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女毒谋》 第1章 病入膏肓 “碧桃,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病榻上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小姐,四月初二了。” “还有三天,我嫁入侯府便满一年。 “本以为是嫁得如意郎君,却落得这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厉蓁蓁颤抖的手从脸颊上划过。 打从半年起,定北侯陆秉文便严令整个侯府,不许给侯夫人镜子。 昨日,趁陪嫁丫头不在,有人偷偷在门口放了一面小小铜镜。 “小姐,难道你已经……” “我已经看过自己的模样了,与想象中差不多,形如夜叉,色如茄瓜。无妨,相貌而已。” 碧桃愤愤起身,“是哪个不长心的下人犯了疏忽,我这就去禀告侯爷。” “没用的……” 厉蓁蓁听说陆秉文这半年来一直宠爱妾室杨氏。 听说那是个嚣张跋扈又来历不明的歌女,恃宠而骄。 镜子应该就是她的手笔。 碧桃正要开门,门开了。 一位穿着华贵的美妇人和孙婆婆先后闯进来。 厉蓁蓁了然,这便是传说中貌美又嚣张的杨氏。 “妹妹早该来探望姐姐,可侯爷不许,说姐姐患重病,形容大变。 “侯爷怕姐姐状似妖怪的模样吓到妹妹,也是怕姐姐的怪病沾染妹妹。” 厉蓁蓁将死之人,不气不恼。 孙婆婆端着一碗乌黑的汤药上前。 “妹妹心疼姐姐,特意差人重金买来补药。孙婆婆,伺候夫人服药。” 碧桃拦在孙婆婆身前: “戚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他的疗法极为严格,切忌服用其他……” 孙婆婆把药放在桌上,转身给了碧桃一个耳刮子。 碧桃站直,依旧挡在厉蓁蓁身前。 杨氏捂嘴咯咯娇笑: “姐姐真是好胆量,竟然没在对镜之时把自己吓死。我若是这副尊荣,早就自我了断了。 “姐姐生不如死,妹妹心有不忍,这补药能帮姐姐即刻解脱。” 孙婆婆一脚踹开碧桃,再度端起汤药,阴笑靠近: “夫人,今儿个这药您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厉蓁蓁强撑着苦涩的笑脸道: “妹妹何苦如此心急,我这条命早就被阎王登记在册,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的区别。” “早几日晚几日,对姐姐来说并无二致,对妹妹来说却是天壤之别。 “妹妹已然来晚,这最后的机会绝不会放过。姐姐,喝药吧。” “姐姐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便是再度转世为人,都会记着回来报偿妹妹的美意。” 厉蓁蓁气若游丝,这话却也说得掷地有声。 碧桃倏地起身,抢身于孙婆婆面前,端起汤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喝完,碧桃得意畅快: “夫人病入膏肓,既是千金难求的补药,便无需浪费在夫人身上。 “奴婢照顾夫人一年,辛苦得紧,却不得奖赏,这补药权当是赏赐给奴婢了吧。” 在场众人瞠目结舌。 孙婆婆反应过来,又是一个耳刮子招呼过去。 碧桃一口汤药呕出来,喷在孙婆婆和杨氏身上。 杨氏惊叫,仿佛那汤药能够渗透衣衫,渗入皮肤一般,匆匆逃离。 厉蓁蓁强撑身体用力,从床榻上跌下,艰难爬到碧桃身边。 “碧桃,你这是何必,我已经是将死之人……” 碧桃又呕了几次,呕出大半黑色汤药,蜷缩抽搐。 “小姐,奴婢打算假死,回厉府请大统领来救小姐。 “小姐病得蹊跷,大夫越治越严重,定是侯爷……” 厉蓁蓁哭着摇头: “傻姑娘,母亲和妹妹都曾前来探望,可她们只说让我安心养病,说这是父亲的意思。 “你本可以在我死后寻个好出路的,这是何苦?” “夫人是继室,二小姐是继妹,她们对小姐……定是他们并未把小姐的事如实转告大统领。 “小姐,你一定要撑住。碧桃一定能撑到回厉府,对大统领秉明一切。” 门外嘈杂,孙婆婆带领着四名仆役折返回来,一席草席丢在地上。 厉蓁蓁眼见碧桃闭眼,一动不动,便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襦裙盖住碧桃呕出的大半毒药。 碧桃用性命为她拼一线生机,她绝不能辜负。 “快把人给我裹了,丢去乱葬岗。” *** 这两日,厉蓁蓁都坐在窗前盯着朝华殿的院门。 她等到了来人,却不是父亲。 厉夭夭脚步轻快,笑意盈盈走到厉蓁蓁面前: “姐姐失望了吧,来的不是父亲。 “妹妹奉父亲之命前来嘱咐姐姐,安心在侯府养病。” 厉蓁蓁如坠冰窟。 她心痛的不是自己没能得救,而是碧桃的一条性命竟换来如此结局! “碧桃呢?”厉蓁蓁咬着牙问。 “碧桃这个贱皮子,竟然假死,硬是从乱葬岗连滚带爬,爬回了厉府。 “父亲听了她的胡言乱语,气得下令将她杖毙。到最后,也不知她是死于杖责还是毒发。” 厉蓁蓁急火攻心,一口血呕出来。 “碧桃的尸首呢?” “碧桃口出狂言,竟然污蔑姐姐的怪病是定北侯一手炮制。 “父亲下令,暴尸悬挂于菜市口,以奴才背主的罪名接受百姓唾骂羞辱。” 厉蓁蓁一把抓住厉夭夭的衣袖: “你们明知道这不是污蔑! “你们早知道会是这样,所以当初你本已经抢走了嫁入侯府的机会,却又拱手相让!” 一年前上元节灯会,陆秉文与厉蓁蓁惊鸿一瞥,捡到了厉蓁蓁绣的手帕。 第二日陆秉文便亲自登门求娶手帕的主人。 陆秉文才貌双绝,被誉为京城第一公子。 厉蓁蓁对他一见钟情。 可无奈亲生母亲早故,继母给父亲吹枕边风,硬是颠倒黑白,说手帕是厉夭夭所绣。 单从样貌来看,厉蓁蓁英姿飒爽,厉夭夭则是柔媚袅娜。 想来男子都喜欢窈窕淑女,原本厉蓁蓁已经认命。 却在下聘书前一日,父亲厉高远突然良心发现,说是昨晚厉蓁蓁的生母托梦,责怪他毁了他们女儿的好姻缘。 如此这个嫁入侯府的机会才又还给厉蓁蓁。 “想必父亲就在那时得知了定北侯真正用意,他竟以我母亲托梦为由,亲手把我推入地狱!” 厉蓁蓁早就对父亲起了疑心,只是自欺欺人,不愿承认。 可怜碧桃仍相信父女连心,相信父亲只是被继室母女迷惑,以命相博。 “唉,我也好奇定北侯为何要如此折磨娶回家的夫人,父亲为何默许。 “我也问过父亲,却惹来父亲一顿责骂。 “姐姐,你临死前可一定要问个明白,不要当个糊涂鬼。 “若是问到了,别忘了给妹妹托个梦啊。” 厉夭夭笑着扬长而去。 第2章 真以命换命 亥时,陆秉文带着名医戚千志一同前来,继续施行放血疗法。 厉蓁蓁每日服下他特制的汤药,每隔七日放血一次,引出淤毒。 这一次,戚千志的匕首割在厉蓁蓁遍布刀痕的手臂上,放血的时间格外长。 厉蓁蓁眼看着深红色的血液不断滴落在白瓷碗中,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点点死去。 “这根本不是在救我,是在害我,到底是为什么!” 厉蓁蓁抓住陆秉文,发出鬼魅般的吼叫。 厉蓁蓁想活,人之将死才知道自己有多想活。 她想活着得一个答案,活着看那些践踏她的仇敌死! 陆秉文喜形于色: “要不是为了救我的至爱,我怎么会娶你这么个男人婆?本侯懒得浪费口舌,你便当个糊涂鬼吧。” 仿若须臾之间,又好似千年之久。 厉蓁蓁再度睁开眼,眼前近在咫尺之人还是陆秉文。 厉蓁蓁本能抬臂,双手猛地箍住陆秉文的脖子,死死掐住,运全身力道于手掌之间。 陆秉文处变不惊,也不怒。 倒是厉蓁蓁自己惊愕不已。 她的怪病好了吗?怎么会有如此力气? 陆秉文是武将之后,轻松反手控制住厉蓁蓁,宠溺柔声细语: “柔儿,从今往后,你我二人便可白首不相离,厮守一生。” 戚千志上前,跪地大声恭贺: “恭喜姑娘,大事已成,您身上的血藤之毒已经彻底解了!” 厉蓁蓁四下打量,她置身于一间陌生而又特殊的居所。 这房间一半是华丽奢靡的寝殿,另一半是铁链牢狱,十分诡异。 柔儿是谁,这是哪里,血藤毒又是什么? 