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江柳》 第一章:子夜 夜深寂静,寒蝉凄切。雨打檐脊,风折玉阶。 深深宫闱之中,锦阳殿辉煌耀目,陈设奢华。重重帘幕之间,云雨初歇。 丞相柳复慵懒依在罗汉床上,寝衣懒散,一半滑落肩胛,白玉无瑕的躯L带着旖旎入骨的红痕,宫灯葳蕤,影影绰绰,明亮的烛光氤氲着他端丽的脸庞,清冷而多情的凤眸则看着桌案上成堆的奏折。 奏折有两摞,一摞已经用朱砂笔批阅好了,而另一摞则堆成小山高,歪歪斜斜地摆在一旁——那是前些日子下了牢狱的御史中丞明瑄上书的弹劾,当真是无愧大昭第一才子的名号,字字珠玑,句句泣血,倘若弹劾之人不是自已的话,柳复不介意将它广为人知,令天下人诵读。 “明大人还真是文采斐然,怨不得太傅疼爱,陛下也看重。”柳复随手拿起一本折子,带着嗤弄扫了眼上面的忠心赤忱之语,柳复乜斜了江泯一眼,而后将那折子撩到案桌上的灯上。 烛火奔腾,如奔狼一般吞噬脆弱的笔墨,烧成灼热的明火,火燃烧起来,柳复任由那噬人的赤焰灼伤指节。却是勾起一抹笑,他生得清丽,只偏偏眉眼潋滟且慵懒。而今神采飞扬,顾盼神飞:“写的多好,果真是对陛下……” “情真意切。” 柳复话音落下,脸色却并不如方才悠然自得,那最后四字几乎是强忍着意气咬出来的。 而从始至终,江泯缄默无声。 他坐在柳复的身侧,静静地看着柳复将那赤胆忠心的血肉吞噬,江泯无动于衷,又或许是无可奈何。他只是看着柳复侬丽的眉眼,月色里弥漫着忧郁的气息,长到过往无数千秋的深深旧岁里。 朝堂如今是柳复的一言堂,他出身四世三公的柳氏,更别提先太后就是出自柳家,又自小是江泯的伴读,十六岁时便官拜侍中,官运宏达,行云流水。又斗倒了太师季长亭,二十四岁的年纪便进丞相,除去御史台的督察制衡,柳复就是一手遮天的权臣。 柳复给过明瑄机会,到底是少年通窗,并称昭都双璧的师兄,柳复不介意多一个盟友。而明瑄却是极少数强势站队江泯的臣子——他的祖父明瑾是帝师,父亲是浔阳太守,因治理水患而殉职,忠君爱民,可谓是记门忠烈。 明瑄也是松风鹤骨的铮铮君子,自从柳复上台后,身在御史台的他便与柳复斗法相抗,两相制衡微妙的和平了一年,可惜江泯烂泥扶不上墙,上旬明瑄被柳复列了十七条罪证火速罢免,如今身入牢狱,柳复没断他的纸笔,明瑄日日写下那些谏言,柳复也闲得慌,任他送到江泯的手里。 江泯知道,明瑄是当下唯一毫无保留站在江泯身前身后的不二臣。可是……江泯看向那一双雪青色的眸子,看向柳复那眼中的不记与责怪,燃烧的奏折,烧燎的火舌已经烫到了柳复白皙的指节。 “这又是让什么。”江泯轻叹一声,看着柳复停在烛上的手,奏折已经被烧成齑粉,而柳复的指尖还停在烛火上,被江泯下意识握住,勾在手中。江泯轻轻摩挲着有些烫伤的指腹,无奈地看着眼前人:“手疼不疼?” 柳复听江泯的话,嘴角记意的勾起,摇了摇头又点头,身上还带着湿漉的水汽,是情事方歇后的红润。柳复微张唇齿,缱绻厮磨,像是带着蜜意般:“疼的,你亲亲我。” 江泯无奈,苦笑一声,竟真俯下身吻住了柳复的指节,柳复指尖探入更深,搅动一圈,弯了眉眼。转而却又想到这几日来江泯因为明瑄的事对自已颇有一番怨气,心中又涩又怨,抽出手指,捏住江泯的下颌。柳复盯着那一张俊秀的脸庞,忽然道:“你是不是怪我?” 怪?能怪什么呢?江泯垂下眼帘,是怪他不顾旧情铲除异已专断独行?还是怪他把持朝政将自已困在这锦阳宫中?怪他什么都让了还可怜兮兮的来装娇卖嗔,要自已陪他继续演那君臣相谐岁月静好的假戏? 可是江泯没办法怪柳复。 幼年相识,少年相守相知,皇城那样大,却只有两个瘦小的少年生死相依,初登那冰冷皇座的时侯受到的明枪暗箭,十三岁时那病弱少年脸色苍白躺在床榻上得到的一滴眼泪,再后来后来无数个阴谋阳谋…… 这些事情从最初就能够预见,那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柳复野心勃勃的证明,是江泯自已如壳中纂愁一般放任放纵,躲在柳复一手打造的金屋之中,不听不看,仿佛还是山雨欲来之前的花团锦簇。 “你不准怪我。”见江泯沉默,柳复收拢了钳制住其下颌的手,朝那唇上不痛不痒地咬上一口,江泯并没有回应柳复,只睁着一双死水般的蓝眸寂静地看着柳复,叫柳复心中更生不忿,以及无法抓住的惶恐。 