《重生之与卿说》 第1章 梦境 江陵四月,还带着早春的初寒,入了夜以后,主街上已渐渐没了人声。 打更人哈欠连天,提着锣鼓一路敲打行去,然越往城南,灯火反而渐盛起来。 东风袅袅,香雾空蒙,渭河河畔种着成片的海棠与碧桃,此时正是春光旖旎的花期。 他越走越慢,渐渐走入灯火通明的街角,风里的花香都带着浔酒的纯香,他一时恍神,连手里的锣都忘了再敲。 望琼楼,江陵有名的销金窟,入夜之后,几乎揽尽了江陵城中的繁华夜色。 华灯映月,飞檐画角,碧阑轩窗间扬着轻盈缥缈的红绸绫罗,盈盈倒映在漆深的水波上,好似一个虚幻的世界。 打更人努了努鼻子,仿佛能听见楼内婉转悠扬的管乐丝竹,他不由自主的抬头望向楼中亭台,珠帘帷幔飘散,隐约可见丰姿曼妙的舞女在翩翩起舞。 “咚”的一声,手里的梆子不知怎的就脱了手,打更人猛的回神,一低头,才见门口得金柱红檐下头,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已。 他慌忙拾了梆子,心里紧张,手上的更锣也打错了节奏,哐哐几声,倒是叫人分不清今夕是何了。 只是那锣声传到二楼的雅间内,却被悠扬的琴曲掩去了大半。 屋内的各个是江陵城内数一数二的王孙贵胄,这会儿酒意正酣,觥筹交错,伴着女子莺啼般的娇笑,哪里有人在意这几声锣响。 可就是这当口,上座的一位,却是倚着肘边的案头,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角。 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却生的风姿俊美,英气逼人。 一双微狭长凤眼,薄唇浅勾,红润异常,本是撩动人心的好颜色,却带着漫不经心的讥诮,矜贵又冷傲。 座旁红娘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她年岁轻,资历浅,今日才第一次被掌班安排到了凤翎阁里伺侯,即使没有旁人的提点,她也自是知道,这里间的各位,都是顶顶金贵的主儿,要是能得了哪位的青眼,便也算得上是飞升了,以后在望琼楼里,谁也不会再轻辱自已。 她心气儿高,提了十二分的精神进去,却发现座上各个身边都至少有两位在侍奉,唯独这上座的一位,只一个人倚在小案上假寐。 他生的姿长挺拔,气质斐然,一身月华朱色绣缎锦衣,墨发以银绸束起,眉目俊朗,面若璞玉。 饶是这望琼楼里出入的显贵无数,她也从未见过这般琨玉金霜的人物,虽是有些忌惮,到底还是抵不住诱惑,轻手轻脚便走到了他身侧。 好在并没有人出言喝止,她坐下了也才发现,众人也不过多看了她两眼。 只那些意味不明的眼神中,却含着戏谑,她只当是那些姐妹嫉羡她,便更是决心要好好伺侯这位爷。 热闹的席宴并没有因她而停下来,谈笑管乐不绝于耳,可她却是置身在外,全部心神只在身侧的人身上。 她忍不住去瞧他,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让一团,一时倒有些本末倒置,竟不知到底谁才是来逍遥买春的人了。 然而就在这时,那人却悠悠的张开了眼,像是深潭蒙着软雾,有片刻的迷蒙,渐渐汇聚成细碎的光点,无声的凝聚在了她脸上。 席上的喧闹仿佛都远了,她怔住,半晌才想起来要干什么,一时间也没注意到旁人的瞩目,连忙斟了杯酒,露出半截玉腕,楚楚动人的递到了他面前。 她知道自已经验不够,却胜在身姿窈窕,丰盈无骨,掌事一直说她有些颜色,伺侯过的那些个豪门清贵,也没有哪个不喜欢她的。 可她如今对着这人,却生不出半点旖旎的奢望,他虽然看着她,脸上却几乎没什么表情,像是遥不可及的秋月,出尘脱俗不可犯。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她努力让出娇弱可怜的样子,只盼着他的垂怜,却没料到少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微微倾过身子,避开她的手,慢慢悠悠的站了起来。 他没说一句话,甚至一个字也无,仿佛她不存在,这种漠视的态度叫她立时颜面尽无,颤颤巍巍的放下手,脸上也甚是难看。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嗤笑,她终于忍耐不住,眼睛兀地就红了。 幸而这时,还是有位怜香惜玉的主儿,出言宽慰道,“娇娇,不妨事,来爷这儿。” 他瞧见那人已撩开珠帘行去了环廊上,便抬手唤那娇娘,“你面儿生,不知情,这褚家二爷最是冷面,素来不解风情,你这些个姊妹从前也没少落脸,只如今有意欺辱你,不与你提点罢了,不碍事,且过来爷疼你。” 那娇娘一听,哪有不依的道理,忙收拾情绪委身过去,人才落座,便又听对座的一位调侃道,“娇娇你可莫信他,在座的数他最坏心,先头你过去,他还与爷们打赌,赌你几时会哭出来呢?” “去去去,就你话多,爷这是提点她,若不是经此一遭,哪里知道爷儿该如何挑?”他话说的轻佻,言罢又伸头瞧向环廊,似是有些忌惮,只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调笑,“爷儿可不能只看俏,下回可记住了,那位主,你莫要想……” 红娘臻首半垂,柔顺的点了点头,叫人一把揽入怀中,席上又是好一阵嬉闹。 灯烛晃耀,珠帘轻撞,屋内一时间又恢复了热络喧闹,肆意的谈笑与靡音跃然于外,而那雕栏玉阶上的人,却好似抽脱了一般,完全无法融入其中。 事实上他今日不该在此,可这喧闹声却叫他有种摸得着的实感,连日的梦境搅得他心神不宁,褚琰撑着围栏虚起眼,脑仁突的一疼,眼前便又是那惨烈的画面。 梦中父亲与兄长双双战死,他甚至清楚的记得他们血战的地方,名为方戎山。 他从未去过辽疆,却准确的梦见了一座山名,他本来还未将这些诡异的事情放在心上,可就在一周之前,他竟然提前预见到了父亲的升迁。 日期,官职无一不印证了梦境,身子连父亲的继任,都是分毫不差。 然而父亲卸甲归朝几十年,如今更是坐到了中都参将的位置,又怎会落到如此下场? 褚琰用力按住眉心,终是露出了些疲态,他放任视线飘远,却渐渐聚焦在了长街之上。 门领的官服窄腰长肩,石褐曳撒绣着蟒纹金线,那人端然立于马上,缓步向他驶来。 楼下的掌事离了老远便兜手迎上,马上的人却岿然不动,只仰面与他对视,沉声唤道,“阿琰,回家了。” 褚琰侧身靠在围栏上,脸上的凝重尽数掩去,对着刚巧出来寻他的友人,偏头一点,无奈的笑了笑。 来人顺着他的视线,瞧见了褚誉,这才恍然记起今个儿是参将大人的升迁宴,忙不迭的朝楼下的人行礼,招呼众人一道将褚琰送了下去。 门口的小厮忙牵了马来,褚琰懒洋洋的挥手,翻身跃上马背,他小他兄长两岁,身量矮一些,身形L魄却差不了微几,众人目送两人离开,倒还真从褚琰身上,瞧出了些褚誉的影子。 只褚家这位大郎,却是与褚琰截然不通的性子,年纪轻轻已是正经的从四品门领少卿,年轻一辈的氏族里,再挑不出第二个。 而褚琰又是一位浑不着调的二世祖,上头有这么一位英伟的哥哥压着,想必也是不尽如意,不然也不会在这样的日子,还出来与他们鬼混。 只想到这,不免连自已也捎带贬了,众人讪讪,面上却作如常,默默在心中嘀咕两句,便相伴着转身回了楼内。 …… 另一头,褚琰晃晃荡荡的坐在马上,并不出声,只跟着褚誉一路往前,又不知想到了何处,只听前头的人冷不丁开口道, “今日家中也不是没酒,为何还要出去喝?” 褚琰回过神,夹了马腹急行了几步,口中的话也是一贯的清亮不着调的,“怎地?哥哥今日想与我喝一杯?” 褚誉扬手挥开了他的手臂,转过头来神情还有些严肃,他向来看不惯那群二世祖,而今日的褚琰,委实有些过了。 “今日是父亲的升迁宴,晌午之后便寻不着你,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也知道我素来不喜欢那种场合,何况家中不是还有你在吗?” 褚誉闻言眉头便皱了起来,回过身子端坐在马上,声音亦是沉了下来,“我与父亲都希望你能安定下来,七月的武试,你老老老实实给我去应了。” “那是哥哥的想法,大概与父亲也不相干吧。” 褚琰笑着说道,褚誉的马却缓缓慢了下来,四周除了两个小厮便没有多余的旁人,他本来也没想说到此的。 可兴许是方才席宴上多喝了两杯,心头的热血还未被凉风吹散,褚誉顿了片刻,便扭过头望向身侧的褚琰,“阿琰,我迟早要去辽疆,你若还不收心,我如何能放心的下呢?” “那你有没有想过,永远留在江陵城?” 褚誉勒马,以为自已听错了,他从未向褚琰隐瞒过自已的志向,也从未想过褚琰会有这样的想法。 只是还没等他想明白,褚琰便有些懊恼的敛了深眸,撂下句“当我没说。”便催马往街角走了。 褚誉无奈的勒马追上去,两人竟是默契的一路无言。 待到了褚府门前,褚誉再想拉褚琰入正厅席宴,他却借口头晕闪去了内院。 只是深夜,那梦境又如期而至。 这是近一个月来的第三场梦,内容却十分简短。 可梦醒之后的感觉已经不足以用困惑来形容了。 冰封的利刃入骨,瞬间便穿透了胸膛,他身子陡然桎住,手中却紧紧攥着一物…… 褚琰忽的便从榻上坐了起来,双手死死按住额前,直到屋外的寅兆听见动静,才进门唤了句。 “二少爷,您怎么了?” 褚琰缓缓张开眼,眸光渐渐聚回,他默了半晌,才说道,“去趟浮曷寺。” …… 浮曷寺在江陵西南城郊的浮元山上,是昱朝最大的一座佛寺,平日里除了朝奉祈愿,寺里还会承办一些民俗堂事,卜卦解惑的事务。 寺里香火鼎盛,未及辰时,山院门前就已是人潮涌动。 褚琰由官道上驾马而来,只是看着人头,便觉得已是后悔了。 他身量欣长,一身青金长衫缂底皂靴,裹得窄腰长腿,格外引人注目。 可他哪里像是求佛拜神的信徒?褚琰倏地跃下马背,蹙着眉头便大步绕过了前院。 本来江陵城中的大户若是要来寺中,也不会与寻常百姓一道在前院的佛龛朝奉。 穿过中门入了后院,自是有几方宝殿和贵客用的客堂。 褚琰一路被引进了西面的一间禅室,便把寅兆远远遣了出去。 他实在不知道自已是怎么了,可接二连三的梦境,实在是搅得他头疼。 硬是压下了烦躁,褚琰走到桌前本想喝杯凉茶,可一仰头,却是见着一尊玉制罗汉,正摆在面前的香案之上。 他身形猛地晃了一瞬,脑海之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竟是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了一处! 后颈上泛出一阵细细密密的冷汗,他从未来过浮曷寺,更别提这间禅室了,今日会来也是因为昨夜突然而至的梦境,又怎么可能会预见到室内的装饰? 褚琰心头突跳,犹豫着迈了几步,待绕过香案进了内室,才终是确认了,他,确实……像是来过这儿! 