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茹赵珩》 第一章 忠敬六年,冬,宣王府世子赵珩率军大胜辽国,凯旋而归。

于宫中受完封赏,回府已是半夜。

沈茹已经歇下,听见他沉声吩咐丫鬟备水。

她不由坐起身,看过去。

赵珩余光看了她一眼,并未理会,进了盥室。

过了一盏茶的的功夫,他走了出来,身材颀长,斜飞入鬓,俊美非常,不笑时面色冷峻,如今军功显赫,位高权重,那疏离感越发教人觉得陌生。

男人伸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从容地端详片刻,手往下,探进她的衣襟。

一声惊雷,窗外顿时暴雨如注,那娇艳的桃花戚戚切切,柳枝也摇摇颤颤,美得不可方物。

半晌方停。

账内也是骤雨初歇,换成其他夫妻,这会儿该细语温情,叙述相思之苦了,可他们分明是时隔一年再次重逢,却是异常生分。

赵珩长得俊俏明朗,年仅十七便随着宣王出征立下大功,文武之道都出类拔萃,是京城无数贵女心中的佳婿。

沈茹与他的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前赵珩心里满意的是庆国公府的二小姐,也就是现在的四王妃。两人郎情妾意,如果不是四皇子横插一脚,只怕二人早已经喜结连理。

想到这儿,沈茹心里难免酸涩,她的样貌家世都不比那二小姐差,结果人家夫妻和和美美,与她天差地别。

“三天后我便回北地。”最后是赵珩开了口,淡淡的通知她。

每一回他回来,都只待两三日,她并未开口。

接下来几日,赵珩忙于要事,在书房休息,没来她的寝居。

一直到离开的前一个晚上,她才再次见着赵珩的身影。

沈茹看着在她身上肆意挞伐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道:“我想跟你去北地。”

赵珩停下动作,道:“北地严寒,你的身子骨扛不住,你还是留在府内,若是无聊,可以邀请岳母常来作客。”

沈茹不语,翻过身似乎是要睡觉。

赵珩兴致尚浓,过来拉她,却被她躲过:“世子爷请体谅体谅我的身子。”

男人收回手,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片刻后收回视线,也失了兴致。

沈茹其实迟迟没有睡去,泪已经浸湿了枕头,其实她知道他只是,不想带她去。

正要伸手去擦,背后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了她的腰上,人也贴了过来。

“为何想去北地?”赵珩沉声问。

沈茹眼睛红的不像话,语气倒是如常,道:“我没去过,好奇北地风光,不过听你说北地冷,我不想去了。”

“嗯。”他似乎因为她不执着于去北地,而松了口气。

她不再搭理他一个字,也不再让他贴着自己,她假装睡着,不料倒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身边已经空空如也。

进来伺候的玉环道:“世子爷今日一大早就回北地去了,吩咐我不用吵醒您。”

沈茹似乎已经习惯这样,他从不告知她什么时候离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任由玉环替她梳妆,镜中的自己于三年前相比,长相并没有什么变化,唯独那双眼睛,有些麻木了。

这样独守空房的日子,难道就是她的一辈子吗?

都道沈茹嫁给赵珩,是一桩极好的姻缘,可是要给沈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绝对不会再选赵珩,她不需要一个多出色的夫君,她只要她的郎君不忽视她。

沈茹的日子每天都过的大同小异,用过早饭,就得去宣王妃那请安了。

今日走的近道,绕到假山时,听见几个下人在清谈。

“我听说王妃都劝世子爷把世子妃带上,没想到世子爷还是一个人走的。”

“世子妃怎能过去,你没听说?世子爷在北地,有一女子相伴,神似……神似四皇妃。”

玉环听得脸色一变,正要出声训斥,却被沈茹给拦了下来:“走吧。”

玉环不甘心,但沈茹却信了几分。北地盛产美人,更别提神似那人,赵珩年轻气盛,绝无可能一直拒绝温柔乡,所以才阻拦她一同前往。

下人都有了风声,想来已经有不少人知晓,无非就是无人敢提及。怪不得阿母催她生孩子,原是怕她被人捷足先登。

她这个正妻还无子嗣,说出来只会伤害她罢了。

这日子还不如和离呢。

沈茹正想着,脚下突然一空,摔下了假山,之后便闻到了血腥味,好像伤到了脑袋,她不觉得疼,但似乎意识越来越薄弱了。

不会要死了吧?

