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皇后娘娘杀疯了》 第1章 宫变 大昌宸元十一年,正月初七,元春尚未结束。 宸元帝谢靖成一早突发重病,瘫倒在床,宫中医官束手无策,皇后下令,寻民间良医入宫。 正午前后便有大批大批的医者涌入皇城,混杂在出来看热闹的百姓中,一时间人声嘈杂,场面十分混乱。 傍晚十分,皇宫北侧宫门大开,由皇后亲自挑选十数医者秘密进入宫廷,此后再不见有人出来。 半个时辰后,宫中突发内乱。 恒王谢必安亲率精兵围困帝都,名曰救驾护国。 ——金陵皇城沦陷。 而此时长夜已经过半,飘了一日的雪花依旧扑簌簌的落着,落在满是血腥和尸体的皇宫大道上。 与外面热血厮杀不同,长奉殿中偌大而寂静的内殿里仅存的一盆银炭也燃尽了最后一丝火光,化作一缕孤烟消散在黑暗中,寒气顿时沁入骨髓。 内殿中,一身缟素,簪环尽去的皇后沈德宁长跪于地。 良久,似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终于站起身来,绝丽姿容上闪过决断之色。 “开始了吗?” 她的声调无波无澜,脸上依旧是坚毅冷静的气度。 “多年的筹谋终于要结束了......”沈德宁轻声一叹,对着面前高悬着的“德仪天下”的牌匾凝视了最后一眼。 无视庭中传来的模糊惊哭声,无视庭外刀砍厮杀的惊叫声。 她步出长奉殿,踏上一座小巧精致的角楼。 放眼望去,那残破的宫墙已成一座巨大的困兽,红黄色的城砖中间露出一处处刀箭戳就的窟窿,凝冰融雪,凝合着嫣红的鲜血鲜艳得骇人。 宸元帝身边的禁卫军早已被伪装成医者入宫的军士们困于昭奉殿外的空场之上,浴血厮杀着。 神思不清的宸元帝手持天子礼剑,做着最后的挣扎。原本就赢弱的身体因着药物的作用,此刻就更加力不从心了。 恒王亲率精兵,又有宫中内应相助,皇朝禁卫节节败退,很快被逼入了死角。 大局已定! 片刻后,恒王信步而来,一身玄黑铸铁墨金盔甲,衬得他眉目俊朗,威风凛凛。 沈德宁内心一颤,这个她痴恋了十四年的男人,如今她终于能够名正言顺的站在他的身边了。 她乖巧的立于他身后,看着脚下血流成河的惨烈画面微微蹙眉。 这些年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这样浓烈的血腥味还真让人极为不适啊。 不多时,恒王的亲信陆文从楼下匆匆上来,禀报道,“殿下,宸元帝等人已经逼进了死角,宫中局势也已经都在掌握之中了。剩下的些许残兵也早就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属下特地前来请示,这宸元帝......?” 来人虽未将话说明,但其中的不详意味众所周知。恒王负手而立,纵观脚下越发惨烈的战局。没有片刻的犹豫,唇齿微启,吐出一个字:“杀!” “是!属下明白!”陆文领了命,转瞬几个纵跳下了楼去。 沈德宁闻言一惊,不由的倒抽一口凉气,慌忙之中抓住恒王的衣袖急道:“不是说好了只是逼宫,叫他退位让贤的吗?” 明明说好了只是逼宫叫他退位让贤的,可是现在…… 如今......他要杀了他? 恒王神情冰冷的看着她,不置一词。 沈德宁被他脸上这种陌生的表情骇住,突然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深吸一口气继续劝道,“阿翼,你若是怕他还会威胁到你,大可日后再处理他,此时赶尽杀绝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宁儿,你爱上了他?”恒王脸上一直不动如山的表情终于有了一刻松动,垂眸看一眼她抓着他袖口的手指,冷冷的一声反问。 “宁儿,你爱上了他。”再开口时已是肯定。 沈德宁一愣,猛然的放开手中握着的衣袖,有些的慌乱转过身去,重重的吐出两个字“没有!” 她没有爱上宸元帝! 她这八年里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后宫中招见那些达官贵人的家眷,替他暗中笼络人心。 她虽与宸元帝夫妻八载,但这八年里他与自己从不亲近,每月只有初一和十五他才会到她的长奉殿歇息。 平日里,除非逢年过节、大宴小会两人才会聚在一处。 可是…… “可他是你的同宗骨肉啊,弑兄夺位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啊!”看着脚下广场上的厮杀愈演愈烈,沈德宁顿时心惊肉跳起来。 “什么同宗骨肉?这种鬼话也只有你这个蠢女人才会相信!”冷不防一个熟悉的雪亮女声从背后响起。 沈德宁心头一凛,下意识的循声望去,果然就见自己的长姐沈德华从后面的台阶上款步而来。 眼前的德华华服加身,光鲜亮丽。头顶金钗玉珠,耀眼夺目。 娇俏的脸庞,精致的妆容......在清晨初露的阳光衬托下美艳得不可方物。 相较之下,一身素缟的自己与她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迎着雪亮的太阳一步步走来,红唇妖娆,犹且带着一抹清甜笑意。 这个姐姐,好像许久不曾见过了。 看着她脸上娇媚如初的表情,德宁的头脑里一阵恍惚,下意识的扭头往那抹挺拔的身影看去。 “长姐你......你们......” 她怔了怔,看一眼旁边对德华在此时出现视若无睹的恒王,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更是节节攀升,叫她脚下一阵一阵的发虚。 德华,德华,沈德华..... 难怪她迟迟不嫁! 原来那些所谓的日日缠绵病榻,不愿连累他人的话都是假的。 原来她筹谋多年,终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十一年前,崇光三十二年。 先帝突然病重,传位给了宸王谢靖安,国号宸元。 为稳朝堂,亲定三朝老臣沈清源嫡孙女沈德华为后。 却不知为何,国丧后沈德华突然重病不起,宸元帝便将沈德华换成了沈德宁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彼时沈德宁早就将一颗芳心全都许给了谢必安,并早与其私定终身自是满心不愿。 当晚恒王谢必安便夜闯沈府,见到了正在绝食抗议的沈德宁。 他说宸元帝容不下他,所以故意要娶沈德宁为后。 他说愿与她一同逃离金陵,从此亡命天涯。 他说若她愿意,可助他另谋一番天地...... 第2章 下场 思及此处沈德宁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般缓缓从远处收回目光,看向恒王,每一个字吐出来都无比的艰难。 “当初你同我说他容不下你,为求自保你只有夺位,央求我相助于你。如今看来,皆是诓骗于我?” “在这件事上本王并不曾骗你,我与他相争多年,本就形同水火,他是真的容不下我!”恒王回首看来,唇角一点笑容冰凉而冷酷。 沈德宁突然觉得眼前之人陌生至极。 “可同样的,本王也容不下他!”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一字一顿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连一山都难容二虎。从古至今,天下大位之争向来如此。那个位子早已被鲜血洗的发亮,发烫。如今我能站在这里,只能说明我技高一筹。他会丧生殒命,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的。” 沈德宁楞在原地,他同她说,宸元帝容不下他,为了自保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为了帮他,她含泪嫁给了他的哥哥,日日替他筹谋。 为了帮他,她在宸元帝的早膳里下了迷药,将伪装成医者的军士带入皇宫。 为了帮他,她派人偷偷打开了宫门,放他入内...... “阿翼,何须在同她多言。”沈德华撇撇嘴,然后就径自越过她,袅袅娜娜的走到恒王身边,冲他略一屈膝盈盈笑道,“久等了吧,你吩咐我办的事,我都已经办好了。” 恒王一直冰冷平静的脸孔上这才缓缓绽开一抹笑意,抬手触上她莹润如玉的面颊,指尖缱绻留恋道,“辛苦你了,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你我筹谋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华儿不委屈,为了你的大业,多久的等待都是值得的!”沈德华垂眸一笑,脸颊上自然而然的飞起一片红晕。 然后抬眸往远处已经被重兵围困在做垂死挣扎的宸元帝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道:“这谢靖成还真是命硬,中了如此烈的毒药,还不死。”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般,她话音刚落,远处正在奋力抵抗,垂死挣扎的宸元帝蓦的喷出了一口鲜血,单膝落地重重的跪了下去。 他这一倒,就像是堤岸决裂,一发而不可收拾。本就残败的禁军失了主帅,更加溃不成军。很快就被敌军冲散,一波一波的淹没,直至最后消散在混乱之中再难分辨。 德宁惊愕的看着,心口一阵一阵不住的收缩,一时半刻竟是没能完全的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 所以,今日下在宸元帝早膳里的药是毒药不是迷药? 所以从一开始恒王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要的不仅仅是江山皇位,还有宸元帝的命! 天爷啊!为什么她会那么傻?还一直痴傻的以为他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事已至此,一切早已明了。 今日逼宫,大局已定。 他离坐稳那方至尊之位,只差一只替罪羔羊。 但若恒王是弑兄夺位,就必定会受天下臣民的指责。 所以,为了抢占先机,他一定会推另一个人出来替他担下这个罪名,如此一来便是救驾护国的功臣,必定受万民的敬仰。 宸元帝在位八年,并无子嗣。他是宸元帝的弟弟,同宗血亲,自然可以明正言顺的登上帝位。 而那只替罪羔羊便是她——一直包藏祸心的皇后! 是她在后宫笼络人心,结党营私。是她让人打开宫门,放叛军入内。是她亲自给宸元帝下的药,使其毒发身死。是她带那些人入的皇宫,直指宫墙...... 好算计,好筹谋! 一切都恰到好处,顺理成章。 让人寻不出半点错来,除了—— “沈德华,你不要太得意。那支队伍可是祖父留下的,他们冠的可都是沈家的名。别忘了,你我本是同根” 此话一出恒王侧目看了她一眼,神色间突然多了几分惋惜之意。 如此短的时间她就已经将这一切都想明白了,洞察力还是相当惊人的。 只是......为时已晚。 那方沈德华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花枝乱颤险些直不起腰来,径直倒在了恒王的怀里。 “谁能证明这支队伍是祖父留下的?谁又能证明这支队伍不是你那三个不识抬举的舅舅的?又或者是你那个老不死的外祖父私自调兵围困帝都,欲助你谋反呢?哎呀,这等意图不轨又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阿翼,你可决不能轻饶了他们啊。对了,谋逆的下场是什么啊?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沈德华故作惊讶的说着,说着说着突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猛地捂住嘴巴惊呼道,“我想起来了,是诛杀九族呢!” “为首的几人我已经替殿下抓住了,只有杀了他们,这名才算真的顺了。” 沈德华在恒王面前邀着功,而他们身后的沈德宁早已瘫坐在地,面色煞白,连嘴唇也失了血色。 “阿翼?”她颤抖出声,固执的不相信沈德华所言。期盼着从恒王嘴里吐出否定的回答,恒王却始终不置一词。 随即沈德华一招手,几名穿带盔甲的士兵从一侧偏门带出四名被五花大绑,罩着黑布的人。 那是......那是.....不! “谢必安,你要我死我无话可说。可我外祖张氏一族,至忠至纯。我求求你,不要祸及他们,所有的罪名我会一力承担。只要你放过他们,只要你放过他们,我......我便立即撞死,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沈德宁跪爬在地上绝望的嘶喊着。 然则眼前的男人依旧那样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俯视着脚下他梦寐以求的疆土山河,丝毫不为所动。 “杀了吧。”开口时却是彻底将她推入深渊。 底下早已等候着的刽子手得到命令,将他们头上的黑布扯下。 手起刀落间,四个鲜活的生命随之陨落。 鲜血淋漓的头颅,咚的一声落在地上,然后弹跳滚动着落下台阶...... 每一声都重重的落在沈德宁的心上,像一把尖刀每每带出的都是血肉。 外祖父,舅舅...... 良久,沈德宁只是那样呆呆的坐着,没有了哭喊也没有了流泪,似乎是已经将所有的泪都流干了,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心如死木,再无挣扎,随即一口鲜血喷出,重重的趴在了冰冷的楼面上。 这个局,这场皇位之争,竟是以她外祖张氏一族的死来结束。 是她连累了他们...... 眼下只剩沈德宁一人,一旁的沈德华早已经等不及了。 她素手一扬,跟着她一起上来的婢女上前将沈德宁架起,按在一旁的扶栏上。 “妹妹你还是识趣一点吧,莫要挣扎,落下去的时候就不会太痛苦了。回头黄泉路上还有张国公一家与你作伴,阿翼他也不算亏待了你!哦,对了,还有你那位短命早死的弟弟,相见时替我问声好。”沈德华冷笑一声,大力的将她的抵在木栏上。 沈德宁还处在最后那句话里没有回过神来,沈德华忽而抬手往她的肩膀上用力一推。 身体越过扶栏,缥缈而下...... 坠落间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痴恋了足足十四年的男人在目光里越来越小,而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留给她。 风声在耳边嘶吼,快得抓不住。 从高处陨落的身躯,宛如独自盛开在寒冬枝头的雪梅遇风凋零。 摇晃着落入满地的泥泞寒潭之中,让人怜惜。 第3章 梦回 大昌光崇二十九年。 正月底,元春刚过,春寒料峭。 过了冰冷的寒冬,漠过冬雪,天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早膳过后,沈德宁捧了热茶,独自站在廊下听雨。 雨丝连绵成线,裹着寒风飘落。落在屋顶聚集,顺着屋檐滴滴清脆的打在门前的石阶上。 溅起的水花又落在她的脚上,不一会脚上的绣鞋就被浸的透湿。 春日里的雨虽没有冬日里刺骨,但还是寒意逼人。 寒气从脚底升起,冰冻四肢百骸。 仿佛又回到了十天前身死的那一刻,冰凉凛冽的潭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她身体里最后的温度一丝一丝的抽离,掠夺。 她沉浸在里面无一丝力气挣扎,透过冰冷的潭水,她看到她痴恋了十四年的男人正拥着别的女人指点着江山。 而她则沉在深不见底的寒冰地狱里,永不超脱。 十天年前她从梦中哭醒,温暖的身体让她分不清是梦还是亲身经历。 但是每逢遇到了下雨天,还总是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被沈德华推落坠入深潭时候的那种感受 ——彻骨的冰冷,无尽的黑暗! 然,不论如何,得以再次睁眼,便是上天垂怜。 往后余生,皆要握在自己手里! “姑娘,这一大早的风凉,小心别凉着了。车架已经在准备了,再等等。”一个婆子捧着件蓬松厚实的披风从屋里出来,在背后给她披在肩上。 语气恭敬,亦有关心之意。 “不了,我就在这里站一会儿,张嬷嬷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沈德宁道,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张嬷嬷是母亲身边的,当年陪同母亲一起嫁入沈家。 母亲发生意外之后,父亲气得急了将母亲身边侍候的丫鬟、婆子,打死的打死,发卖的发卖,只留下了母亲的奶妈子——张嬷嬷。 当年父亲还因着这事被谏院的人告到了御前,被降了官品,罚了年俸。 现在看来,父亲倒也是用心良苦了。 她当年嫁入皇宫,张嬷嬷便做了她身边的掌事姑姑,一路护她周全。 后来张嬷嬷察觉了她在暗中替恒王笼络人心的事,大为生气,竟第一次对她动了手。 她说“姑娘糊涂啊,您现在已贵为皇后,当与陛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纵使您替那人谋得了高位,可您是前朝的皇后又怎么可能留得下来啊。” 那话说得诚恳只是她当年听了这话,不但没有反思,反而更加憎恨起了宸元帝......后来张嬷嬷再三阻挠,沈德宁不得已之下只好将她送回了汾阳的张家老宅。 如今想想,自己简直愚蠢至极。 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听不进半分劝阻。 张嬷嬷看着面前安静的少女,她将她从小带大,自是知道她的脾性。 只是这几天来,姑娘似乎变了许多,变得突然不爱笑了,也没有之前好动了。 那眉目之间虽还存留着一些尚未褪去的稚气,但眼波却是一片雪亮清澈,带着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波澜不惊的宁静。 或许......是长大了吧! 张嬷嬷想着。 只是,不知是该感到欣慰还是担忧。 不过性子越安静平和,就越叫人不好琢磨,这倒是件好事。 张嬷嬷退下后,沈德宁又在廊下站了许久。 这光崇帝在位三十二年,子嗣单薄,只育有三子,偏皇嫡子早夭。 余下的,恒王谢必安,生母低微,被失去皇嫡子的皇后抚养,视若己出。 