厉蓁蓁心中每当升起一个疑问,脑子里便自动呈现答案。 “柔儿”名唤穆绾柔,是四年前因通敌叛国被判灭门的前任鸿胪寺卿穆澄之女。 穆绾柔倾国倾城之貌,陆秉文对她一见倾心,冒死罪救下穆家姐妹。 当夜,陆秉文便以救命之恩胁迫穆绾柔以身相许。 穆绾柔却是个刚烈性子,宁死保清白,服下了随身携带的毒药血藤。 然而让穆绾柔始料不及的是,这血藤之毒却不是什么立即毙命的剧毒,而是慢性毒药,让人备受折磨。 但好在,却也让陆秉文不敢近身。 穆绾柔频频寻死,陆秉文便改造了这秘密寝殿用以囚禁。 第四年,陆秉文寻来西域名医戚千志解毒。 戚千志提出了一个以毒攻毒之法—— 寻一女子为药人,每日服下毒药冰清草,用身体化毒,使药性入血。 再把这“药血”给穆绾柔服下,如此持续一年,便可解毒。 一开始,穆绾柔抵死不肯饮血。 陆秉文便在穆绾柔面前凌虐折磨她的妹妹穆芙清。 穆绾柔心疼妹妹,无奈顺从。 她只求解了毒,陆秉文能够兑现诺言,放妹妹自由。 厉蓁蓁了然:原来陆秉文口中的至爱女子和她一样,都是陆秉文随意揉捏践踏的苦命人。 不可思议的是: 一心求死的穆绾柔本应活着,却死了; 一心想活的厉蓁蓁本应死去,却活了,活在了穆绾柔的躯壳里。 真真是以命换命! 陆秉文啊陆秉文,你千方百计换来的命,却不是你痴恋的穆绾柔,而是你弃如敝履的厉蓁蓁。 既然我活过来了,那么你便离死不远了! 苍天有眼,我重活一次的使命便是为世间除恶! 厉蓁蓁惊喜问戚千志: “真的?你是说,我彻底解了毒,可以重新活一次了?” 戚千志朗声答:“千真万确!” 厉蓁蓁放声大笑,痛快肆意,笑到泪流满面。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过生不如死,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陆秉文试探凑过来: “柔儿,经历这些年的苦楚,你可是想开了?不再拒我恨我了?” 厉蓁蓁还是躲闪:“是,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厉蓁蓁满腔愤恨,需要时间接受这个新身份,接受仇敌的亲近。 当然,陆秉文若是想要肌肤之亲,那是万万不行的。 厉蓁蓁新婚当夜便委身于这个龌龊恶毒小人,恶心至极; 好不容易换了个没有被陆秉文玷污的干净身子,她定要守住。 “也好。那你便在此休养两日,正巧我这两日要忙公务。” “我要见我妹妹,这两日便让她来陪我吧。” “这……” “你果然还是没有善待她?她是不是已经……” “当然没有。罢了,那便让她过来吧。” 一炷香之后,一道青绿色轻盈身影进门,来人直直扑进厉蓁蓁的怀里。 “姐姐,太好了,你的毒全解了,我们姐妹终于能够团圆了!” 厉蓁蓁推开穆芙清,注视着女子含泪的眼: “是啊,这一切真是多亏了那个药人。 “她若是在事成之前便被自己的模样吓死了,或者是毒发身亡了,那我又得重新开始,又是一年。” 穆芙清眨巴着大眼睛,不懂姐姐为何在重逢时刻先提及那药人。 厉蓁蓁笑着抚摸穆芙清的脸颊,似是好久不见,姐妹情深。 穆芙清却被看得、摸得毛毛的,小声试探: “姐姐,有何不妥吗?” 厉蓁蓁很想回答: 不妥!你本该是陆秉文要挟姐姐的人质妹妹,竟然在这寝殿外摇身一变,成了妾室杨氏; 你一心想要毒死药人,让亲姐无法解毒,你便得陆秉文独宠。 何谓早几日晚几日于你来说是天壤之别,现下全然明了。 若不是你,碧桃便不会死。 既如此,那便先由你这“药人”来解我这一腔愤恨之毒吧。 直接为碧桃报仇,杀了穆芙清吗? 也不妥。 厉蓁蓁既得了上苍恩赐的第二次生命,也应该给那些作恶之人一次改过的机会。 不消多,只一次。 若这穆芙清能得上天垂怜庇佑,陡然开窍,幡然醒悟,那厉蓁蓁便顺应天意,放她一码。 如若不然,厉蓁蓁便替天行道。 厉蓁蓁瞬间有了谋划,提议: “清儿,如今我的毒也解了,我们一起逃吧。” 穆芙清眼珠子滴溜溜转,似是在思考应对之策。 她自然不想逃。 “姐姐,我们是罪臣之女,侯爷说了,城门还张贴着我们的画像。 “而且陛下把搜捕我们的任务派给了那个心狠手辣的皇城司指挥使——溯王殿下。 “我们若是落在他手上,定会生不如死。” 厉蓁蓁幽幽地道:“生不如死的滋味我知道,妹妹却还是不懂的。” 第3章 姐姐聪慧 “对呀,而且一旦我们被发现了,会连累当初冒着死罪搭救我们的侯……” 穆芙清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然口吐真言,赶忙捂嘴。 厉蓁蓁假装听不出穆芙清的真正含义: “连累最好!若是能让他在溯王的诏狱中受尽酷刑,也能解你我心头之恨。 “至于咱们姐妹,若是逃得掉,也是一线生机,总好过余生都做陆秉文的笼中鸟,苟活于世。” 穆芙清忽地笑了,像是恍然大悟: “姐姐说的是。可我们如何逃出侯府呢?” “清儿,你想办法给我弄到一剂剧毒,最好是断肠草之类。 “后天晚上陆秉文回来,我会假意顺从讨好,亲手为他熬制他最爱的槐花粥,把毒药下在粥里。 “彼时,你需要准备好咱们逃跑的细软,在殿外等候。 “等到陆秉文毒发,侯府大乱,我就前去与你汇合。” 穆芙清难掩欣喜之色: “还是姐姐聪慧。放心,我一定能弄到断肠草。” 厉蓁蓁心道:我当然放心,几日之前,就是你弄来的剧毒汤药害死了碧桃。 穆芙清离开后,厉蓁蓁佯装不舒服,遣门外的婢女小昕去叫戚千志。 戚千志提着药箱匆匆跑来。 “戚大夫,感谢这一年来你的悉心治疗,只是你可知道,你救的到底是何人?” “您是侯爷心尖上的人啊。”戚千志极尽能事地阿谀。 厉蓁蓁走到戚千志身前,浅笑问: “我这个心尖上的人,姓甚名谁?” “在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姑娘身体无大碍,在下告退。” 见戚千志要逃,厉蓁蓁叫道: “你知道我是谁,我是罪臣之女,漏网之鱼,穆绾柔。” 戚千志一愣,不可思议地瞪着厉蓁蓁,惊讶她这个逃犯为何突然自报家门。 “戚大夫,你是定北侯的共犯,窝藏罪臣之女。 “而我的毒也完全解了,你再无用武之处。你说,侯爷还会留你到几时? “或者说,你也是侯爷心尖上的人?” 药箱落地,戚千志双手颤抖。 “为今之计,唯有你我二人合作。 “让我的毒还未彻底清除,保我清白之身;让你仍有用武之地,保你一条性命。” *** 早朝过后,英武殿内。 献帝宴玄彰单独召见定北侯陆秉文,以及献帝的十九弟、皇城司指挥使——溯王宴芜。 陆秉文与溯王皆二十二岁,皆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俊美郎君。 “十九,这些时日你追查赃银下落辛苦了。官吏贪墨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我大献建国不过二十余载,立国之本为民心安定。 “不是已经抓了一个知府了吗?诏狱那套你最在行,快审快结,这两日朕就要一个结果。至于失窃的脏银,罢了吧。” “臣弟遵旨。”宴芜不动声色,行礼应承。 那知府早已指证他的主子,京城中某二品大员,他今早递上去的折子里也明确了。 而献帝的旨意却是在二日之内审结。 其中含义再明显不过——这二品大员,献帝保了。 他早有预料,也早就习惯如此处置方式。 每次他这个皇兄交给他的案子,他总能抓到一些小喽啰,也总是仅限于此。 “对了,那两条漏网之鱼,还在水中逍遥自在?”献帝收起笑脸,不怒自威。 “臣无能,还未将穆氏二女缉拿归案。” 宴芜说着无能的话,却全无卑颜奴膝的架势。 “看来这搜捕罪臣之女的差事,急需一个帮手。 “十九,你便与定北侯合作,三月之内,朕定要看到……” 宴芜打断献帝,高声道: “三月之内,臣弟必定让陛下看到这二女的尸首。” “尸首?”献帝咳嗽一声,表示不满。 “陛下,大献立国不过二十余载,追捕罪臣之女就有四载,这本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怕是百姓们会杜撰出许多荒谬话本,比如罪臣穆澄仍有党羽收留此二女云云,民心不安。” 