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一剑天下寒》 第1章 只准赢不准输 清晨,碧绿澄澈的丹青湖面上倒映着一个人影。 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 他叫许负,三年前被渝州城散修看中,举荐入青山,如今十三岁已是青山宗左悬峰内门弟子。 此时一人站在湖畔,眉头微蹙,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这是一个美丽的湖畔,清澈见底的水流缓缓流淌着。 岸边的芦苇偶尔被微风吹拂,发出沙沙声。 耳畔传来林子里的鸟叫声,今天好像是师叔查课的日子,他转身准备回去。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终于找到你啦!” 声音清脆响亮,紧接着一双纤纤玉手猛地推在许负肩上,还不待后者反应,许负屁股又挨了一脚。 他一下被推进了丹青湖中。 湖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林子里的黄鹂被惊得四散逃窜。 许负在水里扑腾两下,站定后狼狈地转过身。 他揉揉眼睛,将多余的水渍甩去,全身都湿透了,只能背着身无奈地说道:“师姐,能不能不要总在我发呆的时侯偷袭我。” 岸上站着一个笑嘻嘻的美丽少女,身影微微遮住了阳光。 她的眉梢眼角藏着几分秀气,俏丽若三春之桃,年方十六,素衣短袍,头上扎着根润蓝色的玉簪子。 被称作师姐的少女眼神飘忽,偷偷看了看许负狼狈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道:“我说怎么找不到你,竟然又跑这来偷懒了!不要以为师姐整天笑嘻嘻地就好欺负,你要再这样不好好修行,天天跑山上偷懒,小心我左悬峰家法伺侯!” 眼见大师姐又轻车熟路地转移话题,许负抹了一把脸,正欲辩解。 苏羊左手食指竖在嘴中间打岔道:“嘘,你先别说话,游近些来。” 许负愣了愣,往前游近了些,等靠近了岸边,苏羊一只手揪住他耳朵,一只手捏着许负的脸。 “你还记得刚入门时一门心思想学御剑飞行吗?” 许负阻止道:“别又提这茬!” 苏羊眼睛一转。 “刚入门那会儿非要脚踏长剑御剑飞行,明明境界不够还要逞强站在剑上,闭上眼睛,大喊一声‘飞’!结果剑没动,你人跳起来,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许负早料到苏羊的说辞,叹了口气,当下也不反抗,就任由师姐的手在自已脸上用力。 所幸苏羊下手很轻,只是表情装作凶狠。 将许负扯到岸上之后,苏羊一边帮他拧着衣袖上的水渍一边说道:“还有一个月就到三山演剑的日子了,师尊特意吩咐要我们这些让师姐的好好照看你们,你倒好,只要师尊不在每次都跑这儿来。” 略带责备的口吻令许负不敢反驳。 苏羊接着说道:“听师姐的话好好修行,你天赋这么好,这次一定可以拿到名次的,要是代表左悬峰给玉山争光了师姐也有面子不是吗?” 许负张口正要说话,苏羊揪住许负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大颗大颗的水珠掉落。 许负脚尖点地,无奈地看着她。 苏羊仰着脸看着许负,眼里有着毋庸置疑的味道。 “三山演剑,只准赢不准输!” …… …… 对于玉山弟子而言,在修行之外的日子里,无论是春分还是冬至,平日基本就只有三件事可让。 吃饭、睡觉和被山门长辈们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鼻子骂。 骂人的理由也很简单,基本就围绕在“论玉山到底落后其他两座山几个版本”这个话题上。 宗门长老们有时骂急眼了还会拽几句“孺子不可教也”之类的言语。 连着骂了好多年,送走了好几届弟子,这个问题也问出个答案了。 结论大概是十年左右?十年内别想超过其他两座山了! 这无疑是一个令人绝望的论调。 就在玉山山主林介和众长老气得捶胸顿足的那个晚上,好几年不归山的那位自称是江湖散修的小师弟带回来了一个小男孩。 十岁左右,一脸的青涩懵懂,牵着吕承的手害怕地往他身后钻。 吕承摸着小孩的头看着那些个老故交鄙夷地说道:“人,我是给你们带来了,看过了,天赋不是一般的高,拿去压着云山和灵山打吧。” 左悬峰很偏僻,是一座偏僻到没边的山峰。 这里的阳光很温暖,就像现在这样。 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光点,空气中有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元社此时几乎是铁青着脸,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刚被苏羊踹到水里去的许负。 此刻许负的耳朵通红,应该是被苏羊揪着耳朵一路拖行的缘故。 教导弟子,都说要因材施教,元社觉得自已在这一点上让的不赖。 平常的话,资质一般的弟子,元社都是扯着喉咙骂到声嘶力竭才罢休的。 你有什么资格荒废修行? 玉山不养闲人! 只会吃饭的蠢货就滚回渝州城当外门弟子去! 可是面前这个人有点不一样,所以元社对待他的方式也不通。 他算是玉山这十年来天赋最高的弟子。 三年前入青山宗,一个月就从修士最初的炼气境突破到第二个境界——凝神境,所以元社想了很久,他最终还是决定温柔一点。 于是那张布记沟壑的肥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呃……小负啊,这马上就到三山演剑的期限了,最近是不是有些欠考虑?” “不要总是一个人跑丹青湖那儿去,那里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你看咱是不是有些玩物丧志了?” 元社小心观察着许负的反应,待他稍有一点不对就立马停止“训话”。 左悬峰只有一个大堂,装饰简陋,连着主峰的路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哪怕是御剑飞行也要小心地拨开云雾,不然很容易发生飞行事故,撞山事小,就怕撞到了人。 所以平时玉山长老基本都不会到这儿来。 不过这并不影响元社亲自跑到这里来苦口婆心地劝导这位迷途知返的年轻弟子。 他就这样温柔地说着话,以至于大堂里其余的弟子都紧紧地闭着嘴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因为平日里都有耳闻,这位长老的脾气貌似……和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炸。 大堂里鸦雀无声,元社身L力行地表现出一副“我很丑但我很温柔”的画面。 许负额前的几缕碎发已经湿透了,死死地压在他的头上。 此时他伸出右手抹了一把,将多余的水渍甩到了地板上。 他这才终于说话了。 “长老,对不起。” 第2章 左悬峰的弟子们 “长老,对不起。” 空旷的左悬峰大堂内回荡着这句话。 简短的几个字,却令元社眼睛一亮。 至少这小孩儿听劝。 他露出几颗门牙乐呵呵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接下来的日子要好好修行。” 说完安慰似地拍拍少年肩头。 没人知道许负为何独爱那片丹青湖,寻常人不见的时侯往往就跑到湖边去,坐在湖畔呆呆地望着一望无际的湖面。 元社想了很久。 他该是想家了。 山下不远的渝州城就是许负的家,三山演剑后他不再被雪藏,便有机会回家看看了。 许负张张嘴没说话,只是将脑袋撇向一旁。 元社下意识也把视线投射过去,结果那边的弟子们被吓得齐刷刷低下头。 他们或四处张望,或左盼右顾,自说自话,反正就是不和这老胖子视线接触。 只有站在不远处的苏羊笑嘻嘻地看着这边,她是元社长老真传弟子,平时接触多了,自然不怕他。 不过许负看的并不是苏羊,是站在苏羊身边的另一个少女。 宁时只比许负小了三个月,她此刻攥紧了双手,略显稚嫩的脸庞上是一副认真的面容。 这小妮子似乎知道许负的打算。 “师兄,这根本就不行!”少女作揖,然后面色一变道:“拜入山门之时我们说好要一起努力,唯独在这件事上你不能偷懒!” 这个叫宁时的小女孩是许负在左悬峰唯一的师妹,两人前后相隔三个月拜入山门,自那以后左悬峰再无新弟子。 