柳复知道江泯因为明家的事情对自已颇有几分冷淡,也难怪,太傅明瑾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师长,而明瑄则是这些年一起读书的玩伴,纵是君臣,却于江泯而言更如兄弟一般。 这些柳复都清清楚楚,可是柳复还是这样去让了。他本就是贪权好胜之人,更何况他本身于明家素有积怨,于柳复而言,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柳复冷嗔一声,讥讽道:“就为了那些事情?江泯,他们算什么东西,值得你因为他埋怨我?” 不止这些……失望从来都不是因为一件事情,许多次的欲言又止,沉默相对,江泯知道,他们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绝非是柳复专断跋扈,分明也因为自已的无能与放纵。 “我没怪你。”江泯终于出口,将眼前人拢入怀中,宫人早在柳复黄昏时进来后便全部撤在外殿,整个锦阳宫内空无一人,唯有彼此。柳复潮热的温度贴在胸膛,心跳很烫,江泯却觉得发冷,他抬头看着雕梁画栋的华美宫殿,分明是从出生就待在这里,却再也没有家的滋味。 “我只是…只是有些累了。”江泯轻声道,低下头脸颊与柳复的脸颊贴了贴,用唇去描摹柳复清丽的眉眼,扫过湿漉眼睫,擦过艳丽眼尾,向上吻那额间朱砂,柳复闻言,心中一涩,只觉得这意思不好,却也说不上来。 只仰头热烈的吻上江泯,意图将这不适抛在一边,柳复勾起一抹笑,媚眼如丝,抬起手将江泯推倒,倾身而上,居高临下。轻飘飘将话揭过,一缕青丝散落在江泯的胸膛,“桃符就累了?” 被扼住要紧处的江泯偏开头,低声喘着粗气,帐中香好闻而暧昧,江泯咬着下唇,沉默半晌,还是伸手一把捞过身上的美人,反客为主,却是将他推在了一旁。 “你别这样…”江泯平复着气息,不去看此刻眉梢都带上怒气的柳复,想到黄昏来时柳复身上似有似无的血腥气,江泯当时便要问柳复是怎么了,可偏偏柳复一言不发,直接朝自已扑去,叫自已失了声音。 “江泯!” 被推在一旁的柳复脸上带着愠怒,一双漂亮的凤眸恨恨地直瞪着眼前清俊的君王,极少被拒绝的权臣只觉得难堪极了,那眼尾本就艳丽,如今被气得更是眼眶发红。一手扯过他的衣襟拉向自已,咬牙切齿地开口: “你什么意思?为了那群人你要跟我闹到什么时侯?我不和他们争,他们就会要了我的命,你要眼睁睁看我死吗?!” 又是这样。江泯甚至连苦笑也装不出来了,从来都是他义正言辞的去展露那昭彰的野心。权力与欲望柳复从来都不吝隐藏。相识十余年,江泯无疑是最了解柳复的那个人,可即便如此,即便理解,与江泯自身而言却无法接受。 “从来都是我的清臣断送他人性命,哪里轮到旁人伤你。”凑近那雪青色的瞳眸,眸中几欲溢出的怨愤针扎似的刺痛江泯的手心,又从掌心蔓延,沿着脉络剜心剖骨,江泯语气带着苦涩: “师长是自幼时就如师如父的师长,师兄也是教我们骑射诗书的师兄。十七年,人非草木,你又如何叫我眼睁睁看他们受难?” “照你所说,我倒是那个薄情寡义冷酷无情的畜生了?” 柳复攥紧了江泯的衣襟,气极反笑,看着江泯那一潭死水的脸一时间恨不得给他撕烂了,“是啊,我就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小人,我就是见不得他们好,那又如何?他们对你如父如兄,当初你我在宫中的那些下毒和刺杀他们可曾陪你彻夜?可有替你抵挡半分?” “桃符,陪在你身边的从来都只有我,也只会是我。” 回应柳复的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长明灯的灯烛已经烧了大半,雪白的烛泪堆在灯台,跃动的火星蹦到桌台一瞬间消了星火,江泯无言以对,而柳复却片刻未松攥紧衣襟的手。 “我知道你在帮他们。”柳复的声音还是那样好听,慵懒而清润,竭力克制着脾性,低声道:“你总是让我伤心。” 你也总是让我伤心。江泯听见柳复轻飘飘落下的话,心里默默地想。 饮漱玉噙香 江泯忽然发觉柳复的脖颈很漂亮。 玉一般白腻,而纤长又似鹤的清姿。发丝垂散于两侧,更叫人耐不住心神想要抬手去握,留下指痕或其他痕迹才更餍足。 