宴芜说到此,不着痕迹地朝陆秉文轻微转身。 陆秉文余光看到宴芜的细微动作,悄无声息吞了口唾沫。 “所以,臣弟有把握,三月之内,以此二女尸首了结此案。” 献帝吃瘪,胸膛剧烈起伏。 “也罢。三月内,穆澄通敌卖国案就此彻底了结。朕不希望再听到有关此案任何言论。” 陆秉文快步退出英武店,一心只想着快回侯府。 “定北侯留步,本王想要请定北侯去皇城司商议一下接下来如何缉捕逃犯。” 宴芜快步而来,一脸让人不寒而栗的招牌假笑。 “殿下不是对此案早有打算了吗?要如何行事,全凭殿下一句话,在下马首是瞻。” “也好。哦对了,近些时日本王才听说定北侯夫人身患怪疾,深居简出。 “定北侯岳父也未曾亲自去侯府探望,定北侯也未请宫中御医前去诊治,夫人更未曾回过娘家……” 陆秉文面露怒色,打断道: “皇城司探事司负责的是民情舆情,怪案奇事,不想竟然探到了一品侯府!” 宴芜耸肩,无所谓地挑眉轻笑: “侯爷虽贵为一品侯,但也是大献子民,逃不过这个‘民’字。 “更何况,皇城司本就有为陛下伺察监察百官臣子、皇亲国戚之责。” 陆秉文理亏,无所辩驳,只好嘴硬: “这是定北侯府家事,不劳溯王殿下操心。” 宴芜笑道:“想必侯夫人必定是倾国倾城之貌,所以侯爷才怕被外人觊觎。 “本王见过的美人不少,无一入眼,想要一睹侯夫人芳容而已。 “再过几日便是厉统领寿辰,届时本王应该就能见到侯夫人了吧?” 陆秉文抿嘴绷脸,与笑吟吟的宴芜对视。 片刻后,他松懈笑道: “届时在下定会为拙荆引荐溯王殿下。” *** 陆秉文推门而入。 厉蓁蓁起身相迎。 “柔儿特意亲自下厨,答谢侯爷救命之恩。”厉蓁蓁满脸堆笑,迎合讨好。 “柔儿可是想开了?”陆秉文眼神锐利,死死盯着厉蓁蓁。 “是。柔儿既然已经焕然一新,便想要好好活着,珍惜眼前人。” 陆秉文干笑两声,打量桌上饭菜,面露疑色。 第4章 反间计 “柔儿手艺生疏,侯爷见笑了,但无论如何是柔儿一片心意。” 陆秉文默默坐下,丝毫没有要进食的意思。 陆秉文不动筷,厉蓁蓁也不能动筷。 “我听小昕说,晚膳该有桂花粥,怎么……” “本来是有的,可是柔儿在煮粥的时候尝了一口,怎料被热粥烫到; “情急之下又打翻了盐罐,一锅粥就这样废了。” 陆秉文狐疑打量厉蓁蓁,随即欣慰道: “幸而你改了主意,弃了那锅粥。” 厉蓁蓁莞尔一笑:“话说回来,即便不是打翻了盐罐,也得弃了那锅粥。 “柔儿尝了一口,味道有些苦,许是那槐花还未成熟……” 话音未落,厉蓁蓁突然呕出一口鲜血。 陆秉文大惊失色,忙差人去找戚千志。 戚千志诊脉之后,震惊慌乱: “侯爷,姑娘中了断肠草毒!” 陆秉文涨红脸,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中毒剂量不大。姑娘,你吃过什么东西,且只服食了少量?” “我还未进晚膳啊。”厉蓁蓁莫名其妙。 陆秉文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槐花粥!” 厉蓁蓁恍然:“所以那苦味不是槐花的问题,而是断肠草?” 陆秉文一把揪住戚千志的衣领,“你可有把握能解?” “姑娘服食剂量小,应该不成问题,只是……”戚千志不敢直视陆秉文。 “只是什么?”陆秉文怒斥,“快说!” “只是刚刚在下切脉,发觉断肠草的毒性似是勾起了姑娘体内还未清除的冰清草。两种毒性混在一起……” 陆秉文目眦欲裂,“你解不了吗?” “给在下一些时日,定能解。 “只是这段时日内,毒性散于腠理,侯爷切不可与姑娘亲近。” 陆秉文强忍怒意,“她体内怎会还遗留有冰清草之毒?” 戚千志苦着一张脸,怯怯回答: “姑娘体内的冰清草毒本无大碍,至多三个月便可自行消散。 “在下以为此等小事不必告知侯爷,免得侯爷忧虑。 “只是怎么也想不到,姑娘在这侯府之内会中了断肠草毒!” 陆秉文盛怒之下抓起桌上茶壶,朝着戚千志的方向砸过去。 厉蓁蓁委屈哭泣,转移话题: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在侯爷最爱吃的槐花粥里下断肠草?” 话音刚落,穆芙清气势汹汹闯进来。 看到地上摔碎的茶壶,她压住上翘的嘴角,扑到陆秉文身边: “侯爷息怒,还请侯爷手下留情!” 陆秉文绷着脸,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并不回应。 穆芙清柔弱无骨地依附上陆秉文: “侯爷一定要原谅姐姐,姐姐虽一直执迷不悟,总归会被侯爷的诚心感动的。 “姐姐,侯爷对你一片真心,你不要再辜负侯爷啦。” 厉蓁蓁又吐了一口血: “清儿,你在说什么啊?怕是你刚刚进来,还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戚千志适时解释断肠草之事。 穆芙清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姐姐,明明是你说要在槐花粥里下毒,毒死侯爷,然后同我一同趁乱逃离侯府!” 厉蓁蓁瞬间落泪,心痛地揪住胸口衣衫: “清儿,我何时说过那样的话?你为何……” 陆秉文一把甩开穆芙清,冷冷瞪着她。 “侯爷,你一定要信我,我才是你的枕边人啊!”穆芙清楚楚可怜。 “枕边人?哼,怪就怪我不该被你蛊惑,让你爬上了我的床,生出这许多痴妄之念!” 厉蓁蓁又心痛望向陆秉文,“原来你们早就……” 陆秉文面露愧色: “柔儿,并非我自愿,而是你的好妹妹灌醉了我。 “她的样貌与你有几分相似,你又一直拒我恨我,我才……” 厉蓁蓁恍然道: “我懂了,妹妹此番定是为了我牺牲,毕竟过去我一心求死,曾多次求清儿帮我解脱。 “清儿为了成全我,代替我去侍奉你,还不惜以杀害那药人的方式帮我解脱。 “她曾去给那药人偷偷送去镜子,想要让她被自己骇人样貌吓死。 “一计不成,她便又生一计,去逼那药人服毒,却毒死了她的婢女。 “若是从前,我都理解。可自从我彻底解毒后,身心舒爽,便再无寻死之心。 “我这几日一直同她说,是天意如此,让我活下去,与侯爷厮守。清儿为何又……” 陆秉文讶然,又恍然大悟: “难怪,孙婆婆支支吾吾说不出那丫头是缘何而死,草草就把人丢去了乱葬岗。 “柔儿,你的好妹妹果真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既然你的毒解了,她便想要栽赃你意图毒死我,想让我一怒之下杀了你。 “却不想你打翻了盐罐,弃了那锅粥。” 穆芙清面色煞白,匍匐在陆秉文脚下哭诉: “侯爷,清儿没说谎,清儿对您的心,苍天可鉴!” 厉蓁蓁又是一口鲜血吐在鸳鸯被上。 “若真如你所说,柔儿在槐花粥里下毒,又怎么会自己中毒?”陆秉文反问。 “她故意的!她假意提出下毒逃跑的计策,就是为了引我入瓮!” “柔儿一直疼爱你这个妹妹,又怎么会以自己的性命去构陷你?” 穆芙清被问住了,无言以对。 陆秉文坐在床边,爱怜道: “柔儿,你只有我了,懂吗?至于那妒恨成魔的毒妇,怕是留不得了。” “不要!清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亲人,她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好,我答应你,留她一条性命。”陆秉文嘴角一挑,弦外之音甚是骇人。 穆芙清伴随陆秉文身侧四年,见过他的雷霆手段,了解他的心狠手辣。 她面如纸色,吓到失语。 厉蓁蓁佯装看不懂陆秉文阴恻恻的神态,感恩陆秉文的宽容。 两个随从拖着穆芙清瘫软的身体出去。 厉蓁蓁服下戚千志亲自熬煮的汤药。 递回药碗时,顺势把原本藏于被褥之间破掉的鱼鳔塞进戚千志的药箱。 几次吐血,厉蓁蓁都是趁陆秉文不注意咬破灌注鸡血的鱼鳔。 这注血的鱼鳔正是戚千志所供。 待到房间内只剩厉蓁蓁一人,她目露精光,嘴角上扬,心道: 穆芙清,你果然不负我望,自寻死路。 否则的话,还真叫我不知如何是好呢。 你怕是要生不如死了,莫怪我没有当初你的“美意”,不给你个痛快。 第5章 竟成了自己的替身 翌日一早。 