宸王谢靖成,生母早逝,自幼体弱,深得光崇帝喜爱,明里暗里都有扶持他的意思。 如今是光崇二十九年,离光崇帝病逝还有三年,眼下正是他二人斗得如火如荼之时。 随后沈德宁在廊下又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外院的管事披着蓑衣从院外快步走了进来。 “二小姐,马车已经架好了,随时可以出发。”说罢擦一把被雨水纵横的脸。 张妈妈闻声从里屋出来,抬头看了看从夜里就一直下到现在的雨,有些不放心的说道:“这山路泥泞本就难行,又下了这么久的雨,只怕更加不好走。咱们要不要再等等,等雨势小点儿会好些?” “不妨事的,路上慢些便是。这路来来回回咱们都是走惯了的,嬷嬷尽管放心。”张嬷嬷话音刚落,那管事的就紧忙开口,一副大可放心的肯定模样。 沈德宁好脾气的笑笑,没有说话,张嬷嬷却是不悦的皱了皱眉。主子尚未开口,哪里轮得到他说话。 但见沈德宁毫不在意的样子当下也不好发作,只想着这雨一时半会也是停不了的,这万一路上有个什么好歹可如何是好。 随即又劝道:“雨大路滑,还是小心些的好。晚点无所谓,姑娘的安全重要,还是等雨小些了再走吧。” 沈德宁听着有些犹豫的蹙了眉: “出来的时候就同祖母说好了今日早些回去,若是晚了她又该担心了。” 张嬷嬷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老太爷和老爷都去了南边代陛下巡盐,如今世道又有些不太平,早些回去也是好的。 可这心里始终有些不踏实,当着外人的面她也不好一再的反驳,只望着沈德宁欲言又止。 沈德宁见状沉吟片刻,朝着张嬷嬷微微一笑说道:“嬷嬷若是还不放心,就去同管事的一道再检查一遍车架吧。要是没什么问题,咱们就准备出发,再晚祖母该担心了。” 张嬷嬷闻言一愣,好端端的怎的让她去检查车架? 可还等她反应过来,那管事的又率先开口说道:”二小姐尽管放心,这车马小的里里外外都已经检查过了的,保证万无一失。”管事的听到沈德宁要检查车架脸色变了变,急忙开口阻拦。 沈德宁却是没有理会,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对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张嬷嬷又说道:“嬷嬷还是去看看吧,检查仔细了,尤其是车轴车咕噜这些地方别被这连天的雨水泡坏了。” “不用!”那管事的几乎是失声喊叫出来的,见众人都疑惑的瞧了过来又很快镇静下来,弯着腰,陪着笑脸道:“这等小事,岂敢劳烦嬷嬷亲自动手。二小姐尽管放心,小的身家性命都在府里,万不敢拿主子的安全开玩笑。”说罢又擦一把满是雨水的脸。 第4章 查明 “说得也是!”沈德宁垂下眼睛,淡淡的开口。 那管事的刚要松一口气,下一刻就又听她开口说道:“不过,我向来只信得过嬷嬷。” 张嬷嬷闻言受宠若惊的抬头朝沈德宁看去,发现那眼睛里一片清明,意有所指。 见惯了大宅院里阴暗的她,又岂会还没反应过来。 随即朝着沈德宁躬身行礼,说道:“姑娘说得是,还是再检查一遍放心些。”说完便直接越过那管事的朝外院走去。 那管事的心里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上前去阻拦。 沈德宁眸子一动,出声叫住了他。 那管事的便当场愣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张嬷嬷带了几个人出去,心里顿时慌乱无比,又唯恐自己的反应过激而露出什么破绽,急忙解释道:“小的陪嬷嬷一起,这车架什么的嬷嬷可能不大清楚。” 沈德宁却是心下了然,朝着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二小姐......”管事的勉强一笑,还想再挣扎。 沈德宁却是慢慢的抬起头来,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嘴角噙着抹轻淡的笑意,语气平淡,不容置疑的说道:“我说叫你过来。” 那管事的被看得心里发憷,只觉那平淡的语气里夹杂了冬日里的寒冰,冻得人喘不过气。 随后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磨磨蹭蹭的往前走了几步,在离沈德宁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沈德宁站了这么久也已经有些累了,想着张嬷嬷那儿也还得有一会儿,便让人端来椅子,奉了热茶。 自母亲去世后,每年的正月十五,出了元春她都要到金陵城外的静心禅寺为母亲祈福超度。并在寺中小住几日,到了月底方才归家。 记忆里,她第一次遇到谢必安便是在今天。 光崇二十九年,正月底。 她从静心禅寺归家时因着一日的雨,恐路上难走,为了避雨便在寺中多耽误了半日。 回程途中却意外翻了马车,遇到了恰巧路过的谢必安。 随后他将德宁一路小心呵护送回了沈家,还拒绝了她的道谢。 从此这个男人在她心中便成为了不一样的存在,虽不至于一见钟情,但后来到底还是因为这件事对他有了过多的关注,最后芳心暗许。 如今重来一次,不会再有意外翻到的马车,也不想再遇见他! 沈德宁捧着茶沉思,那管事的便一直在雨中站着。 一双眼睛偷偷的打量着沈德宁,身子有些颤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片刻后,沈德宁放下手中茶盏,微微一笑开口问询道:“叫什么名字?” “回二小姐的话,小的刘全。”管事的如实回答道。 沈德宁点了点头又问:“是家生子还是外头买来的?” “家生子!”说到这儿刘全似乎又有了几分底气,接着说道:“小的的娘在老夫人二门上当管事,小的的父亲在庄子上,还有个妹妹,在......在夫人院里。” 刘全心里砰砰直跳,心想着这二小姐不会是察觉到什么了吧!又或者是已经全部知道了? 他这兀自想着,那边张嬷嬷却是脸色十分不好的带着人回来了。 沈德宁见状也不再问什么,抬手打发了他出去。 刘全暗松一口气,随即行了礼,逃似的快速走了出去。 张嬷嬷见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朝方才站的地方啐了一口,恶狠狠的骂道:“胆大包天的狗东西!” 沈德宁见张嬷嬷这般模样,知道她定是查看出了什么,故做疑惑问道:“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张妈妈闻言心中一颤,想起方才的发现,不免有些后怕。 神思忧虑的看向沈德宁,只见她语气里虽有疑惑,神情却是没有丝毫惊慌或意外,就好像是早就知道她定会有所发现一样。 又一想到今日也是沈德宁提出要重新检查车架...... 张妈妈想得愣神,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沈德宁见她有些呆楞的站着,也不做声,便唤了她一声:“嬷嬷?” 张嬷嬷这才回过神来,忙说道:“果然不出姑娘所料,那车子是被人做了手脚的。” 沈德宁的眉心一皱,张嬷嬷接着道:“姑娘让老奴去查看车架,我便知道这车子怕是有问题,随即便叫人将赶车的小厮都撵到一旁,老奴自己一点一点细细的看去。其他的地方都没什么问题,只右手边车轱辘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恐怕都看不出来。若不是姑娘特意提醒,只怕就连老奴也是要看漏了的。” 沈德宁听完冷笑了一下,她就知道,马车翻倒不是意外! 难怪当时车子整个被掀翻,其余的都完好无损,只有右侧边的车轱辘掉了。刘全当时解释说是因为大雨将路面冲出了坑洼,赶车的小厮没注意,卡了一下,车轱辘意外脱落这才造成的翻车。 沈府里上下都是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二小姐出门是惯例,所以府里都会提前准备车架。既是提前准备又怎会没有检查妥当?更何况当下正值雨季,那山路又是走熟了的,管事的又怎会如此大意? 只她上一世被谢必安救下,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对这件事便没有再深究。 如今再看,便事事都有了解释! 只眼下还不是计较的时候,同张嬷嬷商议过后对外只说今日雨大,恐路上发生意外,便再多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出发。 随后又打发了人去沈府给老夫人报信,免得她又白白担心。 第5章 拜佛 沈德宁回屋睡了半个时辰,再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天空开始放晴,枝叶上挂着的水珠晶莹透亮,似璀璨的宝石在初露的日光下闪耀。 微风轻拂,水珠扑簌簌落下,夹杂着雨后的清新扑进窗来。 沈德宁看的有些出神,回想过往此刻她应该已经坐上那辆被动了手脚的马车准备出发了......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感觉自己是真的重来了一次。 醒来的这些时日,她还时时恍惚,生怕那天一觉醒来,变成了黄粱一梦! 这边张嬷嬷见她醒来,忙带人上前伺候她起床,见她似乎心情不错,雨也已经停了,问道:“离斋饭的时间还早,姑娘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德宁思考了一下,想着也好,她原本就信佛,如今又得以在禅寺醒来,不免的又虔诚了几分,去拜拜也好。 随即点了点头吩咐道:“嬷嬷你去帮我捐些香油钱,并问问静心方丈今日是否有空,我想去拜见一下。” 这静心禅寺虽算不上金陵城最大的佛寺,却是这金陵城香火最旺的佛寺。 尤其是住持方丈静心,早些年走南闯北,及有见识。不论你是求己还是度人,只要你来,总会让你有所收获。 也因此来往的高门显贵甚多,香客更是不知凡几。 好在今日下了一早上的雨,禅寺里来往的人不多。 张嬷嬷领了沈德宁朝禅寺正殿走去,静心方丈处她已经派人去问过了,守门的小沙弥说方丈正在见客,让半个时辰后再去。 于是她们就先去拜拜各路神佛。 供奉着释加牟尼佛祖的大雄宝殿内檀香弥漫,香烛的光芒摇曳不定,宁静又祥和。僧人们的诵经声和法器的敲击声回荡在大殿中,庄严且神圣。 跪在一丈多高的释迦牟尼佛祖塑像前,沈德宁双手合十,闭着双眼虔诚的祈祷。 祈祷她这一世擦亮眼睛,好好的守着沈家,护住弟弟,还有保护受她识人不清无辜牵连惨死的外祖父一家...... 从供奉释迦牟尼佛祖和阿难尊者与迦叶尊者的大雄宝殿出来,见时候还早,便又朝着后面的几处佛殿走去。 拜到最后,也不管是什么殿什么佛,反正见殿就进见佛就拜,总之礼多人不怪,拜得多了总要有一个灵验的。 走到最后沈德宁瞧见一处门庭冷淡的佛殿,虽有香火供奉,但并不见僧人和香客。 张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解释道:“那佛殿是供奉地藏王菩萨的,前几日风大时吹倒了树枝扫了屋顶的瓦。这几日寺里正在抢修,所以只每日里有僧人来打扫和上香,不对外。” 地藏王菩萨吗?沈德宁记得这地藏王菩萨以“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大愿而闻名,既如此,那定是要拜上一拜的。 于是提了裙摆正欲往前,忽而叫她看见一道身姿迅速矫捷的人影从大殿外的高树上一跃而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跳进了那大殿里。 跳进去前还警惕的在树宇间四处打量,沈德宁见他朝这边看来,忙一把扯过张嬷嬷,转身躲进拐角里。 张嬷嬷被拉扯得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住,忍不住疑惑的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沈德宁内心慌乱,呼吸微微一窒,方才那人是——陆文! 做皇后的那几年里,她与陆文打交道的次数比见宸元帝的次数还要多,她绝对没有看错。 既然陆文在这里出现,那谢比安也必定在此! 想到这里,沈德宁仿佛又回到了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自己从高处坠落跌入寒潭的一瞬间,浑身颤抖。 恨意滔天,袭卷全身,沈德宁恨不得历时上前,将仇人碎尸万段! “姑娘,姑娘......?” 耳边传来关切的呼唤,将沈德宁从梦魇里拉了出来。 身侧紧握的双手缓缓放松,掌心满是深陷的甲痕。 回过神来,对上张嬷嬷的一脸担忧,沈德宁牵强一笑说道:“嬷嬷,我好像来月信了,你快去找些干净的衣服来。” 张嬷嬷闻言一愣,她记得姑娘的月信好像不是这个时候,但见她脸色有些惨淡,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便也没多想。 只不过今日出门姑娘只带了她一人,若她此时离去,岂不是要留她一人在此,若是有个什么意外...... 沈德宁见张嬷嬷犹豫不决的样子,有些着急的说道:“你快去快回,我就在这里等你,这殿里尚有僧人在,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无奈张嬷嬷只好反复叮嘱她就呆在此处乖乖等她回来,随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支走了张嬷嬷,沈德宁稳了稳心神,抬步朝着地藏王菩萨殿走去。 一进殿门便看到头戴毗卢冠,身披袈裟一手持锡杖,一手持莲花的地藏王,他的坐骑谛听正俯在脚边闭目休息。 不同于其他佛殿的灯火通明,这殿里只燃了几盏油灯,光线有些昏暗。 屋顶被扫落瓦片的地方用了油皮纸遮住,地上放了几个木盆,几处漏雨的地方正滴答滴答作响。 沈德宁朝着菩萨虔诚一拜,打量了四周没人,便朝着后殿走去。还未走到门口,就隐约听见有人声传来: “......想不到谢靖成行动如此之快,不到两天的时间就找人将张之唯替了下来,以前倒是低估了他,让他逃过一劫。” “陛下那边......?” “不用担心,这件事本就是他手下的人办事不力,陛下就算再宠爱他,也怪不到咱们头上!对了,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回殿下,那沈家二小姐怕山路湿滑,改成明天早上回去了。” “......恩,也好,你去通知静心方丈,让他准备间屋子,本王今晚要住下。” “是” 沈德宁背心一片冷汗,那声音她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谢必安! 果然是他,所有不经意的接近都是蓄谋已久! 可怜她眼瞎心盲,还以为是天降贵人相助,一切都是缘分! 眼看这陆文就要退了出来,沈德宁克制住疯狂叫嚣着想要冲出去杀了谢必安的欲望,轻手轻脚的缓缓往后退去。 却不想突然撞进一个温热,坚硬的胸膛里。 霎时里,沈德宁瞬间抬起双手捂住嘴巴里下意识就要溢出的惊呼声,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何人,就被人一把揽在怀里,扯进了一旁的地藏王菩萨塑像后。 紧接着陆文便从后殿走了出来,眼神警惕的四处打量。 好在那菩萨与他的坐骑间有一处空隙,加之光线昏暗,陆文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就出去了。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一身华衣锦袍的谢必安才出来。 第6章 合作 随后,佛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劈啪作响的声音。 沈德宁捂着嘴巴的手放下,略显尴尬的动了动肩膀,不动声色的将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拉开。 身后男人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轻笑一声,呼出的热气夹杂这一股淡淡的药香喷撒在沈德宁的耳后。 沈德宁身体一僵,浑身汗毛霎时竖起,内心慌乱,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男人一直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炽热,隔着衣物清楚的熨帖在肌肤上,烫得沈德宁往后一缩,随即又撞在刚刚才拉开距离的胸膛上,贴得似乎比方才还要紧上几分。 然后头顶便传来男人嗤嗤的低笑,接着腰间又一紧,晃神间二人已从佛像上下来。 恢复了自由,沈德宁朝着男人轻轻一拜,简单谢过后迫不及待的想要转身离去。 “沈二小姐就是这么谢过救命恩人的吗?” 男人的声音却突然在身后响起,沈德宁的脚步顿住,满心不愿的闭了闭眼,强打精神的回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抬头朝他的侧脸看去。 只见那人逆光而立,一呼一吸间偶有咳嗽,似乎是被冻着了。 摇曳的烛火打在他的脸上,使得他原本苍白惨淡的脸度上了一层好看的柔光,蜜合色的锦袍飞扬,颇有仙人之姿。 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却又仿佛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大上来。 只心虚得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毕竟上一世是她亲手给他下的毒...... “臣女沈德宁见过宸王殿下。”强自镇定了心神,沈德宁朝着他屈膝见礼。 打一开始撞进他的怀里,那股淡淡的苦涩药香味传来,她就已经猜到了是他。 “你认得本王?” “回殿下,去年中秋,臣女有幸远远瞻仰过殿下龙姿。” 她的确认识他,但总不能同他说,小女不但认识您,上辈子还做了您八年的老婆,最后一杯毒药,送您归了西...... 