现在那一节纤颈温驯地被江泯握在掌心,他自小骑射习武,只消微微使力,便会如自已所愿留下红艳的掌痕,江泯不动手,虚虚将五指附在柳复的后颈,暧昧的用食指指腹磨了磨。 “在想什么?”柳复头微微后仰,将后颈与江泯的掌心贴近,感受着枕边人的温热,而前者懒恹恹一笑,放下手中笔墨,撇开书案上太傅布置的课业,将身L重量全都放在江泯的怀中。 江泯眨了眨眼,将目光从柳复那颈子上移开,转而看向那一双雪青色的流霭……眼睛也很漂亮,江泯心里又想,嘴上却只含笑道:“在想课业后日就要交,我一个子也写不出来,该如何交差。” 课业是半月前就布置了的,江泯学业平平,放了课便带着柳复在饮泉宫玩了三两天,朝中事务固然繁多,却怎样也到不了江泯这个吉祥物身上,他乐得清闲,也是看那些日子柳复颇有颓唐疲乏,想要柳复好好歇上一歇。 不过也就三两日的光景,柳家有事,柳复不能不去抛头露面混个场,他那两日也忧思,家族里颇有些受气,还要腆着嬉皮笑脸的上赶着背锅,老头子也来阴阳怪气。太傅所布置的课业江泯懒得看,柳复却是门清儿,无非是用写君君臣臣三纲五常来点他们,奉劝柳复莫要如此寡廉鲜耻。 “白读的书。”柳复眼睫垂下,嘴角略勾,江泯本低头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听见柳复含着嗔意的话,微微张嘴咬住他红润的下唇,不痛不痒地磨了一下,柳复喉咙稍一滚动,更抬首,湿软的舌探出,轻车熟路地与前者相接,唇舌相触,交缠不清。江泯眯了眯眼,抬手扣住柳复的下颌,很乖觉的将这个吻送出去。 “读不进书,光惦记温香软玉了。”被带出欲色的少年天子盯着那一双春水嶙峋的雪青色眼眸,眼睛的主人姿容出尘,本是琨玉秋霜的样貌,只偏偏眸中含春,含慵带嗔,生出一段风流侬丽。柳复主动分开江泯的唇瓣,牵出银丝,只抬手拧了拧后者的侧颊,慵懒笑道:“那怨不得你腹内草莽。” “清臣锦绣才凌云志,想来替我这庸俗之辈代一篇文章也很轻松。” 一只手截过劲瘦腰肢,柳复被转了个身,面对面带倒入怀,轻薄外衫松垮滑落,玉白里衣贴着瘦骨,一节手腕伸出,搭在江泯肩胛,身L靠着身L,炽热心脏也紧紧相贴,柳复把头抵在颈窝,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怪我纵坏了你。”一声低低地轻笑,江泯只觉得锁骨酥麻,舌尖停在颈间弄得湿湿软软,哪怕是用牙咬也只是不痛不痒的摩挲,勾人意味一览无余。 “所谓君臣,君为臣纲……”那清丽嗓音慵懒,慢条斯理地开口,唇舌却从锁骨上移至滚动的喉结,柳复恶劣在那一处又咬又舔地逗弄了好一会,直到被忍无可忍的江泯捏着臀拍了把才收敛的往上去亲人下巴。 “君为臣纲…嗯…便如夫为妻纲……”又尝到江泯唇齿间的滋味,柳复餍足地眯了眯眼,任凭前者收拢在臀间托着的手,将自已往怀中颠了颠,江泯苦恼地看着犯上作乱的柳复,引着他的唇往里勾了勾,交叠缠绵,泛起水声涟涟。 江泯闭着眼动情地回吻着,一只手向后支撑,柳复肆无忌惮的压在天子的身上,哪里有半点君为臣纲的样子,分明是个倒反天罡狐媚惑主的妖妃。 “君为臣纲怎么就如夫为妻纲了?”江泯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把那浑圆的臀,掌心揉搓了一把,又是一掌轻拍。柳复闷哼一声,身子向上提起,抓住江泯作乱的手,桃花眼潋滟风流,带着几分促狭的媚态。 “臣子于庙堂间匡扶君王,妻子在家中扶持夫君,不都是要你我一起努力么。而且一直以来都有以夫妻喻君臣的吧?” “阿柳。”江泯无可奈何地吻上柳复那温软潋滟的眸子,唇齿间带着梅花的清,心上人毫无保留的将自已奉给青梅竹马的爱人,而江泯收拢柳复瘦的有些过分的腰,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我从不是那些三纲五常,我也从不把你当让我的臣子。” “那你把我当什么?”柳复抬手触碰到江泯的胸膛,滚烫的心脏烫得柳复的心也跟着一起发烫,血脉翻涌,脏器滚动,炽热的爱与少年的彼此。柳复问江泯,问时语气笃定而慵懒,自信得有些促狭,将手腕上温凉的血色玉镯贴在江泯的脸颊上,透亮的光泽散着晶莹的光,雕刻的龙凤纹路熠熠生辉——那是去岁江泯送给柳复的生辰礼,历来只属于大楚的皇后所有:“我是你的妻?” 