厉蓁蓁去找婢女小昕,敲侧击打听另一个陪嫁丫头月莲的去向。 月莲是碧桃的亲妹。 碧桃出事前后,她刚巧被罚去浣衣房,现在应该已经得知主子和姐姐的死讯了。 正打听着,戚千志带着月莲前来。 月莲被绳索束缚上身,一脸倔强不忿。 过去一年,厉蓁蓁样貌骇人,两个丫头却从未展露出一丝嫌恶,只有心疼。 厉蓁蓁曾几次提出为她们赎身,放她们自由。 她们却偏要守在厉蓁蓁身边无微不至。 月莲的亲姐为救她而死,她理所应当承担起保护照顾月莲一生的责任。 “戚大夫,她是?” “她是月莲。侯爷的意思,从今往后由她跟小昕一同伺候您。” “为何要绑?” “月莲是从前侯夫人,哦,就是那个药人的陪嫁丫头。 “侯爷让这丫头服下蛊毒,需每月定时服下解药方可活命,以免她斗胆伤害夫人。 “待到她亲眼见过蛊虫发作后再做打算,是否松绑。” 厉蓁蓁望向月莲,强忍心痛问:“为何非要她来伺候?” “侯爷的意思是,由她每日与您讲述药人的种种。 “您是侯爷心尖上的人,侯爷要您彻底摆脱过去的身份,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换言之,顶替那位药人。” 厉蓁蓁冷笑,“样貌不同,如何顶替?” “再过几日便是厉大统领的寿辰,侯爷会与您一同前往贺寿。 “届时有了厉大统领在众人面前接受您的叩拜,世人便皆会认定,您就是厉蓁蓁。” 厉蓁蓁强忍一腔怒火质问: “厉大统领为何会配合?他就不在乎自己亲生女儿的死活吗?” 疑问刚出口,厉蓁蓁已经在穆绾柔的记忆中找到了答案。 “其中缘由,侯爷也未曾告知啊,只是让在下如此解释。 “在下也会随同,向众人解释,正是在下研制的朱颜丹致使夫人样貌和声音有所变化。” 厉蓁蓁看了眼月莲,“再加上这个丫头一旁伺候,便天衣无缝了。” 戚千志点头,“是,总之侯爷已经为夫人打点好一切。” “哼,他还真是有心了。” 厉蓁蓁突然话锋一转: “之前你的配合让我十分满意,你我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戚千志连连点头:“夫人有什么吩咐,在下都会从命。” “很好,那你便解了这丫头的蛊毒吧。” 厉蓁蓁延续穆绾柔的善良脾性,顺势提出这个要求。 “那蛊毒的配方是吴执事给侯爷的,在下不知道配方,无从着手调配解药。” “你不能从每月的解药中分析配方?”厉蓁蓁不死心,想求个更简单的解毒之法。 “如此便需要在下分解解药,那么月莲便失了此月份的解药压制毒性,一日之内,毒发身亡。” 厉蓁蓁无奈挥手,打发戚千志离开。 侯府执事吴朗坤是陆秉文的心腹,与陆秉文狼狈为奸。 厉蓁蓁把这个名字也记在了内心的复仇账本之上,排在陆秉文前面。 月莲冷哼一声:“用不着你假惺惺装好人。” 月莲同厉蓁蓁一起长大,又一样被厉府所弃。 在月莲看来,亲如姐妹的主子含恨而终,亲姐碧桃也惨死。 她无依无靠,深陷虎口,又身中蛊毒。 厉蓁蓁又怎么忍心这可怜的丫头独自承受这一切? “月莲。”厉蓁蓁走到月莲身侧,想要开口直接道明身份。 月莲被束缚上身,腿脚自由,趁厉蓁蓁不备,抬腿冲着厉蓁蓁的肚子踢过去。 厉蓁蓁本能转身避开,顺势以肩膀撞击月莲。 月莲失了平衡,向前冲出去好几步。 厉高远是武将出身,武功高强。 他本不许女儿习武,说女子习武无用,嫁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才是正途。 厉夭夭也说,习武会失了女子柔媚,身上的皮肉都硬硬的,遭男子嫌弃。 厉蓁蓁却口出狂言,说女子习武强健保护的都是自己,自己活得健康安全才最重要。 于是打从十岁起,她便偷偷拜师厉府的孔教头,暗中习武。 两个贴身丫头里,碧桃文静,倒是月莲灵巧好动,跟厉蓁蓁一起偷学。 过去一年间,月莲曾提议由她硬闯出侯府,回厉府求救。 厉蓁蓁告诉月莲,她寡不敌众,贸然突围只有失败。 莫不如藏巧于拙,选对时机,出人意料,一击即中。 如今,月莲哪怕被绑也要出此下策,就是为了一击即中,为她的主子报仇。 “若是要施展孔教头独创的梅花擒拿手,需得解了绑才行。”厉蓁蓁为月莲解绑。 月莲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怎么知道孔教头和梅花擒拿手?” “傻丫头,因为我与你一同师从孔教头啊。” “你……”月莲彻底懵了。 “月莲,往后数日,不是你为我讲述厉蓁蓁的种种,而是我为你讲述,用以自证,我,就是厉蓁蓁。” 侯府花园的假山藏着一扇石门,门后隧道通往地下密室。 被陆秉文关在密室的人,都是一些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 陆秉文有的是花样去折磨他们,不比溯王的诏狱逊色。 戚千志引领着厉蓁蓁和月莲一路向下,仿佛进入阿鼻地狱。 穆芙清被关押在一处狭窄坑穴之中,坑穴四壁遍布尖刺利刃。 烛火之下,厉蓁蓁看到那些利刃闪着寒光,穆芙清的身上尽是血痕。 “月莲,若你不肯乖乖配合,好生伺候,这便是你的下场。”戚千志拉月莲到坑穴旁,为她照亮。 月莲吓得瑟瑟发抖,别过头不敢看。 下方穆芙清气急败坏地大吼: “穆绾柔,你好狠的心!原来你一直都在装善良。什么姐妹情深,都是你演的!” 厉蓁蓁被逗乐: “清儿,这话你是怎么有脸说出来的?一直在我面前演戏的,不正是你吗?” “你怎么会知道我一定会将断肠草的事告知侯爷?” 厉蓁蓁咋舌,“不想当糊涂鬼啊?也好,我便给你个明白。 “我早就看出你对我的嫉妒之心。我所谓的逃跑不过是一个对你的试探。 “我给过你生机,若是你没有倒戈反水,那么昨晚大家便都会相安无事。 “只要你日后安分守己,我便留你一条性命。”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反水?事先服下少量断肠草?” 第6章 药人鬼上身 厉蓁蓁似是得意忘形,笑道: “是呀,我怎么知道生死两条路,你如何抉择呢?再简单不过,我有眼线啊。” 戚千志轻咳一声,提点厉蓁蓁小心说话。 “你一直被囚,怎么可能有眼线?况且我与侯爷说这事儿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一个孙婆婆!” “妹妹聪慧,我的眼线就是孙婆婆。” “不可能,你根本从未见过孙婆婆,况且孙婆婆对我一向忠心。” 厉蓁蓁得意大笑: “再忠心也敌不过一个‘利’字。 “的确,我没有机会见孙婆婆,所以便拜托戚大夫替我收买。” 戚千志急得跺脚,“夫人,您话多了!” 厉蓁蓁佯装失言,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 “抱歉戚大夫,是我忘乎所以了。但我有补救的法子,无碍。” “居然连戚大夫也被你……” 穆芙清过于激动,一个不小心又被刀刃割出几道血痕。 她顾不得疼痛,仰头大叫: “穆绾柔,你如此待我,对得起父母亲吗?你曾在他们面前发誓,一生护我周全!” 厉蓁蓁收敛笑意,幽幽地道: “的确,但我也说过,姐姐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便是再度转世为人,都会记着回来报偿妹妹的美意。这话,妹妹忘了?” 穆芙清怔住,许久不动。 “这话,这话是那药人对我说的!你……” 穆芙清又望向月莲,“当时这丫头不在,是谁告诉你的?” “穆芙清,若不是你在亲姐面前假装被凌辱,让她为了你放弃原则饮血解毒,我便不会沦为药人,不会惨死。 “你才是害死我的罪魁祸首!如今我兑现诺言,还魂来报答你了。” 厉蓁蓁以自己的身份立场恐吓。 穆芙清狂叫:“你不是我姐姐!你是那药人厉蓁蓁!鬼上身啦!” 厉蓁蓁又回归穆绾柔的口吻: “妹妹果然聪慧,居然能够预见侯爷让我顶替厉蓁蓁之事。只可惜,妹妹的聪慧,来得晚了些。 “从此,我便在上面作侯夫人,逍遥快活,荣华富贵;你呢,只能在这下面生不如死。” 穆芙清突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全身剧烈颤抖。 