沈茹:“……”

跟性命一比,赵珩养外室似乎就无足轻重了。只要让她活着,赵珩就是纳一百房妾氏,她绝不多一句嘴!

“夫人!”

她听见玉环焦急的呼喊。

沈茹听得心里一紧,不止玉环,除了她的夫君,有很多人都非常在意她,不知道她不在了大家会有多难受。

之后她便陷入了黑暗。

第二章 秋雨携寒,晨霜遍地。

前几日落水昏迷的四姑娘沈茹,片刻前醒了,清晨时间,沈国公府已是人来人往。

“听说推四姑娘入水那人抓到了,昨儿个沈大人审了半夜,将他打得皮开肉绽,也没问能出背后主使。”

“就算打死了又如何?要不是四姑娘福大命大……心肠歹毒之人,该!”

屋外议论纷纷,屋里的沈茹却心情复杂,不过欢喜居多。

她回到了六年前,跟赵珩还没有婚约的时候,她不必再受被冷落之苦。

除此之外,沈茹上一辈子虽然大体上还算顺风顺水,可也有许多让她难以释怀的遗憾事,如今都有了补救的机会。

“身子还虚,怎么不添件披风就坐起来?”沈夫人端药进来时见她穿着里衣坐在床头,不禁皱起眉。

她放下药,拿起一旁挂着的雪白裘皮大氅,弯腰替沈茹披上时,却被一双手抱住。

“阿母。”沈茹哽咽喊她。

她对上一世没什么执念,唯独她死了,已经经历过丧子之痛的母亲,又失去女儿,会痛彻心扉这件事,她不敢去细想。

沈夫人抚摸着她的发丝,红了眼睛,片刻后将她搂紧了些,道:“谁害的你,阿母一定会揪出来,阿茹不怕。”

沈茹却浑身一激灵。

上一辈子,阿母找出害她的凶手是父亲的侧室于氏,但唯一的人证却被于氏灭口。怕于氏再对她下手,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处置了于氏。

阿母背后娘家显赫,沈国公府也只能息事宁人,父亲怨恨她心狠手辣,才与父亲离心离德,再无一日安宁,也再未有子嗣。

后来沈茹唯一的同胞兄长过世,阿母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除了见到她时能有些许笑意,大多时候冷漠又死气沉沉。而同胞兄长生前争来的荣耀,也全部落入大房手里。

至于被抓的男人,是于氏进沈府前的相好,所以不肯供出于氏。这点是沈茹与赵珩成婚后才知晓的,只是那时为时已晚,即便知道了真相,父母关系也难以重归于好。

好在母亲这辈子,不会再陷入这般境地。

“阿母,我想见父亲。”沈茹抬头看沈夫人。

“你父亲得知你清醒的消息,正赶回来,一会儿就能见着他了,先把药喝了。”沈夫人哄道。

沈茹接过药碗,一碗药刚刚下肚,就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来人是她的父亲。

男人四十年纪,身材高挑,刚从朝堂赶来,还身着官服,看上去威严不已,只是眉间全是温柔神色。

“阿茹。”

“父亲。”沈茹朝他笑,却眼底含泪。

“受苦了。”沈真远见沈茹清减了不少的笑脸,心疼不已,寻常中剑都未必眨眼,这一回却因为女儿的事,落了几次泪,“这一回还得感谢宣王府世子和陆府二公子,要不是他们出手搭救,只怕……”

沈真远着实说不下去。

差一点,他就得与女儿天人永别。

沈茹在听到赵珩的名号时,过去的记忆涌来,心里酸涩不已,牵出一阵闷疼。赵珩不喜欢她,可她却是实打实拿他当自己相公的。

只是随后又听到陆二公子,她记忆里对这号人并不熟悉,上一世她病得久,只记得救她的是赵珩与陆家公子,去拜访时也并未碰着面:“陆二公子?”