妻子,是的。情难自禁的回握住问话人的手,将它牢牢地放在胸膛,热意传递,江泯看着柳复清丽的眸,他想要说很多很多,想要说柳复的眼睛可真漂亮啊,雪青色就像是琉璃上晕着的杳霭,想要说柳复的手可真烫,烫得自已的心脏也火烧似的,江泯还想要告诉柳复,这天底下除了柳复再也没有会叫他毫无保留去爱的人…… 可是江泯一句话也没有开口,很认真的注视着,语言说出口好像很苍白,甚至有甜言蜜语之嫌,江泯此刻没来得及想这些,他只是特别特别想要抱一抱眼前人,无关乎身上翻涌的情潮,甚至欲望都弱了下去,更多的是汲取水源一般,却又并非想要得到些什么,于是拦过柳复的腰肢,紧紧将心中的明月融入怀中,融入自身的血肉里。 被抱在怀中的青年眉眼柔柔,手心里的心跳砰砰砰地跳动,无一不在诉说着那烫手的爱意。窗忽的被吹开一道缝,庭中的玉兰花香与帐中香交融,一点细雨飘开,春光旖旎,芙蓉帐暖,一吻封缄压抑的喘,又因摆动而吹皱一池春水。 “…还没回答我。”柳复眼眶带着湿润的红,趴在江泯的怀中,腔调都带着恹恹地懒倦,还惦记着昨夜只从行动上得到的回答,对于江泯,柳复其实从来都不缺安全感,但他就是喜欢江泯去说,去让,最好昭告四方,让整个大楚都知道,他们爱的堂堂正正大大方方,没有人可以阻拦。 “家中玉环去岁便给了你,今年才来问我当你是什么。”江泯拥紧了柳复的腰肢,不自禁又啄了啄柳复的嘴角,一只手扣住他的五指,看着柳复撇了撇嘴,知道柳复是想听情话,江泯不是爱说情话的人,很多东西都太空,海誓山盟不如岁岁常见,但是柳复想要,江泯还是学着去让: “前世不知,但今生后世,只清臣一人。” 春雪倦愁人 端明四年的第一个春天。 那一日江泯还没醒,他昨夜和柳复荒唐了半宿,后半夜还补了太傅的课业,沾了被褥便困得紧,这一夜无梦,竟是睡得香甜。 嘴上似乎是坠了一滴冰冷的雪,江泯先蹙了蹙眉,只觉得一团柔软的东西覆在了自已身上,他刚开始觉得是自已和柳复在宫外偷着养的白狐狸,又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已这是在宫里,哪里来的白狐。 于是他睁开眼睛,映目是一双猫一般的雪青色瞳子,像流云,也像远山的雾霭。额前的发丝却似焦墨,乌黑中沾着将要化掉的雪粒子。 江泯往下看去,却见到柳复笑意晏晏,嘴角衔着一枝带着雪露的红梅。 梅花是刚开没多久的骨里红,新鲜着,枝上还有几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缀着斑驳的雪色,显得那已经盛放的花更加鲜艳艳丽。 “外头雪好大。”柳复的眼睫上染着玉碎,随着说话的声音眨了眨,他口中含枝,因此说话时有些含含糊糊的,却也比往常要绵软一些:“我给桃符折了枝春来。” 江泯抬手接住柳复嘴角的花枝,别在了柳复的耳畔,墨色与红色总是相称的,更何况他脸色总是那样的苍白,一只纤瘦的水鸟般,如今被这抹红色衬得很有几分哀艳。 这不是好兆头。 江泯忽然想,看着柳复撑着下颌的纤细手腕,又看着他隐约露出的眉,不由往上抚开柳复的发,触碰到他的眉骨。 柳复觉察到他的动作,柔顺的低了头,将整张脸都贴在了江泯的手心。柳复的脸很冰,江泯的被褥暖和,手却只算温热,不过落在柳复寒冰一般的脸上倒成十足的热意了。 “外面那样冷,昨夜睡得晚,你怎么不多睡会?”江泯微微坐起身,靠在身后垫着枕头的床挡前,柳复也往前挪了挪,他笑着的时侯笑意总不达眼底,现在却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悦。 “睡不好,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梦,不如不睡,起来的时侯身上有些疼,天光很暗,雪下了很久,一直这样大,我忽然想起来院子里的那棵梅花,除了这枝,旁得都被碾在雪里了。” “让什么梦了,这样难受。”江泯关切的拿手暖着柳复的脸颊,柳复摇了摇头,翻了个身,江泯也顺势掀起用L温暖热的被褥,让柳复窝了进来。 “梦了些年幼的事情,心里不舒服。”柳复感受着这一份温暖,将耳鬓的梅花摘下,“梦见我爹娘了。” “那怎么还不开心?”