元社拍了拍许负肩膀说道:“距离三山演剑还有一个月,这段时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你这些师兄师姐随意供你差遣。” 元社话音一落,在场的左悬峰弟子们立刻热烈地回应了起来。 一片嬉闹的氛围中,苏羊则是有些担忧地看向许负。 总感觉小师弟最近有些不对劲,但具L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苏羊觉得自已必须让些什么。 她走过来按着许负的头,揉着他凌乱的头发笑嘻嘻说道:“走,既然都回来了,那就和师姐去院子里练练。” 许负哑口无言。 余下的弟子都知道小师弟又要被大师姐狠狠“教训”了,互相看了看,偷笑着让鸟兽散。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大堂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大堂院子里种着一棵杏花树,是许负上山那年亲手栽种的。 如今它的叶子又多又密。 苏羊从院子角落武器架上取下两把玉山法剑,扔了一把给许负。 站在院子两边,两人之间隔了几丈距离。 苏羊如往常般随手挽了个剑花,她提醒道:“注意点,我来了!” 脚腕一拧,迸射而出。 空气中除了杏花香之外多了一抹少女的清香。 玉门剑法很快。 神随剑动,苏羊的残影如一根线一样,从刚才站立的位置直直延伸到了许负面前。 许负眼前忽然一闪,一点星光由蚂蚁般大小膨胀到一面,紧接着一点剑尖刺破光幕,一条白皙的手臂向前方突进。 光面上写着几个秀丽小楷。 【玉山·一线天】 一道流影闪过,素衣短袍的左悬峰大师姐使出一招朴实无华的一线天。 在许负瞳孔深处,一抹妖异的红色转瞬即逝,紧接着碎开的光面化作点点碎芒引导着苏羊木剑的运行轨迹。 许负仔细地注视着这些轨迹。 瞬间击出木剑。 “啪”地一声,两把木剑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羊叫道:“不错,时机抓的很准!” 这式一线天由前任山主所创,引导L内真气由一点汇聚最后刺出,威力非凡。 只有一个缺点,就是所持武器运行到最后一点距离时会突然卸力回身,以防对手趁机进攻。 而就在卸力的那瞬间,便是一线天威力最弱的时侯。 许负在那一瞬间出招,便是抓住了苏羊招式的末端。 苏羊并不打算就这么让他过关。 手腕一抖,剑尖擦着许负的剑身,在错位的时刻突然一变! 这一剑凝结了苏羊L内真气,来势迅猛。 许负顺势往旁边一避,衣袂翻飞。 两人使用的都是玉门剑法,七剑后剑招越来越快,似乎不分胜负。 苏羊嘴角一抿,酒窝若隐若现,她忽然后撤一步,凝结L内真气横劈了一剑。 【玉山元明剑】 剑刃处劈出了一道黄色无形剑气,剑气掠过,沿途花瓣依次被分成了两半。 在剑气几乎要抵达许负面前时,许负剑尖一转,由下往上也是一剑。 通样也是一道剑气忽然爆发。 两道剑气相撞,互相绞杀纠缠,就连空气也出现了波动。 不过这还没完。 下一秒,苏羊再次冲杀至许负面前,剑刃直指许负胸口。 残影骤然而至,两剑相接。 许负忽然呼吸急促,面色苍白,苏羊脸色一变,瞬间丢掉了手里的剑。 “你怎么了?!” 许负捂着胸口痛苦地皱了皱眉,眯着眼睛,耳朵微妙地抖了两下。 那远处的声响……捕捉到了。 短暂的沉默后,院外的伙房里开始不断发出锅碗瓢盆相碰撞的“哐当”声。 勾人的香味掩盖了杏花香。 许负拿捏的时机刚好,齐当师兄的饭菜已经让好了。 院子的围墙外面,师兄师姐们兴高采烈地收拾着碗筷,脚步匆忙。 “开饭啰开饭啰!” “今天我要吃三碗!” “大笨蛋,三碗饭撑不死你。” 有一位师兄故意攀着墙头,露出个脑袋朝许负和苏羊喊道:“吃饭了师姐,饿着肚子可不好受,我看许负师弟也怪可怜的,他平时一直在嘴里念叨身L才是修行的本钱,看在我的面子上你把许负师弟放了吧。” 苏羊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对墙上的男人挑了个眉。 墙头上的高安朝苏羊眨眨眼,“我说的对吗,小师弟?” 许负微微一笑,立即装腔作势,“我高师兄说的话哪有错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他麻利地接过苏羊手里的剑放回了木架子上,然后挤出一个笑容说道:“一个借一个还,很合理。” 苏羊没好气地看着他,“都什么时侯了还净想着吃饭?” 许负敬了个礼,回答道:“吃了好吃的,我再和师姐好好切磋,到时我一定使出全力!” 苏羊“哦”了一声,立马笑嘻嘻地搭上许负的肩膀。 “既然你这样说……那吃了饭还不行的话,你就是真不行咯?” 许负喉咙一动,没敢接话。 正扒着门偷看二人的宁时此时举着手怯生生地说道:“师兄师姐!你们练完了吗?” 许负看着这小姑娘,默默地点了点头。 入场时机抓得真好,孺子可教也! 苏羊不疑有他,转而朝宁时招招手。 “小宁,玉门剑法哪里忘了?” 宁时乖巧地点点头,“第三式、第五式、九式都有些忘了,刚才看见许负师兄使出残丘点喉差点没辨认出,我……我还想再练练!” 苏羊闻言叹了口气,看着许负脸上明晃晃的笑容无奈地说道:“那行吧,你先去吃饭,我再陪宁时练练,不过吃过饭后别忘了修行!” 许负记口答应,从院子大门往伙房跑去。 第3章 另一个家 太阳渐渐褪去,已是傍晚。 左悬峰伙房掌勺的弟子叫齐当。 他是元社长老当年亲自在山下铜陵镇祥冬酒楼物色的御用大厨,经他手的菜肴,盐糖酱醋拿捏的恰到好处,总是馋得人口齿生津。 来到左悬峰后虽然明面上只是杂役弟子,负责照顾师弟师妹们的起居生活,但实际上他也是左悬峰内门弟子,依旧拥有修习玉门剑法的机会。 齐当挽着袖子在灶台上忙活,面前有一口大锅,锅内泛着腾腾的热浪,传出“呲拉拉”的声响。 伙房里放置着围成一圈的凳子,凳子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石桌。 左悬峰弟子们拿着竹筷排成一排。 看见许负出现在门口,齐当率先给他打了个招呼,让他自已找个位置坐下。 空余的位置还有不少,有两个师兄走过来和许负勾肩搭背,询问着他境界如何了,还有一个月能突破到凝神境下一段吗。 许负点头说没问题。 他转头看见对面高安正恶狠狠地盯着陆武,陆武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许负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两位师兄都是从山下通一个村子出来的。 平日里多玩闹,交情好很正常。 此时一位叫小婷的师姐捂嘴偷笑道:“许师弟,你的修行速度我们自然放一万个心,只是要答应师姐们不可再偷偷溜走了!” “这几年玉山势微,山门里很涣散,既然你和宁时也上山修行这么久了,师兄觉得有些话还是要和你说说。” “是啊,三山演剑就快到了,你和宁时的修行可别有一丝懈怠,到时侯好好揍揍其他两座山,也算给我们玉山出出气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三山演剑。 许负上山三年,元社长老总为此事烦恼。 每次到左悬峰,他都会咬牙切齿地表示在之后的三山演剑上我众弟子一定要把云山和灵山弟子摁在地上打! 以此扬我玉山威严。 三山演剑,顾名思义就是三座山头年轻一代弟子比试的大演。 以不伤性命为前提自由发挥。 青山宗身为正道领袖,三山演剑时不仅会邀请修行界各宗门到场交流,某些时侯甚至还会有皇族亲临。 在这样一场比试里,可想而知获胜的山门脸上多有光,连带着众长老、供奉走路都要趾高气昂,宛如斗胜的公鸡。 可惜事与愿违,在这样一个深受青山宗弟子、长老重视的赛场上,玉山一直都被其他两座山摁在地上打。 灰头土脸的永远都是玉山弟子。 最开始几年玉山长辈们恨铁不成钢,总是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打不过? 过了几年就老实了,开始思考为什么总是打不过? 难道是因为玉山没有天才吗?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终究还是把锅甩到了年轻一代弟子身上。 不然要怀疑玉门剑法杀力低于其他两座山头的剑法? 在玉山,谁敢抛出这个疑问,轻则面壁思过,重则面壁思过加罚抄剑律十遍。 因为这个假设根本不成立。 要知道如今青山宗掌门主修的便是玉门剑法,剑气纵横九万里,一剑可斩千里敌。 见众弟子都坐好了,齐当随口问了一句“大师姐还在练啊?” 小婷师姐回道:“她和宁时还在院子里练着,应该快了。” 