疼痛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每一个动作,都会让她的身体千疮百孔。 “月莲,这便是蛊毒发作。”戚千志不忘此次前来的主要任务,及时讲解。 “时辰一到,她体内已经孵化的成千上万的蛊虫便会苏醒,于经脉之中游走,由内而外啃食血肉。 “这坑穴中的利刃割破经脉,会释放一部分蛊虫,她便不会毒发致死,还能挺到下一次毒发,如此往复。 “她因为妄图伤害夫人,才落得如此境地。 “你若识时务,认新主,再无伤害夫人之心,便不会与她同样下场。” 月莲点头如捣蒜。 厉蓁蓁示意戚千志借一步说话。 “戚大夫,刚刚抱歉,是我得意忘形,光顾着气她吓她,口不择言了。 “以免她以后有机会在侯爷面前多嘴,暴露你我合作之事,她这舌头和手筋,怕是留不得了。” 厉蓁蓁早有打算,要在穆芙清面前说出那番前世恐吓之言,一解心头之愤。 但为免穆芙清日后多嘴,或者是用写字的方式让陆秉文起疑,厉蓁蓁再度利用戚千志。 所谓失言,其实是故意。 如此一来,戚千志为求自保,也必须配合。 “夫人放心,此事我今日之内便会办妥。”戚千志别无选择。 “对了,夫人是如何知晓那药人对杨氏说过的话?”戚千志试探提问。 “清儿怕是被吓坏了脑子,竟然忘记了,这话正是几日之前她告诉我的。” “想来是蛊毒入脑了吧。”戚千志附和。 “对了,孙婆婆也留不得了,割了她的舌头,打发她离开京城吧。” “在下也正有此意。” 厉蓁蓁与松了绑的月莲同回朝华殿。 小昕和其他下人一同向厉蓁蓁行礼,正式改了口。 “奴婢奴才们给夫人请安。” 朝华殿内焕然一新,从前厉蓁蓁用过的大到床榻小到茶盏,全都换新。 厉蓁蓁身处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朝华殿,望着镜中陌生、娇艳如花、风华绝代的自己,无限怅然。 厉蓁蓁屏退其他下人,拉着月莲的手坐在床上。 “月莲,碧桃的仇,我们只报了一半。父……厉高远下令杖毙碧桃,他也是仇敌。 “当然,还有陆秉文,我要让他如同我当初一样,生不如死!” 月莲惊愕,“小姐,定北侯的仇自然不在话下,可您是女儿,难道还想……” “倒反天罡?”厉蓁蓁的双眼中燃起仇恨之焰,“有何不可?” “厉高远既然心肠歹毒,弃我如敝履,又下令杖毙为我求救的碧桃,我便不再认这个父亲!” “可是他毕竟是……” “月莲,我重活一次,从未如此清醒。 “什么父子、君臣、夫妻、主仆等级,都不是上位者随意倾轧下位者的特权。 “上天给我这重生的机会,不是让我大度原谅,宽恕罪人; “而是苍天有眼,看不惯这不公世道,看不得坏人得意,让我替己讨公道,替天行公道。” “小姐,月莲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小姐说的一定没错。月莲对小姐唯命是从。” 厉蓁蓁为月莲解释了穆绾柔的身份,这个身份一旦暴露,还未复仇,就会被缉拿归案,在劫难逃。 “月莲,切不可心急,眼下敌我势力悬殊,需徐徐图之,见机行事。” “月莲还是不懂,大统领是二品大将军啊,哪怕定北侯是一品侯,他也不至于送小姐……” 这个问题,厉蓁蓁已经在穆绾柔的记忆中找到了答案。 “并非官大一级压死人,而是厉高远以为陆秉文持有他和同党死罪的把柄。” 四年前,被献帝派去屠穆氏满门的正是厉高远。 穆澄自称被构陷,请求厉高远能帮他把真正通敌卖国官员的罪证上呈陛下。 厉高远却烧了穆澄的证据,承认他也参与其中,当着穆绾柔的面杀了穆澄。 随后,陆秉文现身,诓骗厉高远他找到了穆澄的证据备份,威胁厉高远放人。 第7章 殊途同归的仇恨 “再后来,戚千志提出解毒方法。陆秉文为了讨穆绾柔欢心,提出父债女偿,要娶厉高远的女儿作为药人。 “没想到穆绾柔并不领情,并说罪不祸及子女。 “只可惜,陆秉文执意如此。 “厉高远为保同党和自己,必须要送一个女儿去死。二选一的抉择之中,他终是选了我。” 月莲替厉蓁蓁不平,“一定是继夫人吹了耳边风!” “确实是因为厉夭夭有个不依不饶的生母,我没有。 “有生母,就意味着会去探望,有人心疼,想要解救,如此便有麻烦后患。 “其实在厉高远心中,我和厉夭夭都是可以舍弃的棋子。他心中只有利益算计,毫无父女亲情。” “小姐,月莲愿为小姐分担,您尽管手刃陆秉文,至于厉高远,就交给月莲。” 厉蓁蓁参透了月莲的苦心:“你不愿我承担弑父的罪孽?” 月莲握住厉蓁蓁的手: “虽说厉高远死有余辜,但我怕小姐日后回忆,终归难安。莫不如由我亲手为碧桃复仇。” “月莲,我并未打算直接手刃他。 “一来,直接杀了他太过便宜他,他该受凌迟车裂之刑; “二来,凭什么他和他背后通敌卖国的奸佞不落得个遗臭万年的结局? “凭什么他牺牲女儿以求自保的卑鄙丑恶不大白于天下?” “小姐,莫非你要给穆氏翻案?” 厉蓁蓁坚定道: “我占了穆绾柔的身躯,总归有愧。她也是个苦命人,又是忠良之后。 “若我不为穆氏平反,便无法安于这副皮囊之中。她的仇,我的仇,说到底,殊途同归。” *** 定北侯府青灯斋内。 侯府老夫人殷佩瑜正闭目打坐,静静聆听戚千志的汇报。 殷佩瑜是陆秉文的嫡母,陆秉文是她唯一的孩子。 自从八年前老侯爷过世,她一直不问世事,安居青灯斋吃斋礼佛。 戚千志讲述完毕,殷佩瑜睁开眼,嘴角挑起不明所以的神秘笑意。 “贤侄辛苦。” “姑母救命之恩,侄儿无以为报,唯有听从姑母派遣,唯命是从。” “很好,接下来你便继续佯装被她拿捏,尽力配合,日日来与我细细禀报。 “我倒是要看看,这小丫头还有多少心机筹谋,到底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 马车内,厉蓁蓁与陆秉文并肩而坐。 陆秉文握着厉蓁蓁的手。 戚千志为自保,只能声称厉蓁蓁体内的毒性已经减少,日常接触不会有碍。 厉蓁蓁的手攥拳,在陆秉文的手掌中不住发抖。 “别怕,我已经打点好一切。 “整个侯府,只有厉高远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其他人都只道你是因为朱颜丹才样貌大变。” 怕?厉蓁蓁哪里是怕? 她是因为与陆秉文接触而恶心,为马上就要见到厉高远而亢奋。 “厉高远知道她女儿的命拿来换了我的命,一定恨不得杀了我吧?” 陆秉文安抚:“放心,我已经与他达成协议,你们双方互不侵犯,相安无事,这样对彼此都好。 “所以柔儿,你也要答应我放下仇恨,才能平安、与我长长久久。” “侯爷放心,我从未如此清晰明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但是侯爷却叫我有些不放心。” “哦?” “侯爷,从此世上再无柔儿,您得唤我蓁蓁。” 车队仪仗声势浩大,厉蓁蓁与陆秉文牵手踏入厉府大门。 厉高远是禁军统领,寿辰宴请的都是同僚及其家眷,还有两位皇亲国戚,皇子公主。 皇子是不请自来,厉高远又无法拒之门外的溯王。 陆秉文告知厉蓁蓁,溯王此行就是冲着她厉蓁蓁来的,必须小心应对。 公主则是当今太子最为宠爱的亲妹,皇后嫡出的六公主。 厉蓁蓁的及笄礼,六公主宴淑翎就曾前来厉府做客。 宴淑翎当年还未及笄,与厉夭夭走动频繁。 两人一拍即合,在厉蓁蓁的胭脂水粉里加了料。 导致厉蓁蓁在及笄礼上面痒无比,忍不住用手去搔,起了红疹。 台下宴淑翎笑称厉蓁蓁抓耳挠腮的样子像极了耍猴表演的猴子,笑得花枝乱颤。 厉蓁蓁颜面尽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仓皇逃跑。 从此她的及笄礼便成了京城达官贵人公子小姐的笑柄。 日后每次有人家办及笄礼,都会拿她的丑事当做谈资笑料。 碰过胭脂水粉的只有厉夭夭,厉蓁蓁知道此事主谋定是她。 厉蓁蓁要去找厉夭夭理论,却被厉高远拦住。 厉高远道出其中厉害: 此事牵扯六公主,而六公主看上了厉高远唯一的儿子厉徐图。 为了让厉徐图日后顺利当上驸马爷,他们家谁也不能得罪六公主。 当年厉蓁蓁吃下了这个哑巴亏,每每想起都会胸闷郁愤。 