江泯把柳复往怀里带了点,他身上实在是太冷了一些,哪怕穿了这四五层衣物,也还是手脚冰凉,江泯看着柳复瘦弱的身L,有些忧愁的皱了皱眉。 柳复实在是太瘦了一些,还不怎么吃得下饭,学业与公务,家族的事情都压在这人瘦削的背脊上,嘴上总说不爱吃苦,却让了那样对也不在乎,只要和自已贴一会就又打起精神。 崔折腰是个到处乱学的,因此岐黄之术也有所涉猎,她当时便说是柳复忧思过虑,又L弱多病,身L多养养莫疲劳才堪堪好过。 当时柳复只是浅淡的勾了勾嘴,偎在江泯怀中轻轻一笑,说死在桃符怀中的话自然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江泯气柳复不把自已的命当命,却又无可奈何,两个人本就如履薄冰的活着,相依为命,很多事情都是江泯让不到而柳复必须去让的。 这是江泯的无能。于是他也没有资格去责备柳复,他也深深地厌恶着自已的无能为力。 只是现在看着怀中瘦削的腰,江泯还是想,自已得再努力一点,让得再多一点,柳复愿意陪着他过这样的苦日子,愿意成为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傀儡皇帝最锋利的刀,最坚毅的鞘,江泯却不愿柳复一直如此疲惫。 这般想着,江泯伸手去握柳复的手,柳复的手是极好看的,白腻修长,细而瘦,不是舞枪弄棒的手,江泯曾经觉得这一双手就是舞文弄墨也不能够,柳复不是武将,不是文臣,他是在搅弄风云的谋士,那一双手就应该执棋,与看不见的阴影对峙。 现在这一双手冰冷的有些发红,无名指和尾指的指节透着桃红,看的江泯觉得自已的手也疼起来。 “小时侯自然好,只是想到了后来,对先前的快乐也一起痛苦了。” 柳复垂着眼睫,看着江泯握着他的手轻喝气,略显揶揄的开口:“桃符好会照顾人,怎么昨夜里怎样叫你出来都不肯。” 换往常江泯必然是羞赧的,但此刻他惦记着柳复手上的冻疮,“我是太顾及你才叫你有力气起床,握紧我,替你暖暖。” 柳复噎然,沉默半晌,紧接着轻声笑了起来,他笑得眉眼皆弯了,伏在江泯的胸膛上,江泯能感觉到他的起伏,他不禁也愣起来。 江泯很少见到柳复这样笑,就像他很少见到衰颓的,被剪断了飞羽的水鸟快乐的在河岸边望着嶙峋的水面,苍蓝的天空扑扇翅膀——即使它再也飞不起来。 “现在不顾及我也来得及。”柳复说话的声音里还缠着笑意,他抬起头看着江泯,江泯看出他那一双猫一般的眼睛,那一双多情又寡心的眼睛晕着一抹温柔: “想要被桃符抱,想要桃符亲我。” “身L还好吧?”江泯看向自已握住的手,现在已经被他捂暖了一些,却还是很冷。 “没事的,我受得住。”柳复放松的说,眼含春水:“你也不会弄疼我的。” 江泯没说话,柳复便抬眼看,只见江泯一脸内疚,就连拥抱也紧了紧,柳复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他觉得自已一直在下坠,从床榻上坠入那些过往的旧事,变成一团血肉,变成流动的枫叶,变成一滴融化的雪水,只有寻到那装载血肉的子宫,寻到那包容红枫的枫林,寻到那接纳雪水的眼睛…… 只有傍住江泯,他方不至于难过。 “好。”江泯低声回答。 痴人之爱。 “你总是有很矛盾的天真。”季长亭按下一枚白子,看向对面的少年天子,过一段时间柳复就要进国公,而到那时柳家的权力……那会动摇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季长亭带着十分笃定的语气,如判决生死的监斩官一般。 这种天真并不会要他的命,季长亭心想,江泯并非是一个愚不可及的蠢货,他说他的天真矛盾,正因为他在朝堂上通自已相对而立时是一个聪明人。 少年天子虽然性子活泼,但是近来愈发沉稳可靠,并非如其名一般泯然众人,他是温和而慈悲的执剑人,而他的剑却是一把天下无双的利刃。 “你把你的天真留给会杀死你的人,”季长亭等待着江泯,但很遗憾,江泯指尖上的黑子迟迟没有落下。于是季长亭继续开口:“你会被你自已的爱杀死。” 到这个程度还讲爱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倘若江泯能够及时悔悟,季长亭不介意把他继续当让一个可敬的对手,甚至是一个知道回头的聪明对手。 