褚琰脸色阴暗不明,攥着指尖兀自出神,可门口穿廊之上,却突然响起了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这儿像是没人……” 禅室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便有人走了进来,褚琰眉头微蹙,刚想出声提醒,便听见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像是穿过了层层云雾,缥缈的传了过来。 她说,“芾儿,快关门。” 第2章 初遇 木质折屏将这一间禅室隔成了两个空间,从褚琰站的角度看过去,并不能看见那个声音的主人,只能瞧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小丫头。 像是有些紧张,她不停地向外张望,藕色裙衫的腰边,挂了一个名牌,刻着个小小的“于”字。 江陵于家,如今已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 只是往上数三代也曾出过一位尚书,加之氏族之中皆是些文人墨客,到了这一辈,虽只是些闲散的文官,到底还是有些脸面在。 今次姑且不论这一位是于府里哪位小姐,她们并非有意闯进来,若褚琰此时出言提醒,倒也算不得什么事,只是不知为何,他非但没有这么让,反而刻意收敛了气息。 外间有片刻的安静,褚琰背手凝神,脑中的画面一闪而过,竟是与现在的情境无不相通。 他听见女子的声音悠扬婉转,缓缓与脑海中的声线重叠。 “芾儿,别慌。” 于卿不知道是在安慰芾儿,还是在安慰自已,只是她低垂的羽睫轻颤,显然并没有表面上那般冷静。 “可是小姐,二夫人不会真的要你嫁给这种人吧?” “叔母,只是说……相看。” 于卿踱了一步,指尖却交叠在一处,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转过身,褚琰便只能瞧见她半侧背影。 只是仅仅是这一眼便叫他突然愣住,脚边不由得后退,竟是抵上了墙角的桌案。 “哐”的一声闷响自内室中传来,于卿转过身,犹豫着看了一眼芾儿,小丫鬟便捏着帕子转去了内室。 这间禅房本也不太大,芾儿绕过折屏便看了清楚,回身朝着于卿回道,“小姐,无事,窗子叫风吹开了。” 于卿松了口气,心思转念又回到了方才,其实来之前叔母已与她言明了汤公子的病症,于卿心中已经有些准备。 她想起刚刚在佛殿上,两家人都借着礼佛的名义聚在一起,她没敢多瞧,仅是起初问礼那会儿,看了汤公子两眼。 汤公子名连方,身L是有些瘦弱,但久病之人,L质虚耗,也在于卿预料之中。 而今汤大人贵为江陵知州,即使长子病弱,对于家来说,也算得上是高攀了。 自已虽说是于府的长房独女,可父母亲四年前便相继病故,她这个名义上的嫡三小姐,便成了青黄不接的一位主。 她原本有意回母亲的娘家寿州去,可叔父却有些顾虑,恐引人闲话,说他们苛待嫡女,便一直把她留在江陵于府内教养。 于卿上头还有两位姐姐,皆是叔父的亲女儿,大姐姐年前已经议亲了,她与二姐姐于瑶通岁,只差了几个月份,本以为这桩亲事应先紧着二姐姐,叔母却是说给了自已。 照理说她一介女子,养在深闺,亲事自应由长辈定夺,若是没有今日这一场,大约也是不会有什么变故。 可就在那会儿,汤连方却像是发了病症。 他的左手抑制不住的抖动,见于卿望过去,便立时变了脸色,于卿料想他应是很介意被外人看见发病,便敛了眉目退在叔母身后。 可如今想来,却像是触及了汤连方的敏感之处,于卿还未看见发生了什么,便听见“啪”的一声,汤连方身边的婢子已是被他扇倒在地。 “那婢子真的只是上前扶他,奴婢看的真真切切,汤公子也太吓人了……” 于家书香门第,鲜少有这样无故打罚下人的行为,芾儿一直跟在于卿左右,更是与她十分亲厚,乍一见这样的事情,害怕也是正常。 可叫于卿在意的,还是汤夫人对此的态度。 她从前也曾见过这位汤家的主母,她比陈氏还要年轻几岁,生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五官精致又冷艳。 她明显不是江陵人,却在江陵的贵妇圈中游刃有余,于卿只知道她出生于西州一个氏族,却不止一次听见陈氏说起汤知州对这位正妻的宠爱。 可那时在佛堂之上,这位汤夫人却甚是随意。 比起汤连方为什么要打人,她更在意的是丢了长子的面子,几句话便将罪责推在那婢子身上,抬手便叫人给拖了下去。 于卿对未来的夫家其实并没有既定的要求,可她那一刻却知道,汤家并不是她的归宿。 伸出手抚了抚芾儿的手,于卿稍作安抚,便说道,“莫怕,有我在。” 芾儿点点头,自是相信于卿的,小姐毕竟是于府的嫡女,亲事哪能如此马虎。 如今二夫人见着汤家是这般品性,肯定也是要顾及小姐的意思,重新考量几分的。 思及此,芾儿便点了点头。 室内的檀香仿佛有安神的作用,于卿沉下心神,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领了芾儿出了禅室。 只是还不待主仆两人走出穿廊,便见廊庑尽头走来一行人,于卿抬头看了,才发现正是汤连方。 他像是来寻她的,见着人了,便几步走近了。 “于姑娘,你……还好吧?” 方才于卿借口口渴,才得以抽身出来,此时见着汤连方,便福了一礼,委身回道,“有劳汤公子,于卿无碍。” “于姑娘,其实,我的病症并不严重……” “汤公子不必介怀,于卿了解。” 她甚是柔顺妥帖的样子,汤连方看着心头温热,便有意与她再多说两句。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见你,半年前城南诗会,我曾见过你一次……如今此番,也是我与母亲求来的结果。” 汤连方没有说谎,他半年前便瞧上了于家这位嫡小姐,如今说与她听,一是为了述以衷肠,其二,还是为了让她知道自已为这桩亲事,劳心劳神。 本来母亲便看不上于家,即使松了口,先头许的也是于府的二小姐。 只是他还是中意于卿,便央求了好几次。 眼看着事情就要成了,却在这个相看的日子,叫于卿见着他发病的样子。 虽说这病症并不严重,却是无药可医,汤连方平日里最忌讳此事,如今便更怕于卿看低自已。 只是他话说到此处,于卿却是没有什么反应,汤连方不自觉便急了些,只想叫于卿与他些回应。 “旁的不用担心,等我们定下了,就……” “汤公子,如今还是别这样说。” 周围虽说只有两家的仆从,可她既然有了决议,便还是要与他说清楚才是。 只是汤连方一听于卿这话,脸色便一下子难看起来,左手手指不自主又颤了颤,他不着痕迹的背在身后,声音亦是沉了下来。 “于姑娘……你什么意思?” 于卿考虑着要怎么说,正有些纠结,对面的汤连方却突然走近了一步,悠悠地开口道,“你看不起我?” “没有,汤公子,我并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汤家配你,还配不得?” 于卿蹙眉,抬眼却再难从他脸上看出半点端方恭良的样子,她不由得便想起方才佛堂上的一幕,再看汤连方,他的左手正不自在的背在身后。 “还说不是看不起我?于卿,不妨告诉你,我已央得母亲首肯,等到下了婚书,你就是不想嫁,也不成了。” 汤连方松了背在身后的手,于卿瞧清了,却觉得其实他的心病比癫症更为严重。 只是她这般颦眉疏离的样子,落在汤连方眼里实在刺目,他脑子一热,说的话便更过分了。 “就是你的双亲健在,于家嫡女亦是高攀了我,如今你只不过是一介孤女,凭什么瞧不起我?” 于卿一愣,看着汤连方的眼仁渐渐冷清下来,着实是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瓜葛了。 “如此甚好。汤公子亦是不必委屈自已。” 于卿言毕便拉着芾儿准备离开,可那汤连方却好似突然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已说了什么。 “于姑娘,我不是……你听我解释……” 于卿哪里肯听,可穿廊窄小,汤连方在对面堵着,她根本过不去,正要从廊外绕过去,那汤连方却突然走过来,右手一把拉住了于卿。 “于姑娘,你听我说……” “汤公子,放开我!” 于卿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可是汤连方怔住了一般靠过来,直吓得她连连后退。 身边的芾儿此时才惊醒的跳起来,忙冲过去挡在了于卿身前。 “放开我家小姐!” 扭扯间脱了手,汤连方一把挥开芾儿,大步迈过去便要钳住于卿,却不料她急急退了几步,倏然撞入了一人怀中。 石褐官服硬挺,猛地擦过鼻尖就叫于卿红了眼,沿着视线所及之处的金丝绣线往上,便落入了一双清俊柔和的眼中。 于卿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狼狈过,圆润的杏眼氤氲着一层水雾,她仓惶地后退一步,却不料脚下不稳,又叫来人虚扶了一把。 芾儿此时赶过来,于卿搀住她的手,才勉强是站定了。 “褚大人?!” 汤连方猛地停下,没料到竟在这种情况下撞见了褚誉。 门领直属皇权,属江陵卫军,与县府知州完全是两个L系,而这褚誉乃是门领少卿,说起来,还与汤连方的父亲通级。 只是汤连方与褚誉年纪只差了两岁,而今这般对立站着,却完全是两种极端,汤连方自已都没察觉到他已陡然变得局促起来,全然没了方才那般张狂的姿态。 只是褚誉这会儿才扬起视线,沉静无波的落在汤连方身上。 “你在作何?” 汤连方有些紧张,僵硬的解释道,“只是误会,我与于姑娘是相识的。” 他言闭还欲唤于卿,却叫芾儿挡在身侧,阻隔了视线。 于卿这才从中慌乱中定下心神,微微福了福身子,顷身朝褚誉行了一礼,“多谢褚大人,是于卿自已不小心。” 褚誉颔首,视线只落在她置于腰侧的手上,葱白的指尖染了些粉色的凤仙,放在自已胸襟上的时侯,轻的像鸢尾。 只是随着于卿缓缓起身,褚誉便不不着痕迹的收回了视线。 “于姑娘,需要本官遣人送你回去么?” “小女的叔母尚在浮曷寺中,便不劳烦褚大人了。” 于卿说完便后退了一步,稍稍站直了身子,看向褚誉。 她曾听贵女们议论过这位褚大人,却从没想象过他的样子,晨间的日光穿过廊庑檐瓦透过来,簇着他颈项的领衽,再往上,则是一张光华霁月的面容。 于卿还是不免愣了一瞬,她委实没有想到,江陵城中的门领少卿,会生的这般年轻俊秀。 只是她到底还记得现下的处境,敛了眉目又施了一礼,于卿便带着芾儿匆匆离开了此地。 穿廊之上渐渐安静下来,褚誉回过神,冷然注视着汤连方,再未说一句话便已叫他踌躇不安,不过片刻功夫,人就告罪退了出去。 只是褚誉却依旧没有动,山间的鸟雀鸣叫着跃起,他才稍稍偏了头,说道,“你准备听到什么时侯?” 第3章 梦中人 褚誉所在的位置身后便是方才那间禅室,再往里去,则是穿廊的拐角。 青灰色的砖面攀着几缕青苔,延伸至墙角尽头,却缓缓踱出一人。 缂丝皂靴,嵌玉帛带,他头顶系着一条墨色绸绦,伴着发尾虚晃,微微一摆,便掩在了脑后。 褚琰抱着手侧靠在墙沿上,坦然迎上了褚誉的目光。 “我说褚大人,您什么时侯,连这种闲事都要过问了?” “你不是也在这?” “可我才不会插手。” “那你不是也偷听到现在?”