“陆二这月刚回京里,你自然不认识,等你身子好些,让你母亲带你去宣王府、陆府道谢。”沈真远道。

沈茹再不想见赵珩,这事也不能耽误,只好点了点头,又问:“推我那人,父亲审得如何了?”

“嘴到挺硬,不过为父自有办法。”沈真远冷笑了声。

沈茹欲言又止。

沈真远看出她的迟疑,道:“在父亲面前,有话直说无妨。”

沈茹垂眸道:“父亲,那人是于姨娘相好,会不会是于姨娘害得我。”

她率先说出口,这事无论如何,便也怪不到她阿母身上。再者,两人私情是真,即便查不出于氏害她的证据,于氏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沈真远脸色微变。

“你有何证据?”

“我撞见过那人同于姨娘抱在一处。”沈茹道。上一辈子,她并没有猜到落水前她撞见抱在一处的人就是于氏和男人,只听见男人喊了一句妍儿,沈茹以前不知妍儿是谁,多活了一辈子,她再清楚不过,这是于氏从前的名字。

于氏害她,是以为被她撞破了奸情。

沈真远也想到了这点,脸色越发不好看。

偷人不算,还置他掌心明珠于死地,如果是真,他饶不了于氏。

沈夫人嘲道:“大人身边的人,可真是些好人。”

即便于氏是老夫人逼他纳的,沈真远这会儿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任由夫人奚落,末了示弱道:“夫人放心,我定会给阿茹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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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突破口,沈茹落水这事查得很快。

沈真远的心腹,南下去了趟于氏老家,得知于氏同那男子,是青梅竹马。后来于氏被父母发卖,老夫人救了她,将她养在身边伺候,后来见她伶俐,又许给了沈真远。

沈真远以于氏要挟,男子以为他已知晓实情,终于开了口。

真相就如沈茹说的那般,于氏怕奸情暴露,所以企图灭口。

沈真远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存在这样一个毒妇。

沈茹身子还未恢复,于氏就已经被沈夫人这个主母给处置了,于氏虽是老太太的人,一直得其偏爱,但这一回,老太太也并未阻拦。

沈夫人虽不在沈茹面前说这事,但看自家母亲那气定神闲从不提于氏的模样,她也猜到了于氏的下场。她阿母可不是个甘愿受气的人。

沈茹受凉得了风寒,只能静养,与她一母同胞的二哥还在关外,除了大房以及沈夫人娘家的人来看过她几次,她没见过外人,也算清闲了一阵。

等能下床,是半月后的事。

“再过几日,就到府里替你设宴的日子了,也不知道脸上的肉能不能长回来。”沈夫人叹气道。

“阿母是嫌弃我如今不好看?”沈茹反问道。

“你是我的女儿,怎么可能不好看?”沈夫人是有这个自信的,她当年也算名冠京城,沈真远也算翩翩君子,生的女儿自然不会差。

只是沈茹眼看着就要及笄,人却才开始抽条,算是女子里长得慢的,一瘦就更显小了,沈夫人着实担心,看中的几家公子,都被捷足先登了。

宣王府两位公子,赵珩和赵铎,被各家盯着不说,庆国公府上也瞧上了,沈夫人不屑于去争抢,并不考虑。

卫家小公子,家世虽不错,可卫夫人强势,沈夫人不舍得女儿嫁过去。

至于陆家,家室差些,她女儿可不去人家家里受苦。沈夫人刚要跳过,脑海中却闪过那日救沈茹的陆二,不由得沉思了一番。

听闻才学不错,长相也端正,身上也并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气,谦和有礼,大概好相处。