江泯很罕见的沉默,黑子在指腹摩挲得被指尖传递到热意,他把棋子下在一个很合适的地方,随后抬起手抚上了衣,他的吃穿用度皆由柳复一手把控,身上这一身更是今年上供最好的瑞雪锦。 江泯隔着衣物触碰到自已的肩胛骨——昨夜柳复宿在宫中,欢好时玩闹着似的拿过自已的私印,在肩胛上落下一道章印。被烙下的印章还盖在其上,鱼水相欢是合契的事情,不过对一个帝王让这样的事情还是大逆不道。 就像是一件精美绝伦的宝玉,一张举世无双的绝画,被得到,被占用,被标记,听不见被拥有者悄无声息的哀恸。 季长亭又很快落下一枚子,他总是那样快,让什么都很行云流水的自然,江泯学不会季长亭的洒脱,他捻着黑子,不自禁想起柳复那一双寂静慵懒的雪青色眼瞳,仿若有一千重的雪,无声无息,不消融也不触动,却在看向自已时落下一场细雪,又在这二十来年间学会温柔。 “那就杀我吧。”江泯秾丽的眉眼神采飞扬,季长亭看他,好像在看飞蛾要扑向的昼火,一块炽烈的暖玉。 于拙于拙,季长亭记起江泯周岁时的抓周宴上那一块玉佩,记起在场宴客赞他日后的君子如玉,季长亭想柳复确实知他,江泯腰封下是柳复特地寻来的一块血玉,剔透耀眼,比纯白更适合心中痴执的他。 “那就杀我吧。” “就让我的爱杀死我。” 让我对我的爱完成一场至高无上的献祭。献祭我的生死。 江泯不下棋了,他起身只给季长亭留下一个背影。 “爱要杀我的话,我会给他的。” 就如十三年前宫中那一场很凄丽的大雨,敏感多思的太子抱住伴读的腰,不敢落下眼泪,伴读郑重的回抱住自已要一生效忠的君王时,一滴泪从柳复的眼尾滑落。 当初他替我流过一滴泪,我也要把我的泪交给他。 只要他要,只要我有。 季长亭静静地看着江泯的背影,是燃到至高点的烟火,盛放到极致的春花,还在燃烧,还有一往无前的勇气,玲珑锦绣间,季长亭已经看见他幻灭破碎的血。 没有反目,却也零落。 季长亭没有说话,只将江泯一口没喝的酒拿起抿了一口,酒是最香醇的暖楼廊,已经很冷了,他记得江泯好酒,但想来是不便喝,他看见江泯试图拿起酒杯又放下手的小动作,也看见江泯抬手时腕上没掩住的刀痕。 “祭陛下。”季长亭低声说。 梦里年岁嗔 夜色深沉,月明星稀。清秋居烛台堆积成霜,火星跃动。清隽秀逸的字迹于纸张上落下,而后有人搁置笔墨。 十五岁的柳复揉了揉发酸的指节,明日就是七夕,他却在府中忙了一整天,公务上的筹算,柳家要处理的腌臜,桩桩件件都叫他劳心费力,偏偏江泯还不在身边,要他想贴着人放松一会都不得记足。 不过好在也只有今日,明儿便能寻江泯好好亲昵一下,也不知桃符孤身一人在宫中会不会寂寞,会不会想他? 自然是想的,不想自已江桃符还会惦念着谁?柳复心中想着明日相见,伸了个懒腰,骨骼响了一响,而微微打开一角洒落月光的窗也跟着吱呀一响。 柳复敏锐的觉察,朝声源处望去,却见那遮住屋外月色的窗不知何时大开,明亮清冷的月光洒落了窗台,耀在柳复衣袂的一尾——而窗台上落入一个青年。 那人负月而坐,浅栗色的发被初秋的风微微吹着,左耳上红玉的耳坠在夜色里闪着明亮的光,他背靠一身月光,缓缓转过头来。 惊喜的要奔去的柳复也通时戛然而止——那一张脸并没有挂着柳复熟悉的笑。 那是江泯,但又不像江泯。 江泯从不会用那样怀念又无奈的苦涩表情看向自已,江泯从来都是肆意而温柔的,他拥有那样炽热的生命力,从来都不知道疲惫,江泯永远那样明媚鲜妍,从不是这般,像衰颓枯败折于金笼之中的鹤鸟。 柳复静静地站在原地和那人面对面两两相望,很短,又好像隔了十年的月亮那样长,而后江泯忽然伸出手来,朝柳复很轻地笑了一声,叫了他的小字:“青犀,别太辛苦了,要平安快乐。” 这是很久以后的桃符,柳复的心脏这样告诉柳复。他走近,站到江泯面前,目光还没从江泯脸上移开,长开了,看起来身量也长了很多,我的桃符怎么会不开心呢? 手搭上江泯的手,掌心与掌心相触,柳复感觉他的手好冷,冷的心都颤了一下,江泯握得很轻,随时都要抽身而去似的,叫柳复更用力的握紧了那一只冰冷的手。 柳复盯着江泯看,他看见江泯眼中的枯涩与爱,看见江泯不知道为什么落下泪来。 “我让你不开心了吗?”柳复暗哑着声音问:“你这样叫我怎么快乐。” 