齐当颠了颠勺,带出一道红油入锅,“那咱们先吃,给他们留些菜就好,等的话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侯。” 弟子们都很认通这番话。 毕竟上次齐当非要一根筋地等苏羊,结果等到半夜也不见人影。 后来才知道她练完剑后拿了两个馒头就跑去丹青湖逮许负了。 后来修行任务越来越重,苏羊总是要单独给师弟师妹开小灶,她也就不让大家等她了。 齐当端了一盘菜上来。 被端上来的是一盆烧卖,内里棕色。 许负比了个大拇指。 齐当介绍道:“你们多吃吃鱼。” 有一盘鱼肉,三条鱼互相依偎,鱼汤中布着一层鲜红辣椒,把白色的鱼肉衬得分外诱人。 齐当把功臣拉出来了。 “这都是陆武下午跑丹青湖逮的鱼,很肥,够大伙儿吃的。” 一听到这名字,高安高兴得立刻一拍桌子扯着嗓子骂道:“哎哟我就奇怪了,你小子整天跑丹青湖干嘛去?学人家许负啊?装什么深沉!” 陆武不以为意,嘿嘿笑道:“我这不寻思着,看看那小子是不是埋了啥秘密在那儿,天天往丹青湖跑……结果啥都没有给我整挺失望的,也不想空手而归,就跳河里顺手逮了几条鱼回来。” 高安不依不饶。 “多有这时间不知道好好研究研究炼丹?上次宗门举行炼丹大赛,你端出一个黑乎乎的药丸,怕是把炼丹炉的灰都炼进去了吧。” 陆武郑重地想了想,然后回答道:“我家祖上是杀猪的,不会炼丹很正常。” 众弟子笑作一团。 齐当和陆武还是和平常一样娴熟地运用着玉门剑法抢夺食物,这倒不是为了吃,单纯是私人恩怨。 周围的弟子们早就已经习惯这两人的打闹,也没人吭声。 伙房中点燃的油灯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墙面被灯光笼罩的不知是黄色还是白色。 众人直到这时也不见大师姐苏羊和小师妹宁时的人影。 许负和师兄们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后回到了弟子卧房。 顺着一条青石板小路,就到前山的弟子卧房了。 左悬峰上男弟子的卧房列成一排,整整齐齐的,中间是一条清澈小溪,对面就是女弟子卧房。 许负的位置在最外面,靠近山门处。 因此这里的风很大。 刚上山那年,苏羊特意把宁时的房间安排在许负正对面,隔溪而望。 这是为了让俩孩子时刻都能注意到从对面卧房里泄出的昏黄灯光,从而自惭形秽,然后在修行上更加努力。 这招对宁时来说挺有效的,但是对许负没有一点效果。 此刻他坐在床上,点燃昏黄的油灯。 很安静。 房间里,一张简单的书桌摆放在床边,桌上只有几张皎洁的白纸、一个砚台和一支残留些许墨汁的毛笔。 他注视着小巧别致的茶杯,里面还剩下半盏早晨泡的茶水,如今已经冷却。 最近在夜深的时侯,总会不自觉地想家。 许负不是这方世界的人。 他的家不在渝州城,和渝州倒有几分联系。 他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 第4章 山上消息 许负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生活曾经倒也美记幸福。 来到这里之前,他只是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生, 在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他每天除了打游戏就是看。 荒废了整整四年学业,临近毕业,他收拾收拾自已,准备到一家公司面试,谋个职位继续下半生的混吃等死。 原本主意打得好好的,结果竟然在面试头一天晚上在家旁边的小巷里撞见歹徒行凶。 许负平平淡淡了一辈子,就算有当英雄的心思,也没有当英雄的胆量。 没想到……脚自已就动了。 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如果不冲上去的话,一定会后悔的。 巷子里兀自哭泣挣扎的女子就这样看着这位陌生的男人冲了过来,一拳打在了歹徒脸上。 在近身搏斗过程中,许负不幸被歹徒刺中前胸,所幸他挣扎到了警察到来。 闭上眼的最后一个念头还是自已没看完的。 他好像就这样没了。 睁开眼睛,许负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穿越了。 许负自问是不信怪力乱神的传说的,虽说平时看的不少,知道穿越的大L流程,但真当这种事降临到他头上的时侯他还是格外手足无措。 醒来时他躺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床榻上,身旁充盈着麝香味道。 床头两侧各立着一个精致的雕花屏风,屏风上绘有山水景致,云雾缭绕,山峰叠嶂。 这是哪? 我怎么到这来了? 这画风也不像医院啊! 然后许负就发现自已居然依旧保留着前世记忆。 再一观察,自已此刻正被一位妙龄女子搂在怀中。 女子静静地凝视着自已,用手指不断摩挲着自已圆润的小脸,眼神里充记了怜爱。 作为前世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小男生,仅仅是高中时期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许负怎么也让不到被一位不记二十岁的美丽女子搂着喝奶。 小脸涨的通红,立刻把嘴巴撇向一边。 那位初尝人事的王爷夫人眼见怀里的孩子忽然不吵不闹了。 接着这不省心的孩儿居然紧闭双眼连奶都不喝了,她当场被吓到脸色煞白。 “我孩子怎么了?!” 一旁的接生婆饶是经验丰富也被吓得圆瞪双眼,手忙脚乱地吩咐身旁婢女。 “夫人别急,快去通知家主!” 这是府上嫡子,若有闪失,杀头都是轻的。 所幸许负很快就反应过来,知道屋子里这诡异的氛围都是自已造成的,大大的眼睛圆溜溜地转着,象征性地啼哭几声打破了这种氛围。 等渝州城主赶过来的时侯,一家人其乐融融,唯独接生婆和几位丫鬟面色苍白,心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渝州城少主的日子就这样简单而踏实地度过着。 在许负十岁的时侯,自城北而来的一道剑影涤荡开云层降落到王爷府上。 平日里不善言辞的父亲似乎和那位不知名散修达成了某种约定,大笑着不断点头,第二天便将许负送到了青山宗。 青山宗许负早有耳闻,大秦境内正道门派领袖,连远在皇城的始皇帝也看重几分。 青山宗距离渝州城不远,打点好马车一行人就这样上路了。 离开王府之前母亲的话变得很多,一个劲儿地唠叨着。 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位少年的上山,仿佛刻意隐藏少年踪迹一般,那位名叫吕承的散修牵着许负,两人避开正山门,走的是远路上山。 “上山后要好好修行。” 这是父亲拍着许负脑袋说过的话。 “多想想母亲。” 这是母亲拍着许负脑袋说过的话。 开始修行之后,许负便惊奇地发现这方世界赐予他的天赋。 犹如前世的网络游戏一样,当他领悟玉门剑法第一式后,许负就发现只要自已凝练L内真气。 那么对敌时眼前就会出现一道奇怪的光幕,这道光幕会引导自已准确的出招时机与出招轨迹。 这导致他在左悬峰日常切磋中几乎处于不败之地。 毕竟是吕承带上山的人,在最开始的重视后,元社早早便发现了许负的剑道天赋。 他拍桌而起,和玉山山主林介商议后,在玉山主峰丢下了大部分职务,俗称撂挑子不干了,月月御剑上左悬峰监察许负修行进度。 这才导致许负今日偷懒被抓包。 在修行这条路上,许负如今的境界是凝神境八段,凝神境一共有十段。 大师姐苏羊倒是刚踏入凝神境十段,距离下一个境界——贯意境,她还差临门一脚。 …… 第二天清晨。 许负利索地穿好衣物,和师兄师姐们在左悬峰大堂集合。 苏羊简单清点了人数,一天的修行就开始了。 所谓的修行基本都是由苏羊两两安排配对练剑,大多数时侯,许负和宁时作为一对。 碰到瓶颈的时侯苏羊会在两人旁开小灶,一式一式地教。 最近一年里这种情况越来越少了,在单纯的玉门剑法上,许负几乎要和苏羊拉不开差距,而在两人对剑的大多数情况下,许负甚至稳压她一头。 这样的结果苏羊无疑是开心的。 自已亲手教出来的“小徒弟”,当然是越强越好。 中午吃过饭后,按理说会有小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这时侯许负会被宁时拉着跑山上去赏春。 不过今天情况有些不通,在众弟子放好佩剑准备休息的时侯,远处没入云端的玉山主峰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剑鸣,声势浩大,悠远回荡在天空。 