沈夫人心中对陆二上了心,却并未对沈茹提起。一切她会先替女儿考察好,再决定告不告诉她,如果不合格,这事就悄无声息的过去。

转眼间,便到了沈国公府设宴的日子。沈茹死里逃生,老太太有意热闹热闹,增添些喜气。

这是沈茹自落水后,头一次露面。

她虽是清减了些,但胜在肤若凝脂,身段高挑,眉眼又是一等一的娇媚,笑时那双眼睛更是如清泉一般干净,身上那条嫩绿色翠纹裙,再适合她不过,将沈茹衬得明艳,好似一朵芙蓉,含苞待放。

是以一出现,她就吸引了不少眼球。

沈茹陪着老太太、沈夫人先同宾客寒暄了一番,之后才看向了同龄那桌,京城各位府邸的姑娘,美的各有特色,担得起一句百花齐放。

“最近瞧着,你长开了不少,不出半年,沈府要叫人踏破门槛了。”

沈茹落座时,卫子漪打趣道,她是卫家三姑娘,已与沈茹大哥沈裕定下婚约,沈茹也同她关系最好。

“你闲着无事打趣我做什么?”沈茹道。

“那日被赵珩所救,感受如何?”卫子漪凑在她耳边悄悄问她,“是不是越发心动了?”

沈茹微微一顿,半晌后敛眉,没有言语。

她喜欢赵珩,除了卫子漪察觉到,并无人知晓。而上辈子被救,她暗自窃喜许久,眼下心情却复杂许多。

沈茹看向了对面那女子,眉目含笑,温婉非常,她便是庆国公府二小姐的谢茹宜,赵珩的心上人。

京城有名的才女,容貌也出众,六艺无一不擅长,也是沈茹最欣赏的女子。

大燕风气虽不算十分保守,但男女一向分席而坐。

沈茹下意识的去寻找男人落座那边,熟悉的身影。赵珩当了她三年夫君,两人也同床共枕过,即使现在的赵珩刚行完弱冠礼,与日后身材有差别,她也轻而易举找到了他的身影。

赵珩身着玄色锦袍,鼻梁高挺,俊美五官与硬朗轮廓相当益彰,将他衬托得矜贵冷然。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看向女子这边,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只看那一人,仿佛世界只剩那一人。

沈茹上辈子的这会儿,还并不知道,赵珩中意谢茹宜。她坐在谢茹宜的身后,一直以为他是在看自己。

沈茹现在很不好受,她还并没有从赵珩夫人这个身份中彻底走出来,她现在只觉得,她的夫君,红杏出墙了。

她又想到了成亲之夜,赵珩并没有同她圆房,直到成婚三月后,才进了她的寝居,事后她娇俏的喊他郎君,他也没有立刻给她回应。

“赵珩是不是在看你?”卫子漪忽然问她。

沈茹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上一世的种种委屈忽然扑面而来,让她心寒了不少,可她却笑了笑,娇俏低声道:“卫姐姐,想进宣王府的人太多了,可绝不会是我,以后就莫要以此打趣我了。”

她不想再受委屈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放低身段去求一段姻缘。

男人多的是。

第三章 之后花酒令,沈茹也并未如上一世那样,出尽风头。

当时不过是有心吸引某人多看她两眼,眼下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次得了头花的,是林家姑娘。

谢茹宜一向不爱抢风头,这一次也是,只浅笑道:“林妹妹好文采。”

“还得多亏姐姐让我。”林家姑娘脸红着道。

“林妹妹可别抬举我。倒是阿茹,你今天怎么这般安静,可是身体还未恢复好?”谢茹宜又关切问她。

沈茹跟谢茹宜,并不算亲近,眼下被关心,让她有些意外,道:“莫约是的,依旧有些打不起精神,不过无碍,谢姐姐不必担心。”

