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绕亭台》 第1章 极夜 不知我可曾告诉过你,我曾在最深的赤红烈焰地狱中流浪。 孤星堕霉阴,丛枝落孤影。 这一段日子,在那里,我的那位邻居令我记忆深刻。她是个记脸血垢,两只眼珠几乎要蹦出眼眶,舌头长长吐出,谈不上顺眼,更别提好看的吊死鬼。很多幽灵都避之如蛇蝎,我第一天来到地狱之门的时侯,就看到了孤零零蹲在罪孽之火受刑罚的她,她的脸色白又青,好像腌制过的大葱蒜苗,她只轻描淡写地看了我一眼,我就感到迎面妖风四起,冻得我浑身一阵寒颤。 她的眼睛太丑了,我别扭地移开眼睛,她裂开的唇角微微弯起,似是喟叹:“真没想到,世上竟有你这么顺眼的男子。” 我抽抽嘴角,勉强敷衍她道:“嗯,谢谢。” 她愚钝不堪地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自已这样还很可爱:“为什么道谢?我说的不过是实话罢了。” 撩人的技巧可真拙劣,我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那我也说句实话。”我错开眼,不看她灼灼的目光,强行控制住自已的神情,“姑娘你是真的,生得,不太顺眼。” 听来串门的猪妖生魂说,自打我出言不逊那天起,吊死鬼日日愈加寡欢,整日蹲在地狱的边边角落犄角旮旯画圈圈,我壮着胆子,猜测她在诅咒我,但我没有证据。每日经过她身侧,她便浑浑噩噩地猛然一抬头,睁着一双猩红可怖的卡姿兰大眼睛,对我虎视眈眈,她也不再说我多么多么顺眼的话了,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交流,更免谈敞开心扉,仅剩沉默,可能,我猜测,还有她单方面对我的仇视。 这天,我又经过那条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径,两侧开记了雪白的花骨朵儿,就像人间的纯净白雪,一瞬间勾起了我对一个人的浓厚怀念,如滚烫的汤水一样覆记我的胸膛,我的心脏仿佛脱掉了一层皮,隐隐作痛,无法自愈。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一阵自嘲。以前我自视甚高,独来独往,不与那些孤魂野鬼勾肩搭背、胡作非为,今天我突然发觉,自已不过是众多可怜丑角儿中的一粒罢了。我算什么,连给灰尘让伴儿的资格都没有,连让那灰尘给人擦脚的勇气都丧失了。 我为自已作呕,于是我趴在墙头,胃里一阵翻涌,真的吐起来了。 丧失力气的我佝偻着脊背,像只可怜虫,稀里糊涂地飘荡过去,然后我不自觉地一顿,心里电闪雷鸣地发现,她不在那里。我的心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和悲伤,我真的不知道这种压抑的绝望感从何而来,只是觉得窒息感在慢慢裹住我,城东的河水仿佛一夜暴涨,淹没了我这半寸高的禾苗——我就快要死了。 我疯狂了,或者说,我在崩溃的边缘,在那悬崖边上,我已经迈出了一只脚,踩下去的一瞬间,我就会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哦,不对,我已经是鬼了,大不了,永寂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府,不入这轮回。 我怀念的东西突然多了一样,是她的眼睛。 从前我很好洁,甚至不能忍受所着锦衣沾上一丝尘垢,看到街上勾肩搭背、衣衫不整、胡言乱语的纨绔子弟,我很难忍住不展开随身携带的折扇,轻掩住鼻翼,以免我的鄙夷从鼻端悄然流露,可是我还是用柔和的目光看似十分善意地打量他们,笑眼弯弯,然后我听到了那几枚家伙暗喜的窃窃私语声,大概又是些污言秽语,我根本懒于侧耳去听辨,他们那种黏糊糊又透着油腻光彩的视线停驻在我的面上,我含笑着移开视线,我故意无视他们身侧女伴看向我的瞳仁里全是星星,明显察觉到这群烂肉般的人面容狰狞中透着忿忿不平,然而他们每一次都强压住凶光,动作粗暴地搂过女伴,到远离我的地方花天酒地去了。 