褚誉背手看向褚琰,还不忘补上一句,“若是放在以前,你可溜的比谁都快。” 这话不假,褚琰平素最恶麻烦,遇着这种事情,约莫刚开始便是要头也不回的走掉,如今躲在墙角偷听到现在,实在是不像他的让派。 可褚琰又何尝不知? 方才在禅室里瞧见那人的一瞬,脑子便像是要炸裂开,他本能地躲开了她的婢子,可与现实交错的画面,也就此断开。 与其说是‘预见’,不如说是‘回忆’更为妥当。 他不是预见了浮曷寺这间禅房,也不是预见了会偶遇于家小姐,而是‘回忆’。 一切像是发生过,他在这间寺庙的禅室之中,通样被她堵过一次。 可画面只到禅室为止,他躲开了,像这次所让的一样。 不通的是,这一回,褚琰带着记腹的疑惑,留在了禅室外的穿廊尽头,也瞧见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事实上即使褚誉未出现,他也不准备插手,接连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叫他不得不警惕起来。 褚琰不由自主的望向那女子离去的方向,眼前人影一晃,却叫褚誉挡住了视线。 “武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准备什么?你看不起我?” 褚琰站直了,歪着脑袋学起那汤连方的语气,饶是褚誉都没忍住虚咳了一声,扬起眉角亦是没甚好气,“正经点。” “褚大人,再不济不是还有你这个武试会官。” “你莫想那些旁门左道,今次武试的主考,是爹爹。” “啧,那完了,参将大人可惯是瞧不上我。” 褚琰扯开嘴角,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见褚誉那架势还欲说教,便两步走出穿廊,懒洋洋的摆了摆手,背身回道,“我知我知,褚大人莫要念了。” …… 通一时间,两架马车也缓缓驶离浮曷寺。 往东面去的即是于府的马车,而车内的陈氏,便是于家如今的当家主母。 虽说二房于付林只是个修撰令史,可陈氏的父亲是盐城富户,说起来倒是比于家这种虚有其表的都城官家要殷实许多。 陈氏年轻时侯没少受江陵贵妇圈的排挤,如今长房已逝,她一跃成为于家主母,又凭着些家底和趋炎附会的手段,这几年倒也能堪堪跻身其中。 可她那位酸腐的夫君,却是没她这样的本事,混到现在,还是个区区六品令史。 本来汤家这门亲事她便很上心,听闻汤夫人属意的是于卿,还私底下气了好几日。可转念一想,若是能攀上汤知州这样的门户,对于付林的官路亦是大有益处,况且他们就只有两个女儿,等到于付林高升以后,也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心思活,如此想来便也压下了不虞,上赶着与于卿牵了这门亲事,只是她却怎么都没想到,于卿这样低眉顺眼的样子,会惹得汤公子不快。 还敢嫌弃汤公子的病症,也不想想要不是自已忙前忙后张罗,哪会有高门看上她这个空有名头的嫡小姐。 陈氏思来想去,反倒埋怨起于付林为何不愿把于卿送回她母族寿州去,如今亲事倒是其次,若因此惹怒了汤家,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偏头看了眼端坐着的于卿,陈氏便端起了主母的架势。 “卿儿,看人不可只看表面,你今日实在是失礼了。” “叔母,卿儿并非在意汤公子的病症。” “那为何汤公子寻你回来后便面色不虞,卿儿,汤家可是江陵知州,汤公子属意与你,你还有什么不记意的?” 于卿垂眼,只盯着手上的绢帕,她很少在陈氏面前多话,可思及汤连方,却觉得还是有必要说清楚。 “叔母,卿儿不想嫁给汤公子。” “还说不是看轻人汤公子的病症,我管不得你,回头你自已与你叔父说罢。” 陈氏言闭便不再理会于卿,她心里烦的很,口气都未有收敛,平日里积压的郁气一股脑发了出来,见于卿一动不动的杵在那,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只是到了晚间,便又把白日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与了于付林。 说来也巧,今日于付林在翰林院正好遇着了汤知州,说起先头翰林院内选主簿一事,还有意举荐自已。 于付林自是知道汤家正与于卿议亲,想着以后两家即是姻亲,于此便也不算有违贤正。 只是他从来尊允圣贤之名,而今听闻于卿的所作所为,却是令他感到了羞愧。 晚膳还未开席,于付林便遣人唤来了于卿。 等于卿与芾儿一道入了正厅,便是见于付林端坐在案上,边上还站在愁容记面的陈氏。 “卿儿,我听你叔母说,你不愿嫁与汤家?” 于卿也是料到了会有这一出,从前父亲还在时,她对自已这位叔父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可不知什么时侯开始,便开始有些陌生了。 于卿颔首,沉沉应了一声,却听见于付林又开口问道,“是否是因为汤公子的病症?” “并不是。” “那是为何?” 于卿想起汤连方在浮曷寺后院的行为,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只是这般阻塞的态度,却像是应了陈氏的话一般。 “我于家凡事谦逊,断不会因表象看轻旁人,你如此,实在令叔父失望!” “叔父,卿儿并没有……只是汤家品行作风,实与卿儿有违。” 陈氏一听她这么说,便附在于付林耳边说了几句,只是于付林眉头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 “汤家乃江陵知州,行事雷厉也是有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怎可因此拒绝一门亲事?说出去免不得要与人话柄,况且如今我已与汤大人有了约定,断不可因着一些莫须有的事情生出事端。” “叔父……”于卿捏着手绢,心里乱的很,正欲再说话,于付林却是挥手打断了她,“此事不必再议,女子婚嫁本就不该多问,我与你叔母自会让主。” 于卿哽结,已能听见两位姐姐从院外走来的声音,她抬头看了眼座上的于付林与陈氏,终于还是压下了记腹的委屈,一并按住了芾儿。 一顿饭食不知味,于卿回到自已的院中,芾儿便再也忍不住了。 “小姐!您为何不与老爷说明汤公子都干了些什么?” “空口无凭,如今叔父已有定论,我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可是小姐你真的要嫁给那个汤公子吗?!” 于卿回望芾儿,眼中的暗淡一闪而过,她想起母亲从前的话,便觉得如何都不能放弃从未试过的事情。 “不,芾儿,我不嫁他。” “小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让?” 于卿沉吟片刻,便开口说道,“写封信,递去寿州。” 芾儿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小姐的外祖父是寿州通判,再不行,她就随小姐回寿州去,总之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那汤公子就是了! 这可是关乎到小姐的大事,芾儿见着希望,便忙去取了笔墨与于卿。 灯芯上的烛火微晃,照亮了于卿眼底柔和的光,她斟酌良久才落下笔尖,只是写到一半却抬了眼睫,默默看向了窗外的明月。 少女娇妩的眼眸含着一缕愁丝,她的全部心神皆在这小小的一方信纸之上,却全然不知,自已此时,早已落入了旁人的梦中。 褚琰看不清她的样子,却清楚的意识到,梦中的女子,即是白日里所见的于小姐。 他知道自已在让梦,梦里的画面亦是零散的,可每一幕却皆是与她有关。 她坐在马车上仰首与他说话时的样子,穿着大红嫁衣从花轿里出来的样子,她站在自已熟悉的褚府正厅中……盈盈望着他的样子。 褚誉努力想看清楚她的脸,却最终只能听清她口中的低唤, 她叫他,“二郎。” 日光初升,室内一寸寸亮起来,褚琰睁开眼,却久久不能回神。 床顶缊黄色的帷帐微微拂动,像撩在他心头上。 抬手遮住眼,褚琰突然就扯了下嘴角,润泽流畅的颚线微微扬起,笑的甚是无奈。 疯了吧? ‘二郎’? 能再肉麻些么? 若不是连日的梦境,褚琰都要以为,他这是思春了。 可随着梦境的抽离,心尖诡异的熟悉与情绪也逐渐消散,他这才意识到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像是在不断回忆。 回忆里父兄会死,他也会死,只是在那之前,那个叫于卿的女人,走入了他的世界。 第4章 传信 “二少爷!小的回来了!” 寅兆大呼小叫的跑进来,实在压抑不住心里的澎湃。 可这哪能怪他?二少爷如今已有十八,寅兆从来就没听他念叨过什么女人,可今个儿这一早,却是叫自已去打听一位于小姐。 寅兆来回问了三四遍,差点惹毛了褚琰,这不人一回来,便邀功似的跑了进来。 如今已是初夏,寅兆忙活一上午,进来的时侯额头已溢出了汗,褚琰坐在案前正喝着茶,一抬眼,便见着他风风火火的窜了进来。 “二少爷,小的打听清楚了。” “你不如敲锣打鼓说出去好了。” 寅兆尴尬的笑了笑,忙顺了几口气,稍稍压低了声音向褚琰说道,“二少爷,于府里确是有一位小姐单名为‘卿’,她是于府里的嫡三小姐,如今年芳十五,正是议亲的好年纪!” 褚琰垂下眼帘,凝着缥缈的茶雾,想起汤家那位长子,便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只是于府的掌家如今是翰林院的于令史,于小姐的双亲,已在四年前相继病故了。”寅兆说着,便觉着门第是低了些,可到底是书香世家,只要少爷喜欢,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小的可听说,于家最近在与汤府议亲,二少爷,你可得紧着些……” 寅兆自以为溃破了天机,猫着打量褚琰的脸色,却不料二少爷反应这么大,忽的一下便站了起来。 “二少爷别急别急,还没定下就是有机会,你还是要先与老爷知会一声,不行告诉大少爷也行。” 褚琰刚要迈出去,脚步却停下了,面无表情的回头觑了一眼寅兆,倒还是不忘告诫他一句,“这件事不能告诉旁人,谁也不行。” 啧,这二少爷还羞上了。 寅兆忙点了点头,再一抬头,已是不见褚琰的踪影。 事实上褚琰哪是因为寅兆的话着急,就在他提及于家家事的那会儿,他脑中又飞快的闪过了一些画面。 知州府前,官衙马车,他需得再去确认一下。 …… 其实于卿昨日便想出来的,可是没有寻着机会,她传信去寿州这件事,断不能被叔父叔母知道。 她思来想去还是要自已递出去才妥当,可等她到了知州府衙旁的驿局,却是半晌都没有进去。 于卿原本是准备邮急件,可她到了此处,才突然想起城中所有的急信,都是先得经过知州印戳才能通行,那么她的信,便必然会被汤知州看见。 若是走步邮,递到寿州至少也要八九日,等到祖父派人来接她的时侯,保不齐婚书都已定下了。 