她是东家,沈夫人家底厚,因此沈茹平常也大方,这一次准备的头花礼,是上个朝代著名画师东归先生的真迹,得到画的林家姑娘欣喜万分,连连道谢。

“听闻姐姐的字画也很出色,这画在姐姐手里,才不算浪费了。”沈茹摆摆手,之后便去了老太太身边,安静的坐着。

“阿茹也要成大姑娘了。”老太太慈祥的看着她,方才沈茹偷看宣王府三郎,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宣王府,老太太自然是满意的,救了沈茹一命不说,那还是皇亲国戚里,天子最为器重的。只是不知道,宣王府那边对赵珩的亲事,有什么打算。

“方才卫姐姐打趣我,现在连祖母也要打趣我么。”沈茹撒娇道。

“祖母哪里舍得。”沈老夫笑道。

男子那边,并不如女子这边热闹,沈裕赵珩二人谈及这次水患之事,其他人也就不好再似以往莽撞,再者多数人也忙于功名考学,因此谈论的大多是教化、吏治问题之类。

“沈裕,你那妹妹,去年见她分明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今日一见,居然出落得这般国色天香了。”卫复忽然道。

赵珩和陆行之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妹妹,你就别想了。”沈裕打断他。

沈国公府,人丁并不兴旺,只有两房。沈裕、沈苒,沈荷是大房所出,沈铮、沈茹则是二房沈真远的子女,沈苒已出嫁,沈荷今日又不在,是以沈裕不用猜也知道他指得谁。

“那你认为,你妹妹该配什么样的夫婿?”卫复好奇道。

沈裕听后,却是一顿,随后朝陆行之看去。

男人长相端正,平时话并不多。陆家在京城,也并算不上出众,可他一向眼高于天的婶娘,却跟他打探起了陆行之的底细。

他原以为,能让自家婶娘上心的,怎么着也得是赵珩这样的贵胄子弟,毕竟她一向主张给沈茹争到最好的。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沈裕道。

卫复见状,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赵珩则猜出,沈家恐怕有给小女君挑选夫婿的人选。但只要不是自己,他便无所谓,那是沈府的家事。

赵珩想起那日救沈茹落水时,她原先因为惊吓挣扎不已,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忽然不再挣扎,而是娇滴滴又委屈的抱紧了他,虚弱的喊了他一声郎君。

那是女子喊自己夫婿的称呼。

赵珩并不想为了救她而搭上自己,然而当时状况紧急,他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救人上岸后,他喊住了路过的陆行之,让他照看沈茹,而自己则是去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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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子那日喊住我,是怕孤男寡女,被扯上关系吧?”宴席结束后,赵珩与陆行之结伴而行时,后者突然问道。

赵珩并不言语。

“在你看来,沈国公府与我而言,却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即便不小心出了状况,需要有人对沈四小姐负责,也有我替你挡着,而你能全身而退。”陆行之淡淡道。

如果没有沈茹那句莫名其妙的郎君,赵珩未必会这样,他是为了救人,沈国公府必定是通情达理不会追究他抱了沈茹的事。但沈茹喊了,赵珩就不得不担心,沈四姑娘会借此提出要他负责了。

毕竟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女君能喊出“郎君”二字,就值得让人警惕了。

赵珩坦诚道:“对不住。”

陆行之道:“世子言重,我不过问出心中疑问,并不后悔救沈四姑娘,也能接受任何后果。只是希望世子以后不要后悔。”

后悔?

赵珩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余光也正好扫到了不远处同沈裕站在一起,满脸纠结的小女君。

沈茹是被沈夫人喊来道谢的,正好沈裕带着她,也不会落人舌根,宣王府、陆府之后还得亲自去一次,恩人今日到访,也得来道声谢。

“见你们都在,我带阿茹来道声谢。”沈裕说明来意。

“谢谢当日赵世子、陆公子出手搭救,阿茹得以捡回性命。”沈茹没有去看赵珩,视线落在了陆行之身上。

陆二公子居然是这般俊朗人物,沈茹上辈子居然对他没有印象。赵珩虽然比他长得俊美,可他的相貌太头攻击性了,少女才会喜欢摄人心魄的,以现在已经嫁过人的沈茹来说,还是青睐陆二这样温和端正的长相。

她的失神,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注意到了。

沈裕眼神古怪的看了眼赵珩,不久前卫子漪还偷偷告诉他,阿茹心仪赵世子,眼下却又被陆二吸引。

他家四妹妹还真是……以貌取人。

陆二神色淡然,任由她打量,关心道:“沈四小姐身体好些了?”