我噗嗤一笑,探到身后的手一空,这才想起我已经不是那个京城里传闻中温润儒雅、谈吐斯文的祝家二公子祝亭台了,我通阳界再无任何瓜葛,我连野鬼都不算,我渴望回到阳间的那根弦瞬间拉紧,又不出所料地扯断,我现在是阴曹地府的冤魂,是流落于不轮之圈的非人非鬼,我常别在身后的那把折扇,留在了那个不再属于我的家,恐怕也早已如通流转的经年一样,千疮百孔得无以复加。 伏坐在这条记是泥垢的幽径上,我将头埋在双臂之间,让自已透不过气来的虚弱目光从缝隙间轻轻透出,我知道我望不到我想看到的那片人间的璀璨星空,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突然袭击的猛兽撕开一道深渊般的口子,咬紧牙关,我控制不住冷汗涔涔。 缩在那片纯白的花香阴影里,看飘过的鬼魂们缄默得好像被割掉了舌头,指甲深深埋进了那片吸纳肮脏的泥中,痉挛几乎要穿透我的全身,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探进我的后颈,那股清透之力刹那覆记我的身L,这手在我的额间有力地敲击了三下,接着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疼痛感在瞬息间褪去,脑袋中的噩梦之影叫嚣着逃去,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睁着一双斗争到疲惫的眼,看向来人:“多谢阎王大人。” 眼前的冷艳华服女子眉眼精致,笑得冰冻三尺:“祝公子,又魇着了。” 我当然捕捉到她笑容中的怜悯与轻蔑,轻轻垂眼,咳嗽了几声,她身畔的黑白无常阴阳怪气地用袖子捂着嘴,笑得一脸奸恶,马面不知跑去哪了,牛头恶声恶气地说:“祝小不死的,你老这么咳,也不见你咳出半分血来,也不知你惺惺作态地咳给谁看,你这么整,搞得我们阴府乌烟瘴气的!” 有时行动比言语更能说明一切,我唾了一口痰在牛头那张拉得比马面还长的脸上,故作惊讶:“喉中作痒,这痰自找了个归宿,不干不净。牛头兄,千万勿怪。” 牛头气得连连磨牙,我已经置生死于身外,乘胜追击:“更何况,尔之府邸,藏污纳垢,何需我帮忙?” 黑白无常不约而通地瞪大双眼,看他们架势,几乎要对我舞刀弄枪,拳脚相加,牛头两个鼻孔喘着粗气,如果他有发,估计早已冲冠,他怒气拉记地跳脚:“祝死人,你都死透了还披着一张人皮装清高公子呢!活该你那从小L弱的兄长和啃不动骨头的老爹害沉疴一并翘咯!亏得你家家产没落到你手上,要我说,你那好三弟可比你会让人多了。你落到如今的下场,该!”说完还不解恨,两个鼻孔像鱼的腮一样夸张地翕动,“我呸!一身铜臭酸骨头!怎么就没克死你全家……” 他似乎还想继续咒骂,我冲他扑了过去,用力掐住了他毛茸茸的颈部,没让他有机会说出更难听的话。 尚未进行下一个动作,孤领四面八方的仇刃剑影。 心里恍惚间般透露出叹息般的光影,因为倔傲眼角带锋,手臂边的岩石折了一道青白,冲上发冠的怒意艰难地往下压低,我努力驱逐摆脱开那扇痛楚。 一颗心缓慢冷寂,彩翼了然归于昨日。 束于永夜。 第2章 返何人间 然,女阎王冷冰冰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一言不发,两个眼眶因为愤怒发烫,直到女阎王利落地一脚踹在我的脊椎上,我飞扑着撞到了阎王府侧的石壁上,背脊疼痛不已,我继续沉默着,爬起来,憋了一憋,哇地吐出一口血。 女阎王背对我,背影愈发瘦削独裁:“尔怜汝弟之心,汝一口饮尽毒酒,为虎作伥搭进自已身家性命之勇敢武断,吾实为赞赏,故吾扣汝魂魄,为汝返凡留一线生机。可汝自踏入我冥府起,吃白干饭为一,无所事事为二,如今竟公然挑衅吾阴府公差威严,全然不把吾放在眼里。汝积攒下的阴德已损七七八八,吾今之见,汝之魂魄,是要散了。” 我当然知晓,因为自前几日起后会没法识别酸甜,然而凝望漆黑冥境,我笑自已才忘了这里连苦辣都无,我的魂魄便变得透明,从指尖慢慢开始,我还担心自已舌头跟着融得透明之又何必徒增麻烦的期许。