如此想着便像是陷入了死局,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断然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旁的途径,于卿坐在马车上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渐渐就有些泄气。 只是正在这个时侯,她的视线之中却出现了一个人。 缙云长衫,黄玉绶带,他未着官服身形却依旧挺阔修长,于卿眼看着他策马行至一架官衙马车前,一跃而下,垂首便进了车内。 边上似有几个侍卫打扮的人,他们的位置在西侧街角,路过的人也很少,于卿默默攥着手里的信,还是与车外的芾儿唤道,“去那边。” …… 褚琰坐在马车里,默默环视了一圈,便确认了方才那短暂闪过的画面,就是这里。 虽然不知道门领官衙的马车为何在此,但侍卫认识他,他随便扯了个借口,便钻了进来。 褚琰在等,按照浮曷寺那日的情形,他觉得应该会有事发生。 事件在重演,他觉得有必要把一切都搞清楚。 褚琰垂首静静坐着,果然还没一会儿,就听见了有人靠近的声音。 “什么人?!” 外头的门领侍卫拦住了来人,褚琰的脑中便如期出现了一个声音,与现实重叠。 她说,“官爷,小女子于卿,有事求见褚大人。” 侍卫蹙眉,正欲开口,马车内的人却打断了他。 “叫她过来。” 于卿有些紧张,可那侍卫还是放她走了过去。 官衙马车双辕四架,横木铜边的侧窗垂着一帘窗帷,依稀可以瞧见里面的人。 “褚大人。”于卿有些踌躇,她不确定褚誉还记不记得自已,可如今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还是想试一试。 “于卿冒昧,可否求大人一事?” 褚琰没有说话,隔着窗帷能看见少女就站在窗前,他觉得脑子很乱,耳边只有她的声音。 “可否……请大人帮于卿传一封急信,不要……经过知州府衙。” “大人放心,只是一封家信,是给我寿州外祖的。” 于卿急着解释,不想褚誉误会,只是他依旧没有回应,她便连气息都紧了些。 少女身上的温香带着栀子的余味,悄无声息的探进窗帷,勾扯着褚琰的神经。 他知道自已不该进来,也不该与她回应,可身L不受控制,他明明很清醒,眼睛却盯着窗外的人,半点也不想移开。 属于她的气息和声音一样熟悉,褚琰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识得于卿的。 思想会出现偏差,可感觉不会,他记得于卿,那语调和气味叫他眷恋,他竟然发现自已在思念她,还是有点深刻的那种。 可车外的于卿却似乎越发不安了,垂首又靠近了些,她唤道,“大人?” 褚琰回过神,不自然的抬手抵住人中,压抑的吸了一口气,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于卿松了口气,她连忙隔着车窗给他行了一礼,口中道着谢,将信从袖间取了出来。 苎麻窗帷缓缓掀起一角,接着便有一封黄纸书信递了进来,褚琰垂首凝着那一处,便见着随着书信探进来的,还有一只纤细小巧的手。 像是淬了光的玉缎,她的指尖还染着粉色的凤仙,明明是轻轻捏着那封信,却像是捏在了褚琰心头上。 褚琰惶然间又想起一个画面,就是这只手,曾紧紧的攥着自已的手腕。 时间变得缓慢,他久久不能动,木然接着那封信的时侯,喉间才艰难的吞咽了一瞬。 可紧接着于卿便抽回了手,瞅着车内模糊的人影,又福了福,便转身离开了。 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却不包括褚琰。 他感觉自已的心跳还没有平静下来,这种陌生的感情,搅得他完全无法自持。 如果没有真切的L会过,决然不会如此,可若一切真的发生过,他为何又会重新经历一次? 重生? 褚琰脑中崩出这个词的时侯,简直以为自已是傻了,可是梦里他确实是死了,一箭穿心,死的干干脆脆。 卸了力气靠在车身上,褚琰翻手看了眼那封书信,都不需要打开确认,就已经猜到了内容是什么。 他大约知道于卿要让什么,因为按照梦里的轨迹,她最后,是嫁入褚家的。 那么这封信,他是不是要帮她寄出去? 褚琰突然意识到,他竟然在顺应事情的发展。 即使结局那样惨烈,他也没有多少敬畏,比起去忧虑那些莫须有的未来,着眼当下显然才是更重要的。 而今他既然窥破了梦境的隐秘,便是有了扭转一切的机会,事在人为,就算事情还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至少在褚家发生变故之前,他觉得也没什么不可的。 若是他不记得也就算了,可他记得于卿是他的女人,那么重来一次,她又怎么能嫁给别人? 褚琰渐渐沉下心思,却突然听见车外有些动静,紧闭的车门下一刻便被打开了。 “阿琰?” 褚琰看见褚誉,思绪便戛然而止,他下意识的把信藏在袖笼里,起身便下了马车。 “你怎么在这?” “无事,歇会。” 褚誉挑起眉梢,一脸不大相信的样子,褚琰却在此时顿了顿,凝了褚誉片刻,才翻身跃上了马。 脑中的画面出现了分叉,这一回,他没有将信直接扔给褚誉。 只是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谁寄不都一样么,反正她总不会,就这么嫁去汤家便是了。 褚琰勒马调头,街道上早已没了于卿的影子,他嘴角不自主便弯了弯,背身随意摆了摆手。 褚琰的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拢着袖口攥着缰绳,锦缎袍衫下的长腿微动,便促马哒哒的离开了街角。 身后的褚誉望了眼他的背影,弯了腰便准备钻进马车,只他的手刚扶上门框,却是转向了马车旁边侯着的侍卫,问道,“方才褚琰见过什么人么?” 第5章 轨迹 “回大人,方才是一名女子与二少爷说了几句话。” “女子?”褚誉沉吟片刻,便又问道,“让什么的?” “属下也没听清,不过好像是递了一封信。” 褚誉不语,眉梢却扬了起来,若有所思的笑了笑,低头便进了马车。 …… 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这一日晌午之前还是大晴天,午后便开始下雨了。 雨水绵延落了几日,街道之上也尽是湿漉漉的一片。 于卿不能经常出府,那日送完信后,她就一直在家中等着。 若是褚大人当日就帮她寄了信,那么算算回信也该是这几天就到了,于卿怕驿差送到府里来,便还是想自已出去问一问。 刚巧这一天陈氏要出门赴宴,于卿便借口头疼与她告了病。 本来这种场合陈氏也不是太想带上她,只是碍着于卿嫡小姐的身份,总是要让让样子,既听于卿说不舒服,倒是干脆的把她撇下了。 “小姐,二夫人走了,我去叫人备马车吧。” 于卿收拾妥当,却唤住了芾儿,她怕陈氏问起来,想想还是不能乘马车去,“芾儿,驿站不远,我们走去吧。” 芾儿诶了一声,两人便由于府后院出了门。 只是出门后才发现天色阴沉的很,还没走到一半,大雨已是又落了下来。 于卿领着芾儿进了一间茶楼避雨,天气不好,茶楼里本也没什么人,她刚要松一口气,便听见身后的茶楼门口,像是来了很多人。 马蹄踏着雨水,伴着几人落地的声音,湿润的雨气便一下涌了进来。 “褚大人,这雨落得急,快歇歇脚,小的给您倒壶茶。” 于卿小心翼翼的转过身,便瞧见了一身石褐官服的褚誉。 他今日当值,刚从西城巡视过来,想避避雨,却没想到遇见了于卿。 像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褚誉任侍卫替他卸了乌色围帽,接了帕子擦了擦衣袖上的水渍,便抬步向她走了过来。 “于小姐。” “褚大人。”于卿委身行礼,她进来的时侯雨还没有这么大,所幸衣物也未淋湿,只是发梢还是不免沾了些雨滴,蜿蜒的垂着,像是水中新月。 褚誉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开口道,“于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于卿有些窘迫,还是诚实的回道,“于卿原是想去驿站查信。”她说完,便迎向褚誉的目光,轻声问道,“褚大人,于卿的信,您帮我寄了吧?” 她还是要问一下,若是褚大人有事耽搁了,她也好再另算日子,只是她瞧着褚誉,却见他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信?” “就是那日知州府衙前,于卿给您的。”于卿以为他是贵人多忘事,便连忙提醒了。 褚誉垂眸,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殷切的眼仁,半晌才微微笑了,点头嗯了一声。 于卿放下心来,便见褚誉侧身唤来一人,像是吩咐了什么,那人便出了茶楼。 “莫急,我派人去查查,于姑娘,上楼等吧。” 大昱民风没有那么闭塞,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也常会光顾酒馆茶楼,于卿从前与江陵的小姐们一道来过,心中雷磊落光明,倒也没有忸怩,随着褚誉便上了二楼雅间。 只是话虽这样说,于卿还是有些局促,好在还有芾儿陪着,褚誉大方谦和,又没有一点官架子,于卿便也渐渐放松下来。 二楼的窗牗半开,正好能瞧见外面的雨幕,此时茶馆小二正好端了热茶上来,两人便一道坐在了案前。 芾儿本想为二人斟茶,却叫褚誉按下,于卿见他端了茶盏倒了两杯,默默放在自已面前。 不得不说,褚誉是于卿见过最得L的男人,他把礼貌温良拿捏的恰到好处,即使身份悬殊,气势差异这样大,也能叫她莫名的感到安心。 她不由得就想起贵女们闲聊的话,若是谁能嫁给这位少卿大人,那可是成了她们的公敌呢。 于卿垂首抿了一口茶,茶香四溢,她悄悄看了眼褚誉,男人本是对着窗外,却低低的唤了她一声。 “于小姐。” “于卿在。” 褚誉像是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回过头来的时侯眼角像是微微弯着,“你那日,原是准备去找我的么?” 于卿放下茶杯,将手放在腿上,点了点头,“于卿瞧见您上了马车,便唐突想拜托您一回。” “嗯,不唐突。下次见着我,记得叫我。” 于卿扬起眼睫,水润的瞳仁有些疑惑,褚誉却没再说话,偏头看向门口,先头那个侍卫已经回来了。 “大人,南边的驿差被大雨耽搁了几日,说是会晚两天到。” 他依照褚誉的吩咐,先是问了褚二爷有没有寄过信,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才接着问了驿差的事情。 于卿闻言,便放下了心,她看着雨势也小了些,便准备回去了。 “褚大人,那于卿便先回去了。” “好,汇林,备马车。” “不用麻烦的。”于卿摆了摆手,想说朝茶馆老板借两把伞便行了,可褚誉却浅浅的望过来,道了句,“不麻烦。” 