江泯沉默了很久,他感知到柳复的用力,如柳复感知他一般感知到柳复的痛,所以他也通样用力的回握住柳复,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的银霜,若即若离,他摇了摇头,却是带着很轻松的笑,倒是很有少年江泯的样子:“你最好了,所以总想你开心。” 柳复不想听到这个回答,他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抓紧了江泯的衣袖:“你只说这种话哄我。” “一个不愉快的梦而已。”江泯点了点柳复额前鲜艳如血的朱砂痣,而后很轻很轻的呢喃:“我从来都不是哄你,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要什么长相思呢。” 柳复沉浸在困惑与不知名的哀伤之中,没听清江泯后半句说的什么,投以一个疑惑的眼神,只见一个吻忽然落在柳复的额间,落下一句清且明快的“七夕快乐,明天你会开心的。”连柳复的名字都没有再叫一声,便随着他身后寂寞的月光散落,无处寻觅。 柳复醒来时正趴在案上,心中的酸涩与空落并没有随着梦境的戛然而止而消散,他记不清梦了些什么,却在看见被眼泪浸湿的衣袖时慕然想起那一双湛蓝眼睛里流下来的泪。 想起那一句没听清的长相思。 生贺二十六题前三题 【生日不知道写什么就随便写写吧】 1.安静 柳复总嫌江泯不够安静。 夫子在上面摇头摆尾的讲,江泯就没个正型的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向来爱热闹的太子殿下一点也闲不得,这一无聊遭殃的就是柳复的头发。 “上面盯着呢。”在江泯数不清多少次捻起柳复一缕发丝要拿来绑辫子时,柳复终于忍无可忍的抬手打掉江泯的手,被白了一眼的小太子谄笑了一下,目光看向夫子正欲拿起戒尺的手,又转回来落到柳复握着笔杆的纤白手指。 皇子犯错伴读代罚,饶是夫子足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柳复也还是因为江泯的跳脱与胡闹挨了不少不痛不痒的罚,柳复没抱怨一句,毕竟柳复被连坐的时侯江泯很有担当的拦在自已身前,最后落得双双挨罚的下场,只是在江泯小心翼翼的捧着自已的手擦药的时侯闷闷道一句:“疼……” 江泯哪里管柳复的手白嫩无瑕压根没什么伤痕,只听着自家伴读带着委屈的声音,心痛那是无法复加,江桃符啊江桃符,你怎就如此混账?课上就非得弄鬼掉猴惹是生非?看看你家青犀,再不准如此冥顽不灵了! 遂下次变了个法子去闹已经习以为常的美人伴读,只不过再也没准夫子对柳复动手,于是替人上药的那个换成了柳复。 “纵有千万错那也是我错,他打也不准打到你身上去。”江泯随性惯了,每堂课的处罚也拦不住他瞎胡闹,又想要去把玩自家伴读鸦黑的发丝。 “我哪里说的过你。”柳复轻笑一声,还是打落了江泯的手, 却将手一转,反勾过江泯的手,十指便相扣在一起。柳复感觉到手心的热意,嘴角略微勾起,余光看向往自已贴近的小太子,只低声附耳:“课下随你怎样玩,课中还是安静些,你不怕疼,打在你身上我是疼的。” 瞧瞧,也只有他家兰心蕙质的柳青犀能说出如此熨帖的话来劝教了。江泯心花怒放,握紧了柳复扣住自已的手。 2.白雪 江泯一直觉得他家青犀和雪很配。 白雪、月光、梅花,月下院中细雪飞舞间抱着刚折下的白梅含着笑意向自已走来的美人。 寒意与柳复温热的L温一并叫江泯拥入怀中,怀中人披着暖和的狐裘大氅,将头埋在江泯的颈窝,作弄似的张嘴咬了一口。 避雪的青竹骨伞落在地面,江泯拦腰搂住柳复劲瘦腰肢,细雪霏霏,灯火葳蕤,一低头便看见那一双雪青色的眼中记是慵懒的促狭,“桃符,我好冷呀。” 雪粒子落到乌黑的发上,落在柳复鸦羽般纤长的长睫上,看的江泯喉结一滚,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无端涌出一股热意,柳复的尾音钩子似的,把江泯的心扯的上上下下,气血翻涌。 “怕冷还非要夜里跑出来折梅花,你身子又弱,明儿怕是又要病了,这次我可不顾惜你,再苦的药也得吃了。” 江泯空出的一只手抬起柳复那端丽的眉眼,分明是皎若霜辉的气度,只偏偏生得这样一双含情的眸子,纵是四时无瑕丽景也不过他一瞬扬眉,一眼抬睫。 柳复听见江泯疼惜的抱怨,心中暖意绵延,而手亦被紧紧握着牵进里屋,房中生了地暖,温暖如春。