如今,六公主已经请献帝赐了婚,再过两月便是婚期。 暮色之下,厉府正殿灯火通明,宾客满座。 宴席开始之前,大家彼此客套寒暄。 厉蓁蓁跟随陆秉文一一拜会问好,来到了溯王面前。 这是厉蓁蓁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溯王,长身玉立,翩翩出尘,剑眉星目,俊美绝伦。 就连京城第一公子的陆秉文在他面前都逊了几分,成了陪衬。 只是他嘴角挂着淡淡玩味笑意,眸子冰寒,全身散发让人不敢靠近的慑人气势。 这位溯王身世传奇: 溯王母亲身份低微,早年病故。 他在冷宫中被太监养大。 14岁那年,他舍命为献帝挡刀,伤及根本,无法延续子嗣。 献帝这才想起了这个十九弟,委以重任,赏他一世荣华权柄,当做偿还。 厉蓁蓁暗自感慨:这样好看的男子却是半个太监,真是暴殄天物。 “见过溯王殿下。”厉蓁蓁行礼问候。 “侯夫人好生面善啊,我们可是在哪里见过?” 陆秉文面色凝重,“美人多相似,殿下美人看得多了,花了眼吧?” “美人看得不多,倒是美人画像看了不少。 “侯夫人的样貌,倒让本王想起了最近,哦不,是这四年间频频看过的某张美人图。” “殿下见多识广,应知世上多有相似之人。 “且拙荆的样貌是患病治愈后有所变化的,变成何等模样,全凭天意。” 溯王被逗乐,“天意?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侯爷最清楚。” 第8章 以退为进 “殿下,借一步说话?”陆秉文试探性指了指屏风。 溯王率先转身朝屏风而去。 厉蓁蓁并不忧虑。 之前陆秉文就曾跟她提过,溯王宴芜是个可以用钱收买的皇城司指挥使。 献帝给他这个官职就是为了给他开一条敛财的通道。 就在几日前,陆秉文已经收到了宴芜的暗示,对方开了一个价码。 陆秉文默许之后,宴芜便撤了城门口张贴的人像。 这两人应该是去屏风后磋商收买事宜了。 “姐姐!” 厉夭夭款款而来,近距离打量厉蓁蓁的脸,眼中掩不住的醋意: “妹妹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姐姐如今闭月羞花之貌,可真是柳暗花明了。” 厉夭夭从前还是庶出时便总喜欢与厉蓁蓁争高下,明里暗里给她找晦气。 姐妹俩每次发生争执,厉夭夭总会在父母亲出现之前蛮横不讲理; 在父母出现之时瞬间落泪,委屈巴巴地说姐姐管束惩戒妹妹是天经地义。 每当此时,她的母亲郑氏便会先下手为强,先动手惩戒厉夭夭。 父亲便会笑呵呵打圆场,阻止郑氏,心疼厉夭夭。 他们一家三口如此你来我往,厉蓁蓁被排除在外。 厉蓁蓁一根筋,不依不饶,不懂示弱,非要在父亲面前争个对错,辩个分明。 每当厉蓁蓁摆事实讲道理时,一旁厉夭夭都会用哭声盖住厉蓁蓁的声音。 父亲最终都会息事宁人。 从前厉蓁蓁总以为这结果是打平,没有输赢。 如今恍然:恶人作恶却没有得到惩戒,真相没有分明,这就是恶人赢了。 怪不得父亲更喜欢懂得以退为进,以伪装示弱、栽赃构陷达成目的厉夭夭。 因为厉夭夭更像他。 “是啊,还以为我们姐妹再见,会是在妹妹的梦里呢。 “如今不必托梦,妹妹也该明白其中奥秘,不再好奇了吧。” 厉夭夭假笑,抬头刚好看到六公主,忙笑脸相迎,掩不住的阿谀谄媚之态。 厉蓁蓁向六公主宴淑翎行礼。 几年未见,骄横的六公主转了性子,温婉客气地与厉蓁蓁寒暄。 “殿下,这便是太子殿下送您的那块鸳鸯同心如意配?” 厉夭夭望向宴淑翎腰间的玉佩,满眼艳羡。 宴淑翎摘下玉佩,拿在手中一边把玩一边展示: “没错,你看,这玉石洁白无瑕,雕工巧夺天工,是世间罕见的宝贝。 “皇兄特意送给我,庆贺订婚之喜。” 厉蓁蓁也跟着作惊叹之态。 宴淑翎把玉佩塞给厉蓁蓁: “蓁蓁,这雕工精细,可得近一些才能看得清楚。” 厉蓁蓁双手接玉佩,看过后又双手奉回。 “果然是巧夺天……” 话未说完,因为已经还到宴淑翎手中的玉佩竟然从她手心一滑,掉落地上,摔成四瓣。 厉蓁蓁心下苦笑,真是本性难移。 她厉蓁蓁是历经生不如死和生死浩劫之后涅槃重生的; 而这两个还在庭院里钻营那些争风吃醋、栽赃诬陷、红口白牙的小打小闹。 真是好笑。 厉夭夭惊叫:“姐姐,你怎能如此疏忽?这可是太子殿下赠与的宝贝!” 宴淑翎也叫:“厉蓁蓁,你是故意的。你居然还记恨及笄礼上的旧恩怨。 “如今以为飞上枝头,成了侯夫人,就敢明目张胆跟本宫作对了?” 厉蓁蓁以退为进,假装有口难辩,急得一时间语无伦次。 六位年长的夫人被叫声引来,毕恭毕敬地询问状况。 厉夭夭说了玉佩之事。 厉蓁蓁叹了口气,收起刚刚又急又怒,百口莫辩的架势,低头默默不语。 厉夭夭不免惊讶,为何厉蓁蓁还不辩驳。 在她的设想中,厉蓁蓁该像以往一样,矢口否认,并且对所有人宣称她已经把玉佩还给六公主,是六公主不小心摔了玉佩。 六公主会按照她们之前商议好的,捡起碎掉的玉佩,小心拼凑,委屈哭泣,说对不起太子一片心意。 厉夭夭也会在旁作证,称亲眼看到是厉蓁蓁故意摔碎玉佩; 厉蓁蓁还趁大家没有凑近之前说了‘她现在是侯夫人,有夫家撑腰,要回来报从前及笄礼上的怨仇’的话。 如此一来,夫人们哪怕仍心有疑虑,表面上也得站六公主那边。 厉蓁蓁不但自己颜面全无,还会丢了厉大统领和定北侯的面子,事后一定会被父亲和夫君责怪。 但眼下,厉蓁蓁并未如她们预料中那样,厉夭夭和宴淑翎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病了一年,大病初愈,身子虚得很,手脚还不太听使唤。 “这摔碎的玉佩,我赔。还请殿下恕罪。” 厉蓁蓁示弱,低眉顺目,带着点怯怯的哭腔。 宴淑翎和厉夭夭对视,都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临场发挥。 “你赔得起吗?这可是我皇兄赠与的礼物,独一无二。” “那我便寻全京城,哦不,各国最厉害的工匠修复。” “笑话,修复也不能让它恢复如初!” 厉蓁蓁更加委屈,“赔也不是,修也不是,事已至此,还请殿下明示,我该怎么办。” “你还敢问我?”宴淑翎气得挥舞手臂,完全失了公主仪态。 厉蓁蓁淡淡的,目光呆滞无神地望着宴淑翎和厉夭夭。 “说话呀!哑巴了?”宴淑翎沉不住气。 “殿下想听什么?” “你……”宴淑翎只觉自己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诸位夫人,侯夫人打碎了本宫的玉佩,还请诸位做个见证,帮本宫讨个公道。” 厉蓁蓁挤出几滴眼泪,小声嘀咕: “蓁蓁惶恐,赔也不是,修也不是,道歉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蓁蓁不知如何是好,还请诸位夫人提点一二。” 厉蓁蓁抛给围观者的题无解,因为怎么都不是。 厉蓁蓁观察六位夫人的神态之时,无意间瞥见一张熟面孔: 那男子三十岁上下,小鼻子小眼,左脸鬓间一枚豆大的黑痣; 他正独自一人徘徊,侧对着她们,目光低垂,专心致志。 厉蓁蓁不认识此人,熟悉感来自穆绾柔的记忆。 第9章 把事情闹大 八年前,穆澄任职四方馆使。 穆绾柔十二岁,喜欢女扮男装,在四方馆内扮成小厮,听往来的各国使臣商贾讲各种奇闻异事。 穆绾柔把自己的见闻编纂成一本书,起名《四方奇闻异事录》。 “此男子名为戴营,乃津国布商; “身高六尺有余,面黄瘦削,贼眉鼠眼,左脸鬓间一枚黑痣尤为明显。 “虽为布商,却精通口技,擅伪装模仿他人声音,男女老少皆能以假乱真。 “遗憾此技能未能用于正途,曾隔纱帘冒充竞争同行,开罪布行,以夺取商机。” 穆绾柔编著的那本《四方奇闻异事录》中如是描述。 一个小小津国的布商,怎么可能受邀前来为禁军大统领贺寿? 厉蓁蓁决定暗中关注。 “殿下,这玉佩之事全凭您一句话,您如何吩咐,想必侯夫人都会答应。” 一位夫人提出了解决之法。 “是吗?”宴淑翎满脸尽是挑衅之色,“什么都答应?” “是。”厉蓁蓁毫不犹豫。 “我要她赔,用朱颜丹来赔。”宴淑翎伸出手,现在就要。 厉蓁蓁当下掏出腰间小瓷瓶,放到宴淑翎手上。 此举又一次惊呆宴淑翎和厉夭夭。 