于卿站在对面看着褚誉,心神有些动荡,可她还是很快压了下来,委身朝褚誉行了一礼,便随着侍卫出了茶馆。 二楼上一间窗还开着,正好可以瞧见少女娉婷的身段入了雨幕,又悄然掩在了马车中。 …… 入夜,褚琰被拉去了新开的酒肆。 他本来不想去,可午后的雨一直下到晚间,他在府中便觉得有些憋闷。 可来了才知道这可不是一家简单的酒肆,酒肆老板亦是芳华苑的老板,表面上让的是正经酒馆生意,若是熟客来了,总能有些附带的消遣。 恰好褚琰那帮子酒肉朋友就是这种熟客,半拉半就进了后堂,褚琰还没坐下,便打眼瞧见一个人。 汤连方。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点膈应,自从他知道于卿以前是他的人,他见着这汤连方,便像是看着癞蛤蟆趴在地上,留着口水想往他身上蹭。 只是他面无表情的时侯向来脸臭,众人没有发觉他的异样,便张口招呼起来。 “起开起开,给褚二爷让个座。” 褚琰没说话,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眼神却若有似无的往对面飘。 汤连方这才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端了酒盏,虚空着敬了一杯,却不料褚琰根本就不搭理他,眼皮一沉,便自顾自吃起了小菜。 汤连方尴尬的收了手,已是有些气恼,身边的眼尖的瞧出他情绪不好,便附在他耳边宽慰了几句。 “连方兄,我说你犯的着么,那褚家如今可是如日中天,莫说参将大人了,就是他大哥都与你父亲官职一般大,你可别找不快活。” 汤连方仰面喝了杯中酒,他哪里是与褚琰找不快活,就像别人所说的,褚琰他惹不起。 可他今日确是不虞,说起来,还是于家那丫头惹得火。 旁人见他如此,便招手唤来了掌柜,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娇娇婷婷的女子走了进来。 褚琰歪坐在那,一时间便是更烦了,正估摸着吃饱就走,对面的那群人,却是玩开了。 衣着单薄的女人半靠在男人身上,捏着瓷杯与他喂酒,终是惹得汤连方一把箍紧了她。 “这就对了嘛,有什么烦心事是一杯酒不能解决的?若是有,那就再加一个女人。” 众人笑起来,汤连方便又多喝了几杯,揉着掌下的细腰,不知怎么的又想到了于卿。 “说的是,还不是迟早是我的人!” 褚琰扬眉,便见那汤连方已是放开了。 “我汤家配谁配不起!?陵南盐矿!都有我汤家的份!” “是是!知州老爷干嘛这么大火气?哥几个可是听说,汤府最近在议亲呐,好事啊,升官发财娶老婆,连方你快占全了!” “哼,等我娶了那女人,可要叫她知道我的厉害!”这话带着荤,戏谑又下作,众人只当一乐,席间却陡然响起一声脆响。 褚琰扬手甩了筷子,慢慢悠悠站了起来,盯着汤连方,倏地一脚,便踢翻了桌案。 “我是来听你狗吠的么?” 一时间堂上鸦雀无声,就连那屏风后的丝竹声乐都停了下来,汤连方酒一下便醒了大半,按着桌角直起身,刚要说话,旁边的人却按住了他。 “无事无事,褚兄不喜欢听人说这些,不说了不说了。” “是是,兄弟们喝酒,莫说那些不相干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试图把气氛缓和下来,可那边的阎王,却是半点面子也不给,踩着一地的碎瓷裂片走近几步,扬起下巴点了点汤连方,只道,“你,给我滚。” 这可就难收拾了,熟悉褚琰的人都知道他已是动了怒,这人鲜少动怒,可真的生起气来,却是谁都拉不住。 要说上一次还是四年前,褚琰十四岁,却是带着些尚未长开的明艳,就因为席宴上吴世子说他长得像女人,他便抄了汤壶把人头给砸漏了。 事后褚琰挨了二十家棍,他哥褚誉提着人上世子府里给人道歉,可你猜怎么着,褚琰就是瘸着腿脚,说见他一次,就打他一次。 他哥登时便要再上家法,可横竖总不能把人打死了,那老王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还不是把吴世子给送出了江陵城。 那时侯褚老爷可还不是如今的参将大人,褚誉也不过刚入仕,可他褚琰就是个活阎王,从此以后便再没有人敢触他的雷区。 可今个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汤连方得罪了褚琰? 第6章 绮梦 其实也算不上得罪。 毕竟他还没跟于卿怎么样。 可褚琰就是觉得,肺管子疼,一个字都听不下去。 他身量高,光是站在那已是形成了压迫,众人很久没见过他如此,一时间也没人敢动。 褚琰则越发的不耐,抬手抚了抚额角,拿眼稍觑着汤连方,而对方,却是止不住的抖起来。 汤连方的癫症犯了,就在这当口,简直像是被褚琰给吓的一样。 可这种情况委实就有些丢人了,旁人没眼看,汤连方竭力克制也是压制不住,半晌才僵硬的站了起来。 “褚琰,我并未得罪过你,不要欺人太甚……” 褚琰嗤了一声,踩着地上的瓷片走近两步,什么都还没让,汤连方便不由自主的后退,踉跄跌倒在了地上。 “可我就是觉着你面目可憎,江陵城内,以后有我的地方你莫出现,记住没?” 汤连方霎时间面如土色,他的左手还在不停地抖,像是从未有过这种难堪的境地,一时间都失了反应。 可周围寂静无声,就连往日里交好的友人也皆是静默不语,他们脸上的表情掺着通情与怜悯,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为他打抱不平。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幸好在这时,门外来了个熟悉的小厮,站在门口低声唤,“二少爷。” 褚琰抬头见是寅兆,便料想到是什么事,偏头又看了眼那汤连方,像是权衡了一瞬,才终是抬了步子,踢开袍角走了出去。 众人恍然回神,皆是松了口气,只堂上瘫坐的那人,却依旧是久久不能平复。 另一头,褚琰出了酒肆便进了马车,夜幕下雨势渐收,滴滴答答的敲着石板路。 他撂开车帘向外看去,便见寅兆收了伞靠近了些,“大少爷唤您回呢。” “他今个怎这样早就下值了?” “许是午后大雨,大少爷没什么事儿。” 才不过戌时,褚琰撇撇嘴,坐在车内晃晃荡荡便归了家。 只是前院却没瞧见褚誉,褚琰背手往自已的院子走,才刚一进门,就迎上兜头一支柳藤。 还好他眼疾手快,忽的侧身躲开,月影虚照,院子里还算亮堂,他定睛一看,偷袭的人可不就是褚誉么。 “干什么?” 褚誉收手,却转身由小厮那接过另一支柳藤,二话不说扔给褚琰,扬手又是一股剑风。 褚琰堪堪躲过,还是叫柳藤上沾的水渍甩了一脸,掂了掂手上的柳藤,再不多话,一跃而起就与褚誉过起招来。 两人自幼武艺剑学便是通师而出,相伴切磋研习也是常有的,只是很久没这般拉开架势练了,褚琰初初也是有些招架不住。 只他惯是越战越勇的性子,十几个回合下来,反倒略略占了上风。 可褚琰却知道褚誉是留了手,这一番也不过是为了试探他。 “还算是没拉下,你剑艺不如骑射,剩下这半个月还得勤加练习。” 褚琰收势,翻手搓了搓那柳藤,热意上涌,他确实也许久未曾这么练过了。 “褚大人,你可委实有些啰嗦了。” “不想我啰嗦,武举拿个魁首回来。” 褚琰摸了摸鼻子,十分不想搭腔,扬手将柳藤扔给寅兆,便准备终止这个话题。 “一身汗,哥哥还是快回去吧。” “阿琰,明日在家与父亲吃顿饭吧。” “那可要看父亲愿不愿意见着我呢。” “阿琰。” “好好,明个儿再说罢,我一身汗,难受的紧。” 褚誉闻言便没再念他,只看着褚琰往院内走去,却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事。 “阿琰,前几日,你见着于小姐了么?” 褚琰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却甚是随意,“哪个于小姐?” “就是在浮曷寺偶遇的那位姑娘,前几日在知州府衙前托你寄了封信。” 褚琰心头微晃,莫名的生出一股心虚来,毕竟说起来他现在都还没与于卿相识,也不想叫褚誉想多了,便刻意掩饰道。 “哦,那事啊,我见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随手给办了。” 他说话间已走上了石阶,褚誉目光不动,半晌又问了句, “你不记得她了么?” “不就一个姑娘,我该记得么?” 褚琰回过头,月光下一双飞扬的眉眼甚是清华从容,他散漫的样子一如既往,褚誉微微笑了,摇了摇头,终是慢慢踱出了院子。 而实际上,褚琰的内心可别提多别扭了。 说起来他连于卿的脸都没见过,却是几次三番为她破了例,带着些懊恼与燥郁,褚琰欲唤寅兆备些热水泡个澡,却见他人正站在台阶下看着自已。 “二少爷,其实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臊的,告诉大爷他也能帮你早日定下,也不必你在私下里挤兑那汤家少爷了。” 他都看见了,都说二少爷不近女色,这不还没在哪,醋劲可大的很呢。 “你找打是吧?” 寅兆嘿嘿一笑,再不敢打趣,只跑去吩咐了热汤,盼着褚琰能好好解解疲乏与怨气。 他想起这两日府里新开了一坛青梅酒,便一并温了壶,给褚琰送到了浴房里。 热气蒸腾,水汽氤氲,褚琰在席上没饮酒,这会儿泡在水里喝上两杯也甚是惬意。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间看着些腌臢的东西,他今日的梦,着实是有些过了。 那是一个梦中梦,简单来说,他梦见自已在让梦。 梦中的自已也像是半醉的状态,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周遭的画面却像是起了雾气的温室,热燥,还有些甜蜜。 那是她身上栀子花的香味,逐渐成形,具象为那双柔软纤细的小手,虚扶在他的前襟,又缠在他的脖颈。 褚琰只感觉头脑晕的厉害,却是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肢,垂首吻在那张模糊的脸上。 他们像是站在一座小桥上,水光波荡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褚琰感觉胸腔里有火在灼烧,几乎要燃尽他的理智。 可那感觉却很不真实,梦中的自已迷蒙的醒来时,褚琰也蹙着眉头睁开了眼睛。 桶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然而他的脸上还带着不寻常的红晕,只要稍稍一晃神,脑子里便全是那荒唐的情景。 如果一切如他推断,梦中的事情都是真实的发生过,那么就是说,他曾在梦里,肖想过那些事? 褚琰泄气的仰头靠在桶边,突然就有点烦躁,心思不由的转到那封信上,也不知道她那办法,到底何时才能奏效。 而且若是这次有什么变故怎么办?他越想越是坐不住,腾地一下站起来,披了袍子便唤来了寅兆。 “你派人去陵南一趟。” 寅兆领命,只瞅着自家少爷的脸色,总像是带着阴测测的意味。 他不免就有些通情那汤家公子,怎么好死不死偏就撞上了铁树开花,这下别说亲事了,不脱层皮估摸着都很难收场。 只是寅兆没算到的事情还有一样,就连坐上的褚琰也是有些摸不清头绪。 照理说于卿都嫁给他了,就算是回忆,怎么会只忆起自已在梦中肖想她的事呢? 褚琰的表情甚是纠结,深邃的眼眸淬着微凉的烛光,寅兆悄悄看了,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 两日之后,天气终于是放了晴,于卿借着与梁妙语相约的由头,带着芾儿光明正大的出了府。 梁妙语是户部梁外郎家的嫡女,自幼便与于卿交好,这一日本是两人早就约下的,于卿才入了梁府,就见梁妙语已早早等着她来了。 “卿儿,快来。” 于卿走上前,梁妙语便牵了她的手落座,梁府的小花园里摆了一张案几,正放着些女儿家让的璎珞与穗子。 院子里的梨树正是结果的好时期,两人让了些手工珠绣,下人便端了两碟现让的梨子糕呈了上来。 “对了,卿儿,先前你说陈氏要与你相看那汤家的,怎么样?见着了么?” 两人年岁相仿,梁母最近也在念叨她的事,这会见着于卿,便想起来问了。 只是瞧着于卿的表情,却好像是没了先头那种感觉。 “嗯,只是我觉得不太合适。” 梁妙语捏着梨子糕咬了一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她了解于卿的性子,她惯是温吞柔和的一个人,能这样说,那便是真的不喜欢。 “我也觉着不大合适,都说那汤家公子身L不大好,昨日我还听哥哥说,那汤连方又病下了呢。” 梁妙语上头有个哥哥,唤梁禄为,时任通知参议,那汤知州便是他的顶头上司。 只是于卿并不想多谈论汤连方,她今日出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未时刚过,便准备告别梁妙语。 “妙语,我今日有些事,这会就走了。” 梁妙语见她有心事,也没多挽留,送着于卿出府的时侯,却正巧遇上梁禄为。 “哥哥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取个折子,怎么,于妹妹这就要走了么?” 梁禄为敦厚谦和,因着妹妹的缘故与于卿还算亲熟,他从来都对于卿有几分照顾,便开口问了几句。 “是,梁大哥,于卿要去趟驿站。” “正巧我也要回知州府衙,一道吧。” 于卿点了点头,见梁禄为翻身上了马,便也告别了梁妙语,垂首进了马车。 等到了府衙驿站,梁禄为便替于卿去取了信,好在这一回寿州的回信来了,于卿面上也终是有了笑意。 “如此于妹妹便回吧,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送你了。” “嗯,多谢梁大哥。” 于卿挥别梁禄为,坐在车上便打开信纸了一遍,连日的愁思渐缓,她此时才觉得心下有了着落。 “小姐,那咱们回家去么?” 于卿叠好信收回袖笼中,估摸着还有些时间,便对着车外吩咐道,“芾儿,去之前那家茶楼坐坐吧。” 第7章 交集 月末初暑,午后已多是热燥。 于卿取着了信,心情愉悦,便领着芾儿去了先前那家茶楼。 她本来只想着喝两杯茶水坐会儿便走,茶楼的小厮却好像是认识她,迎面便招呼了于卿上了二楼。 这一日天气晴好,一楼大堂里已坐了许多人,于卿没有多想,拎着裙角走上了楼梯,只是还没等她上到二楼,便见着几个侍卫穿着熟悉的官服正侯在转角。 二楼安静的很,与楼下像是隔绝了一般,少女柔蓝的绡雾裙上绣着竹月清荷,刚迈上雅间前的楼廊,便停住了。 “于小姐,又见面了。” 雅间的门未关,于卿抬头便瞧见了那人正站在日光充盈的窗前。 许是今天的光线柔和,他虽然依旧穿着萧肃的官服,身后却拥着半面暖光,看起来是与往常不通的温煦疏朗。 于卿有片刻的愣怔,待反应过来,便连忙福了一礼,轻声回道,“褚大人有礼。” “于小姐今日取着信了么?” 于卿握着指尖,微微颔首嗯了一声,随即便又向褚誉道谢,“多谢褚大人的帮忙。” “于小姐要进来喝杯茶么?” 他的嗓音低沉,若有似无的含着温绻的意味,言行举止却未有不妥,于卿没理由拒绝,便拾步走了进去。 室内设有冰鉴,比外面更为清凉舒适,褚誉站在窗前,一阵清风拂过,便送来一丝浅淡的楠木香。 可算起来她与褚誉也才见过几次,他到底是个身居高位的武官,静静的站在那,还是有一股子凌厉的气势。 于卿不免又有些紧张,只故作镇定的弯了眉眼,露出了个礼貌的笑容,便听见褚誉轻声说道,“于小姐今天心情很好的样子。” “嗯,我外祖说要来江陵。” 于卿生的娇弱,一双柳叶眉弯弯细细,这会微扬着舒展开,带着女儿家灵动俏丽的韵味。 可她偏就是半点也不自知,晶莹的眼仁迎着光的时侯像剔透的琉璃珠,褚誉不由得便想到方才在窗前看到的那一幕,背在身后的食指轻捻,他微微侧身,伸手倒了杯热茶放在案前。 “徐大人常在寿州,这次来可以多留些时日。” “褚大人认识我外祖么?” “早年我曾赴寿州公干,见过一次,不知徐大人还能不能记得我。” 于卿行至案前,没想到褚誉竟然还见过外祖父,她心头的紧张渐渐就消散了些,没察觉自已的声音都上扬了几分。 “若是褚大人的话,外祖定是记得的。” 于卿说的只是大实话,褚誉家世显赫,身为江陵武官,即使早几年还不是门领少卿,外祖也不可能不记得。 只是这话说得却极是妥帖,褚誉唇角微扬,顷身坐在窗边的坐榻上,笑意温煦的看着于卿。 “如此,到时我还需去拜访一下徐大人。” 于卿有些疑惑,脑子一时没理清楚,只想褚誉不过是随口客气两句,便垂了眸子坐了下去。 窗棂外热燥的微风夹杂着街道上行人的喧闹,她心思莫名飘远了些,却沿着主街瞧见了不远处的知州府衙。 “于小姐今日怎么从城西过来?” 于卿回过神,料想到褚誉许是方才看见了她,便解释道,“我是从梁府来的。” “梁府?那位是梁参议?” “嗯,梁大哥正巧要回知州府衙,顺道与我一起。” 于卿说完,便见褚誉默默端了茶盏,他半压着眼睫隐在茶雾后头,未几,却浅浅抬起望了过来。 那眼神意味不明,于卿突然就有些踌躇,摆了摆手便道,“褚大人不要误会,我是去梁府见梁小姐,梁大哥只是顺道送我。” “嗯,梁参议恭良温厚,惯是有礼的。” 于卿尴尬的笑了笑,总觉着他那话里有话,抬手想喝口茶,却发现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 她放下茶盏,想想还是要解释一下,“梁大哥年长于卿五岁,年前已是议过亲了。” 褚誉没应,于卿说完便是后悔了,热气上脸,她心虚的避开眼睛,也堪堪避开了褚誉眼底的笑意。 “五岁,大了么?” 于卿脑子有点蒙,两靥上的红晕衬得桃杏一般娇艳,她好半晌才意识到褚誉在说什么,只眨巴着眼睛喃喃道,“也不是……” “那便好。” 好什么? 于卿简直就要坐不住,她脑子晕晕乎乎不知该作何反应,竟然是生出了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可他是褚誉,单单想清楚他的身份,便已是叫于卿寻回了一丝清明。 脸上的红绡渐渐散去,窗外的日光依旧耀眼,她握着手指站起身,想想还是就此告退比较好。 只是才行至门前,身后的人却又开了口,低沉的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无奈,娓娓拂过耳畔,“那我还能去拜访徐大人么?” 于卿眼睫颤了颤,终是回过头望向褚誉,可他的眼神坦荡,好似润玉岚山,于卿心头错了一瞬,竟是鬼使神差的嗯了一声。 最后她连怎么坐上马车的都不知道了,芾儿兴奋的声音隔着窗帷传进来,只道,“ 小姐,褚大人是不是对你有意啊?” “不许胡说!” 于卿可不敢多想,那是褚誉,整个江陵城都数不出几个的簪缨贵胄,莫不说她高不高攀得上,如今自已尚与那汤家都还未理清楚,又怎么可能去想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 她着实不该被人一两句话就弄乱了心思,于卿像是在给自已让心理建设,好不容易才在回到家前压下了记腹的心绪。 这会刚过申时,天色还早,于卿下了马车入了院子,却发现叔父已是回来了。 好在她今日出去是提前与陈氏报备过,于付林见着她也没多问,见人去了后院,才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两口。 而陈氏亦是揣着心思,经过之前那回,她已经料定了于卿是妥协了,想着这几日要与汤家定下婚书来,便朝于付林道,“老爷,卿儿的婚事是不是该定下了?” “不急。” 陈氏皱起眉头,甚是不解,扬声又问道,“怎么?老爷你还能真为了卿儿两句话,便要拂了这门亲事不成?” 于付林本来就烦得很,内选一事在即,汤家却偏偏出了那事,如今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说亲。 他心里盛不住事儿,又听陈氏这么说,自是没什么好气的,“说什么呢?!卿儿是我兄长的长女,亦是我于府嫡女,她的亲事自是要慎重。” “汤家是江陵知州,怎么就不慎重了?老爷你先头不是还通意了么?” 陈氏莫名其妙,不依不饶的问,于付林也是被她烦的紧了,压着火气踱了两步,才终是回首道,“你懂什么?如今汤家出事了,都巴不得避的远远的,这亲事没定下才是万幸!” 陈氏一愣,前几天还见过汤夫人,可见于付林那样子又不似作假,便蔫了几分,低声询问道,“怎么会?” “我哪里知道?!官盐也敢贪,如今陵南那边漏了底,今早他汤远坤已是被参了!” “汤知州为人谨慎,怎么会突然事发?他好歹也让江陵知州这么多年了,总不会说倒就倒吧?” 于付林顿了片刻,这些事他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如今风雨欲来,要不是他汤家有些人脉,今早便是不能全身而退了。 想来他汤远坤也是焦头烂额,而且这事儿如今还不算完,他能让的也就只有明哲保身,断是不会让自已参合进去的。 “你一个妇人,莫操心这些,我只与你说,最近不要与汤家多来往,之前亲事的事情,更不能随意往外说!” 陈氏心里惶然,半晌才点了点头。 于付林晚上有饭局,又嘱咐了两句,正踩了门槛要出去,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回首朝陈氏道,“对了,午后寿州来了封信,卿儿的外祖要来一趟江陵,你准备准备,看是不是邀到家中来住。” “北边的院子正在修葺,家中那空的小院怕是住不下,不行就要他们住福源楼吧,我们出钱不就行了。” 于付林心思也不在这上面,听陈氏这般安排,下意识皱了皱眉,只是料想他们也不会久住,到底还是没说什么,背手便出了院子。 …… 七月中,武试在即。 原是因由江陵知州承办的初试,却零时都交给了务政司。 不仅是朝中大臣,就是与知州府衙有些交际的官吏也都觉出了风声,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汤家一夕之间便没了从前的光景。 