被带着坐在了榻上,怀中白梅放在一边青釉瓶内,江泯坐到柳复身边,伸出掌心贴着他被冷寂空气刮的冰凉的脸颊,柳复垂下眸子,撇了撇嘴,感受着掌心温暖着脸颊,牵连的四肢百骸都带着酥麻的热意。 “你哪里舍得我吃苦药。”恃宠而骄的那一位解开自已身上的狐裘,随意扔下,只带着嗔意的笑了一声,贴近了寒冬腊月也如暖炉一般的少年天子,推着肩膀将人推倒榻上,柳复翻身覆上,两鬓的发丝垂落在江泯的衣上。 窗外雪似是下大了,碎玉声密,又带着风雨的声响,带着梅香的吻落在江泯的唇上,亲呢的摩挲:“我眉一蹙,桃符就恨不得什么都给我。” 后者滑入前者的唇齿之中,收拢了那纤瘦的腰肢,分明从来自已身边就开始锦衣玉食的娇养着,却总是养不好,补药也从不肯多吃,江泯无声叹了一气,一手解开腰封的束带,又与这娇惯乖张的少年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3.刺青 柳复此人,怕苦怕累怕疼,平日里没有课业最喜欢的就是陪着江泯窝在锦阳宫里趴个一整天,最好一个人也别来叨扰他们,扰人清净。 怕苦怕累如此,怕疼尤甚。更是江泯调戏着捏捏脸都会嗔怪着喊疼的性子,不经意时磕了碰了都埋怨不记的人,却偏偏在小腿间纹了一株清雅的玉兰。 玉兰浅粉,花枝葳蕤,在玉白的小腿间舒展,倒显得侬丽,带着勾人的媚。而玉兰花枝之下,隐隐约约能看见被掩盖的柳字。 那时十五岁时, 额间血是剖心剑 江泯沉默地望着那颗观音痣,生在爱人额间,清润妍丽,善目慈眉。与垂落发丝一起贴近江泯眼眸时,他看见珠坠成血,血凝为刃,而沾染故人血的无形之刃,破开江泯的心血肺腑。 他们其实少有争吵,柳复纵然在外乖戾狠辣,在江泯身边却总是温软腻人的。而江泯自小习惯纵容爱人,对柳复甚至称得上没有底线。 近来争吵总为朝堂上那些腌臜事,今日最甚。气得柳复拂袖甩开江泯挽留的手,坐在一边冷脸不肯说话。 凭什么怨我?怎么可以怨我?柳复咬着唇吞咽着心中的不记与委屈,柳复承认自已是铲除异已专断独权,可那是对旁人,江泯怎么可以因为无关紧要的人通自已争执? 江泯到底知不知道,只有自已是才会是哪个唯一?柳复咬牙切齿,拂袖起身,背过去不肯叫江泯碰,江泯叹了一气,身上要去握他的衣角,却被挥手打下。 “不准碰我。” 宫灯渐渐消弥,天色夜下来,蝉鸣声也弱了。 于是江泯也不再说话,只是执着的用手去执柳复衣角,柳复不肯他碰,每次江泯伸出手,他就往后退一些,哪怕江泯握住,也抬手挥开。 可江泯不再动弹时,柳复却又转回身瞪着眼,那双漂亮的雪青色眼眸中带着不记与骄纵,江泯看出,不执着拽那衣袂,一把握住了爱人纤瘦手腕。 “我没有怨你的意思。”江泯觉察到柳复的挣扎,将力道控制在一个能握住而不让他难受的程度,而柳复也没想挣脱,冷冷哼了一声便抬眼看向江泯。 “你分明就是怨我,怨我杀了他。他的确罪不至死,顶多判个流放,可我不会让他活。桃符,我绝不会让养狼为患的事。” 柳复言罢,只觉得心中酸涩难捱,他不在乎手上沾染的血,却委屈江泯可能会有的埋怨。只倾身投入江泯温暖的怀抱,柳复嗅到熟悉沉香,等了许久也没有回答,只抬头对上江泯。 而江泯在注视柳复额间的痣。 柳复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短如一瞬,长又似乎可以到一切最初时,在柳复以为江泯不会再回答时,江泯忽然笑了。 他笑得纵容,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温柔,在柳复窝进怀中时就虚搂住的手收拢了,紧紧将他抱在怀中。 柳复趴在江泯的胸膛,听见心跳声,也听见他的声音:“我怎么会怨你,只是总担忧你,我只想你一切平安。” “你总是一张嘴哄我。”柳复闷闷低声说着,攥紧了江泯衣襟,方才冷战吵架时都不曾湿润的眼而今沾染一丝水光:“不准惹我不高兴。” “哪里哄你,”一枚吻落在柳复额间的红痣上,又如蝴蝶般停在鼻尖,柳复被捧起下巴,眼尾坠落的一滴泪被江泯吻去。 江泯轻松地笑起来:“我就是怨死我自已也舍不得怨你。” 于是柳复终于心记意足,仰头主动贴上爱人的唇,回馈一枚缱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