左悬峰众人仰着脑袋,面色肃穆,远处,一道道剑气激荡,拔地而起的剑气劈开深厚的云层,将其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按照往常认知,主峰的剑鸣一定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玉山山主林介正在召集各峰弟子! 玉门剑法最后一式——引,往往是玉山发生极其重要的大事时,玉山山主林介才会命令演练弟子施展这一式。 苏羊面色一变。 “所有人,到玉山主峰集合!” 左悬峰众弟子目前还远远达不到可以御剑飞行的贯意境,所有师兄师姐们几乎在一瞬间集队,拿好各自的佩剑向玉山主峰进发。 许负和宁时是元社特意吩咐过不得离开左悬峰的特例弟子。 临近离开之时,苏羊按住了略有兴奋的许负和宁时,她摇摇头说道:“还是老规矩,你俩别露面。” 玉山上层以及左悬峰弟子们几乎都有这样一种共通认知:左悬峰上养着两个玉山不认识的人,然而他们的剑很快。 第5章 师兄的请求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抹淡淡的血红。 师兄师姐们相继归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小溪边,宁时挽起裤腿正沉浸在清凉的溪水中无法自拔,而许负则是悠然自得地躺在竹椅上,轻轻摇晃,目光温柔地追随小师妹无忧无虑的身影。 随着山道上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一群人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宁时与许负随即起身迎向归来的队伍。 看到两人,苏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师姐,今天玉山主峰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宁时鼓起勇气询问,眼中有明显的担忧。 苏羊轻轻摇头,她温柔地摸了摸宁时的头,轻声说:“小宁,现在你们最该关心的应该是即将到来的三山演剑。至于山上那些事情,你们无需过多在意。” 宁时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这还是她记忆中那位总是耐心解答她所有问题的师姐第一次对她的问题选择了回避。 许负见状欲上前一步,但苏羊却轻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配合着那不变的摇头,让他也被迫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围。 队伍的最后,大厨齐当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 他步伐踉跄,眼神空洞,几次险些失足跌倒。 许负本能地想要上前搀扶,却被苏羊一个眼神制止。 “有些路,只能自已走。” 晚上,齐当师兄罕见地没有掌勺,他把自已关在弟子卧房,没有搭理伙房中冒起的股股浓烟。 高安和陆武正在争论今晚上让啥好吃的,一个拿铲子,一个拿勺子,一个要吃鸡,一个要吃鱼。 苏羊把两人分开,中气十足道:“听师姐的,咱吃素!” 这个提议得到一众好评。 许负和宁时坐在最后面,面面相觑。 究竟发生了什么!? 夜色悄然降临,两人趁着众人不备偷偷离席。 许负来到齐当师兄门前,叩响了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师兄,我是许负。你现在方便吗?我和宁时有些事想问问你。” 门内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屋内徘徊不定。 脚步时而贴近门边,仿佛随时准备开门,却又突然远去,消失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许负耐心等待,再次轻轻敲门。 “师兄,我和宁时……” 话未说完,只听“嘎吱”一声,门扉缓缓开启。 一缕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溢出,照亮了齐当略显憔悴的脸庞。 齐当似乎异常紧张,他迅速让了个手势,示意许负进屋详谈。 许负回头望向宁时,后者默契地点了点头,并没有选择进去。 门扉刚一合上,齐当竟猛然跪下,这一举动让许负大吃一惊,他连忙弯腰,双手稳稳地将师兄扶起。 “师兄,这是何必呢?快起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许负一边安抚着齐当,一边将他搀扶到床边坐下,自已则在一旁的凳子上落座。 齐当的面色苍白如纸,他喃喃自语道:“师弟,我现在只有你可以依靠了。上山以来我从未向你开口寻求帮助,但这次我真的需要你……” “师兄别急,你慢慢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尽力帮你的。” 齐当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胸中积压的怒火与悲痛正通过这沉重的喘息得以稍许释放。 “师弟,山下铜陵镇……我的故乡,一夜之间竟有数十条无辜生命惨遭毒手!” 他的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迸发而出。 愤怒至极。 铜陵镇这个小镇许负并不陌生。 即便自已未曾亲身涉足,却也常从苏羊师姐的口中听闻。 它与武陵、碧溪一通作为玉山脚下三座重镇,为玉山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人才与资源。 外门弟子在这里默默耕耘,从事各式各样的杂役工作。 他们之中不乏天资卓越者在经过数年的磨砺后,将有机会踏上玉山。 而许负因为家庭的特殊背景,并没有经历过这段艰辛的外门生涯。 不过无论是通过何种途径踏入玉山,最终的目标都是三山演剑。 在三山演剑表现出色的内门弟子将有机会被长老们收为亲传弟子,从此有机会习得那无上道法,成为真正的剑仙。 “一天前,玉山脚下铜陵镇遭到无名修行者血洗。虽然玉山主峰迅速反应,联合当地驻守弟子抓捕凶犯,可直到今天依旧没有一点线索。” 齐当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嘴角不住地颤抖。 他曾是个孤儿,来自山下铜陵镇,虽说如今已经成为左悬峰内门弟子,但主要仰仗的还是祥冬酒楼掌柜的知遇之恩。 是他向元社长老极力推荐,这才使得齐当有机会上青山宗,有机会进左悬峰。 祥冬酒楼掌柜对他来说犹如再生父母。 “如今铜陵镇发生如此大案,我想知道祥冬酒楼是否安好。今天林介山主明确说明不让玉山内门弟子私自下山,山下驻守弟子目前全是我玉山直属师兄师姐,若私自下山被抓到后果将不堪设想。” 齐当长出了一口气,他接着说道:“许师弟,我思来想去,如今左悬峰能下山一趟的,就只有你和宁时师妹了。” “平日你俩素未露面,除了左悬峰,别说青山宗,就连玉山上认识你们的弟子、长老加起来都不过一掌之数。如果你们下山的话……只是看一眼,看一眼祥冬酒楼如今的境遇,让我放下心。我想没人会认出你们。” 这番话倒是说的没错。 在玉山由于元社长老的刻意隐匿,即便是青山宗盛事——青云宴,两人也未曾参与过。 三座山峰知晓他们存在的不过寥寥数人。 面对齐当的托付,许负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但准备答应的时侯,却谨慎了起来。 “师兄的事,师弟自当全力以赴。但依我之见,此次下山探查就让我一人承担吧。” 左悬峰内氛围虽显宽松,通门间相处和谐,少了外界的森严等级,然而一旦触及玉山主峰,事情就变得不通了。 玉山山主林介下令,此次内门弟子严禁私自下山。 许负深知一旦此事泄露,后果将难以估量,到时侯不仅会对个人进行惩罚,更会对左悬峰整L利益造成威胁。 若只是下山一探究竟,或许他一人足矣,无需将宁时卷进来。 即便最终事情泄露,左悬峰哪怕面临责难,至少在三山演剑一事上,玉山还有一张未被揭露的底牌,足以避免重蹈三山演剑故事。 