谢靖成勾了勾唇角,看着面前表情变化多端的女人,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方才恒王的话本王也听到了,看样子他是看上了你。”谢靖成的话突兀的让沈德宁僵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话里的试探意味不言而喻,盯着沈德宁的眼睛里更是带了审视。 泛着幽光的眸子里,杀意一闪而过。 避无可避,沈德宁只能迎着他的目光苦涩一笑:“宸王殿下是想要杀了臣女吗?” 两个人,四目相对。 谢靖成看着她,突然便又多了几分兴致。 觉得这女人很是聪明,她不但察觉到了他杀意,还清楚的知道恒王看上了她的背后意味这什么。 有意思! 明知道他对她已经有了杀意,不但不怕,还敢反问他。 难道她是觉得有沈家和张国公为她撑腰,自己不敢真的拿她怎么样? 谢靖成的心思微动,不由的高挑了眉毛。 沈德宁也看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眉毛也是微微上挑,大有几分挑衅的味道。 下一刻,还不等谢靖成多想,沈德宁却是先一步开口道;“殿下不必费尽心机试探臣女,臣女对自己的处境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不过臣女既不想成为殿下的刀下鬼,也不想成为别人的手中棋。既然如此......”说着,沈德宁微微一顿,本就娇艳明媚的脸上笑面如花,媚眼如丝:合作吗?宸王殿下!” 沈德宁的声音温和,不急不缓。语气却是铿锵,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谢靖成闻言对她的胆大提议不由的有些吃惊,忍不住的再次抬眸,撞进谢锦元眼含春水,笑意盈盈的眼睛里。 只见那晶亮纯粹的眸子坦然剔透,如同明媚阳光下一眼见底的浅溪。 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随后唇角勾起的笑意加深,眼底眉梢都有浓厚的笑意漫了上来。 …… 等沈德宁从地藏王菩萨殿里出来,张嬷嬷已经是将文殊菩萨殿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寻了个遍,此时正在殿门口着急的来回渡着步。 见她回来,焦急的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又将她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一番,确认她完好无损后才长舒一口气。 “姑娘,这是去哪儿了,吓死老奴了。”说完嗔了沈德宁一眼,声音哽咽,眼里含了泪。 沈德宁心下感动,愧疚更深,忙解释道:“我见此处人来人往,怕被人看出来,便去了那处没人的菩萨殿等你,不想竟是等得睡着了。” 张嬷嬷在听到沈德宁一个人躲在没人的佛殿里,脑海里顿时就有了她孤零零的画面…… “是老奴考虑不周,留姑娘一个人等着,吓坏了吧。”说着抬手摸了摸沈德宁的额头,嘴里念叨着:“摸摸毛,吓不着,姑娘快快回来睡觉觉咯。” 沈德宁鼻头一酸,泪意迅速上涌,这是...... 她四岁时没了母亲,晚上总是惊醒哭闹,每次都是张嬷嬷不厌其烦的将她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头轻声念叨着:“摸摸毛,吓不着,姑娘快快回来睡觉觉咯。”然后给她唱歌,唱汾阳老家的歌:月儿么悄悄爬上来咯,姑娘么乖乖睡觉觉咯…… 张嬷嬷做完动作才发现沈德宁眼尾红得厉害,眼睫也有些湿润,以为她当真被吓得不轻,又忙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老奴以后定不会再离开姑娘半步。不哭,不哭,一会儿哭花了脸可就不好看了。” 沈德宁闻言破涕而笑,原本一直含在眼睛里泪水顺势而出,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哭还是笑。 “我如今都已经十四了,嬷嬷怎的还把我当小孩子哄。” 张嬷嬷见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宠溺的将她脸上的泪珠擦去“在嬷嬷眼里,不论姑娘多大都是小孩子。” 沈德宁原本已经散去的泪意再次翻涌..... 看呐,多好的嬷嬷,她当年真真是叫猪油蒙了心,竟狠心将她送走,她那时一定很失望吧。 “好了,老奴伺候姑娘去更衣吧。” 沈德宁这才想起之前为了支开她,随口说的她来月信了的事儿。 只见她先是一愣随后讨好的朝着张嬷嬷一笑“方才是我感觉错了。” 张嬷嬷“......” 第7章 再见恒王 “那边是伤者吗?” 张榆安眼尖,看到不远处并排躺板板的将士,眼神瞬间认真,立刻指挥起来。 “这种颜色的箱子是帐篷,你们带几人去搭建。白色箱子里是医疗用品,这几箱先搬到伤者附近。红色是保暖用品,需要的人自行打开使用,不懂再来问我。” 顾不得还跪着的众人,走到昏迷的伤者面前开始忙碌。 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长期失温导致的,她再晚来半个小时,这些人都没救了。 “全都听从神女调遣。” 萧宸站起身,命人按照神女的指示,一一落实下去。 “先搭建帐篷,将伤者移进去。” 张榆安买的帐篷,是冰钓所用,不仅厚实保暖,还能在其中生碳煮茶,而且都是最大号的。 她专门做了功课,问:如何在零下四十度生活? 挨个顺着列表买的,再加上李诚大哥的推荐,这一次谁也不会再挨冻! 人多力量大,帐篷很快搭建完成,伤者尽数安顿好后,张榆安才有时间教他们穿戴现代的登山装备。 穿上身的将士都说好,暖和轻便,还不影响他们行动。 “这箱子里是速食牛肉和米面,那边有锅和无烟碳火,可以在帐篷里生火,用这个。” 张榆安拆开一箱打火机,给他们示范了一下。 大家看着火苗跃动,心中直呼神奇,不愧是神女从天上带来的。 “这是冻疮膏,直接涂抹在患处。” 她又拿出特意准备的冻疮膏,上次看到有人手上伤口,被冻得屈指间直接露出了骨头。 若是不好好处理,便要截肢了。 “谢神女大恩大德!” 众人感激涕零,他们有口吃喝保住一条命,便是上天恩赐。 如今还能治疗伤口,简直是做梦也不敢想,有神女送来的东西,过不了几日大军便能恢复战力了。 王强得了神女的命令,带人将东西全都分发了下去。 大家都有帐篷,萧宸作为主将,帅帐自然坐落在所有帐篷的正中。 “进来吧。” 张榆安撩开帘子,对他歪歪头,帐篷中已经升好了火盆。 不知道他愣在那里做什么,手上伤口的血都冻得凝固了。 “嗯。” 萧宸垂眸点头,替她支开帘子,等她进去方才跟上。 这帐篷不仅厚实保暖还隔音,一进去外面的风雪便都听不到了。 但他并未合上帘子,毕竟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一室,有损神女……清誉。 “帘子有两层,拉上这一层又保暖还能看到外面。” 张榆安只以为他不放心将士,教他拉上塑料隔层。 “这是……” 萧宸惊讶于它的材质,不仅能清晰地看到外面,还能阻挡风雪,在他的认知中根本不可能存在。 “这种材质叫塑料,我们那边的生活经常用到。” 她也不知怎么解释,支开桌子拍拍身边位置。 “过来。” 萧宸什么都没问,走到她身边,稍微隔开一点距离坐下。 这次张榆安感觉到了,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浑身僵硬任由她摆弄,不由笑了出来。 “你们这边是不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 此话一出,眼前人肉眼可见慌乱了起来,惊慌间想要收回手,被她蹙眉扼住手腕。 “别动,还没包扎好。” “失……失礼了。” 萧宸耳尖通红,垂着眸子不敢看她。 “你胸口处的伤,还是我处理的,要说授受不亲……” 张榆安刻意拉长尾音,系上纱布,抬眸目光从他红透耳尖瞟过。 “我可都看完了。” “神……神女!” 萧宸猛然抬头,眸子颤抖,竟有几分窘迫。 “开玩笑的,我是大夫,眼里只有伤者。” 本想故意逗逗他,可是太纯情了,再这样下去可要被欺负哭了。 她沾点冻疮膏,想涂到他耳朵上,刚靠近就被他慌张躲过,不由地皱起眉头。 “耳朵不痒?” 都冻成这样了,红过之后定会痒得不行。 “多谢神女。” 萧宸微微垂头靠近她,想握紧拳头,又怕脏了刚包扎好的纱布。 膏药清凉,不过刚涂上去,就缓解了冻伤带来的痛痒。 “上次来的时候,看你在绘制地图。这是指北针,你应该用得到。” 张榆安专门为他准备的雪山专用,不需要任何科技永久续航。 “不愧是神女,所展示的东西永远都那么神奇。” 萧宸双手接过,不管朝向哪里,圆盘上的指针永远都指向北,轻易就能分辨让他们头疼的东南西北。 有了这个东西绘制地图事半功倍,只要大军休整好,便能走出雪山了。 “我叫张榆安,不是神女。” 每次被叫神女,都觉得心虚,她只是个一心想暴富的普通人。 萧宸给钱,她买物资,两人之间是单纯的利益交换。 “名字?” 萧宸深沉眸子一亮,神女的名字,真好听! “神女。” 帐外传来声音,许多将士手中捧着热粥,跪在帐前。 “发生什么事了?” 张榆安走到帐外,疑惑看向众人。 “神女,这是我们熬的粥,请您赏脸享用。” 将士们双手将粥捧过头顶,无比虔诚。 他们何曾食用过这般精细的米面,只有皇亲贵族才有资格,神女却让他们在雪山吃到了。 虽是一片诚心,但在张榆安看来像上供一样,她只希望将士们好起来,并不需要他们贡献什么,突然灵光一现。 “神女要辟谷,不宜食用凡尘俗物,大家不必客气,定要养好身子,随将军一起突出重围,继续保家卫国!这是你们攒下的功德,是你们应得的!” “你们只需心诚,神女自然能感知到你们的敬意。” 萧宸上前,将她挡在身后。 “谢神女庇佑!” 众人纷纷跪拜行礼,对她千恩万谢的后才回了帐篷。 待无人时,萧宸转身小心翼翼看她一眼,有些疑惑道。 “你不喜欢……” 他不知该不该问,是否会冒犯神女。 “太大的期盼我当然承受不住。” 张榆安微微耸肩,虽不介意被当成救世主,可若将所有期盼都压到她身上,如何承受得住? 她终究只是个普通人! 若有一日,病房门打不开了,承载众人期盼又落空的她是否会被怨恨咒骂? 第8章 演戏 沈德宁踏出院门的脚步一顿,然后如梦初醒般的回过头,清冷的脸上笑容嫣然,朝着谢必安的方向望去,疑惑的问道:“殿下是在叫我?” 谢必安望着面前端的一副天真无邪的少女,有一种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也不再计较,十分绅士的开口说道: “沈小姐这么晚了才回去,这禅寺里来往香客较多,鱼龙混杂,不如让本王送沈小姐回去吧。” 说完不等沈德宁反应,快速提步上前,走到沈德宁的身旁,微微侧身,骨扇一指:“沈小姐,请。”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身子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分寸感十足,全然一副为君着想的谦谦公子模样。 若不是已经上过他的当,受过他的骗,只怕这会儿就要信以为真了。 当真是个演戏的高手! 沈德宁看了一眼谢必安,毫不犹豫的往旁边站过去几步,然后朝着他盈盈一拜:“谢过恒王殿下美意,殿下贵人事多,不敢劳烦殿下。” 说完也不等谢必安反应,举步踏出院门,头也不回的朝夜色里走去。 谢必安再次呆愣在原地,绕是他装得再好脾气,连着被同一个人无视两次,心下也已经恼怒,脸上笑容不再,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沈德宁不管不顾的朝前走着,她知道如果今天晚上真的让谢必安送了。 这深更半夜,男女有别的,只怕明日就会传遍整个金陵城。 原想着她已经如此不给他面子,想来是不会再追上来了的。 不曾想,她还是低估了谢必安对她的势在必得。 只见谢必安快速调整了状态追上沈德宁,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拉住她。但手抬到一半对上沈德宁冷冷的目光后又察觉不妥便又收了回去,略有尴尬的解释道:“沈小姐不要误会,本王的确一片好意。如此深夜,你身边也没有个什么小厮随从的怕是不妥当,还是让本王送你回去吧!” 这个人,是属狗皮膏药的吗?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脸皮这么厚,这么难缠! 沈德宁心下恼怒,正准备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追了出来。 嘴里叫喊着:“沈施主。”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的僧人,手里拎着一个半大的孩童追了上来。 随即两人在沈德宁跟前站定,她这才看清楚,他身后拎着的竟然是方才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明显是被强制带过来的,躲在那僧人身后,偷偷的探出脑袋来瞧她。见沈德宁瞧了过来,惊恐的啊了一声又缩回到那僧人身后。 沈德宁:...... 那僧人亦是尴尬的笑笑,左手不自然的在他光亮的脑袋上挠了挠。 然后朝着沈德宁双手合十的躬身见礼,说道:“沈施主见谅,小僧这师弟年纪小不懂事,若是有什么言行不当冲撞了沈施主的地方,还望您看在静心方丈的份上宽宥则个。” 说完又朝着沈德宁微微一拜,还将一直躲在他身后的小和尚一把抓了出来,按了脑袋同他一起朝沈德宁行礼。 “你就是......三师兄?”沈德宁看着那一脸正派的僧人试探的问道。 那僧人闻言,更是尴尬无比,嘿嘿的傻笑两声,又正色的解释道:“小僧法号空明,是静心方丈座下三弟子。这是小僧的师弟,法号空悟” 沈德宁不由的挑眉,想不到哪样儿混不吝的话竟然是从这样一个正气凛然,慈眉善目的大和尚嘴里说出来的,这静心禅院还真是藏龙卧虎呀。 空明看到沈德宁打量他的眼神,心里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然后又是微微一笑对着沈德宁说道:“以上种种皆属于个人行为,还请施主不要上升到禅院。” 沈德宁再次:...... “今日这小和尚的确出言不逊冲撞了我,既然你是来赔礼道歉的,那就罚你们送我回别院吧。”说完又朝着又躲进空明身后的小和尚瞧去,果然那小和尚一对上沈德宁的眼神就害怕的缩了回去,显然是被空明的言论荼毒颇深啊。 空明听到沈德宁的要求,心里一愣,不动声色的瞥了眼一旁站着脸色晦暗不明的谢必安。 略一沉吟朝着沈德宁低腰点头道:“本就是小僧的职责,沈施主请。” 谢必安怎么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什么空明来,一时间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几人朝他行礼后越过了他径直离去。 随后,黑夜里一声咔擦的清脆声响起,谢必安竟是生生将手里的白玉骨扇捏碎。 别院里,沈德宁洗漱完毕后正靠在床头看书,想起今日谢必安的表情,心下不由的好笑,一时不察直接笑出了声。 今晚大概是她这十几日来最开心的一次了。 不曾想这多出来的半日时间,竟然会有如此多的收获。 不过从今日谢必安的表现来看,马车被动了手脚的事他多半是不知道的。 不然他完全可以等她第二天一早出发,半路翻车时再出现,英雄救美可比今晚月下强行搭讪要好上太多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有声音传来:“姑娘怎的还在看书,仔细伤了眼睛。”沈德宁闻声抬头,便见张妈妈端了暖炉进来。 如今虽已进春,但天气还尚未回暖,尤其是下过雨后,夜里总是要更冷上几分。 “嬷嬷怎的还没有休息?” “明日一早就要回府了,老奴有些不太放心。”说着又有些好奇的朝沈德宁看了一眼问道:“姑娘……与恒王殿下相熟?” 沈德宁闻言放下手里的书,摇了摇头道:“只以前在宴会上远远见过罢了,点头之交而已。” 张嬷嬷点了点头,以沈家的地位和声望,认识这些个王公贵族倒也不稀奇。 随后又想起今晚沈德宁对恒王殿下的态度,瞧着不像是相熟,倒像是——有仇。 “姑娘,这恒王殿下以前可是有得罪过你?” 这恒王殿下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好相处之人。 又是皇子,自幼养在皇后膝下。 自身也很出色,不但年纪轻轻就已经协理六部,还是未来太子的最佳人员。 这些连她都是有所耳闻的。 “得罪过我吗?”想起今晚谢必安吃瘪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美目带煞,淡淡而言:“大约只是单纯的看他不太顺眼吧。” 第9章 回府 第二天一早,晴空万里,一碧如洗。 天空澄澈,微风不燥,这样的好天气让人忍不住心情都好上几分。 一大早,刘全就早早的套好了马车,在外面候着。见沈德宁出来,忙上前恭谨的说到:“二小姐,马车已经套好了,小的这就安排人装车,差不多半个时辰候后出发,正午左右就能到。” 沈德宁微微颔首:“辛苦了。” 刘全闻言颇有些讶异,飞快的偷瞄了沈德宁一眼,见她清秀明媚的脸上面色如常,态度闲适,看不出任何不得形式的端倪。 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总觉得这二小姐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然昨日也不会突然提出要去检查车架。 他私底下偷偷问过赶车的小斯,都说张嬷嬷带了人将他们都隔得远远的。 什么都没有看见。 张嬷嬷他也是知道的,早些年国公府里出来的人,手段自然是有的。 只是他昨日忐忑不安了一整晚也不见有人来传他,甚至连车架也没有人再过问。 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又或许是有所察觉,只不过没有找到什么证据,只得不了了之。 