她们本以为开出这个条件,厉蓁蓁理所应当会拒绝,她们便有了由头继续发难。 “你这么轻易就给,本宫不信。你怎么证明这就是朱颜丹?” 宴淑翎终于找到了说辞,仰着脸质问。 “吃了一年朱颜丹的人是我,我就是人证。再不然,可以把戚大夫叫来证明。” 宴淑翎又无言以对。 厉夭夭赶忙帮腔:“姐姐,你可要想好了,这丹药吃下去,若是公主有个好歹,你可是死罪!可莫要连累父亲!” “也对,这药吃了,要受常人难以承受之苦一年之久才能改头换面。 “且到底变成何等模样,全凭天意,殿下千金之躯,不能吃。” 厉蓁蓁也伸出手,想要回瓷瓶。 宴淑翎执拗不肯给,“笑话,你答应要以朱颜丹赔的,岂有要回去之理?” 厉蓁蓁鼻子一酸,使出了当年厉夭夭的制胜招数——委屈哭泣。 “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到底该如何是好?蓁蓁无能惶恐,请求夫人们指点。” 远处宾客也停止寒暄,朝这边看过来。 一时间,殿内只能听到厉蓁蓁的哭声。 几位夫人毕竟经验丰富,早就看穿了其中的道道,窃笑公主幼稚、无理取闹,但嘴上也只能说那些大人有大量的囫囵话。 “殿下,此事全凭您一句话,还请殿下明示。”夫人们还是这句话。 宴淑翎眼见着所有人都瞧着自己,等着自己明示,骑虎难下,一怒之下抬手指向殿外莲池: “好,那你跳下莲池,跳下去我就原谅你。” 厉夭夭暗叫不妙,忙伸手拉住厉蓁蓁,临阵倒戈般劝说宴淑翎:“公主,不可。” “怎么?这会儿你又心疼自家姐姐了?”宴淑翎骄横,话已出口,没了退路。 “不是的,殿下,我姐姐她大病初愈,您让她……岂不是……” 这次语无伦次,不敢明说的变成了厉夭夭。 宴淑翎美丽却实在愚蠢,“还说不是,你还真心疼她啊?那你当本宫是什么?” 正中下怀。 厉蓁蓁正愁如何才能把事情闹得更大,趁她们说话间抬腿便往外走,不给她们后悔的机会。 几位夫人想要拦又不敢拦,犹豫之间,厉蓁蓁已经走到大殿门口。 宴芜正巧从屏风后出来,抬手拦住急匆匆的厉蓁蓁。 “厉大统领即刻便到,侯夫人这是有什么急事,非要此时离席啊?” “跳莲池。” “什么?”宴芜错愕,怀疑听错。 厉蓁蓁越过宴芜,直奔莲池。 宴芜不拦,只原地伫立,抄手准备看好戏。 彼时的厉蓁蓁和宴芜,包括所有围观之人皆不知,这看似女儿家小闹剧的波折,实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守在殿外的月莲见状赶忙上前,“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厉蓁蓁小声道:“说我要跳莲池,动静再大些,我要报及笄礼上的仇。” “不好啦,侯夫人要跳莲池!快来人啊!” 月莲这么一叫,把殿内所有人都叫了出来。 厉蓁蓁走上小拱桥最高处,望向下方围观众人。 “今日蓁蓁奉六公主殿下之命,跳莲池谢罪!” 厉蓁蓁高声宣布,又把刚刚因为大病初愈,体虚手软,无心摔碎玉佩,以及自己如何都不是的过程讲了一遍。 众人唏嘘,全都明白闹剧源于六公主骄横跋扈,不依不饶。 陆秉文匆匆上桥,一把抓住厉蓁蓁,“身子还未痊愈,决计不可!” “六公主殿下的命令,我怎敢不从? “况且三弟与殿下已有婚约,我身为长姐,为了三弟也得跳。”厉蓁蓁提高声量。 陆秉文高声劝诫:“糊涂,你若是真的跳了,殿下和三弟会成为京城笑柄!” 陆秉文一语惊醒梦中人,宴淑翎恍然大悟,后悔万分。 宴淑翎喜欢厉徐图,所以自然会跟厉徐图的一母同胞,二姐厉夭夭走得近。 自然而然与厉夭夭一起针对厉蓁蓁。 当初及笄礼的闹剧就是厉夭夭提议的。 此次厉夭夭找她,她想也不想便答应以玉佩之事为难厉蓁蓁。 可如今事情闹这么大,没有按照她的预想发展,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而且反倒变成她这个公主蛮横不讲理,故意为难未来夫家长姐了。 宴淑翎看到周围人看她的目光,如芒在背,无所适从。 “身为长姐,我自愧不如二妹夭夭,能讨得六公主殿下欢心; “今日二妹好心请殿下与我鉴赏美玉,我又一时大意,扫了殿下的兴致。 “蓁蓁自知过错,愿跳莲池向殿下赔罪!” 厉蓁蓁猜到宴淑翎此时进退两难,正急着找台阶。 她好心提点,让宴淑翎明白厉夭夭才是挑唆她的罪魁祸首。 宴淑翎六神无主,根本听不懂厉蓁蓁的提点。 宴芜不知何时站在宴淑翎身后,苦笑道: “翎儿,你若是肯听你皇兄的话,修身养性,多读书,也不会轻易被人利用,置自己于如此境地。” 第10章 借刀杀人 “十九皇叔?”宴淑翎听到熟悉的声音,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皇叔,求您看在我皇兄的面子上,帮帮翎儿,眼下可如何收场啊。” 宴芜把玩腰间玉佩,穗子甩动,朝着一旁厉夭夭的方向: “桥上那位不是已经给你指了一条退路了吗?” 宴淑翎如同当头棒喝。 这个玉佩栽赃的计划是厉夭夭提的,敌视厉蓁蓁的也是厉夭夭。 凭什么厉夭夭坐山观虎斗,不痛不痒,自己却成了恶人,进退两难? “十九皇叔,我该怎么说?” 宴淑翎纵然明白被人利用,仍不知道如何破局。 宴芜指了指宴淑翎的眼睛,又指了指一旁专心看桥上的厉夭夭的眼睛。 宴淑翎醍醐灌顶。 “厉夭夭!本宫并未亲眼看到侯夫人打碎玉佩,是你告诉本宫,你亲眼所见。 “本宫现在怀疑,是你故意说谎,陷害侯夫人。” “殿下,您……”厉夭夭万万想不到同盟会突然调转矛头刺向她。 “你还敢狡辩?” 宴淑翎打断厉夭夭,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只能再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宴芜。 宴芜抬手搔了搔脸颊,与宴淑翎对视,见对方仍一脸懵懂,又搔了另一边脸颊。 宴淑翎再次醍醐灌顶。 厉蓁蓁及笄礼后,宴淑翎曾对太子绘声绘色描述厉蓁蓁的丑态。 过于得意说漏了嘴,说出了此事是厉夭夭提议,她帮着寻药粉,厉夭夭把药粉加入胭脂水粉之中。 当时宴芜也在,听到这些时破天荒对宴淑翎动怒,摔了茶杯。 “本宫想起来了,那年侯夫人及笄礼,本宫亲眼所见,你在侯夫人的胭脂水粉中做了手脚; “当时本宫便想要告发你,是你跪地求饶,本宫一时心软。 “当时本宫问你缘由,你说是因为嫉妒。 “如今你无事生非陷害侯夫人,恐怕正是因为嫉妒侯夫人的美貌。 “本宫心思单纯,没想到竟然被你利用!” 厉蓁蓁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傻公主终于开了窍。 “殿下,夭夭没有,您怎能……” 厉夭夭想要辩解反驳,却轮到她有口难言,总不能说实话吧? 宴淑翎不给厉夭夭说话机会: “你闭嘴,本宫不想再听你巧言令色!侯夫人,本宫一时糊涂,还请侯夫人赶快下来。” 厉蓁蓁拿乔,站在原地不动,“蓁蓁惶恐,不知如何是好。” 宴淑翎咬唇,又回头看宴芜。 宴芜使了个眼色,让宴淑翎上去亲自去请。 虽然心里万分不愿,为了收场,宴淑翎也只能亲自上去把人给请下来。 “殿下可是想明白了?”桥上,厉蓁蓁笑问。 宴淑翎心里憋屈,也只能回:“我都这样了,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刚从小拱桥下来,厉蓁蓁便迎上了厉高远、夫人郑香芸,以及厉徐图。 厉蓁蓁迎上前,目光死死盯住厉高远,藏在襦裙下的双手攥拳,不住颤抖。 “父亲,母亲。”厉蓁蓁行礼,声音有些抖。 厉高远上前一步,扶厉蓁蓁站直。 二人目光相接,尽是冷厉。 “刚刚的一切,为父在小亭内看了个真切。蓁蓁长进了啊。” “在侯府一年,蓁蓁学到许多,懂得了安身立命之法。 “今日争端并非蓁蓁主动挑起,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厉高远欣慰点头,“你懂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很好。” “不仅如此,蓁蓁还懂得,人若犯我,虽远必诛。”