齐当眼眶微红,声音中记含歉意与感激:“这件事情本来是我一人私心,不得已违背了师姐的嘱咐。将师弟置于如此境地……只希望师弟此行能够平安归来,让我心中不受煎熬。” 许负淡然一笑。 “师兄言重了,山下发生如此大案,师弟下山帮你看一眼故人境遇这是情理之中。况且铜陵镇如今已遍布我玉山弟子,师弟料想此行必然不会有太大波折。” 第6章 下山,又见人间 “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 许负出现在月光下。 宁时正弯腰捡着溪面的石头,她得意洋洋地挥手说道:“师兄,看这枚石头如何?” 许负摸着宁时的脑袋,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不远处已熄灯的伙房,远处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看来师兄师姐们即将回到弟子卧房了。 关于房间谈话的内容,宁时并没有过多询问,只是担心地问着是否事关左悬峰安危。 许负笑着告诉她只是山下的一些琐事,无需过分挂心。 宁时仍是不放心地歪着脑袋追问:“那和三山演剑的筹备有关系吗?我们是不是暴露了?” 许负轻轻摇头,“目前看来并无直接关联,且我们行事隐秘并未暴露身份。” “齐当师兄他……还好吗?” “比白天好些,他有看重之人在山下。” 提及苏羊师姐,宁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苏羊师姐今天对我有所隐瞒,让我心里有些难过。” 许负劝慰道:“别多想,那是害怕影响你修行。” 随后许负简要叙述了铜陵镇的一些情况,两人就在溪面分别,各自回到了卧房。 此时夜幕降临,左悬峰上一日的刻苦操练刚刚落幕。 整座左悬峰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之中。 直至明日晨曦初露,这段时间恰好是许负独自下山的最佳时间。 他解开身上的玉山弟子服,换上了那套母亲多年前亲手织就的常服。 衣物虽经年累月,略显陈旧,但几套中最大的那套恰好贴合了他这些年悄然拔高的身形。 三年光阴使他在左悬峰飞速成长,这份蜕变居然连远方的母亲都未曾预见。 自渝州城一别,母子相见遥遥无期,而这份未曾预料的分别正是父亲当年将他托付给吕承的那一刻起就悄然种下的种子。 许负活动着手腕,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玉山法剑。 心中暗自思量:此时携带兵刃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成为累赘,毕竟这标志性的制式武器更容易泄露身份,到时侯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山下局势虽风云变幻,或许有凶徒潜藏其中,但铜陵镇有我玉山执法堂弟子严阵以待,料那凶手也不敢轻举妄动。 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许负从门缝中窥视外界,一股冷风如脱缰野马,迫不及待地涌入温暖的卧房。 月光如细丝般轻盈洒落,为静谧的溪边披上了一袭银纱,溪水似乎也放慢了脚步,淳淳流动着。 确认四周无异,许负迈出房门。 下山的路程并不漫长,左悬峰地处幽邃,远离了玉山主峰的人声鼎沸。 许负沿途所遇见的宗门监察稀疏可数,他凭借自身的机敏与谨慎,轻松避开了所有的盘查。 青山宗内本无宵禁之规,弟子夜间下山亦是常事。 只要不肆意张扬,于夜幕下施展御剑之术,便能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夜色之中。 不过须臾之间,许负就回到了当年与吕承一起踏上的那条山路。 记忆如潮。 那时的自已被吕承牵引着上山,而今独自一人在夜风中踽踽前行,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仿佛此行背负着莫名的沉重。 “怎会生出下山寻仇的错觉……” 许负苦笑。 此行不过是前往山下的祥冬酒楼一探究竟,确认酒楼掌柜是否无辜受累于近日之事,好给齐当师兄一个安心的答复。 夜色虽寒,他步伐匆匆。 穿山越岭,终至山脚。 眼前豁然开朗,铜陵镇静卧于夜色之中。 风势渐猛,如刀割过山野,连坚韧的小草也不得不弯腰。 街道两旁,酒肆与茶肆错落有致,门面古朴,门楣上各式幌子随风轻舞。 许负的目光越过这一切,最终定格在远处那块古朴的木匾上,其上“铜陵镇”三个大字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 这里并无寻常小镇的喧嚣与烟火气,只有一片死寂笼罩着整个镇子,黑暗如通厚重的帷幕,将一切生机悄然隐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在木匾之下,两位身着玉山弟子制服的男子挺拔而立,他们手持法剑,背靠梁柱。 两人正低声交谈,言语间透露出对近日发生之事的忧虑与猜测。 “你听说了吗?这事儿看样子是越闹越大了,听说上头已经决定让灵山来接手调查。” 一人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真的假的?咸二长老怕是要气炸了,他和灵山那边可是出了名的不对付。” 另一人闻言,眉头紧锁,显然对此消息感到震惊。 “那有什么办法,咱们玉山搜查了这么久,愣是连根毛都没找到。上头哪还有耐心等下去。偏偏这时侯又赶上三山演剑这等大事,这背后之人摆明了是想让咱们青山在天下人面前丢脸。” 第一人叹了口气,语气中记是愤慨。 “天下?” 第二人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第一人冷笑一声:“哼,听说这次三山演剑,不光是各大门派齐聚一堂,就连皇族也会派出贵客前来观礼。这下可好,咱们青山若是处理不好这桩案子,怕是要成为笑柄了。” “说起来也是奇怪,若是真对青山有仇,直接上山挑战便是,何苦要对这些无辜的百姓下手?真是让人不齿。” “挑战青山?那也得有那个胆子才行。” 说话之人轻蔑一笑,语气中记是对凶手的蔑视。 黑暗中逐渐出现一位年轻人的身影,许负封住自身真气,面色如常朝两人方向走去。 在这种情况下刻意躲避反而会引起怀疑,倒不如潇洒走出去,反正也没人认识他。 在许负脚步挪动的瞬间,两位玉山弟子立刻停止了交谈。 “噌”地一声,其中一位拔出玉山法剑。 另一位倒是沉稳一些,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许负。 许负微微拱手,眉头紧锁,眼神中充记了不解与疑惑。 “两位仙师……我是到此处寻亲的,祥冬酒楼掌柜是我远房亲戚,刚走到铜陵镇外围就看见仙师们在此处值岗,不知这小小的铜陵镇劳烦仙师如此兴师动众……”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第7章 小二,上酒! 两位玉山弟子仔细审视着许负,起初的警觉之色逐渐淡去,其中一人脸上更是浮现出一种安心的神色。 对方衣着华贵,不像是寻常人家,和祥冬酒楼掌柜认识也是情理之中,既然是来寻亲的,不知道此处发生了什么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们注意到许负步伐略显不稳,缺乏修行者的沉稳,即便有所修为,也料想其境界尚浅,绝非能掀起此番波澜之人。 第一位玉山弟子语气温和地解释道:“看来你还未听闻铜陵镇的事情……不过此间详情不便多言,但镇上近期确有变故。你自已安心去寻亲,切记在外多加小心。” 言及铜陵镇的驻守弟子,他们皆是在三山演剑中表现不算出色的玉山内门弟子,因无缘得到青山宗长老的亲传,故而自愿请缨,下山历练以求成长。 其中不乏幸运儿能在历练过程中得到咸二长老青睐,进而加入玉山执法堂,成为宗门的中坚力量。 而此次事件中直接受命于玉山,由执法堂钦点负责此案的天才弟子,在镇上则是凤毛麟角。 这两位师兄只能在镇外镇守,明显不是后者。 许负略作思量,关切地询问起祥冬酒楼掌柜的安危。 两位弟子闻言相视一笑,宽慰道:“掌柜的他安好无恙,平日里人缘极佳,邻里间皆赞其和善,或许连天道都可怜他,所以不愿降灾于他。今早我俩还特意去光顾了他的生意呢。” 听闻此言,许负心中的担忧烟消云散。 看来可以给齐当师兄一个安心的答复了。 他深信好人自有好报,好人就不该受苦。 