尤其是在今日见到沈德宁一脸平静后,刘全内心里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 还暗暗为自己手脚动的隐蔽而感到自豪不已。 半个时辰后,马车摇摇晃晃的终于上了路。 因着光线昏暗,没法看书,沈德宁就靠在车厢的软垫上假寐休息着。 马车沿着山道下山,虽然没有再下雨,但道路依旧泥泞不堪不大好走,车队倒是走的并不快,却是颠簸的厉害。 有微风吹起车帘,沈德宁随意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瞧见两个穿着灰白衣袍的僧人一边说话一边沿着山道上山来。 一大一小,是空明和空悟。 昨晚夜黑星稀,看不太真却,如今再遇到,沈德宁不由的多了那空明几眼。 只见他看起来不过是个三十多岁中年男人的样子,身量高大,微微发福。 脸庞轮廓分明,肤色略显暗沉,光溜溜的头顶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深邃而睿智,透露出历经沧桑后的淡定与从容。 沈德宁总觉得这个空明是个有故事的人。 正想着,空明却像是若有所感般的微微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然后双手合十,低头见礼。 沈德宁亦微微颔首,随即车帘落下,擦身而过。 马车里,隐隐听到空悟的声音传来:“三师兄,你怎么不说话了,那马车有什么好看的?你快同我说后来呢,那书生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 又行了一刻钟,有护卫打马上前来报,说后面跟了对人马,大概四五人,看样子也是回金陵城的。 沈德宁闻言挑帘朝后头瞧去,恰好此时车子行至拐弯处,她一眼就看到那一身碧绿锦袍骑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的谢必安。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随后缓缓收回视线,轻声吩咐道:“等到前面宽敞点儿的地方停车,让他们先过去。” 她可不喜欢被人虎视眈眈盯着的感觉。 可一路上,不论沈德宁如何想让,谢必安自始至终都只跟随其后,落后两辆马车的位置叫人寻不出错来。 下了山,从环山山道转入官道,临近金陵城。 来往人流密集起来,若保持这样的队形进城,只怕会过于引人注目 ——毕竟堂堂恒王殿下又怎会屈居人后,除非是护送前面的人回城...... 真是这样,只怕就说不清楚了。 沈德宁心里一急,冷了眸光刚要叫停,就见另一条官道上奔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一路奔驰,带起尘土飞扬,瞬间吸引了官道上一众人的目光。 只见车盖并不华丽,却是精雕细刻,图案繁复而精美,古朴且大气,车厢前悬挂着的宫灯上赫然写着一个宸字。 沈德宁见状,松了一口气。 毕竟在此处停车与谢必安纠缠也不并是明智之举! 那马车转眼间便行至眼前,赶车人徒然紧勒手中马缰,一路疾驰的骏马愕然收势,奔腾的前蹄屹然高抬急急的刹住去势,高亢明亮的撕鸣声响彻天际。 随后轻垂的车帘被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声挑开,马车中正经端坐之人侧身探前。 一双凌厉深邃的眸子冷冷的注视着一旁高大骏马上端坐着的恒王,嘴角擒笑,声音温和询问道: “五弟不进城吗?” 恒王无声一笑,朝着谢靖成微微颔首道:“自然是要进的,三哥这是办完差事回来了?” “是啊,手底下的人无能,办事不力,多耽误了几天。”说着说着突然转头低声轻咳起来,右手抵在唇边,声音低沉嘶哑,眉头紧蹙,像是极为难受。 “三哥还是要保重身体,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身子。” “多谢五弟关心,我还要进宫去向父皇禀报,先行一步。” “三哥请。” 随后马蹄声再次响起,马车摇摇晃晃启程。 与停靠一旁让路的沈德宁一行擦身而过时,带起的风猛然掀起了宸王马车上的车帘。 只一瞬间,就是那瞬间,沈德宁挑帘抬头,凭借着自己极好的眼神,一眼便看到了那宽敞舒适的车厢中,破碎阳光下姿态挺拔,俊朗白皙的面孔。 那轻阖的眼睑,因着寒风袭入而缓缓张开,日光中,呼啸而过时与沈德宁远远对视,目光如炬。 这一切不过须臾瞬间,四目相对之时,沈德宁平静无澜的心猛然一跳。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莫名的心慌,夹杂着一丝偷窥被人抓包的窘迫。 原本一趟只需要半日的路程,这么一耽误,沈德宁一行一早出门,却是直到日暮十分才抵达沈府。 沈府内,老夫人早就等得着急了,派了人在二门上等着。见她安然的回来,这才回了坤安堂给老夫人回话。 坤安堂内老夫人听了那婆子的回话,眉心一跳。 “恒王殿下?” “回老夫人的话,二小姐说只是意外偶遇,让老夫人不必担心。”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婆子便躬身退了下去。 偶遇吗?如今这朝堂风起云涌,瞬息万变的,各方势力也在暗潮涌动。 本就是风口浪尖,若行差踏错,沈家将万劫不复 老夫人心里不安,招了招手唤来一旁布菜的黄嬷嬷,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黄嬷嬷点了点头,从后堂出去。 第10章 小海氏 “这不关你的事!乔星落欠我的,我要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欠你的”我冷笑。 “分明是你处处刁难我,非要把我逼上绝路!” “念念是你绑架,我儿子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你给我闭嘴!别以为有顾之墨撑腰,你就能为所欲为!”马斯克尔咆哮。 “我告诉你,今天不把你们统统赶尽杀绝,我就不姓马!” 说着,他就要拔枪。 顾之墨一个箭步冲上前,飞起一脚踢飞他的配枪。 “想动武门都没有!” 就在这时,警笛声大作。 外面突然涌进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们。 “不许动!都给我老实点!” 我瞬间傻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 警察怎么会突然出现 顾之墨眉头紧锁,一把将我拉到身后,严阵以待。 “星落,不好意思。”他叹息道。 “看来咱们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警察来了,我们恐怕都要进去了...” 我咬紧牙关,紧紧握住他的手。 “不,等着看惊喜就可以了!” 马斯克尔见状,得意地大笑。 “哈哈哈!乔星落,顾之墨,你们完了!” “这下好了,通通给我抓起来!一个都别想跑!”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 “都住手!把枪放下!” 我诧异地抬头,只见一个身着警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鬓角微白,气度不凡。 见他来,马斯克尔脸色骤变,连连后退。 “你...你怎么来了” 那警官冷冷扫了他一眼,沉声道。 “马斯克尔,这么多年,你为非作歹,欺男霸女。” “我早就盯上你了!只是一直都抓不到你的把柄。” “没想到你狗急跳墙,连绑架儿童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我和顾之墨身上一扫而过。 “这位小姐,你就是乔星落吧之前就是你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待命吧!” “你儿子被他囚禁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放心,有我在,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顾之墨也是又惊又喜,连忙握住邢队的手。 “邢队,真是太感谢您了!您能来,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邢铁玉笑着摆摆手。 “这是我们警察的职责所在。何况...” 他话锋一转,声音冷峻。 “马斯克尔这个畜生,早就该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了!” 说罢,他看向呆若木鸡的马斯克尔,沉声道。 “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还有他的同伙,一个都别放过!” 特警们立刻冲上前,死死按住马斯克尔,铐上手铐。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冤枉的啊!”马斯克尔惊恐地大喊,拼命挣扎。 可哪里还有人理会他转眼间就被拖走,消失在门外。 江户川英志郎见状,也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谁知被苏凯文一把擒住,动弹不得。 “想跑没那么容易!” “江户川英志郎,你也有份!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完,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啊!我冤枉啊!饶命啊!”江户川英志郎惨叫连连,哀嚎不已。 邢铁玉充耳不闻,指挥手下将他带走。 不一会儿,所有坏人都绳之以法,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 沈曼她们虽然受了点伤,但都不碍事。 第11章 沈家 沈德宁垂下眼睛,将一切心绪压在眼底,清冷俊秀的脸上笑意连连。 “夫人,外头风大,还是进去叙话吧,老夫人那里也还等着二小姐过去呢。”王妈妈提醒道。 “你瞧瞧我,高兴的把什么都忘了。”小海氏如梦初醒,拍了下一直紧握着沈德宁的手,牵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道:“你昨个儿没能回来,可把老夫人担心坏了。今儿一大早就盼着呢,都叫人来问了我好几回了。” 沈德宁一路含笑应着,随她进了门。 彼时沈父的两房妾室和庶出的三小姐沈德馨也到了门外,与她们同行的还有老夫人身边的黄嬷嬷。 堂上老夫人靠在暖阁的大炕上,手里拈一串佛珠闭目养神。门口侍立的丫头打开帘子,一行人便依次进了屋,再向老夫人行了礼。 简单的用过饭食后,众人便拥着老夫人在主堂里坐下。 老夫人居主位,小海氏坐在老夫人右手边的第一个位子,后面依次是林姨娘和周姨娘。 老夫人的左手边,坐着沈德华,沈德宁还有沈德馨。 对面的人在暗地里打量着沈德宁,沈德宁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对面的人。 林姨娘面庞秀丽,举止端庄,入府这么多年,样子似乎就没怎么变过。这林姨娘是三小姐的生母,模样讨喜温柔入骨,倒是颇得沈父的喜爱。 周姨娘容貌并不出色,胜在皮肤白皙,脸庞秀气,仔细瞧去,却总觉得有股子小家子气儿。 也是,这周姨娘是因着小海氏有孕,方才进的府,由小海氏一手提拔,她自然是要选个能拿捏得住的。 这时候外头突然有笑声传来,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响亮,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帘子一掀,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模样女子牵着一个笑意莹莹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这妇人穿了一件百蝶戏花浅紫色云纹缎面锦的袄子,云白色的襦裙,头上只简单的插了几只玉簪,长相甜美讨喜。嘴边有个小巧圆润的酒窝,微笑动作间,若隐若现,十分稀奇可爱。 是二房夫人方氏,沈德宁差点就忘记了她。 如果说沈家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女是沈德宁,那么老夫人跟前最得脸的儿媳妇就是方氏了。 老夫人一生一共就生了两个儿子,沈老太爷如今官至太傅位列三公。长子沈继业,正三品吏部侍郎,次子沈承业,正六品工部员外郎。 不仅仅因为方氏嫁给了老夫人偏疼的小儿子,还因为方氏的嫡亲祖母,是老夫人的姑母。 方氏出自忠勤伯府,家里排行第三,很是得宠。 老夫人当年得以嫁给沈老太爷多亏了这位姑母的鼎力相助,方氏又与沈二老爷青梅竹马,自幼就定了亲。 如今已经成婚十余年,膝下育有一子一女,感情依旧如初。 只是方氏虽然得脸,但沈府如今是大房主事,两房没有分家.也就是说,在这后宅里,里里外外都是由小海氏说了算的。 老夫人瞧不上小海氏,这方氏自然也瞧不上她。 如今不但要事事矮她一头,就连平日里上到用钱采买,下到吃什么穿什么都要问过小海氏,这方氏心里自然百般不情愿。 尤其是这小海氏入府多年依旧无所出,而她又早有嫡子傍身。所以这么多年,这方氏在管家权上就没少同小海氏交手,平日里更是时不时的就给小海氏找点不痛快。 总之,同沈德宁比起来,这位二婶婶才真正算得上是小海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哟,我这是来迟了?”进屋后,方氏惊讶的环顾一周,明显对自己的迟来十分意外,“瞧我,紧赶慢赶的还是迟了。都怪这丫头,一听说她二姐姐回来了,一高兴打翻了茶盏。只得又等她换了衣裙才过来,这才迟了。” 说着赶紧拉着依着她站着的小姑娘一起在屋子当中正正经经的跪下,恭谨的朝老夫人磕了头。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就你理由最多,就该罚出去跪着。还次次都拿四丫头挡着,我看这四丫头以后就在坤安堂里同二丫头作伴吧,看你以后还有什么借口。” 方氏闻言却是不害怕,反而捂了嘴笑得更欢,模样娇俏,声音清脆:“母亲说话可算数,我们英儿最喜欢她二姐姐了,能住进坤安堂得母亲教导,又能天天同二姐姐一处,可是求之不得呢,是不是啊英儿?”说完还不忘轻轻拉了拉女儿的衣袖。 四小姐沈德英同她母亲一样长得一张喜庆的圆脸,听母亲提到自己忙抬了头朝老夫人咧嘴一笑说道:“母亲说的是,英儿最喜欢二姐姐了。只是二姐姐这次出门又没有带英儿,英儿有些生气了,就有那么一点点,这么一点不喜欢二姐姐了。”说着还伸出手来比了比,觉得比得多了,又赶忙收回去一点。 一副天真无邪,可爱活泼的模样,十分讨喜。 老夫人见了也心生欢喜,原本就并未真的生气见此便只轻哼了一声道:“起来吧。” 等她起了身,沈德宁几人便上前去行礼问好。方氏一一颔首,将沈德宁的手拉住:“些许时日不见,宁丫头出落得越来越大方了,也难怪母亲喜欢,我这做婶婶的见了也喜欢的紧。” 好话谁都爱听,沈德宁自幼在老夫人跟前长大,言行举止都被教养的很好,不过面上却是不显。 方氏又拉着沈德宁问了她不少话,才让她回去坐下了。 沈德华撇了撇嘴看了沈德宁和沈德英一眼,有些心有不平。方氏是个健谈的,与谁都一副熟稔的模样,见人总是三分笑。同小海氏比起来多了几分亲和少了几分主母的架子,所以在府里上下口碑很好,就连在金陵城那些夫人圈子里人缘也是极好的。 坐下后沈德宁听着方氏又跟老夫人拉起了家常,从沈德宁说到沈德英,再说到前几日她回娘家发生的趣事。 她言语风趣,声音爽利,平常的一件小事情从她嘴里讲出来总是多了几分趣味,就连一向不喜吵闹的老夫人都不由得听住了。 最后茶过三盏,沈德宁见屋里气氛融洽,就连见了方氏脸色不太好的小海氏都不禁有了笑意,朝张嬷嬷招了招手,让她去把给众人带回来的东西拿上来。 “宁儿这次回来,给祖母和大家都带了份小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都是放在佛前供奉过的,还请静心方丈诵了经。”说着从张嬷嬷拿上来的第一个箱子里捧出一尊笑容满面,大肚能容的弥勒佛奉到老夫人跟前:“孙女祝愿祖母笑口常开,松鹤延年!” 老夫人本就信佛,慈爱笑道:“好孩子,有心了。” 随即让黄妈妈捧了送去小佛堂里好生供奉着。 “是宁儿应该的。”沈德宁说着走到小海氏的面前,张嬷嬷见状,忙捧了第二个盒子过来。 “宁儿还为母亲求了一尊大慈大悲观世音送子菩萨,保佑母亲顺利生产,早日给宁儿生个小弟弟。”边说边抬手将盒子打开,小心翼翼呈到小海氏面前。 小海氏一听,顺着沈德宁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盒子里一尊白衣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栩栩如生,却是沾染上了不少的黄色泥泞,有的甚至尚未干透。 更甚者是那观音菩萨脚边男童子的脸上破损了一片,隐约间似有鲜血混杂其中又映着入夜了的烛火,十分的刺眼。 送子观音上沾了血,可是大大的不吉利。 第1章 宫变 大昌宸元十一年,正月初七,元春尚未结束。 宸元帝谢靖成一早突发重病,瘫倒在床,宫中医官束手无策,皇后下令,寻民间良医入宫。 正午前后便有大批大批的医者涌入皇城,混杂在出来看热闹的百姓中,一时间人声嘈杂,场面十分混乱。 傍晚十分,皇宫北侧宫门大开,由皇后亲自挑选十数医者秘密进入宫廷,此后再不见有人出来。 半个时辰后,宫中突发内乱。 恒王谢必安亲率精兵围困帝都,名曰救驾护国。 ——金陵皇城沦陷。 而此时长夜已经过半,飘了一日的雪花依旧扑簌簌的落着,落在满是血腥和尸体的皇宫大道上。 与外面热血厮杀不同,长奉殿中偌大而寂静的内殿里仅存的一盆银炭也燃尽了最后一丝火光,化作一缕孤烟消散在黑暗中,寒气顿时沁入骨髓。 内殿中,一身缟素,簪环尽去的皇后沈德宁长跪于地。 良久,似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终于站起身来,绝丽姿容上闪过决断之色。 “开始了吗?” 她的声调无波无澜,脸上依旧是坚毅冷静的气度。 “多年的筹谋终于要结束了......”沈德宁轻声一叹,对着面前高悬着的“德仪天下”的牌匾凝视了最后一眼。 无视庭中传来的模糊惊哭声,无视庭外刀砍厮杀的惊叫声。 她步出长奉殿,踏上一座小巧精致的角楼。 放眼望去,那残破的宫墙已成一座巨大的困兽,红黄色的城砖中间露出一处处刀箭戳就的窟窿,凝冰融雪,凝合着嫣红的鲜血鲜艳得骇人。 宸元帝身边的禁卫军早已被伪装成医者入宫的军士们困于昭奉殿外的空场之上,浴血厮杀着。 神思不清的宸元帝手持天子礼剑,做着最后的挣扎。原本就赢弱的身体因着药物的作用,此刻就更加力不从心了。 恒王亲率精兵,又有宫中内应相助,皇朝禁卫节节败退,很快被逼入了死角。 大局已定! 片刻后,恒王信步而来,一身玄黑铸铁墨金盔甲,衬得他眉目俊朗,威风凛凛。 沈德宁内心一颤,这个她痴恋了十四年的男人,如今她终于能够名正言顺的站在他的身边了。 她乖巧的立于他身后,看着脚下血流成河的惨烈画面微微蹙眉。 这些年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这样浓烈的血腥味还真让人极为不适啊。 不多时,恒王的亲信陆文从楼下匆匆上来,禀报道,“殿下,宸元帝等人已经逼进了死角,宫中局势也已经都在掌握之中了。剩下的些许残兵也早就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属下特地前来请示,这宸元帝......?” 来人虽未将话说明,但其中的不详意味众所周知。恒王负手而立,纵观脚下越发惨烈的战局。没有片刻的犹豫,唇齿微启,吐出一个字:“杀!” “是!属下明白!”陆文领了命,转瞬几个纵跳下了楼去。 沈德宁闻言一惊,不由的倒抽一口凉气,慌忙之中抓住恒王的衣袖急道:“不是说好了只是逼宫,叫他退位让贤的吗?” 明明说好了只是逼宫叫他退位让贤的,可是现在…… 如今......他要杀了他? 恒王神情冰冷的看着她,不置一词。 沈德宁被他脸上这种陌生的表情骇住,突然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深吸一口气继续劝道,“阿翼,你若是怕他还会威胁到你,大可日后再处理他,此时赶尽杀绝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宁儿,你爱上了他?”恒王脸上一直不动如山的表情终于有了一刻松动,垂眸看一眼她抓着他袖口的手指,冷冷的一声反问。 “宁儿,你爱上了他。”再开口时已是肯定。 沈德宁一愣,猛然的放开手中握着的衣袖,有些的慌乱转过身去,重重的吐出两个字“没有!” 她没有爱上宸元帝! 她这八年里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后宫中招见那些达官贵人的家眷,替他暗中笼络人心。 她虽与宸元帝夫妻八载,但这八年里他与自己从不亲近,每月只有初一和十五他才会到她的长奉殿歇息。 平日里,除非逢年过节、大宴小会两人才会聚在一处。 可是…… “可他是你的同宗骨肉啊,弑兄夺位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啊!”看着脚下广场上的厮杀愈演愈烈,沈德宁顿时心惊肉跳起来。 “什么同宗骨肉?这种鬼话也只有你这个蠢女人才会相信!”冷不防一个熟悉的雪亮女声从背后响起。 沈德宁心头一凛,下意识的循声望去,果然就见自己的长姐沈德华从后面的台阶上款步而来。 眼前的德华华服加身,光鲜亮丽。头顶金钗玉珠,耀眼夺目。 娇俏的脸庞,精致的妆容......在清晨初露的阳光衬托下美艳得不可方物。 相较之下,一身素缟的自己与她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迎着雪亮的太阳一步步走来,红唇妖娆,犹且带着一抹清甜笑意。 这个姐姐,好像许久不曾见过了。 看着她脸上娇媚如初的表情,德宁的头脑里一阵恍惚,下意识的扭头往那抹挺拔的身影看去。 “长姐你......你们......” 她怔了怔,看一眼旁边对德华在此时出现视若无睹的恒王,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更是节节攀升,叫她脚下一阵一阵的发虚。 德华,德华,沈德华..... 难怪她迟迟不嫁! 原来那些所谓的日日缠绵病榻,不愿连累他人的话都是假的。 原来她筹谋多年,终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十一年前,崇光三十二年。 先帝突然病重,传位给了宸王谢靖安,国号宸元。 为稳朝堂,亲定三朝老臣沈清源嫡孙女沈德华为后。 却不知为何,国丧后沈德华突然重病不起,宸元帝便将沈德华换成了沈德宁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彼时沈德宁早就将一颗芳心全都许给了谢必安,并早与其私定终身自是满心不愿。 当晚恒王谢必安便夜闯沈府,见到了正在绝食抗议的沈德宁。 他说宸元帝容不下他,所以故意要娶沈德宁为后。 他说愿与她一同逃离金陵,从此亡命天涯。 他说若她愿意,可助他另谋一番天地...... 第2章 下场 思及此处沈德宁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般缓缓从远处收回目光,看向恒王,每一个字吐出来都无比的艰难。 “当初你同我说他容不下你,为求自保你只有夺位,央求我相助于你。如今看来,皆是诓骗于我?” “在这件事上本王并不曾骗你,我与他相争多年,本就形同水火,他是真的容不下我!”恒王回首看来,唇角一点笑容冰凉而冷酷。 沈德宁突然觉得眼前之人陌生至极。 “可同样的,本王也容不下他!”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一字一顿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连一山都难容二虎。从古至今,天下大位之争向来如此。那个位子早已被鲜血洗的发亮,发烫。如今我能站在这里,只能说明我技高一筹。他会丧生殒命,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的。” 沈德宁楞在原地,他同她说,宸元帝容不下他,为了自保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为了帮他,她含泪嫁给了他的哥哥,日日替他筹谋。 为了帮他,她在宸元帝的早膳里下了迷药,将伪装成医者的军士带入皇宫。 为了帮他,她派人偷偷打开了宫门,放他入内...... “阿翼,何须在同她多言。”沈德华撇撇嘴,然后就径自越过她,袅袅娜娜的走到恒王身边,冲他略一屈膝盈盈笑道,“久等了吧,你吩咐我办的事,我都已经办好了。” 恒王一直冰冷平静的脸孔上这才缓缓绽开一抹笑意,抬手触上她莹润如玉的面颊,指尖缱绻留恋道,“辛苦你了,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你我筹谋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华儿不委屈,为了你的大业,多久的等待都是值得的!”沈德华垂眸一笑,脸颊上自然而然的飞起一片红晕。 然后抬眸往远处已经被重兵围困在做垂死挣扎的宸元帝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道:“这谢靖成还真是命硬,中了如此烈的毒药,还不死。”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般,她话音刚落,远处正在奋力抵抗,垂死挣扎的宸元帝蓦的喷出了一口鲜血,单膝落地重重的跪了下去。 他这一倒,就像是堤岸决裂,一发而不可收拾。本就残败的禁军失了主帅,更加溃不成军。很快就被敌军冲散,一波一波的淹没,直至最后消散在混乱之中再难分辨。 德宁惊愕的看着,心口一阵一阵不住的收缩,一时半刻竟是没能完全的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 所以,今日下在宸元帝早膳里的药是毒药不是迷药? 所以从一开始恒王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要的不仅仅是江山皇位,还有宸元帝的命! 天爷啊!为什么她会那么傻?还一直痴傻的以为他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事已至此,一切早已明了。 今日逼宫,大局已定。 他离坐稳那方至尊之位,只差一只替罪羔羊。 但若恒王是弑兄夺位,就必定会受天下臣民的指责。 所以,为了抢占先机,他一定会推另一个人出来替他担下这个罪名,如此一来便是救驾护国的功臣,必定受万民的敬仰。 宸元帝在位八年,并无子嗣。他是宸元帝的弟弟,同宗血亲,自然可以明正言顺的登上帝位。 而那只替罪羔羊便是她——一直包藏祸心的皇后! 是她在后宫笼络人心,结党营私。是她让人打开宫门,放叛军入内。是她亲自给宸元帝下的药,使其毒发身死。是她带那些人入的皇宫,直指宫墙...... 好算计,好筹谋! 一切都恰到好处,顺理成章。 让人寻不出半点错来,除了—— “沈德华,你不要太得意。那支队伍可是祖父留下的,他们冠的可都是沈家的名。别忘了,你我本是同根” 此话一出恒王侧目看了她一眼,神色间突然多了几分惋惜之意。 如此短的时间她就已经将这一切都想明白了,洞察力还是相当惊人的。 只是......为时已晚。 那方沈德华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花枝乱颤险些直不起腰来,径直倒在了恒王的怀里。 “谁能证明这支队伍是祖父留下的?谁又能证明这支队伍不是你那三个不识抬举的舅舅的?又或者是你那个老不死的外祖父私自调兵围困帝都,欲助你谋反呢?哎呀,这等意图不轨又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阿翼,你可决不能轻饶了他们啊。对了,谋逆的下场是什么啊?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沈德华故作惊讶的说着,说着说着突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猛地捂住嘴巴惊呼道,“我想起来了,是诛杀九族呢!” “为首的几人我已经替殿下抓住了,只有杀了他们,这名才算真的顺了。” 沈德华在恒王面前邀着功,而他们身后的沈德宁早已瘫坐在地,面色煞白,连嘴唇也失了血色。 “阿翼?”她颤抖出声,固执的不相信沈德华所言。期盼着从恒王嘴里吐出否定的回答,恒王却始终不置一词。 随即沈德华一招手,几名穿带盔甲的士兵从一侧偏门带出四名被五花大绑,罩着黑布的人。 那是......那是.....不! “谢必安,你要我死我无话可说。可我外祖张氏一族,至忠至纯。我求求你,不要祸及他们,所有的罪名我会一力承担。只要你放过他们,只要你放过他们,我......我便立即撞死,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沈德宁跪爬在地上绝望的嘶喊着。 然则眼前的男人依旧那样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俯视着脚下他梦寐以求的疆土山河,丝毫不为所动。 “杀了吧。”开口时却是彻底将她推入深渊。 底下早已等候着的刽子手得到命令,将他们头上的黑布扯下。 手起刀落间,四个鲜活的生命随之陨落。 鲜血淋漓的头颅,咚的一声落在地上,然后弹跳滚动着落下台阶...... 每一声都重重的落在沈德宁的心上,像一把尖刀每每带出的都是血肉。 外祖父,舅舅...... 良久,沈德宁只是那样呆呆的坐着,没有了哭喊也没有了流泪,似乎是已经将所有的泪都流干了,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心如死木,再无挣扎,随即一口鲜血喷出,重重的趴在了冰冷的楼面上。 这个局,这场皇位之争,竟是以她外祖张氏一族的死来结束。 是她连累了他们...... 眼下只剩沈德宁一人,一旁的沈德华早已经等不及了。 她素手一扬,跟着她一起上来的婢女上前将沈德宁架起,按在一旁的扶栏上。 “妹妹你还是识趣一点吧,莫要挣扎,落下去的时候就不会太痛苦了。回头黄泉路上还有张国公一家与你作伴,阿翼他也不算亏待了你!哦,对了,还有你那位短命早死的弟弟,相见时替我问声好。”沈德华冷笑一声,大力的将她的抵在木栏上。 沈德宁还处在最后那句话里没有回过神来,沈德华忽而抬手往她的肩膀上用力一推。 身体越过扶栏,缥缈而下...... 坠落间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痴恋了足足十四年的男人在目光里越来越小,而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留给她。 风声在耳边嘶吼,快得抓不住。 从高处陨落的身躯,宛如独自盛开在寒冬枝头的雪梅遇风凋零。 摇晃着落入满地的泥泞寒潭之中,让人怜惜。 第3章 梦回 大昌光崇二十九年。 正月底,元春刚过,春寒料峭。 过了冰冷的寒冬,漠过冬雪,天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早膳过后,沈德宁捧了热茶,独自站在廊下听雨。 雨丝连绵成线,裹着寒风飘落。落在屋顶聚集,顺着屋檐滴滴清脆的打在门前的石阶上。 溅起的水花又落在她的脚上,不一会脚上的绣鞋就被浸的透湿。 春日里的雨虽没有冬日里刺骨,但还是寒意逼人。 寒气从脚底升起,冰冻四肢百骸。 仿佛又回到了十天前身死的那一刻,冰凉凛冽的潭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她身体里最后的温度一丝一丝的抽离,掠夺。 她沉浸在里面无一丝力气挣扎,透过冰冷的潭水,她看到她痴恋了十四年的男人正拥着别的女人指点着江山。 而她则沉在深不见底的寒冰地狱里,永不超脱。 十天年前她从梦中哭醒,温暖的身体让她分不清是梦还是亲身经历。 但是每逢遇到了下雨天,还总是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被沈德华推落坠入深潭时候的那种感受 ——彻骨的冰冷,无尽的黑暗! 然,不论如何,得以再次睁眼,便是上天垂怜。 往后余生,皆要握在自己手里! “姑娘,这一大早的风凉,小心别凉着了。车架已经在准备了,再等等。”一个婆子捧着件蓬松厚实的披风从屋里出来,在背后给她披在肩上。 语气恭敬,亦有关心之意。 “不了,我就在这里站一会儿,张嬷嬷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沈德宁道,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张嬷嬷是母亲身边的,当年陪同母亲一起嫁入沈家。 母亲发生意外之后,父亲气得急了将母亲身边侍候的丫鬟、婆子,打死的打死,发卖的发卖,只留下了母亲的奶妈子——张嬷嬷。 当年父亲还因着这事被谏院的人告到了御前,被降了官品,罚了年俸。 现在看来,父亲倒也是用心良苦了。 她当年嫁入皇宫,张嬷嬷便做了她身边的掌事姑姑,一路护她周全。 后来张嬷嬷察觉了她在暗中替恒王笼络人心的事,大为生气,竟第一次对她动了手。 她说“姑娘糊涂啊,您现在已贵为皇后,当与陛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纵使您替那人谋得了高位,可您是前朝的皇后又怎么可能留得下来啊。” 那话说得诚恳只是她当年听了这话,不但没有反思,反而更加憎恨起了宸元帝......后来张嬷嬷再三阻挠,沈德宁不得已之下只好将她送回了汾阳的张家老宅。 如今想想,自己简直愚蠢至极。 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听不进半分劝阻。 张嬷嬷看着面前安静的少女,她将她从小带大,自是知道她的脾性。 只是这几天来,姑娘似乎变了许多,变得突然不爱笑了,也没有之前好动了。 那眉目之间虽还存留着一些尚未褪去的稚气,但眼波却是一片雪亮清澈,带着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波澜不惊的宁静。 或许......是长大了吧! 张嬷嬷想着。 只是,不知是该感到欣慰还是担忧。 不过性子越安静平和,就越叫人不好琢磨,这倒是件好事。 张嬷嬷退下后,沈德宁又在廊下站了许久。 这光崇帝在位三十二年,子嗣单薄,只育有三子,偏皇嫡子早夭。 余下的,恒王谢必安,生母低微,被失去皇嫡子的皇后抚养,视若己出。 宸王谢靖成,生母早逝,自幼体弱,深得光崇帝喜爱,明里暗里都有扶持他的意思。 如今是光崇二十九年,离光崇帝病逝还有三年,眼下正是他二人斗得如火如荼之时。 随后沈德宁在廊下又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外院的管事披着蓑衣从院外快步走了进来。 “二小姐,马车已经架好了,随时可以出发。”说罢擦一把被雨水纵横的脸。 张妈妈闻声从里屋出来,抬头看了看从夜里就一直下到现在的雨,有些不放心的说道:“这山路泥泞本就难行,又下了这么久的雨,只怕更加不好走。咱们要不要再等等,等雨势小点儿会好些?” “不妨事的,路上慢些便是。这路来来回回咱们都是走惯了的,嬷嬷尽管放心。”张嬷嬷话音刚落,那管事的就紧忙开口,一副大可放心的肯定模样。 沈德宁好脾气的笑笑,没有说话,张嬷嬷却是不悦的皱了皱眉。主子尚未开口,哪里轮得到他说话。 但见沈德宁毫不在意的样子当下也不好发作,只想着这雨一时半会也是停不了的,这万一路上有个什么好歹可如何是好。 