厉蓁蓁毕恭毕敬,言辞犀利。 陆秉文咳嗽一声。 郑香芸上前两步,卑微求情: “夫君,夭夭年幼无知……” “你不必为她求情。夭夭禁足一月,你好生替我教训一下这个恃宠而骄的荒唐丫头。” 因为这场风波,厉高远面色难看,寿宴气氛颇为尴尬。 厉蓁蓁不愿陆秉文一直跟在身侧,也想在厉府找个地方透气,便以想要梳洗换衣为由,带着月莲再度回闺阁。 陆秉文本想要跟,又被厉高远叫住,说是要与他聊聊如何管束夫人之事。 厉蓁蓁与月莲走到从前居住的沁园门前,正巧碰上迎面匆匆而来的十二名舞姬。 她们各个身着赤色纱裙,以团扇遮面,看方向应是直奔正殿表演助兴。 擦肩时,一名舞姬手中团扇在她们面前一甩。 一团白色粉末扑面而来,香中带臭,不像是一般的熏香。 厉蓁蓁余光瞥见身旁月莲的身子一歪,马上就要栽倒。 是迷药! 厉蓁蓁脑中闪过“将计就计”四字。 明明没有晕厥感,仍学着月莲,闭眼瘫软。 有人扶住了她无力的身躯,把她拖进沁园。 厉蓁蓁对沁园内的布局了如指掌,虽闭眼装晕,仍能一路感知方位。 两名舞姬把她和月莲带去了粮库。 厉蓁蓁突然睁眼,出其不意,手刀砍在搀扶自己的那名舞姬脖颈。 另一名舞姬刚要出手,厉蓁蓁及时施展梅花擒拿手,两招之内制服捂嘴。 “说,谁指使你们的,意欲何为?” 厉蓁蓁手上力道稍稍放松,让对方说话。 舞姬瞪着惊恐的眼,一个劲儿摇头,想要呼救。 厉蓁蓁只好再击晕这名舞姬。 厉蓁蓁舀了一碗冷水泼在月莲脸上。 月莲迷迷糊糊苏醒。 “月莲,能动吗?” “小姐,我没事,一定是厉高远想要杀你,你快逃吧。” 厉蓁蓁松了一口气,“你放心,偷袭者用的不是毒,而是迷香。 “这个又甜又臭的味道在穆绾柔的那本书中也有记载,是来自津国的迷香。 “厉高远心思深沉,即便要我死,也会另有让陆秉文无话可说的筹谋。” “是何筹谋?”月莲强撑问。 “恐怕是我在侯府刚刚用过的那招——借刀杀人!” “啊?”月莲惊吓之余又清醒了几分,“别管我,小姐快逃。” “不,若我是他直接要杀的人,刚刚就不只是迷药了。 “恐怕,我先是他借的那把刀,而后才是他借刀要杀的人。” 月莲更加听不懂了。 “总之他想让我不知所踪,我偏偏要现身。 “月莲,我先带你藏身于沁园的假山山洞,你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第11章 明目张胆暗传信息 厉蓁蓁把月莲背到山洞之中。 这是小时候她与月莲碧桃捉迷藏的老地方,鲜有人知。 随后,她回到粮库换上舞姬的纱裙,以团扇遮面,快步朝正殿赶去。 “怎么这么慢?”队伍后方的舞姬瞥了一眼厉蓁蓁,“秀儿呢?” 厉蓁蓁不答,正巧乐声响起,舞姬登场,她便跟在最后,一同进场。 厉蓁蓁以扇遮面,跟随前面十名舞姬入场,最后找到自己的位置。 “咦?这队形好奇怪,好像是少一个人啊。” “是啊,十一人,居然单数?” “幸好侯爷不在,若是看到寿宴献舞如此敷衍,怕是又要动怒了。” “侯爷呢?” “怕是在教训那个恃宠而骄的荒唐丫头?哈哈。” 舞姬们也都发现了厉蓁蓁不对劲,趁着变换队形,几次想要拨开团扇看清她的容颜,都被厉蓁蓁躲过了。 厉蓁蓁终于得空好好思考一个重要问题—— 为什么这津国的迷香只对月莲有效,自己明明也结结实实吸入了不少,为何丝毫没有眩晕感? 疑念生出没多久,答案便在记忆中自然呈现。 五年前四方馆内,穆绾柔以小厮的身份从一名西域商人手中买下了血藤毒。 商人说:“此毒名为血藤,无药可解,但一旦解了,便可百毒不侵。” 穆澄听女儿转述自相矛盾的话,认定商人是骗子,没当回事。 穆绾柔不愿相信自己被骗,一直随身带着毒药,想着日后找机会证明。 没想到后来却有了另一番用处。 现在回想,商人并非骗子,自相矛盾的话也是另有玄机的实话—— 药人的血不算是药。 这么说来,厉蓁蓁现在百毒不侵? 就连迷药也不侵? “哎呀,这舞简直没眼看啦,这跳的是什么呀? “停,你,说的就是你,你就是个滥竽充数的!” 厉蓁蓁回过神,这才发觉一位夫人已经站在面前。 厉蓁蓁放下遮面团扇,嫣然一笑。 “侯夫人?您这是……” “蓁蓁自知刚刚惹父亲忧虑,所以献舞聊表歉意,讨父亲欢心,只是没想到……” 宴芜讥讽:“没想到献舞变成献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遗憾,厉大统领并不在场。” 厉蓁蓁刚刚滥竽充数之时便注意到宴芜,一直在找机会接近传递信息,却一直无法靠近。 那么莫不如趁此机会,明目张胆地传递。 厉蓁蓁怒视宴芜以表不满。 陆秉文招手:“溯王殿下一向如此心直口快,你不必在意。快过来坐。” 厉蓁蓁不理会陆秉文,佯装被讥讽后恼羞成怒。 她气势汹汹走到宴芜面前,敷衍行礼后,把团扇放在宴芜面前的桌上。 结果失了分寸,团扇碰倒了宴芜的酒杯。 厉蓁蓁稍显慌乱,忙把酒杯扶起来,宽大的衣袖又碰翻了果盘。 她好一番手忙脚乱的忙活,才让桌上的东西各归各位。 宴芜先是不耐烦地看着厉蓁蓁忙活,随后目光炯炯,直直盯着她。 厉蓁蓁忙完了,抬头正视宴芜: “久闻溯王殿下赤口毒舌,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厉蓁蓁抬手去整理鬓边碎发,不小心将桌上一粒葡萄籽沾在了鬓间,毫无察觉。 陆秉文过来拉住厉蓁蓁的手,“蓁蓁,莫要放肆。” “无妨。本王倒是很想听听侯夫人对本王的评价。” 厉蓁蓁继续口不择言: “蓁蓁听闻溯王殿下执掌皇城司,负责戒备皇城,明察秋毫,功勋卓著。 “两年前,有刺客混入使臣队伍,进宫觐见时行刺陛下。 “是您诛杀刺客于殿上。事后,陛下赏了您十万金。 “庆幸的是,刺客未能伤及陛下分毫;遗憾的是,刺客居然有机会进入英武殿。 “那十万金赏赐,溯王殿下可问心有愧?” 宴芜嘴角抽搐,目露寒光。 陆秉文瞪着厉蓁蓁,用力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厉蓁蓁做心虚状,有些后怕、后悔似的,再次行礼,道歉: “蓁蓁冲动失言,殿下大人大量莫要与小女子一般计较。” 说完,厉蓁蓁抓起桌上的团扇,拉着陆秉文回到他们的座位。 众人皆望向宴芜,等着看这个狠戾乖张的溯王是否会一如既往,丝毫不顾及时间场合和对方身份,有仇必报。 宴芜一怒之下推翻了桌上果盘酒杯菜肴,快步走出正殿。 众人发出惊叹,溯王竟然没有马上反击发难,只拿物件出气,甚至还被气走了。 陆秉文责怪:“你这是做什么?” “我想到了四年前父亲含冤而死,若是当时的皇城司能够明察秋毫…… “虽然当时这溯王还未执掌皇城司,可现在看来,他也是个贪官!” 陆秉文用力握住厉蓁蓁的手,柔声道: “不是说好放下过去吗?你呀,莫要再冲动了。” 宴芜走出正殿。 守在殿外的两名亲卫,金吉、金祥上前。 “去找统领府的护卫官,就说是本王的意思,马上加派人手巡防; “重点护卫此时不在殿内的宾客。” 金吉领命转身小跑离去。 金祥不解:“殿下,属下刚在门口看了个大概,没看出有何蹊跷,您为何突然要求加强巡防?” “有人暗示我,今晚可能会有人行凶。” “谁?怎么暗示的?” “你不是看了个大概吗?自己猜,猜不到罚奉。” “猜到有赏吗?” “没有。所以下次别问。” 宴芜回头,刚好看见陆秉文为他的侯夫人取下鬓间的那粒葡萄籽; 看见这位侯夫人不着痕迹地躲闪和强颜欢笑下掩藏的厌恶。 小拱桥事件时,宴芜就看出来了,穆澄的女儿不简单。 只是他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她的不简单。 就在刚刚,她假装过来找不痛快,假装碰倒了桌上酒杯,假装手忙脚乱收拾; 却以宽大衣袖做掩护,偷偷以手指蘸取酒水,快速在桌上写下了一个“凶”字。 担心被预料中肯定会过来的陆秉文看到,她又以团扇遮盖,直到临走时才取走团扇。 只这么一个“凶”字,宴芜根本无法分辨具体何意。 说他为人凶悍也说得通,所以便需要听她的下文,对这个字作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