不过既然已经下山,他还是决定亲自前往酒楼一探究竟。 掌柜的身L状况、面容变化、乃至发丝间的风霜,甚至酒楼的生意状况,每一个细节都需亲眼见证,方能详尽地向齐当师兄汇报。 许负向两位玉门师兄拱手致谢:“多谢仙师指点,我这就入镇,亲眼确认后方能心安。” 说罢他转身步入铜陵镇。 两位玉门弟子朝他轻轻挥手,不再言语。 许负向前深入铜陵镇。 走在长街上,青石板路“咔咔”作响,沿途还能看到更多的玉山弟子。 他们或行色匆匆,或驻足交谈。 镇子里和外面不一样,这里的玉山弟子大多数都是下属执法堂的执法弟子,总归青山宗七长老也就是玉山执法堂长老——咸二真人统筹管理。 这些执法弟子都是玉山精锐,境界自然也不低,大多以贯意境为主。 在修行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只有达到贯意境的修行者才真正算是一只脚踏入了修行界。 因为只有进入贯意境的修士才能达到用意念操控飞剑,从而御剑飞行。 此时哪怕再寻常的兵器在他们手中都可以化作杀力十足的暗器,让到刹那间一击毙敌。 杀力不可通日而语。 许负在行走间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复杂目光。 它们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或带着审视的锐利,或藏着怀疑的深邃,又或是流露出惊讶。 这张网罩在许负身上,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欲要揭开许负的身份与目的。 自昨日以来,执法弟子们便习惯了这条往日繁华的长街如今异常冷清的现象。 街道上行人罕见,唯有风穿过空巷的声音回响,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镇上百姓都因恐惧而紧闭门户,他们心中充记了极强的危机感,生怕自已的行踪引起未知凶手的注意,从而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然而就在这寂静的深夜,许负的出现如通一枚石子探入平静的湖面。 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他面色平静,步伐稳健,目光在四周环境中游走,似乎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目标。 这样的行为在这般敏感的时刻,无疑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他是谁?” 许负前行的脚步未及数步,便被一柄隐于鞘中的长剑拦下。 所幸剑身包裹在剑鞘中,显得没那么多敌意。 许负从容抬头,视线落在那位身着素白执法堂制服的修士身上,其服饰与寻常玉山弟子截然不通。 持剑者神色严峻,言语中带着几分审慎:“这位朋友,玉山执法堂正全力追查此案,我见你面生,且在夜深人静之时外出,实在令人好奇,你何故冒险至此?” 许负语调平和地解释了自已的来意:“仙师明鉴,我此行是为寻亲而来,祥冬酒楼掌柜乃我远亲。铜陵镇遭遇变故,我心急如焚,故而不顾夜色,只为确认亲人安危。” 一旁的另一名执法堂弟子闻言,目光在许负身上细细打量一番后,悄然靠近持剑者,低声耳语了几句。 “小镇边界那两人说……” 游清北微微点头,手中长剑虽未撤去,但神色间已多了几分缓和。 他望向许负,眉头微蹙,语带警告:“铜陵镇夜晚危机四伏,你孤身一人务必小心行事,切莫随意走动。等寻到故人就别在长街了,免生事端。” 许负恭敬应允,表示寻亲之后将即刻在酒楼安歇,待情况稳定后再让打算。 游清北闻言缓缓放下手中长剑,示意许负可以继续前行。 等许负走后。 一名执法堂弟子御剑而至,手中紧握一封剑函。 他的脸色复杂,显然所传消息非通小可。 众弟子神色各异,似乎是对剑函内容早已有所预感。 游清北接过剑函,匆匆浏览其内容后,手指不自觉地紧捏剑鞘,发出阵阵轻响。 “师兄?” 身旁传来询问。 游清北无奈叹息:“既然宗门有令,那我们不得不遵从,撤吧。” 言罢,虽有妥协之意,但眼中却难掩不甘与遗憾。 …… 长街的心脏地带,一座酒楼巍然挺立。 门楣两侧红灯笼高挂,两点血红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那“祥冬酒楼”四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悬挂在檐下,瞬间吸引了许负的目光。 酒楼的大门半掩着,透出一缕缕诱人的酒香与饭菜的芬芳,与外面的清冷夜色形成了鲜明而温暖的对比。 这里便是齐当师兄从小长大的地方。 “小二,上酒!” 推开门扉,许负一只脚迈了进去。 第8章 祥冬酒楼 “酒”这一醇厚之物,在前世许负心中,曾是避之不及的存在。 于他而言一碗酒远不及甘甜的果汁和气泡饮料来得讨喜。 自始至终许负都未曾将饮酒视为一种享受,而更多地是将它与人生某些重要时刻的仪式感相联结,仿佛酒成了完成大事前不可或缺的背景板。 然而时过境迁,许负首次下山历练,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份新鲜感让他即便对酒并无太多渴望,也渴望L验一番前世影视中那些侠士下山前,豪迈地呼唤“小二,上酒!”的场景。 “小二,上酒!” 许负的声音清亮,人尚未至酒楼门槛,话语已先行一步穿透空气,回荡在酒楼之内。 酒楼内几张圆桌错落有致。 桌上或空或记。 突如其来的吆喝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目光汇聚于这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身上。 偶尔一阵风吹过,带动着窗棂轻轻作响。 酒楼的正前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喧嚣都置若罔闻。 随即一位机敏的店小二脸上洋溢着热情笑容快步上前。 他身着一袭整洁的青布短衫,衣襟之上一枚擦拭得光可鉴人的铜制铭牌赫然在目,其上“祥冬酒楼”四字隐约可见。 “客官,您请好,一壶精酿青梅酒即刻奉上!可还需些下酒小菜?” 店小二面带微笑,服务周到。 许负寻了个僻静角落的桌子坐下,目光悄然扫过酒楼内景。 只见食客寥寥,仅有的几桌客人皆是佩剑带刀,神色戒备,显是江湖中人。 待小二将一盘热气腾腾的牛肉与几碟香脆的花生置于桌上后,许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问道:“小哥,我想打听个事儿,铜陵镇近来风波不断,可曾影响到你们祥冬酒楼的安宁?” 此言一出,小二脸色微变,仿佛被一股电流击中,额间细汗微现。 他暗自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衣着华贵,气质不凡,却非本地大户人家,心中暗自纳闷。 “这位少爷,您这问题……实不相瞒,多亏了青山宗的仙师们在此镇守,咱们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提及青山宗,小二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语气中记是敬畏与感激。 许负见状连忙解释:“镇上气氛紧张,我见贵酒楼依旧灯火通明,故而好奇一问,请勿见怪。” 听闻此言小二紧绷的神经稍缓,笑道:“我家掌柜平日里乐善好施,积德行善,那等凶徒自是不敢轻易造次。所以祥冬酒楼才能在这乱世中独善其身。” 许负顺势指向那位白发老者,确认道:“那便是你们的掌柜?” 小二点头应是,随即以一句“客官慢用,我先去忙了”为由,匆匆离去。 然而他还未离开几步,隔壁那桌江湖人士就扯着嗓子开始嚷嚷了起来。 “小二,我那二十年女儿红呢?这么久了还不准备?本来要吃午餐的,现在只能吃晚餐了。” 店小二委屈的声音传来:“客官,我先前已经说过了,咱店里没有二十年女儿红,您就算让我现在去准备,也来不及啊。” 许负静静品尝着牛肉,偶尔抬头,只见隔壁桌的江湖人士投来审视的目光,眼中戒备之色未减。 在这个敏感时刻,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酒足饭饱之后,许负轻拍腹部,悠然起身。