“已经无碍了。”沈茹感激的说,“这是我准备的两份谢礼,还请世子和陆公子收下。”

她给陆二准备的是千金难得的檀木宣纸,给赵珩准备的,则是《辨阳先生诗集》,这是赵珩的最爱的诗集,上一世向她讨要过几次,但她送给了四皇子,这辈子她以此表达感谢之恩,也算真诚了。

她惦记着这事,静养期间就把这本诗集给找出来了,为此翻出了许多杂物,甚至是阿母给她以后准备的压箱底,哪怕已经嫁过人,依旧看得她面红耳赤,却也还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赵珩人虽不是个好夫君,但那事还是让她得趣的,以至于让她有些许惦记。

如今看一看,倒也能解解馋。

至于诗集,她闲来无事也读了几首。

在送礼上,沈茹一向颇有心得,这两份礼物,赵珩和陆行之都拒绝不了。

片刻后,赵珩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陆行之倒是留下多聊了两句。

……

回到王府,赵珩沐浴过后,闲来无事,随手翻了翻沈茹赠予他的《辨阳先生诗集》。

不过翻开后,却是一顿。

这并不是什么诗集,而是教人如何行夫妻之事的画册。

内容放浪形骸,让人面红耳赤。即便赵珩脸上并未有变化,面无表情的翻看着画册内容,耳尖却有些泛红。

随手翻到一页,上面还有女子娟秀的批注字迹。

“赵珩腰腹不行,大抵难行此姿势。”

似惋惜,似嫌弃。

赵珩盯着看了片刻,终于冷笑了一声,将画册丢在了一旁。

第四章 往后几日,沈茹依旧鲜少外出,大多时候都在书房补落下的课业。

直到回学堂的前几日,她才跟着沈夫人,去沁园给老太太请安。

沁园是沈老夫人的寝居,两旁种着桂花树,桂花虽已凋敝,却依然散发着缕缕清香,沁人心脾,不负沁园之美名。

“祖母。”沈茹人还未进去,倒先是喊上了。

“心肝,快来祖母身边坐。”沈老太太道。

沈茹一坐过去,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丫鬟便递了只暖手炉给她。

老太太打量了她几眼,道:“今日瞧着脸色倒算得上红润。”

沈夫人在一旁笑道:“过几日就该回学堂了,今日带她特地来与老祖赵说一声。”

沈老太太皱起眉,心疼不已:“阿茹这身子才刚好些,何必这样急?”

沈夫人笑意不改,道:“老祖赵,还有三月便是六艺考核,阿茹射艺还未通过,不紧迫些如何使得?断不能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大燕普通女子虽盛行无才便是德,可京城贵女学业繁重,得通过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考核,如若哪家姑娘六艺极差,那是令家族蒙羞之事,而六艺极佳的,能被评为女才子,光耀门楣。

沈茹上一辈子的这会儿,身子羸弱,被射艺跟御艺拖了后腿,才失去了评选“女才子”的资格。

直到成婚后的前几个月,跟着赵珩学会了骑马射箭,且水平不差,这辈子倒是能争取争取。

沈老太太最在意的,就属这国公府的荣耀,贵胄子弟也绝不会娶一位六艺都未通过的女君,遂不再阻拦,可心中的不舍半分没消减。

“祖母,我已经无碍了,您不用担心我。”沈茹拉着她的手宽慰她道。

沈老太太点点她的额头,责怪道:“既然无碍了,前几日倒不见你来我这请安。”