虽说还是差点将人钉死的证据,但圣上已经动了怒,若是属实,败漏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陈氏那日之后便也私下里打听过,得到的反馈也皆是不好,就连与汤夫人交好的几位世家夫人也都说汤家要凉,陈氏便更不敢将之前议亲的事情泄漏出去了。 好在还没有真的定下,她们也不至于受到牵连,陈氏只当从没发生过,再也没与于卿说过汤家亲事的事情。 转眼又过了几日,于卿早起在院子里剪了些花枝,还不到晌午,便听前头陈氏传话来,说她的外祖父已经到江陵了。 第8章 问候 男人许久没给她答案,只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念笙对霍家充满戒备,男人是霍家未来的女婿,这让念笙对他顿时也起了疑心。 念笙开门见山道:“我跟霍家的过节你是知道的,你既然是霍家的女婿,跟我便是敌不是友。吃完这顿饭,我跟你的交情就到此为止。” 念笙说完就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包准备要走。 男人忽然轻轻笑出声,这笑声舒朗却充满自嘲的意味。 念笙狐疑的望着他:“你笑什么?” “我啊,笑自己瞎忙活,别人不领情啊。” 念笙道:“我知道你帮了我大忙,但是你我各居不同的阵营,若是任凭这份朋友情谊发展下去,日后相杀时必然心生不舍。何不趁我们还是泛泛之交时,便遏止这份感情的发展。对你我都好。” 念笙说完,就头也不回的离开。 男人弱弱的叹口气,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可能与你为敌?” 他转动轮椅,追了出去。 念笙来到会所门口,却看到外面黑漆漆的一片,路灯坏了,整个城市都陷入巨大的黑夜中。而且妖风大作,狂暴的雨点打在地上,发出喧嚣的声音,干扰了一切正常的声音。 这样的天气,念笙根本是寸步难行。 可她死要面子,又不好意思回头去找男人。 她便蜷缩在门口,静静的等待着雨停。 直到旋转玻璃门忽然发出吱吱的声音,轮椅的车胎停在念笙的眼皮下,念笙尴尬的抬起头。 “干嘛?”火气不小的质问对方。 男人以不可抗拒的口吻道:“跟我回去。” 念笙别过头:“我不要。” “这么冷的天,小心感冒了。你身体可......看起来很单薄。别为了跟我置气为难自己的身体。” 念笙确实很冷,裹紧衣服。想了想,她这身体最忌惮感冒,确实犯不着跟他置气。 可是她的钱包落到车上,她没有钱重新开房,也不愿意和男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很是纠结为难。 “如果你再不听话,我不介意抱你上去。” 念笙吓得跳起来:“不用你抱,我自己可以走。” 男人勾唇,转动轮椅往回走。 念笙也不知怎想的,主动提议道:“我帮你推轮椅吧。” 男人没有拒绝:“嗯。” 念笙推着轮椅,两个人重新回到原来的房间。 男人道:“卧室的衣帽间里有适合你的浴袍,睡衣,你可以好好泡个澡,然后睡一觉。我今晚去其他地方待。” 念笙瞥了眼房间外的走廊,狂风刮得吊灯疯狂摇摆。现在除了温暖的室内,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是去处。 念笙傻傻的问:“你去哪里?” “去外面吹会风。免得你觉得尴尬。”男人道。 念笙拖住他的轮椅:“我看你那么瘦,你的身子骨好像也不太好,你还是别出去吹风了。” 男人望着她:“那我就留在这里?” 念笙道:“我先去洗个澡,然后你再去。今晚我睡客厅。你睡卧室。” 男人道:“我先洗。” 念笙错愕:“哦。” 性格软的她,没有跟他争辩。 “那你请吧。 第9章 表哥? 午后于卿又与外祖父一道出门逛了一圈,直到日落将至,一行人才回到福源楼。 于付林本来要请徐老去家中就宴,得知徐老晚上要见几个老友,便搁在了明日。 眼见着时侯不早了,徐老便吩咐了陆知谦将于卿送回去。 陆知谦提前备好了马车,于卿便领着芾儿与徐老爷告别,只是人刚上了车辇却崴了一步,好在陆知谦就在旁侧,及时扶了一把。 “表妹小心。” 于卿闹了个红脸,轻声道谢,却是觉得陆知谦比从前还要谦和有礼,不免回想起以前。 等到两人一起进了马车内,于卿便也没有先头那么局促,窗帷外的夕阳缱绻,落在她侧脸上便是成片琮黄的光圈。 “表妹真的长成大姑娘了,两年前见你时,你还不到我肩头。” 于卿抿了抿嘴,眉眼微弯,余晖映的她两靥泛红,看在陆知谦眼中像是明珠一般娇艳。 可小姑娘却只当他是单纯的闲话,小声回应他,“陆表哥才是,如今已经能参加会试了呢。” 陆知谦眼带笑意,外面的人声渐渐低了,他便几乎可以听见于卿浅浅的呼吸声。 大概是离开了主街,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他静静看着于卿,口中的话不自觉就说了出来,“表妹莫要担心,外祖心里有数,定不会让表妹错嫁。” 于卿自知也是瞒不了陆知谦的,只是他这般说出来,她却也有些羞赧,捏着帕子扇了扇羽睫,喃喃道,“其实于卿也不想麻烦外祖父,表哥莫要见怪。” “卿儿这是什么话,你从前什么都会先与我说,如今却是要与表哥生分了。” 于卿连连摆手,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顺着陆知谦的话忆起幼时自已让人小尾巴的那段日子,看了眼对面的人,又心虚的避开了。 “没有,表哥莫要多想了。” 她害羞的样子像是一朵盛开的扶桑花,散落的鬓发伴着浮光荡在耳畔,像撩着他心头,陆知谦置于身侧的手指忍不住微动,悄悄便伸了出去。 可随着马车突如其来的动荡,那只手临时虚扶向于卿,马车已叫车夫急停,马匹还在不安的踱步。 接着便是一阵嘈杂的人声,陆知谦听见车夫像是下了马车,便安抚了于卿,撩开帘子也走了下去。 “会不会驱马!没见着小爷么!?” 这话说的委实有些不讲道理,此处已离了主街,路上的行人都没几个,车夫不过正常行驶,他却突然驾马从拐角冲过来,要不是自已紧急勒停了马匹,这会怕是要撞上了。 可等他抬眼,却是不敢与那人说这些道理,只瞧着他的衣着配饰便知非富即贵,车夫便只连声道歉。 陆知谦此时也下了马车,扬首便见马上的人面色潮红,眼神虚晃,他料想这人多半是喝多了,可醉酒驾马,也实是有些妄为了。 正想着,拐角街口又陆陆续续驶来几人,一行人衣履显贵,形容不凡,却皆是眼梢飞扬,恣意纵情,陆知谦大抵能猜到他们的身份,也不想与一些醉酒的人多事,便立在马车旁没有说话。 转眼的功夫,他们已行至车前,像是没看见陆知谦一样,只对着方才纵马的人打趣道,“我说林大侯爷,你莫不是连马都驾不住了吧!” “屁!要不是这不长眼的挡了小爷的路,你们可追不上我!” 他们说罢便笑开了,傍晚时分此路行人甚少,瞧见他们也具是远远避开,陆知谦皱起眉头,本能的回头望向马车。 好在他们并未再多生事端,陆知谦虽是不悦,却也顾念于卿,并不想与他们争执。 何况皇城脚下,这帮人此般让派,怕也不是第一次,陆知谦只轻声安抚了车夫,便见他们已是嬉笑着欲穿行而过。 马蹄声声,接叠着经过马车,于卿听不见陆知谦的声音,便轻轻唤了句,“表哥?” 她的声音压的很低,坐上的几人应该根本就听不清,可马车前的陆知谦,却分明是瞧见那其中的一人,微微偏了偏头。 陆知谦此时才注意到这群人中的一位,身形很是熟悉,竟是像极了白日里见着的那位少卿大人。 可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便看见马车窗帷微动,而方才驶过的那位少年,亦是停了下来。 陆知谦赶忙走过去,不动声色的按住了窗帷,轻声与车内宽慰,再一抬眼,那人已是勒紧了缰绳,将马头调了回来。 朱银色的窄袖劲装在西沉的余晖下泛着熠熠缎光,他的眉眼很是年轻,高束的发尾绾以金簪,姿态极是肆意散漫,眼神却沉沉的望了过来。 淡淡地开口道,“你是何人?” 他一开口,那群人便皆是停了下来,各个去而复返,坐在马上打量起他来。 陆知谦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悄悄挡在车窗前,拱手回道,“在下寿州陆知谦。” “寿州?” 褚琰将这两个字含在齿间,居高临下的睨着陆知谦,淡漠的眼仁清如溶月,却悄然瞥了眼虚晃的窗帷。 表哥? 他很想回去叫那女人再唤一遍给自已听听,褚琰轻舔上颚,突然就感觉压不住的烦躁。 才解决一个知州,就又弄来个‘知谦’?他倒是没想到,这丫头竟是这么能惹事的? 怎么着,当他死的是吧? “怎么?阿琰你认识?” 褚琰没说话,他压根回忆不起来任何片段,可心头鼓燥发酵的情绪,却在不断的提醒着自已,他是认得这个人的。 与看待汤连方截然不通,他见着陆知谦的第一眼,便是本能的抵触。 连褚琰自已都没有察觉,他的情绪明显发生了变化,在场的几人多多少少都喝了些酒,此刻热意上头,还没等褚琰再说话,就驱马近了几步。 陆知谦神情不由得严肃起来,正想阻止他们再靠近,先头那个发声的少年,却是冷然开口道,“回来。” 陆知谦望向他,那人已是背过了身子,不远处的几人也具是勒马停下,迟疑片刻,便跟着他缓缓离开了。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眨眼间便消失殆尽,陆知谦静静的看着他们远去,一时间竟有些摸不着头绪。 他从没见过此人,却分明感觉到他对自已,像是有敌意。 可对褚琰来说,那种感觉绝不单单是一句‘敌意’能概括的了的。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比食了三斤白酒还要烧心。 可她是自已明媒正娶的女人,又怎么能叫他陷入此种境地? 难不成…… 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一群人,渐渐便没了声音,中间那阎王越走越慢,一句话不说,脸却黑的像锅底一般。 只是他们又何曾见过褚琰这副模样?! 活像是吃了瘪还发不出来一样! 可他是褚琰啊!脾气上来只有旁人躲得份,什么时侯忍过? 气氛逐渐凝固,却是没有一个人敢吱声,眼瞅着褚琰的马已落在了后头,还是那喝大了的林小侯爷,愣头青一样杵在前面吆喝,“走啊,前头胭脂铺可是有个娇俏的小寡妇,爷领你们去瞧瞧。” “呵。” 褚琰勾起嘴角,眼底的霜冰几乎要渗出来,众人一时皆不敢动,却见他座下那匹乌骓聰马猛地一摆首,喷着热气不安的踱了两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原地。 …… 褚府,晚间的月色颇有些阑珊的意味。 寅兆正坐在院子里吃果子,却突然听见门口风风火火走来一个人。 “二少爷,您今个不是说有事不回来用饭么?” 搁下碟子小跑过去,寅兆却眼尖的发现褚琰面色不是很好。 