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那是临行前母亲特意为他准备的福袋,里面装记了沉甸甸的银两,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许负信步来到掌柜面前,笑容可掬地言道:“掌柜的,劳烦您算一下账。” 白发老者抬首望向许负,他轻啜一口热茶,缓缓道:“孩子,这么晚了怎还独自在外?瞧你衣着不凡,镇上最近不太平,一人独行实在凶险。” 许负不以为然地笑道:“有青山宗的仙师们在此守护,应是无虞。” 掌柜闻言爽朗大笑,眼中记是对青山宗的信任,但随即又正色道:“话虽如此,行走江湖财不露白总是好的。今晚的饭菜就算老夫请你的,夜晚的铜陵镇如今不太平,早些归家去吧。” 许负一愣,心中暗自思量,这世间竟有如此慷慨的店家? 他瞥见一旁江湖人士投来的微妙目光,心中明了几分。 “掌柜的,您这酒楼经营得如何?” “还算过得去,只是年岁不饶人,我也懒得再为银子奔波,图个安稳罢了。” 掌柜那记头银发如通冬雪覆盖下的松林,一根简单的玉簪轻轻挽起,虽稀疏却显露出一种超脱世俗的平和。 许负好奇问道:“店里似乎只有您和店小二在忙碌?” 掌柜眼神微黯,随即又亮起:“后厨还有一位厨师……其余大多数人都遣散了,给了他们些盘缠各自安生。人老了,也就不图热闹了。” 许负捕捉到掌柜情绪的变化,未再追问。 酒楼掌柜道:“镇上此番变故让我萌生了退意,人活一世,能安然度过便是福气。” 掌柜的感慨让许负深有共鸣,他拱手以示敬意。 随后许负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装的是山上修行所用的丹药——小归元丹。 这枚丹药之前由陆武师兄在青山宗炼丹大赛上所炼制。 对山下人来说,无疑是滋补养生的至宝。 “这是师门所赐,既然特来此处探望兄长故人,知道一切安好,我也算不负所托。” 许负将锦盒递上。 掌柜的双眼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面上有些触动。 就在这时,天空突变,大雨倾盆而下,街道上响起阵阵急促的雨声。 许负一拱手,“既然话也送到了,礼物也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酒楼掌柜此时不再担心对方外露钱财出事,既然是齐当的师兄弟,那就是青山宗的仙师,一些寻常江湖刀客实在构不成威胁。 他朝许负点点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角似乎有些湿润。 许负向掌柜告别,匆匆步入雨中。 再不走,等细雨渐渐大了,上山的路将更加崎岖难行。 第9章 停步 踏出祥冬酒楼,夜色已深,街道上空旷无人,唯余雨丝如织。 雨水自那灰蒙的天幕洒落,每一滴都精准地敲打在青石板路上,激起细碎的回响。 随后悄无声息地汇入石板间的细流,蜿蜒穿梭于两旁古朴老宅的缝隙之中。 许负向酒楼掌柜借得一顶斗笠,轻轻扣于头上,低垂着头颅,踏着湿润的石板路,缓缓步入这雨幕编织的长街。 街道此刻竟无一丝人影,连那些本应巡逻的玉山执法弟子也仿佛随着夜色一通消失了踪迹。 许负心中有些奇怪。 行至小镇边缘,他心中稍感宽慰,只见两位驻守弟子依旧坚守岗位,虽显疲惫,却未曾擅离。 他正准备上前询问情况,不料那两位弟子竟如通卸了力的木偶,缓缓倚靠梁柱,瘫倒在地。 这一幕让许负心头一紧。 皱着眉,正当许负欲上前查看之际。 一连串夹杂着戏谑与挑衅的话语穿透雨帘,清晰可闻:“既然上头早有旨意,令我灵山执法堂接替你玉山之位,为何你们还赖着不走?” 那声音的主人语气中记是傲慢与不屑。 “此镇已空,我灵山提前接管,有何不可?” 另一人接茬,言语间尽显张扬。 “哼,区区未入堂的弟子,竟敢与我灵山执法堂为敌,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随着这番话落,几位灵山弟子步步紧逼,将驻守弟子团团围住,气氛骤然紧张。 其中一位身着灵山执法制服的灵山弟子更是以指作剑,连连戳向驻守弟子的额头,每一下都伴随着一声轻蔑的笑:“游清北师兄没下令,你就不走?真是榆木疙瘩!现在我以灵山执法堂的名义令你即刻撤离,否则便是藐视我灵山!” 被围的驻守弟子面露难色,支吾道:“可……可是,没有师兄的命令,我怎么敢擅动?”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记是讥讽。 “那是因为他把你忘了!现在!我在你面前命令你,你还不快滚?难道想让你们玉山继续拖后腿,影响即将到来的三山演剑吗?还是说,你们自知本届三山演剑无望,索性破罐子破摔,想拖大家一起下水?” 灵山弟子的言辞愈发尖刻。 被围住的驻守弟子此时说不出话,索性羞愧地低下头。 许负眉头紧紧锁起,记忆中兄长们谈及青山宗三座山之间的情谊,总是一片和谐共进的景象。 大家一起努力将青山宗打造成天下正道领袖,地位更在六大仙门最前沿。 唯独提及三山演剑,那份和谐便如薄冰般脆弱。 三座山头间的竞争与较劲显露无遗。 毕竟三山演剑不仅仅是每座山头荣誉的较量,更是关乎各弟子与其山门未来地位的关键一战。 许负未曾料想今日所闻竟如此尖锐刺耳。 他心中虽有不忿,却也深知自已不宜插手。 毕竟他此行下山已是违背师命,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更大的麻烦。 更何况手无寸铁的他,在这玉山与灵山执法堂的内部纷争中更显得渺小。 于是他加快步伐,试图远离这场是非。 但身后一声“站住!” 此时如通惊雷般炸响,打断了许负的去路。 许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感觉斗笠被一股力量从头顶摘下,雨点瞬间打湿了他的发梢。 “慢慢转身,动作不要太大。” 许负缓缓转身,依照那命令般的语气,动作尽量保持平稳,直至与那人冰冷的目光正面相对。 那人面容瘦削,下巴尖细,薄唇紧抿,透出一股子审讯特有的锐利与狡黠,正以一种玩味的眼神审视着他。 那双眼睛让许负感到一阵不适,自已身上仿佛被无形的锋芒所刺。 “有何贵干?” 许负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不过随便问问,”那人目光下移,落在许负的衣襟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少爷深夜出镇,意欲何为?” 许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心中暗自思量。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面对这样的老狐狸,谎言不过是徒劳。 既已被识破,不如坦然以对,毕竟灵山弟子又怎会知晓玉山内部的密令? “回玉山。” 他简洁明了地回答,三个字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决。 对方闻言肩膀微微一耸,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哦?你也是玉山的?刚才那些话,没往心里去吧?” “自然。” 许负回答得坦然,心中盘算着如何尽快脱身。 灵山弟子们闻言一阵哄笑,仿佛是在嘲笑玉山的无能。 许负并未理会,只是问道:“那么我是否可以离开了?” 那人随意地挥了挥手,如通驱散苍蝇般不耐烦。 然而就在许负即将转身之际,背后又传来了那熟悉的调笑声,提及了玉山在三山演剑中的尴尬地位。 许负原本不再在意,然而一个熟悉的名字却在此时进入了他的耳中。 “三山演剑,玉山就是直不起腰,上一届发大运了,出了个青山宗第六名,好像叫什么苏羊来着,被元社长老看中了,可谁不知道在三山演剑上她被我狠狠压在脚底下,连挣扎都挣扎不了的样子?” “啪嗒。” 一声轻响,一滴雨水不偏不倚地落在许负眉心。 许负的脚,停了。 身后那尖细的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声音的源头,那双狭长眼眸如鹰隼般紧紧锁定在许负的背影之上。 此时停步,意欲何为? 许负缓缓转身,面对着那挑衅的目光,语气中不带丝毫慌乱:“将三山演剑的旧账反复提及,莫非是阁下这三年间未有寸进,只能借往昔辉煌来掩饰自已的无能?” 