随即又劝道:“雨大路滑,还是小心些的好。晚点无所谓,姑娘的安全重要,还是等雨小些了再走吧。” 沈德宁听着有些犹豫的蹙了眉: “出来的时候就同祖母说好了今日早些回去,若是晚了她又该担心了。” 张嬷嬷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老太爷和老爷都去了南边代陛下巡盐,如今世道又有些不太平,早些回去也是好的。 可这心里始终有些不踏实,当着外人的面她也不好一再的反驳,只望着沈德宁欲言又止。 沈德宁见状沉吟片刻,朝着张嬷嬷微微一笑说道:“嬷嬷若是还不放心,就去同管事的一道再检查一遍车架吧。要是没什么问题,咱们就准备出发,再晚祖母该担心了。” 张嬷嬷闻言一愣,好端端的怎的让她去检查车架? 可还等她反应过来,那管事的又率先开口说道:”二小姐尽管放心,这车马小的里里外外都已经检查过了的,保证万无一失。”管事的听到沈德宁要检查车架脸色变了变,急忙开口阻拦。 沈德宁却是没有理会,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对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张嬷嬷又说道:“嬷嬷还是去看看吧,检查仔细了,尤其是车轴车咕噜这些地方别被这连天的雨水泡坏了。” “不用!”那管事的几乎是失声喊叫出来的,见众人都疑惑的瞧了过来又很快镇静下来,弯着腰,陪着笑脸道:“这等小事,岂敢劳烦嬷嬷亲自动手。二小姐尽管放心,小的身家性命都在府里,万不敢拿主子的安全开玩笑。”说罢又擦一把满是雨水的脸。 第4章 查明 “说得也是!”沈德宁垂下眼睛,淡淡的开口。 那管事的刚要松一口气,下一刻就又听她开口说道:“不过,我向来只信得过嬷嬷。” 张嬷嬷闻言受宠若惊的抬头朝沈德宁看去,发现那眼睛里一片清明,意有所指。 见惯了大宅院里阴暗的她,又岂会还没反应过来。 随即朝着沈德宁躬身行礼,说道:“姑娘说得是,还是再检查一遍放心些。”说完便直接越过那管事的朝外院走去。 那管事的心里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上前去阻拦。 沈德宁眸子一动,出声叫住了他。 那管事的便当场愣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张嬷嬷带了几个人出去,心里顿时慌乱无比,又唯恐自己的反应过激而露出什么破绽,急忙解释道:“小的陪嬷嬷一起,这车架什么的嬷嬷可能不大清楚。” 沈德宁却是心下了然,朝着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二小姐......”管事的勉强一笑,还想再挣扎。 沈德宁却是慢慢的抬起头来,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嘴角噙着抹轻淡的笑意,语气平淡,不容置疑的说道:“我说叫你过来。” 那管事的被看得心里发憷,只觉那平淡的语气里夹杂了冬日里的寒冰,冻得人喘不过气。 随后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磨磨蹭蹭的往前走了几步,在离沈德宁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沈德宁站了这么久也已经有些累了,想着张嬷嬷那儿也还得有一会儿,便让人端来椅子,奉了热茶。 自母亲去世后,每年的正月十五,出了元春她都要到金陵城外的静心禅寺为母亲祈福超度。并在寺中小住几日,到了月底方才归家。 记忆里,她第一次遇到谢必安便是在今天。 光崇二十九年,正月底。 她从静心禅寺归家时因着一日的雨,恐路上难走,为了避雨便在寺中多耽误了半日。 回程途中却意外翻了马车,遇到了恰巧路过的谢必安。 随后他将德宁一路小心呵护送回了沈家,还拒绝了她的道谢。 从此这个男人在她心中便成为了不一样的存在,虽不至于一见钟情,但后来到底还是因为这件事对他有了过多的关注,最后芳心暗许。 如今重来一次,不会再有意外翻到的马车,也不想再遇见他! 沈德宁捧着茶沉思,那管事的便一直在雨中站着。 一双眼睛偷偷的打量着沈德宁,身子有些颤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片刻后,沈德宁放下手中茶盏,微微一笑开口问询道:“叫什么名字?” “回二小姐的话,小的刘全。”管事的如实回答道。 沈德宁点了点头又问:“是家生子还是外头买来的?” “家生子!”说到这儿刘全似乎又有了几分底气,接着说道:“小的的娘在老夫人二门上当管事,小的的父亲在庄子上,还有个妹妹,在......在夫人院里。” 刘全心里砰砰直跳,心想着这二小姐不会是察觉到什么了吧!又或者是已经全部知道了? 他这兀自想着,那边张嬷嬷却是脸色十分不好的带着人回来了。 沈德宁见状也不再问什么,抬手打发了他出去。 刘全暗松一口气,随即行了礼,逃似的快速走了出去。 张嬷嬷见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朝方才站的地方啐了一口,恶狠狠的骂道:“胆大包天的狗东西!” 沈德宁见张嬷嬷这般模样,知道她定是查看出了什么,故做疑惑问道:“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张妈妈闻言心中一颤,想起方才的发现,不免有些后怕。 神思忧虑的看向沈德宁,只见她语气里虽有疑惑,神情却是没有丝毫惊慌或意外,就好像是早就知道她定会有所发现一样。 又一想到今日也是沈德宁提出要重新检查车架...... 张妈妈想得愣神,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沈德宁见她有些呆楞的站着,也不做声,便唤了她一声:“嬷嬷?” 张嬷嬷这才回过神来,忙说道:“果然不出姑娘所料,那车子是被人做了手脚的。” 沈德宁的眉心一皱,张嬷嬷接着道:“姑娘让老奴去查看车架,我便知道这车子怕是有问题,随即便叫人将赶车的小厮都撵到一旁,老奴自己一点一点细细的看去。其他的地方都没什么问题,只右手边车轱辘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恐怕都看不出来。若不是姑娘特意提醒,只怕就连老奴也是要看漏了的。” 沈德宁听完冷笑了一下,她就知道,马车翻倒不是意外! 难怪当时车子整个被掀翻,其余的都完好无损,只有右侧边的车轱辘掉了。刘全当时解释说是因为大雨将路面冲出了坑洼,赶车的小厮没注意,卡了一下,车轱辘意外脱落这才造成的翻车。 沈府里上下都是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二小姐出门是惯例,所以府里都会提前准备车架。既是提前准备又怎会没有检查妥当?更何况当下正值雨季,那山路又是走熟了的,管事的又怎会如此大意? 只她上一世被谢必安救下,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对这件事便没有再深究。 如今再看,便事事都有了解释! 只眼下还不是计较的时候,同张嬷嬷商议过后对外只说今日雨大,恐路上发生意外,便再多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出发。 随后又打发了人去沈府给老夫人报信,免得她又白白担心。 第5章 拜佛 沈德宁回屋睡了半个时辰,再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天空开始放晴,枝叶上挂着的水珠晶莹透亮,似璀璨的宝石在初露的日光下闪耀。 微风轻拂,水珠扑簌簌落下,夹杂着雨后的清新扑进窗来。 沈德宁看的有些出神,回想过往此刻她应该已经坐上那辆被动了手脚的马车准备出发了......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感觉自己是真的重来了一次。 醒来的这些时日,她还时时恍惚,生怕那天一觉醒来,变成了黄粱一梦! 这边张嬷嬷见她醒来,忙带人上前伺候她起床,见她似乎心情不错,雨也已经停了,问道:“离斋饭的时间还早,姑娘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德宁思考了一下,想着也好,她原本就信佛,如今又得以在禅寺醒来,不免的又虔诚了几分,去拜拜也好。 随即点了点头吩咐道:“嬷嬷你去帮我捐些香油钱,并问问静心方丈今日是否有空,我想去拜见一下。” 这静心禅寺虽算不上金陵城最大的佛寺,却是这金陵城香火最旺的佛寺。 尤其是住持方丈静心,早些年走南闯北,及有见识。不论你是求己还是度人,只要你来,总会让你有所收获。 也因此来往的高门显贵甚多,香客更是不知凡几。 好在今日下了一早上的雨,禅寺里来往的人不多。 张嬷嬷领了沈德宁朝禅寺正殿走去,静心方丈处她已经派人去问过了,守门的小沙弥说方丈正在见客,让半个时辰后再去。 于是她们就先去拜拜各路神佛。 供奉着释加牟尼佛祖的大雄宝殿内檀香弥漫,香烛的光芒摇曳不定,宁静又祥和。僧人们的诵经声和法器的敲击声回荡在大殿中,庄严且神圣。 跪在一丈多高的释迦牟尼佛祖塑像前,沈德宁双手合十,闭着双眼虔诚的祈祷。 祈祷她这一世擦亮眼睛,好好的守着沈家,护住弟弟,还有保护受她识人不清无辜牵连惨死的外祖父一家...... 从供奉释迦牟尼佛祖和阿难尊者与迦叶尊者的大雄宝殿出来,见时候还早,便又朝着后面的几处佛殿走去。 拜到最后,也不管是什么殿什么佛,反正见殿就进见佛就拜,总之礼多人不怪,拜得多了总要有一个灵验的。 走到最后沈德宁瞧见一处门庭冷淡的佛殿,虽有香火供奉,但并不见僧人和香客。 张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解释道:“那佛殿是供奉地藏王菩萨的,前几日风大时吹倒了树枝扫了屋顶的瓦。这几日寺里正在抢修,所以只每日里有僧人来打扫和上香,不对外。” 地藏王菩萨吗?沈德宁记得这地藏王菩萨以“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大愿而闻名,既如此,那定是要拜上一拜的。 于是提了裙摆正欲往前,忽而叫她看见一道身姿迅速矫捷的人影从大殿外的高树上一跃而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跳进了那大殿里。 跳进去前还警惕的在树宇间四处打量,沈德宁见他朝这边看来,忙一把扯过张嬷嬷,转身躲进拐角里。 张嬷嬷被拉扯得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住,忍不住疑惑的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沈德宁内心慌乱,呼吸微微一窒,方才那人是——陆文! 做皇后的那几年里,她与陆文打交道的次数比见宸元帝的次数还要多,她绝对没有看错。 既然陆文在这里出现,那谢比安也必定在此! 想到这里,沈德宁仿佛又回到了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自己从高处坠落跌入寒潭的一瞬间,浑身颤抖。 恨意滔天,袭卷全身,沈德宁恨不得历时上前,将仇人碎尸万段! “姑娘,姑娘......?” 耳边传来关切的呼唤,将沈德宁从梦魇里拉了出来。 身侧紧握的双手缓缓放松,掌心满是深陷的甲痕。 回过神来,对上张嬷嬷的一脸担忧,沈德宁牵强一笑说道:“嬷嬷,我好像来月信了,你快去找些干净的衣服来。” 张嬷嬷闻言一愣,她记得姑娘的月信好像不是这个时候,但见她脸色有些惨淡,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便也没多想。 只不过今日出门姑娘只带了她一人,若她此时离去,岂不是要留她一人在此,若是有个什么意外...... 沈德宁见张嬷嬷犹豫不决的样子,有些着急的说道:“你快去快回,我就在这里等你,这殿里尚有僧人在,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无奈张嬷嬷只好反复叮嘱她就呆在此处乖乖等她回来,随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支走了张嬷嬷,沈德宁稳了稳心神,抬步朝着地藏王菩萨殿走去。 一进殿门便看到头戴毗卢冠,身披袈裟一手持锡杖,一手持莲花的地藏王,他的坐骑谛听正俯在脚边闭目休息。 不同于其他佛殿的灯火通明,这殿里只燃了几盏油灯,光线有些昏暗。 屋顶被扫落瓦片的地方用了油皮纸遮住,地上放了几个木盆,几处漏雨的地方正滴答滴答作响。 沈德宁朝着菩萨虔诚一拜,打量了四周没人,便朝着后殿走去。还未走到门口,就隐约听见有人声传来: “......想不到谢靖成行动如此之快,不到两天的时间就找人将张之唯替了下来,以前倒是低估了他,让他逃过一劫。” “陛下那边......?” “不用担心,这件事本就是他手下的人办事不力,陛下就算再宠爱他,也怪不到咱们头上!对了,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回殿下,那沈家二小姐怕山路湿滑,改成明天早上回去了。” “......恩,也好,你去通知静心方丈,让他准备间屋子,本王今晚要住下。” “是” 沈德宁背心一片冷汗,那声音她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谢必安! 果然是他,所有不经意的接近都是蓄谋已久! 可怜她眼瞎心盲,还以为是天降贵人相助,一切都是缘分! 眼看这陆文就要退了出来,沈德宁克制住疯狂叫嚣着想要冲出去杀了谢必安的欲望,轻手轻脚的缓缓往后退去。 却不想突然撞进一个温热,坚硬的胸膛里。 霎时里,沈德宁瞬间抬起双手捂住嘴巴里下意识就要溢出的惊呼声,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何人,就被人一把揽在怀里,扯进了一旁的地藏王菩萨塑像后。 紧接着陆文便从后殿走了出来,眼神警惕的四处打量。 好在那菩萨与他的坐骑间有一处空隙,加之光线昏暗,陆文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就出去了。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一身华衣锦袍的谢必安才出来。 第6章 合作 随后,佛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劈啪作响的声音。 沈德宁捂着嘴巴的手放下,略显尴尬的动了动肩膀,不动声色的将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拉开。 身后男人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轻笑一声,呼出的热气夹杂这一股淡淡的药香喷撒在沈德宁的耳后。 沈德宁身体一僵,浑身汗毛霎时竖起,内心慌乱,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男人一直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炽热,隔着衣物清楚的熨帖在肌肤上,烫得沈德宁往后一缩,随即又撞在刚刚才拉开距离的胸膛上,贴得似乎比方才还要紧上几分。 然后头顶便传来男人嗤嗤的低笑,接着腰间又一紧,晃神间二人已从佛像上下来。 恢复了自由,沈德宁朝着男人轻轻一拜,简单谢过后迫不及待的想要转身离去。 “沈二小姐就是这么谢过救命恩人的吗?” 男人的声音却突然在身后响起,沈德宁的脚步顿住,满心不愿的闭了闭眼,强打精神的回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抬头朝他的侧脸看去。 只见那人逆光而立,一呼一吸间偶有咳嗽,似乎是被冻着了。 摇曳的烛火打在他的脸上,使得他原本苍白惨淡的脸度上了一层好看的柔光,蜜合色的锦袍飞扬,颇有仙人之姿。 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却又仿佛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大上来。 只心虚得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毕竟上一世是她亲手给他下的毒...... “臣女沈德宁见过宸王殿下。”强自镇定了心神,沈德宁朝着他屈膝见礼。 打一开始撞进他的怀里,那股淡淡的苦涩药香味传来,她就已经猜到了是他。 “你认得本王?” “回殿下,去年中秋,臣女有幸远远瞻仰过殿下龙姿。” 她的确认识他,但总不能同他说,小女不但认识您,上辈子还做了您八年的老婆,最后一杯毒药,送您归了西...... 谢靖成勾了勾唇角,看着面前表情变化多端的女人,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方才恒王的话本王也听到了,看样子他是看上了你。”谢靖成的话突兀的让沈德宁僵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话里的试探意味不言而喻,盯着沈德宁的眼睛里更是带了审视。 泛着幽光的眸子里,杀意一闪而过。 避无可避,沈德宁只能迎着他的目光苦涩一笑:“宸王殿下是想要杀了臣女吗?” 两个人,四目相对。 谢靖成看着她,突然便又多了几分兴致。 觉得这女人很是聪明,她不但察觉到了他杀意,还清楚的知道恒王看上了她的背后意味这什么。 有意思! 明知道他对她已经有了杀意,不但不怕,还敢反问他。 难道她是觉得有沈家和张国公为她撑腰,自己不敢真的拿她怎么样? 谢靖成的心思微动,不由的高挑了眉毛。 沈德宁也看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眉毛也是微微上挑,大有几分挑衅的味道。 