虽然是责怪话语,但语气却是宠溺。

沈茹道:“我一直惦记祖母呢,只是欠下的课业太多,不得不待在书房补功课。”

老太太耳提面命道:“这回可得把射艺通过了,别教我出门作客都抬不起头。”

沈茹最是清楚老太太有多在意国公府,认真保证道:“祖母,我定拿个好成绩回来。”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让如意带着她到偏房吃点心。

随后才看向沈夫人:“听说你明日去宣王府拜访,我也准备了谢礼。”

“辛苦老祖赵了。”沈夫人道。

沈老太太道:“你夫君未继承国公府爵位,想要前程只能靠走仕途,宣王正得圣恩,真远与老三想要一帆风顺,就绕不开宣王,如何能怠慢宣王府?我亲自准备才显诚意。”

老太太口中的老三,便是沈夫人的儿子、沈茹的兄长沈诤。

“老夫人费心了。”沈夫人却清楚,老太太不单是为二房打算,恐怕大房也想攀上宣王。

沈国公府走下坡路,是不争的事实。

大房当初是想把沈苒嫁进宣王府的,前后费了不少心思,不过被眼高于天的宣王妃回绝了,世子的态度,自然也是没瞧上阿苒。

沈苒是沈国公沈真修的嫡女,貌美又不失才华,本来是心高气傲之人,却卑微写信求着赵珩见一面,对方却连回信的心思都欠奉。

沈苒因此黯然神伤许久,后嫁去了卫家。

大房为了沈苒的脸面,这事虽然做得不漏口风,但沈夫人还是听到了些风声。

“阿茹明年就及笄了,婚事你可有想法?”老太太又忽然问她。

沈夫人搪塞道:“老祖赵,阿茹这学业眼下就够我烦的了,哪有心思想其他的?过了及笄再来考虑也不迟。”

沈老太太意味深长道,“阿茹的亲事,对整个国公府都极为重要,你是该好好考虑。”

沈夫人含笑应着,只是她断然不会让阿茹,成为国公府的垫脚石。

晨间寒气逼人,沈茹上了马车,才感受到了几分暖意。

陆夫人省亲去了,是以今日只需去宣王府拜访。

“今日穿得倒是素净。”沈夫人很满意。

“我年纪还小,撑不起珠宝的艳丽,阿母戴着才好看,阿母日后多戴戴,父亲也是喜欢看的。”沈茹盼着阿母与父亲的感情能更好,才能不被人钻空子。

沈夫人冷哼了声:“你父亲心思哪在我身上。”

沈茹道:“阿母,父亲倜傥英俊,若是喜欢于氏,那于氏怎么可能有情郎?父亲当初纳于氏也是被逼祖母逼的。你与父亲关系若是不好,日后祖母肯定还会再逼父亲纳侧室的。”

父亲是爱阿母的,可也受不了一直受冷脸。

她倒是知道父亲没进过于氏寝居,但要说这个,就得吓坏她阿母了。

沈茹:“阿母,你要肯给父亲一个眼神,他肯定高兴。”

“以后不许想这些有的没的。”沈夫人听进去了,不说别的,丈夫只有站在自己这边,她才更好为子女的前程做打算。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王府前停下。