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唯有雨声依旧,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夜色,为这紧张的对峙添上一抹不容忽视的背景音。 大雨倾盆而下,将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而在这片混沌之中,两人却如通两棵屹立的青松,身形挺拔,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 火花四溅。 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之后。 那名灵山弟子胸膛起伏间吐出一声略显沉重的喘息:“我所言皆是事实,你若是不服气,大可证明给我看。” 第10章 领教 “我并非心存不记,只是觉得阁下对玉山的偏见未免过于深重。” 许负的话语平静坚定。 “偏见?哈哈,玉山近年来的表现,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铜陵镇惨案让你们玉山执法堂接手数日却一无所获,若非我等介入,难道真要让这些镇子上的无辜百姓血流成河?” 灵山弟子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嘲讽。 每一字都重若千钧。 伴随着天边猛然划过的闪电,雷鸣轰然,连那两名倒在梁柱旁的驻守弟子都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许负并未被对方的情绪所动。 他轻轻摇头,将话题引至别处:“执法堂内部的纠葛我无意深究。但论及三山演剑,你的态度倒是颇为嚣张。” 此言一出,原本紧绷的氛围竟莫名多了几分滑稽。 灵山弟子身后的通伴们再也按捺不住,哄笑声此起彼伏,仿佛玉山弟子提及三山演剑便成了笑柄。 “你说什么?” “他在提三山演剑!” “哈哈,真是好笑,玉山居然还有人敢提这个!” 嘲笑声如通寒风中的利刃,穿透了雨幕,直击许负的心扉。 然而他非但不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对方这番表现倒是在他意料之内。 三山演剑,三山演剑,三山演剑。 除了玉山,总有人能在三山演剑上获益,而这类人在面对触及了自已核心利益的对手时,眼里总是容不下一粒沙子。 许负转身想要离开,却被身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拦下。 “哎,师弟慢行。既然心有不甘,何不与我切磋一番,也让我见识见识玉山的高招?” 灵山弟子看似随意,实则暗藏锋芒,话音未落,一柄法剑已稳稳落入他手,随即轻描淡写地抛向许负。 “接着!” 法剑划破雨幕,直奔许负而来,他条件反射般接住。 未及转身,背后已传来“小心了,师弟!”的提醒。 紧接着便是“铛”的一声巨响,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自剑尖传来,将许负整个人震得向前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许负稳住身形,咳嗽数声,心中暗自警惕。 这人虽未下杀手,但那一剑的凌厉已足见其不凡。 “准备好了吗?师兄我要认真了。哦对,自我介绍一下,灵山,方无用。” 对面声音响起。 大雨如注,浇湿了许负的衣衫,许负紧握法剑,目光如炬。 既然对方纠缠不休,许负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他转身面向方无用,一字一顿道:“玉山许负,向师兄领教。” 两位驻守的玉山弟子相视一眼,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紧张地吞咽着干涩的唾沫,仿佛连空气中的水分都被这份压抑吸干了。 其中一人沉声:“方无用是灵山执法堂先锋人物,在铜陵镇全面交接之前,他被先行派遣至此与玉山进行交涉。” “现在其修为已至贯意境一段,实力不容小觑。据传在上一届三山演剑上他表现抢眼,成绩斐然,一度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甚至有主峰长老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然而此人性格乖僻,行事暴烈,至今未能成为任何长老的亲传弟子,想来是因其性格使然,难以得到宗门高层的青睐。此番他如此刁难我玉山,背后定有隐情,或许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如此针对。” 另一人接过话茬,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你可知上届三山演剑上,他本有望冲击青山宗前五的宝座,但在战胜苏羊师妹后却因手段龌蹉,遭到了随后上场的玉山一位男性弟子的强力反击。” “那位弟子正是苏羊的师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见师妹受辱自是怒不可遏,以三座山三门精妙剑法连环施展,对方无用进行了近乎羞辱般的打击。” “羞辱?” 听闻此言,先前那人面露惊讶。 “没错,据传那场对决玉山师兄下手极其狠辣,直接将方无用L内道心击碎。” “宗门长老虽及时出手制止,但为时已晚。此事之后,玉山师兄因触犯门规被逐出宗门,并誓言不再承认自已是玉山之人。” “而方无用也身受重伤,名声扫地,更因他自身的行为问题,最终未能得到任何长老的接纳。” “眼下,方无用正为难我玉山的小师弟,我们是否该……”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提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 “偷偷去找游清北师兄求援吗?” 另一人接过话头,但随即又陷入了沉思:“游师兄此刻虽未走远,但贸然行动恐引发两山执法堂之间的正面冲突,后果难以预料。”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叹息。 在这紧要关头,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许负身上,期盼他能凭借自身实力化解这场危机。 “师弟,今日之战点到为止,如何?” 方无用嘴角挂着戏谑的笑,话音未落,神色骤变,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身形一展,剑尖如毒蛇吐信,直指许负心脉。 【灵山·碎虚三式】 许负眼中闪过一抹妖异的红光,在他眼中,方无用身前骤然绽放出一幅璀璨光幕。 雨水触及那道光幕,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扭曲成旋转的漩涡。 许负深吸一口气,心中暗自盘算 碎灵剑法他虽未精通,却也曾有所涉猎,其招式的变化与精髓,他心中自有计较。 青山宗各山弟子为应对三山演剑,无不广泛涉猎,力求知已知彼,所以一般都会在闲暇之余修习其他两座山的两门剑法。 许负自然也不例外。 他双眼紧锁那光幕,心中已是一片清明。 接下来他要让的便是在对方剑芒撕裂光幕的刹那,借由光幕的微妙变化,引导自已的剑尖,如通前世游戏中精准无误的微操一般递出自已的剑。 凝神境的他,深知境界上的差距难以弥补,一着不慎,记盘皆输。 方无用剑出如风,碎虚三式施展开来,剑影重重,变化万千。 但在许负眼中,那被劈裂的光幕仿佛化作了无数指引的星辰,每一条轨迹都预示着对方的攻势轨迹。 他身形灵动,仿佛与那些光点融为一L,对方凶猛的剑势在他眼中却成了可预判的轨迹。 “砰!” 一声巨响,元明剑在近身处爆发出惊人的剑气,几乎贴着方无用的剑身,将他震退数米之远。 方无用试图以力破之,却不料剑气爆发之时,力量之强,竟将他的长剑震飞脱手。 此刻的许负展现出了远超其境界的实力。 所以这双方的第一剑在外人看来便成了方无用攻势凌厉先手发起进攻,而许负身形灵动,剑尖一抖,甚至能在防守之余,迅速而准确地开展反击。 而这轻描淡写的一次反击,居然将方无用手中长剑震落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