下一刻,还不等谢靖成多想,沈德宁却是先一步开口道;“殿下不必费尽心机试探臣女,臣女对自己的处境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不过臣女既不想成为殿下的刀下鬼,也不想成为别人的手中棋。既然如此......”说着,沈德宁微微一顿,本就娇艳明媚的脸上笑面如花,媚眼如丝:合作吗?宸王殿下!” 沈德宁的声音温和,不急不缓。语气却是铿锵,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谢靖成闻言对她的胆大提议不由的有些吃惊,忍不住的再次抬眸,撞进谢锦元眼含春水,笑意盈盈的眼睛里。 只见那晶亮纯粹的眸子坦然剔透,如同明媚阳光下一眼见底的浅溪。 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随后唇角勾起的笑意加深,眼底眉梢都有浓厚的笑意漫了上来。 …… 等沈德宁从地藏王菩萨殿里出来,张嬷嬷已经是将文殊菩萨殿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寻了个遍,此时正在殿门口着急的来回渡着步。 见她回来,焦急的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又将她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一番,确认她完好无损后才长舒一口气。 “姑娘,这是去哪儿了,吓死老奴了。”说完嗔了沈德宁一眼,声音哽咽,眼里含了泪。 沈德宁心下感动,愧疚更深,忙解释道:“我见此处人来人往,怕被人看出来,便去了那处没人的菩萨殿等你,不想竟是等得睡着了。” 张嬷嬷在听到沈德宁一个人躲在没人的佛殿里,脑海里顿时就有了她孤零零的画面…… “是老奴考虑不周,留姑娘一个人等着,吓坏了吧。”说着抬手摸了摸沈德宁的额头,嘴里念叨着:“摸摸毛,吓不着,姑娘快快回来睡觉觉咯。” 沈德宁鼻头一酸,泪意迅速上涌,这是...... 她四岁时没了母亲,晚上总是惊醒哭闹,每次都是张嬷嬷不厌其烦的将她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头轻声念叨着:“摸摸毛,吓不着,姑娘快快回来睡觉觉咯。”然后给她唱歌,唱汾阳老家的歌:月儿么悄悄爬上来咯,姑娘么乖乖睡觉觉咯…… 张嬷嬷做完动作才发现沈德宁眼尾红得厉害,眼睫也有些湿润,以为她当真被吓得不轻,又忙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老奴以后定不会再离开姑娘半步。不哭,不哭,一会儿哭花了脸可就不好看了。” 沈德宁闻言破涕而笑,原本一直含在眼睛里泪水顺势而出,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哭还是笑。 “我如今都已经十四了,嬷嬷怎的还把我当小孩子哄。” 张嬷嬷见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宠溺的将她脸上的泪珠擦去“在嬷嬷眼里,不论姑娘多大都是小孩子。” 沈德宁原本已经散去的泪意再次翻涌..... 看呐,多好的嬷嬷,她当年真真是叫猪油蒙了心,竟狠心将她送走,她那时一定很失望吧。 “好了,老奴伺候姑娘去更衣吧。” 沈德宁这才想起之前为了支开她,随口说的她来月信了的事儿。 只见她先是一愣随后讨好的朝着张嬷嬷一笑“方才是我感觉错了。” 张嬷嬷“......” 第7章 再见恒王 等再次回到沈德宁居住的院子时,天已经擦黑。 张嬷嬷安排人先去取来斋饭伺候沈德宁吃下,免得过了饭点就吃不到了。 刚吃完饭没多久,便来了个小和尚,说静心方丈有请。 还说今日已经寻了她们好几趟了,沈德宁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今日本意只是去拜佛,不曾想引出后面那许多事,耽误了同静心方丈见面。 随后也不再耽误让张嬷嬷取来披风,顺着小和尚的指引一路到了静心方丈居住的禅院。 随着小和尚的通报,古木沉香的门被打开,静心方丈正在打坐,见沈德宁进来,抬手指了指他下方的蒲团,点头示意她坐下。 沈德宁微微颔首,在张嬷嬷的搀扶下就坐,便有僧人奉了热茶上来,沈德宁道了谢,那人便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礼数周全。 静心方丈如今已经六十有三了,面容清癯而祥和,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浅浅的纹路,却更增添了一份深邃与沉稳。 双眸清澈而明亮,犹如两泓宁静的湖水,透射出洞察世事的智慧光芒。 眉毛如霜染,微微上扬,似在诉说着无尽的慈悲与超脱。 沈德宁不是第一次拜见静心方丈,只经历不同,再见时的心境也就不同了。 静心方丈亦打量了一眼沈德宁,随后开口说道:“沈施主最近心绪不宁,夜间睡不踏实,面带疲倦呀,让贫僧为您把把脉如何?” 沈德宁闻言,自觉地将右手衣袖挽起寸余,放在面前不远处的白玉脉枕上。 静心方丈三指轻搭,片刻后,表情无虞的说道:“不过是心思抑结,肝火有些旺盛,不碍事。贫僧给施主开几幅去火降燥的药,用水煎来,一日一副。” 沈德宁微微颔首:“有劳方丈了。” 静心方丈点了点头,随后就有僧人取来笔墨,待静心方丈书写完毕,接下后又退了出去。 “此药只治外,若想治内,这心病还需心药医,施主不妨自己去寻一寻。” “敢问方丈,这心药要到何处去寻?” “心药自然是要到心里去寻。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本源,何为本源?这心便是人的本源。不论行何事,皆问问自己的心。心静了,这事也就成了,若心不静,一切都是徒劳,伤人伤己。” “既来之则安之,唯心静尔。”说完朝沈德宁微微一笑。 沈德宁面露凝重,沉吟片刻,又问道:“何以心静?” 静心方丈却是不再解答,双手合十,低头见礼道:“天色已晚,沈施主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德宁见状也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刚走出房门,便见方才的小和尚捧了药包过来。 沈德宁上前接过,见其依旧一脸愤愤的模样,想来是还在为下午跑了几趟没有寻到她的人生气呢! 沈德宁不由的觉得好笑,忍不住的伸手戳了戳他鼓鼓囊囊的脸。 那小和尚顿时如临大敌,噌的一声退到几步开外,看着沈德宁伸在半空中的手,如见洪水猛兽。 沈德宁一愣,明显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情况,就听到那小和尚有些害怕的声音幽幽传来,他说:“你不能碰我,三师兄说了女人都是有毒的,越漂亮的女人毒性越大。你长得这么好看,毒性肯定是最大的。” “三师兄还说,若有女人主动接近,那都是不怀好意的,要么是想骗我的财,要么是要骗我的色。只如今我还未攒下什么积蓄,那你就定是想要图谋我的身子了。呸,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坏女人,小心我叫我师傅收了你!”说完还一副就知道你要害我的模样瞪着沈德宁。 沈德宁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然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连身后的张嬷嬷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那小和尚见状更加大惊失色,叫喊着“三师兄,救命!”然后一溜烟的逃走了。 沈德宁笑得眼角都含了泪,险些岔过气去。 如此夸赞人的方式,平生还是第一次见,也当真是荣幸了! 经过小和尚这么一打岔,沈德宁突然觉得豁然开朗,原本沉闷不解的心情也瞬间释怀。 是啊,既来之则安之,万事遵从本心即可,何必庸人自扰。 随即拨开乌云见月明!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温和儒雅的浅笑:“本王听闻此处有人呼喊救命,特意前来查看,不知沈小姐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沈德宁循声望去,就见夜色里,恒王谢必安锦袍加身,玉冠束发,手持一柄白玉骨扇款款而来。 他浓眉如剑,双目含威,鼻梁峻峭,明明是冷峻硬朗五官,却因嘴角时常挂着的一丝笑,将这强硬中和。平添一种格外好相处,温和从容的感觉。 上一世,自己就是被他这种谦谦公子玉无双的假象所蒙骗,从未看清过他背后隐藏着的卑鄙和龌龊。 一朝宫变,那些阴狠算计,狼子野心通通暴露出来,她才会觉得陌生至极。 如今想来还真是可笑! 沈德宁看着明明就什么都知道还要装作初次相识,蓄意接近的谢必安心中恶心不已。 只淡淡的收回视线,将手里的药包交给身后的张嬷嬷,若无其事的从谢必安的身旁径直走过。 黑夜里,一双眼睛微微低垂,眼底尽是不屑的鄙薄和滔天的恨意。 谢必安在面对沈德宁对他的视而不见时感到错愕不已。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眼前这个还未满十四,从未打过交道的女人,对他有着明显的敌意。 尤其是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那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竟是叫他都忍不住的寒颤! 笑容僵在脸上,谢必安此生还从未遭人如此无视过,心下冷然,但面上不显。 随即又重新起笑:“沈小姐留步。”叫住了已经快要走出院子的沈德宁。 沈德宁不由的冷笑一声,怎么?装不下去了?! 第8章 演戏 沈德宁踏出院门的脚步一顿,然后如梦初醒般的回过头,清冷的脸上笑容嫣然,朝着谢必安的方向望去,疑惑的问道:“殿下是在叫我?” 谢必安望着面前端的一副天真无邪的少女,有一种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也不再计较,十分绅士的开口说道: “沈小姐这么晚了才回去,这禅寺里来往香客较多,鱼龙混杂,不如让本王送沈小姐回去吧。” 说完不等沈德宁反应,快速提步上前,走到沈德宁的身旁,微微侧身,骨扇一指:“沈小姐,请。”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身子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分寸感十足,全然一副为君着想的谦谦公子模样。 若不是已经上过他的当,受过他的骗,只怕这会儿就要信以为真了。 当真是个演戏的高手! 沈德宁看了一眼谢必安,毫不犹豫的往旁边站过去几步,然后朝着他盈盈一拜:“谢过恒王殿下美意,殿下贵人事多,不敢劳烦殿下。” 说完也不等谢必安反应,举步踏出院门,头也不回的朝夜色里走去。 谢必安再次呆愣在原地,绕是他装得再好脾气,连着被同一个人无视两次,心下也已经恼怒,脸上笑容不再,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沈德宁不管不顾的朝前走着,她知道如果今天晚上真的让谢必安送了。 这深更半夜,男女有别的,只怕明日就会传遍整个金陵城。 原想着她已经如此不给他面子,想来是不会再追上来了的。 不曾想,她还是低估了谢必安对她的势在必得。 只见谢必安快速调整了状态追上沈德宁,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拉住她。但手抬到一半对上沈德宁冷冷的目光后又察觉不妥便又收了回去,略有尴尬的解释道:“沈小姐不要误会,本王的确一片好意。如此深夜,你身边也没有个什么小厮随从的怕是不妥当,还是让本王送你回去吧!” 这个人,是属狗皮膏药的吗?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脸皮这么厚,这么难缠! 沈德宁心下恼怒,正准备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追了出来。 嘴里叫喊着:“沈施主。”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的僧人,手里拎着一个半大的孩童追了上来。 随即两人在沈德宁跟前站定,她这才看清楚,他身后拎着的竟然是方才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明显是被强制带过来的,躲在那僧人身后,偷偷的探出脑袋来瞧她。见沈德宁瞧了过来,惊恐的啊了一声又缩回到那僧人身后。 沈德宁:...... 那僧人亦是尴尬的笑笑,左手不自然的在他光亮的脑袋上挠了挠。 然后朝着沈德宁双手合十的躬身见礼,说道:“沈施主见谅,小僧这师弟年纪小不懂事,若是有什么言行不当冲撞了沈施主的地方,还望您看在静心方丈的份上宽宥则个。” 说完又朝着沈德宁微微一拜,还将一直躲在他身后的小和尚一把抓了出来,按了脑袋同他一起朝沈德宁行礼。 “你就是......三师兄?”沈德宁看着那一脸正派的僧人试探的问道。 那僧人闻言,更是尴尬无比,嘿嘿的傻笑两声,又正色的解释道:“小僧法号空明,是静心方丈座下三弟子。这是小僧的师弟,法号空悟” 沈德宁不由的挑眉,想不到哪样儿混不吝的话竟然是从这样一个正气凛然,慈眉善目的大和尚嘴里说出来的,这静心禅院还真是藏龙卧虎呀。 空明看到沈德宁打量他的眼神,心里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然后又是微微一笑对着沈德宁说道:“以上种种皆属于个人行为,还请施主不要上升到禅院。” 沈德宁再次:...... “今日这小和尚的确出言不逊冲撞了我,既然你是来赔礼道歉的,那就罚你们送我回别院吧。”说完又朝着又躲进空明身后的小和尚瞧去,果然那小和尚一对上沈德宁的眼神就害怕的缩了回去,显然是被空明的言论荼毒颇深啊。 空明听到沈德宁的要求,心里一愣,不动声色的瞥了眼一旁站着脸色晦暗不明的谢必安。 略一沉吟朝着沈德宁低腰点头道:“本就是小僧的职责,沈施主请。” 谢必安怎么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什么空明来,一时间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几人朝他行礼后越过了他径直离去。 随后,黑夜里一声咔擦的清脆声响起,谢必安竟是生生将手里的白玉骨扇捏碎。 别院里,沈德宁洗漱完毕后正靠在床头看书,想起今日谢必安的表情,心下不由的好笑,一时不察直接笑出了声。 今晚大概是她这十几日来最开心的一次了。 不曾想这多出来的半日时间,竟然会有如此多的收获。 不过从今日谢必安的表现来看,马车被动了手脚的事他多半是不知道的。 不然他完全可以等她第二天一早出发,半路翻车时再出现,英雄救美可比今晚月下强行搭讪要好上太多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有声音传来:“姑娘怎的还在看书,仔细伤了眼睛。”沈德宁闻声抬头,便见张妈妈端了暖炉进来。 如今虽已进春,但天气还尚未回暖,尤其是下过雨后,夜里总是要更冷上几分。 “嬷嬷怎的还没有休息?” “明日一早就要回府了,老奴有些不太放心。”说着又有些好奇的朝沈德宁看了一眼问道:“姑娘……与恒王殿下相熟?” 沈德宁闻言放下手里的书,摇了摇头道:“只以前在宴会上远远见过罢了,点头之交而已。” 张嬷嬷点了点头,以沈家的地位和声望,认识这些个王公贵族倒也不稀奇。 随后又想起今晚沈德宁对恒王殿下的态度,瞧着不像是相熟,倒像是——有仇。 “姑娘,这恒王殿下以前可是有得罪过你?” 这恒王殿下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好相处之人。 又是皇子,自幼养在皇后膝下。 自身也很出色,不但年纪轻轻就已经协理六部,还是未来太子的最佳人员。 这些连她都是有所耳闻的。 “得罪过我吗?”想起今晚谢必安吃瘪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美目带煞,淡淡而言:“大约只是单纯的看他不太顺眼吧。” 第9章 回府 第二天一早,晴空万里,一碧如洗。 天空澄澈,微风不燥,这样的好天气让人忍不住心情都好上几分。 一大早,刘全就早早的套好了马车,在外面候着。见沈德宁出来,忙上前恭谨的说到:“二小姐,马车已经套好了,小的这就安排人装车,差不多半个时辰候后出发,正午左右就能到。” 沈德宁微微颔首:“辛苦了。” 刘全闻言颇有些讶异,飞快的偷瞄了沈德宁一眼,见她清秀明媚的脸上面色如常,态度闲适,看不出任何不得形式的端倪。 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总觉得这二小姐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然昨日也不会突然提出要去检查车架。 他私底下偷偷问过赶车的小斯,都说张嬷嬷带了人将他们都隔得远远的。 什么都没有看见。 张嬷嬷他也是知道的,早些年国公府里出来的人,手段自然是有的。 只是他昨日忐忑不安了一整晚也不见有人来传他,甚至连车架也没有人再过问。 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又或许是有所察觉,只不过没有找到什么证据,只得不了了之。 尤其是在今日见到沈德宁一脸平静后,刘全内心里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 还暗暗为自己手脚动的隐蔽而感到自豪不已。 