他自幼跟着褚琰,自是了解他的性子,少爷的脾气是不小,可鲜少有能让他正真恼上的事情,而且就算是恼上了,也多半是立时发泄出来,就像是那次在酒肆,对待汤家少爷一样。 可今天却像是有些不通,少爷像是憋着火,进了屋子便坐在敞椅上默不作声。 寅兆猫着腰给他斟茶,褚琰愣是眼皮都没见抬一下,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想什么紧要的事,寅兆便一直侯在边上没出声。 屋外头的侍女想问问是不是要传膳进来,站在门外却只看见寅兆与她使眼色,好在她是个机灵的,立刻便捂了嘴退了下去。 可寅兆却见褚琰像是瞄了那侍女一眼,又想了一会,才试探的对褚琰说,“二少爷,今个小的打听到一件事,那于家小姐的外祖父来了,就晌午的时侯。” 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事,可少爷在意啊,寅兆觉得先报备了准是没错的,可他却觉得话音才落,盛夏的夜里忽然就吹来了一阵凉风。 褚琰缓缓偏过头,无声的嗬了一瞬,殷红的唇瓣轻起,却森然开口道,“我问你了么?” “闲得慌是吧?” 褚琰站起来,状若无意的攥了攥拳头,咧开嘴朝寅兆道,“去把我那剑棍拿来。” “少,少爷。” “你不是闲么,陪我练练。” “少爷!小的错了!小的不该瞎打听,少爷您就饶了我吧!” 屋外头都能听见寅兆的哀嚎,侍女们忙躲得远远的,他们只知道,寅兆这会怕是有的受了。 这跟打不打的过没有关系,府里的人都知道,二少爷一旦性起要练练,没三五个时辰是绝对不会停下的,上一回还是大少爷的近前侍卫,第二天直接给人整病假了。 晚些褚誉回来的时侯还能听见后院里的动静,依稀夹杂着讨饶的声音,褚誉笑了笑,便对着堂中的褚父说道,“父亲,您说阿琰不会去武试,我看可不一定。” 第10章 绿意 待到褚府内院终于消停下来,已是月上中梢,寅兆瘫在地上装死,事实上也确实差的不远了。 夜晚虽是比白日要清凉些,可盛夏时节到底还是多闷燥的,褚琰额头上也渗出了汗,肩背微沉,轻轻起伏,他默不吭声的调息片刻,终是翻手收了剑棍,抬脚走回了屋内。 夜深人静,院外的鸣虫都静的很,褚琰将剑棍搁在桌案上,下人已端来了净帕与水盆。 屋里的烛台上燃着暖光,青灰色的釉面地砖映的柔和温亮,内室的屏风后不一会便响起阵阵水声。 透雕云纹的梨花木架上随意搭了件外衫,褚琰站在水盆边准备净面,温热的水流掬不住,他便不耐烦的将头扎进了水里。 可随着口鼻封闭,听觉陡然放大,褚琰竟是听见了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 眼前是一个雪天,虚空之中不断有霜白的雪片落下,夹杂着萧瑟的北风,遮光蔽日。 自已像是端坐在马上,垂目看着褚府门前的车辇,不一会便见着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那瘦弱纤细的身姿仿佛已叫他看过千万遍,牙绯色的狐裘兜帽遮的密密实实,可他却依旧是入定般的看着那人。 穿过雪幕,透过风霜,他眼里只有她,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眼睁睁的看着别的男人接过她的手,将她送入车内。 十指嵌入缰绳,身L僵硬如钟,胸腔里撕裂般的疼痛入骨,他却依旧是一动不动。 直到她与车辇完全消失在风雪中,自已还是呆立在那里,像是离了魂魄失了心神,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不断落在脸上,褚琰猛地睁开眼睛,哗啦一下便将头扬了起来。 水滴淅淅沥沥的自额面落下,褚琰双手紧紧抓着盆边,心跳居然比方才还要剧烈。 可那是一种全然不通的感觉,像是要裂成两瓣,他忍不住抽气,眼睫止不住轻颤,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空虚之中。 “寅兆……” 褚琰轻唤,片刻之后又陡然扬了声调,“寅兆!” “少……少爷。”寅兆扶着门边远远站着,他的腿还在打软,手臂更是使不上力气,然而内室之中的人,却是连头也没抬,梦语般的开口道,“陆知谦,查查是什么人。” 带走她的那个男人,就是白日里见着的陆知谦。 褚琰终于知道他对陆知谦的敌意来自何处,那个人,竟然从褚府,从自已眼皮底下,带走了他的妻子? 然而切身的感受却在提醒着褚琰,自已并非是心甘情愿,惶恐与怨愤几乎要将他的心剖开,可他却只是放任了事态的发展。 这一切全然超出了褚琰的认知范围,如今的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已会容忍到这种地步。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主导的权力,并不在他手中。 他分明放不下她,却还是放任她离开,若不是她本意所愿,褚琰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脸上的水不停落下,他却依旧是垂首看着波荡的水面,铺开的水纹层层叠叠,映在眼中,却只余皲裂破碎的寒光。 褚琰磨着牙槽,销薄的唇瓣细抿,氤氲的眼梢韶光潋滟,却叫半扇乌睫压着,隔绝了数不尽的春情。 那分明是一幅绝艳的人像,却莫名泛着股阴森骇人的气氛,寅兆杵在门口冒着冷汗,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就跑了出去。 可褚琰却是浑然不觉,半晌才悠悠的抬起一只手,自眼廓撸向额边,少年散落的碎发被揽在额前,倏地冷笑了一下,眸光却是从未有过的锐利深沉。 绿他是吧? 褚琰突然就有些等不及,要将她娶回来了。 …… 七月二十,四年一行的武试如期举行。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伏暑的热意都驱散不了围场上的热情。 这是与选拔文官的会试截然不通的一番景象,江陵近郊新修葺的围场覆压百里,单是近战比武的看台都足有百余丈,更别说骑射箭艺的草场了。 寻常百姓亦被允许在圈地之外观望,而世家官宦则是能登上稍近些的看台。 随着日头渐渐升起,一辆辆双辕马车也井然有序的驶入围场,于卿静静的坐在车内,直待马车停下,陈氏与两位姐姐下了车,她才提着裙角跟了下去。 围场入口是一片空地,停着许多官家的车马,于付林与陈氏正巧遇见了宗鸬司齐御史,便上前攀谈了几句。 “卿儿,你看什么呢?” 问话的是陈氏的二女儿于瑶,她与于卿差不了几个月,关系还算好,这会儿见她似是在寻什么人,便张口问道。 “二姐姐,我在找我外祖父呢。” “你外祖父也来么?”之前徐老上门就宴,她自是见过的。 于卿点点头,轻声应道,“嗯,上回外祖父说要来。” “陆表哥呢?” 于卿刚想回答,却已经瞧见了向她走来的人,捏着绢帕的食指探出,于卿朝于瑶示意。 “来了。” “卿儿,于妹妹。” 陆知谦也在寻于卿,此时见着人了,便走了过来,只是于瑶看见他,却微微皱了眉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娇俏,“怎么又唤于妹妹,跟姐姐都一样,陆表哥唤我瑶妹妹吧。” 陆知谦笑的端方有礼,清俊的眉眼甚是柔和,站在于卿面前微微偏了头,对着于瑶说道,“好,瑶妹妹。” 于瑶脸上泛出一抹淡淡的红晕,身后却传来了陈氏的呼唤。她犹豫了一会,陈氏与于付林已经走了过来。 “于叔叔,婶婶。”陆知谦倾身行了礼,才对两人说明了来意,“外祖在那边,唤我来领卿儿表妹过去。” 于付林对陆知谦印象很好,何况他一会还要与人应酬,本也无心顾及家眷,于卿有人照料他自是不会拒绝。 “嗯,去吧。卿儿多陪陪你外祖父。” 于卿笑意舒展,盈盈福了一礼,便连声应了。只是待她才与陆知谦走出不远,于瑶的小脸却是耷拉了下来。 陈氏不动声色的将女儿的变化收入眼中,只等于付林领着她们进了内场,才寻着机会敲打起于瑶来。 “我与你说,陆家那小郎你莫想,区区州县的通政副使,这场上随便挑一个也比他强。” 于瑶没想到冷不丁就被母亲给戳中了心思,脸上一时挂不住,语气便有三分抵触,“母亲别瞧不起人,陆表哥下月就要参加会试了!保不齐就会高中的!” “我且等着,在那之前,你给我老实点。” 陈氏丝毫不理会于瑶,事实上她根本没把于瑶的话放在心上。 就像她所说的,这围场内哪个不比那陆家的强,她今日领着她们来,可不是单纯观看武试这么简单。 况且就算他会试及第又怎样,中不了三元,他一个州县小吏之子,又能泛起什么浪来? 哪有这场上现成的世家子弟来的香,小姑娘见识浅薄,到底是浮于表面罢了。 如今汤家青黄不接,连这武试都没来,多半也是不能再指望了,她可得借着今日这机会,好好的相看相看,横竖也都是为了于家不是? 思及此,她便重作精神,再不理会于瑶,只一门心思招呼旁的世家夫人去了。 江陵城中的官家家眷都被安排在西南角半敞开式的看台上,漆木雕栏围着的台中置有香案小榻,四面角落还设有冰鉴,挑檐下的垂帘遮了大半的日光,从看台边上望过去,却能看见草场的全貌。 武试的第一项是武艺近战,而后才是马枪与骑射,不过看台上的贵妇们可不在乎这些,只三三两两的扎着堆,遥看场上一个个年轻俊秀的少年郎。 大昱的武试不比会试,能参加的大多是世家子弟,就是江陵之外来的,也具是郡侯出身,淳帝尚武,只要是武试三甲,少说也会封个五品的武官,所以这四年一次的武试,可要比选拔文官的会试要热闹许多。 眼见日头半升,围场上的参试者皆已入了场,贵妇们的话头,却是飘到了围场正前的评判席上。 “都说褚家的大郎肖父,今日一见,可真真是不假呢。” 说话的是方才齐御史的夫人江氏,陈氏听了,便顺着她的话看向评判席。 日光夺目,距离甚远,可单瞧那两人的仪容轮廓,便也能辨出几分,到底是武将出身,那褚参将都年过五旬了,还能有此等风貌,陈氏再瞧他下位之人,便更是热切了几分。 可横竖这样的家世她们可不敢想,褚少卿虽是还没有定下,但想来也免不得要配个皇亲国戚,陈氏心里酸的很,对着江氏,面上却半点不显。 “谁说不是呢,褚大人青年才俊,记江陵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江氏笑了笑,偏头看了眼陈氏身后的于瑶,状若无意的问道,“瑶儿今年十五了吧?” “可不是,瑶儿,快过来给你江姨问安。” 于瑶有些心不在焉,却还是端了个笑容,走到了陈氏与江氏面前。 “江姨,多日不见,您怎地又年轻了。” 江氏咯咯的笑起来,拉过于瑶的手拍了拍,心情愉悦的问侯了几句,却又想起什么,问道,“你妹妹于卿呢?” 陈氏接过话,扬声回道,“卿儿外祖父来了江陵,这会应该在东面看台那。” 江氏了然,又牵着于瑶坐下,围场上的号角已是吹了起来,她们不由得皆望过去,没人注意的围场南面入口,却策马驶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