宣王府是圣上亲赐府邸,坐落在京城最繁华地段,长安街的尽头,檐口雕刻纷繁复杂,雕梁画栋,墙体通红,琉璃瓦片在日光下熠熠闪光,既庄严气派又不失典雅。

仆从迎着沈夫人与沈茹进了宣王府,又穿过小花园,两侧花团锦簇,清新的花香扑鼻,叫人心旷神怡。

再往里走,到了漪澜亭,沈茹便看见了宣王妃,她身旁的妇人,则是宣王胞弟的夫人,二公子赵铎的母亲,赵二夫人。

宣王妃此时四十年纪,打扮得极其素净,五官却极其艳丽,赵珩正是遗传了她的美貌。

宣王妃也打量着沈茹,半年时间未见,原来稚嫩的小姑娘,如同晨间芍药骤然绽放,秀丽姿态已经隐约可见,那身段,也已透出几分细柳扶风之感来,再过两年,不知该是何等绝色。

只是女子太过惹眼,并非什么好事。男子贪色,宣王妃是过来人,宣王因她误了多少事她再清楚不过,于她而言是甜蜜,却不希望自家儿子也陷入这般境地里。

“如今阿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宣王妃笑道。

“女子貌美又如何,还是才学重要。”沈夫人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得得不行。

上一世,沈茹的这位婆母,或许是因为赵珩的冷落而弥补她,但总归对她还算不错,因此沈茹对她也真心,关切道:“听说王妃不久前长了疹子,可有恢复?”

宣王妃并不招架沈茹的热情,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有所图谋的讨好,不动声色道:“好得差不多了,阿茹是怎么知道我长疹子的?”

沈茹已经想好了怎么应对,道:“先前王御医替我诊脉,无意间提起是从王府赶过来的,我便问了问,这才知道这事的。”

宣王妃不再过问,与沈夫人唠起家常。

赵二夫人和善笑道:“四姑娘要是无聊,可以跟着府上丫鬟转转。”

“春迎,你领四姑娘去吧。”宣王妃吩咐道。

沈茹道了谢,跟着春迎去了后院。

宣王尤爱王府里花草树木品种繁复,便是宫中也比不上王府,哪怕已到秋季,府内依旧是生机勃勃,只不过她在王府生活过三年,是以并未觉得新鲜。

沈茹只在路过自己上一辈子的别苑景华居时,多看了两眼,一时思绪万千。

“那是世子寝居。”春迎笑道,“世子倒也算不上喜静,却亲自挑了这个清净的院子,惹得王妃常打趣他,说这是为日后的世子妃挑的。”

沈茹并不喜欢景华居,会喜欢这个院落风格的,倒有可能是那谢家姑娘。显然王妃和赵珩都未料到,最后进王府的人,会不是那位。

“沈四姑娘,要不要上假山看看?”

沈茹愣了愣,抬眼看着面前熟悉的假山,没想到都走这来了。

自己就是在这出事的,她难免生出伤感来。

“沈四姑娘?”春迎见她走神,关切喊道。

“我就不上去了。”沈茹收起悲伤,和气地弯起眉眼,“从高处摔下来过,我有阴影。”

不是谁都有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得惜命。

……

假山上,赵珩、赵铎兄弟二人对弈。

石桌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沈四姑娘离去的背影。

“沈四姑娘方才是在伤感?”赵铎疑惑道。

赵珩执一白子落下,才缓缓道:“我倒是好奇,她对王府路径为何如此熟悉。”

赵铎也想起沈四姑娘进园子时,走在了引路丫鬟的前头,也并未走错路,不禁皱起眉。

赵珩未弱冠时,便有女子收买下人,得到王府院落分布图册,趁着王府举办宴会,去了赵珩寝居,妄想给他扣上一顶“非礼”的帽子,而不得不负责,幸而发现的早,才未构成祸患。

“沈国公府看来铁了心要把姑娘往你身边送,一个沈二姑娘还不够,眼下又来个沈四姑娘。”赵铎道。

赵珩看了看他,道:“王府并非只有我一位公子。”

赵铎了然,道:“我自会小心,你也警惕些,别着了她的道。”沈真远为圣上所不喜,又是四皇子幕僚,处置他只等一个时机,王府无论如何也不能同他牵扯上关系。

“不过,沈国公府怎么想的?沈二姑娘好歹是沈国公嫡女,沈四不过二房所出,才学又不如沈二,你连沈二都不同意,又怎可能同意沈四?”赵铎又道。

赵珩想起那本放浪形骸的画册来,这沈四在驭男之术上,恐怕有几分本事,然则这却不是什么正经女子该有的本事。

赵铎斟酌片刻,提议道:“我看你与谢二姑娘的亲事,不如先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