半个时辰后,马车摇摇晃晃的终于上了路。 因着光线昏暗,没法看书,沈德宁就靠在车厢的软垫上假寐休息着。 马车沿着山道下山,虽然没有再下雨,但道路依旧泥泞不堪不大好走,车队倒是走的并不快,却是颠簸的厉害。 有微风吹起车帘,沈德宁随意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瞧见两个穿着灰白衣袍的僧人一边说话一边沿着山道上山来。 一大一小,是空明和空悟。 昨晚夜黑星稀,看不太真却,如今再遇到,沈德宁不由的多了那空明几眼。 只见他看起来不过是个三十多岁中年男人的样子,身量高大,微微发福。 脸庞轮廓分明,肤色略显暗沉,光溜溜的头顶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深邃而睿智,透露出历经沧桑后的淡定与从容。 沈德宁总觉得这个空明是个有故事的人。 正想着,空明却像是若有所感般的微微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然后双手合十,低头见礼。 沈德宁亦微微颔首,随即车帘落下,擦身而过。 马车里,隐隐听到空悟的声音传来:“三师兄,你怎么不说话了,那马车有什么好看的?你快同我说后来呢,那书生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 又行了一刻钟,有护卫打马上前来报,说后面跟了对人马,大概四五人,看样子也是回金陵城的。 沈德宁闻言挑帘朝后头瞧去,恰好此时车子行至拐弯处,她一眼就看到那一身碧绿锦袍骑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的谢必安。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随后缓缓收回视线,轻声吩咐道:“等到前面宽敞点儿的地方停车,让他们先过去。” 她可不喜欢被人虎视眈眈盯着的感觉。 可一路上,不论沈德宁如何想让,谢必安自始至终都只跟随其后,落后两辆马车的位置叫人寻不出错来。 下了山,从环山山道转入官道,临近金陵城。 来往人流密集起来,若保持这样的队形进城,只怕会过于引人注目 ——毕竟堂堂恒王殿下又怎会屈居人后,除非是护送前面的人回城...... 真是这样,只怕就说不清楚了。 沈德宁心里一急,冷了眸光刚要叫停,就见另一条官道上奔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一路奔驰,带起尘土飞扬,瞬间吸引了官道上一众人的目光。 只见车盖并不华丽,却是精雕细刻,图案繁复而精美,古朴且大气,车厢前悬挂着的宫灯上赫然写着一个宸字。 沈德宁见状,松了一口气。 毕竟在此处停车与谢必安纠缠也不并是明智之举! 那马车转眼间便行至眼前,赶车人徒然紧勒手中马缰,一路疾驰的骏马愕然收势,奔腾的前蹄屹然高抬急急的刹住去势,高亢明亮的撕鸣声响彻天际。 随后轻垂的车帘被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声挑开,马车中正经端坐之人侧身探前。 一双凌厉深邃的眸子冷冷的注视着一旁高大骏马上端坐着的恒王,嘴角擒笑,声音温和询问道: “五弟不进城吗?” 恒王无声一笑,朝着谢靖成微微颔首道:“自然是要进的,三哥这是办完差事回来了?” “是啊,手底下的人无能,办事不力,多耽误了几天。”说着说着突然转头低声轻咳起来,右手抵在唇边,声音低沉嘶哑,眉头紧蹙,像是极为难受。 “三哥还是要保重身体,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身子。” “多谢五弟关心,我还要进宫去向父皇禀报,先行一步。” “三哥请。” 随后马蹄声再次响起,马车摇摇晃晃启程。 与停靠一旁让路的沈德宁一行擦身而过时,带起的风猛然掀起了宸王马车上的车帘。 只一瞬间,就是那瞬间,沈德宁挑帘抬头,凭借着自己极好的眼神,一眼便看到了那宽敞舒适的车厢中,破碎阳光下姿态挺拔,俊朗白皙的面孔。 那轻阖的眼睑,因着寒风袭入而缓缓张开,日光中,呼啸而过时与沈德宁远远对视,目光如炬。 这一切不过须臾瞬间,四目相对之时,沈德宁平静无澜的心猛然一跳。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莫名的心慌,夹杂着一丝偷窥被人抓包的窘迫。 原本一趟只需要半日的路程,这么一耽误,沈德宁一行一早出门,却是直到日暮十分才抵达沈府。 沈府内,老夫人早就等得着急了,派了人在二门上等着。见她安然的回来,这才回了坤安堂给老夫人回话。 坤安堂内老夫人听了那婆子的回话,眉心一跳。 “恒王殿下?” “回老夫人的话,二小姐说只是意外偶遇,让老夫人不必担心。”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婆子便躬身退了下去。 偶遇吗?如今这朝堂风起云涌,瞬息万变的,各方势力也在暗潮涌动。 本就是风口浪尖,若行差踏错,沈家将万劫不复 老夫人心里不安,招了招手唤来一旁布菜的黄嬷嬷,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黄嬷嬷点了点头,从后堂出去。 第10章 小海氏 沈德宁回了住处,换了身衣裳,就匆匆赶去了正堂。 正堂内,老夫人早就准备好了热乎乎的吃食,一应菜色全都是沈德宁爱吃的。 自母亲去世后,沈德宁便一直住在坤安堂里。 在坤安堂住的那些年,沈德宁从来不曾受到过沈府的第三任夫人小海氏的刁难,和沈德华更是没说过几句话。 每日里都是待在老夫人的身边,在她跟前读书、写字或做针线、念话本。 沈德华也从未明着给她找过麻烦,因为要想找她必得经过坤安堂大门,经门房上报了,再由正屋里的黄嬷嬷,报给老夫人。 若是老夫人同意再由她身边的黄嬷嬷把人带进来。 如此一来,沈德华就算有心,也断断不敢在老夫人的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所以上一世里她一直觉得自己过得平和安顺,以至于在最后败在沈德华的手里,还输得那么凄惨。 老夫人对她的种种维护,沈德宁心里一清二楚,自然也是万分感激。 只是这一世自己不能再一直生活在她的羽翼下,往后 ——路要自己走,仇要亲手报! 彼时沈德华正与小海氏在用晚饭,她二人早已经做好了沈德宁回不来的打算。 骤然听到门房婆子的禀报,沈德华不由的勃然变色,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尖锐的道:“什么?” 小海氏眉心一皱,对沈德华一惊一乍的表现有些不满。 随即安慰似的抚摸了下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慢条斯理道:“华儿,同你说过多少遍了,遇事不可急躁。” “母亲,那贱人已经回府了,怎么会?您不是吩咐过管事的……”沈德华脱口道,好在是小海氏反应快,以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德华自觉失语,忙是住了嘴,退后一步。 小海氏定了定神,对前来禀报的婆子挥挥手道,“你先去吧,去知会坤安堂一声,我随后就到。” “是!”那婆子应了,转身快步退出了主院。 待她走后,沈德华的脸色就沉的更加难看了些。 她上前一步走过去扶住了小海氏的一只手,担忧说道,“母亲,你说这事不会是被发现了吧?若真是这样祖母那边......母亲您得赶快计较个对策啊!” “慌什么?!”小海氏横她一眼,有些恨其不慧的骂道:“就算是被发现了又如何?无凭无据,谁又敢说与你我有关?眼下切不可自乱阵脚,不打自招!” 她原本是打算借此机会让沈德宁受点伤,把她困在静心禅院里。 到时候再传出个什么病重无治的话,那她这一辈子自然就没什么指望了。 可是现在沈德宁却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事情就变得不好办了。 毕竟前有老夫人给她做主,后又有张国公一家为她撑腰....... “对,母亲说的对。无凭无据,就算是有祖母为她撑腰,她也不能对我们怎样。”说罢抬手摸了摸小海氏的肚子“母亲还怀着身孕,刘嬷嬷说这头三个月最忌发怒,华儿不孝,还让母亲如此为我操劳。” “行了,我心里有数!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还让她躲了过去。如今她又安然无恙的回来,想要再出手只怕是更加困难了。”小海氏说道,抬手扶住自己的后腰狠狠的顺了口气,待到脸上怨怒之气散的差不多了才吐出一口气道,“走吧,扶我去坤安堂。” 沈德华听了小海氏的话心中更加愤恨不已但也明白此刻不是能多事之际,随即恭恭敬敬的扶着她出了门。 这小海氏本就是沈德华母亲的嫡亲妹妹,海大娘子难产去世后,海家原本的意思便是让这小海氏入沈家做续玄,照料海大夫人遗留下来的独女沈德华。 但老夫人却是极为不愿的。 当初沈德宁的父亲沈继业娶海大娘子时,沈家尚未发家,沈家太爷那时在朝中也不过是个不足轻重的文官,沈父更是一文不名。 后来沈家太爷经历了朝代的更替,在关键时候选对了阵脚,替新皇整立了朝风成为了新皇的左膀右臂。 沈父更是借自己父亲的势迅速在朝中站住了脚,成为了金陵城里的新贵。 水涨船高,老夫人自是再看不上海家那样的姻亲。 与沈家太爷商量后,求娶了张国公家的嫡孙女为续玄,小海氏便只是入沈府做了妾。 张氏嫁进沈家后先后诞下了沈德宁和沈云谦姐弟,后在生育沈云谦时受了冲撞早产,导致沈云谦自娘胎里出来便带了弱症,而张氏也因此落了病根没几年也就走了。 张氏过世后沈父无心再娶,便将小海氏扶了正,依旧抚养着海大娘子的独女沈德华。 小沈德华两岁的沈德宁和弟弟沈云谦则直接住进了老夫人的坤安堂,由老夫人亲自抚养。 正堂门外,沈德宁整理了着装很快便赶了过去。 二门门房上的王妈妈一边迎出来接她一边回头吩咐道。 “二小姐来了,快,着人去回老夫人的话!” 随即沈德宁前脚刚踏进正堂的门,后脚小海氏带着沈德华也刚好来了。 刚三十出头的小海氏,保养的倒是极好,不见丝毫的老态,眉眼与沈德华有几分相似。 “宁儿回来了?”小海氏笑着过来,关切的握住沈德宁的手,一边打量着她一边有些担忧的说道,“昨个儿雨大,那山路又最是崎岖湿滑,一路上可还顺利?” 沈德宁强压下心里的恶心和憎恨,屈膝盈盈一拜,温声道,“多谢母亲关心,宁儿没事,一路平安!” “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海氏笑得满是慈爱,关心之意溢于言表却不达眼底。 母亲?好一个母亲! 若她临死前沈德华所说是真的,那沈云谦当年的死与面前二人绝脱不了干系。 如今又设计害她,还有脸在她面前以母亲的身份自居? 当真是恬不知耻! 第11章 沈家 沈德宁垂下眼睛,将一切心绪压在眼底,清冷俊秀的脸上笑意连连。 “夫人,外头风大,还是进去叙话吧,老夫人那里也还等着二小姐过去呢。”王妈妈提醒道。 “你瞧瞧我,高兴的把什么都忘了。”小海氏如梦初醒,拍了下一直紧握着沈德宁的手,牵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道:“你昨个儿没能回来,可把老夫人担心坏了。今儿一大早就盼着呢,都叫人来问了我好几回了。” 沈德宁一路含笑应着,随她进了门。 彼时沈父的两房妾室和庶出的三小姐沈德馨也到了门外,与她们同行的还有老夫人身边的黄嬷嬷。 堂上老夫人靠在暖阁的大炕上,手里拈一串佛珠闭目养神。门口侍立的丫头打开帘子,一行人便依次进了屋,再向老夫人行了礼。 简单的用过饭食后,众人便拥着老夫人在主堂里坐下。 老夫人居主位,小海氏坐在老夫人右手边的第一个位子,后面依次是林姨娘和周姨娘。 老夫人的左手边,坐着沈德华,沈德宁还有沈德馨。 对面的人在暗地里打量着沈德宁,沈德宁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对面的人。 林姨娘面庞秀丽,举止端庄,入府这么多年,样子似乎就没怎么变过。这林姨娘是三小姐的生母,模样讨喜温柔入骨,倒是颇得沈父的喜爱。 周姨娘容貌并不出色,胜在皮肤白皙,脸庞秀气,仔细瞧去,却总觉得有股子小家子气儿。 也是,这周姨娘是因着小海氏有孕,方才进的府,由小海氏一手提拔,她自然是要选个能拿捏得住的。 这时候外头突然有笑声传来,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响亮,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帘子一掀,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模样女子牵着一个笑意莹莹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这妇人穿了一件百蝶戏花浅紫色云纹缎面锦的袄子,云白色的襦裙,头上只简单的插了几只玉簪,长相甜美讨喜。嘴边有个小巧圆润的酒窝,微笑动作间,若隐若现,十分稀奇可爱。 是二房夫人方氏,沈德宁差点就忘记了她。 如果说沈家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女是沈德宁,那么老夫人跟前最得脸的儿媳妇就是方氏了。 老夫人一生一共就生了两个儿子,沈老太爷如今官至太傅位列三公。长子沈继业,正三品吏部侍郎,次子沈承业,正六品工部员外郎。 不仅仅因为方氏嫁给了老夫人偏疼的小儿子,还因为方氏的嫡亲祖母,是老夫人的姑母。 方氏出自忠勤伯府,家里排行第三,很是得宠。 老夫人当年得以嫁给沈老太爷多亏了这位姑母的鼎力相助,方氏又与沈二老爷青梅竹马,自幼就定了亲。 如今已经成婚十余年,膝下育有一子一女,感情依旧如初。 只是方氏虽然得脸,但沈府如今是大房主事,两房没有分家.也就是说,在这后宅里,里里外外都是由小海氏说了算的。 老夫人瞧不上小海氏,这方氏自然也瞧不上她。 如今不但要事事矮她一头,就连平日里上到用钱采买,下到吃什么穿什么都要问过小海氏,这方氏心里自然百般不情愿。 尤其是这小海氏入府多年依旧无所出,而她又早有嫡子傍身。所以这么多年,这方氏在管家权上就没少同小海氏交手,平日里更是时不时的就给小海氏找点不痛快。 总之,同沈德宁比起来,这位二婶婶才真正算得上是小海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哟,我这是来迟了?”进屋后,方氏惊讶的环顾一周,明显对自己的迟来十分意外,“瞧我,紧赶慢赶的还是迟了。都怪这丫头,一听说她二姐姐回来了,一高兴打翻了茶盏。只得又等她换了衣裙才过来,这才迟了。” 说着赶紧拉着依着她站着的小姑娘一起在屋子当中正正经经的跪下,恭谨的朝老夫人磕了头。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就你理由最多,就该罚出去跪着。还次次都拿四丫头挡着,我看这四丫头以后就在坤安堂里同二丫头作伴吧,看你以后还有什么借口。” 方氏闻言却是不害怕,反而捂了嘴笑得更欢,模样娇俏,声音清脆:“母亲说话可算数,我们英儿最喜欢她二姐姐了,能住进坤安堂得母亲教导,又能天天同二姐姐一处,可是求之不得呢,是不是啊英儿?”说完还不忘轻轻拉了拉女儿的衣袖。 四小姐沈德英同她母亲一样长得一张喜庆的圆脸,听母亲提到自己忙抬了头朝老夫人咧嘴一笑说道:“母亲说的是,英儿最喜欢二姐姐了。只是二姐姐这次出门又没有带英儿,英儿有些生气了,就有那么一点点,这么一点不喜欢二姐姐了。”说着还伸出手来比了比,觉得比得多了,又赶忙收回去一点。 一副天真无邪,可爱活泼的模样,十分讨喜。 老夫人见了也心生欢喜,原本就并未真的生气见此便只轻哼了一声道:“起来吧。” 等她起了身,沈德宁几人便上前去行礼问好。方氏一一颔首,将沈德宁的手拉住:“些许时日不见,宁丫头出落得越来越大方了,也难怪母亲喜欢,我这做婶婶的见了也喜欢的紧。” 好话谁都爱听,沈德宁自幼在老夫人跟前长大,言行举止都被教养的很好,不过面上却是不显。 方氏又拉着沈德宁问了她不少话,才让她回去坐下了。 沈德华撇了撇嘴看了沈德宁和沈德英一眼,有些心有不平。方氏是个健谈的,与谁都一副熟稔的模样,见人总是三分笑。同小海氏比起来多了几分亲和少了几分主母的架子,所以在府里上下口碑很好,就连在金陵城那些夫人圈子里人缘也是极好的。 坐下后沈德宁听着方氏又跟老夫人拉起了家常,从沈德宁说到沈德英,再说到前几日她回娘家发生的趣事。 她言语风趣,声音爽利,平常的一件小事情从她嘴里讲出来总是多了几分趣味,就连一向不喜吵闹的老夫人都不由得听住了。 最后茶过三盏,沈德宁见屋里气氛融洽,就连见了方氏脸色不太好的小海氏都不禁有了笑意,朝张嬷嬷招了招手,让她去把给众人带回来的东西拿上来。 “宁儿这次回来,给祖母和大家都带了份小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都是放在佛前供奉过的,还请静心方丈诵了经。”说着从张嬷嬷拿上来的第一个箱子里捧出一尊笑容满面,大肚能容的弥勒佛奉到老夫人跟前:“孙女祝愿祖母笑口常开,松鹤延年!” 老夫人本就信佛,慈爱笑道:“好孩子,有心了。” 随即让黄妈妈捧了送去小佛堂里好生供奉着。 “是宁儿应该的。”沈德宁说着走到小海氏的面前,张嬷嬷见状,忙捧了第二个盒子过来。 “宁儿还为母亲求了一尊大慈大悲观世音送子菩萨,保佑母亲顺利生产,早日给宁儿生个小弟弟。”边说边抬手将盒子打开,小心翼翼呈到小海氏面前。 小海氏一听,顺着沈德宁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盒子里一尊白衣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栩栩如生,却是沾染上了不少的黄色泥泞,有的甚至尚未干透。 更甚者是那观音菩萨脚边男童子的脸上破损了一片,隐约间似有鲜血混杂其中又映着入夜了的烛火,十分的刺眼。 送子观音上沾了血,可是大大的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