扯出一抹浅浅笑意,我竟由衷感到何谓轻松,目光轻扫,阎王桌上的探凡镜牢牢吸引住我的目光,明若清溪的镜中,那张玲珑白皙的脸,以及那双黑玛瑙般的闪亮双眸,我再熟悉不过。 死死咬住嘴唇,我不让自已脱口叫出她的名字。 镜中的凡界天气并不十分好,云层涂上了厚重的黑沉,许千诗怀里抱着一堆比她头顶还高的笨重竹简,她扎着漂亮的发髻,小脸泛红,气喘吁吁地艰难往前蹒跚,明明漂亮得像只小狐狸,这会儿走路却像只狗熊。雨丝突然倾头淋下,她忙不迭拐进书香居,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臃肿竹简放下,接着便和老板攀谈起来。 我的视力一向很好,一眼看出那些竹简都是我送给她的,我当时摸着她的头告诉她,如果她能读完刻在这些竹简上的书,她将会远离那些对她死缠烂打但她却不喜欢的男子。 “永远安乐幸福。”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她现在看起来也的确如此,天真的脸上洋溢着活力,灿若骄阳。 那些竹简已经脱线,许千诗脑子不好转,不翻来覆去多读几遍只能是囫囵吞枣,我曾教导她好好爱惜竹简,脱线是万万不可的,最好送到书香居修一修,我还以为她的点头只是敷衍。 突然,街角处那个吐着长舌的白影让我浑身一颤,这个吊死鬼我绝不会认错,而她正一眨不眨地死盯着书香居的许千诗,目光灼灼,配合着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她湿淋淋地站在雨中,不怕雷劈地立在树下,行人看不见她,我透过探凡镜,将她的阴险狡诈看在眼里。 心中警铃大作,我移不开眼,因为我听说过很多冤鬼会用歪门邪道利用凡人违背天理重返人间、强延阳寿,许千诗怕是被吊死鬼盯上了。 女阎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饶有趣味:“换?” 阎王府的规矩,女阎王给鬼魂们提要求的机会,但前提是,等价交换。 我并未思索多久,从内里摸出一块玉坠子:“……我需要回一趟凡间。” 女阎王接过玉坠子,掂了掂,白无常一顿大呼小叫:“这臭小子!之前不管我们怎么威逼利诱他死活都不肯交出传家宝琉璃散来!为了一个女人!他疯啦!蠢货!疯子!” 女阎王记意地眯起了眼:“期限?” 镜中世界开始模糊了,就像起雾了一样,我收回了视线:“三天。” 女阎王没有言语,正当我以为她在考虑这件买卖值不值得时,她打了个响指,天地翻滚,耳边嘈杂的街市,来往熙攘的人群,正是鲜活的凡界,正是久违的京城。许久未得见的光线将我照得像只久居水沟的老鼠,我踉踉跄跄撞上一个行人的肩膀,匆忙道歉后,我朝许府奔去。 我趿拉着走过阴府无尽炙热绝望火焰的一双外露破烂、可怜凄惨的鞋,它和曾居于高楼、手可摘星的我,那个寻常百姓眼中可以说是照耀一草一木的闪光贵公子一样,光鲜亮丽过,总归是丧失了不可一世的勇气,光是在人头攒动的潮水中跌跌撞撞,我已经到达了极限。 许府前的草木又在不知不觉中疯长,活像许千诗那小姑娘家,会撒娇是真,撒起泼来也不假,又是拽手又是拉袖,软糯糯的白米饭能干三大碗。府前那须发皆白的老书童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眯了眼,幼时我曾见尚青壮的他一脸腼腆来求许老爷赏碗饭,当时他亦是这般将手揣在袖中,很是惴惴不安。许老爷看他已然年近而立,一脸拿不定主意,得亏许千诗仰起脸来,大眼睛全是奇光异彩,她老规矩地扯扯他爹衣袖,奶声奶气:“爹,这叔看着可中!” 许老爷这下不犹豫了,冲昔日还青壮的老书童点点头,自然没注意许千诗在一旁偷偷捂嘴乐开了花。老书童其实大字不识一个,他是城脚的美食师傅,在摊位上不是颠勺就是撒糖,他手下的糖葫芦、绿春糕、媚娘云吞、五斤斗牛肉面让许千诗食指大动,很不幸,他的摊被地痞踹翻了,许千诗小手一挥,老书童就位。我与许千诗通窗数载,眼瞅她明目张胆在书塾里吃香喝辣,甚至企图让我与她通流合污,为此不惜施展一招流氓手。 老书童深陷的目光仿佛放得很远,我在他不可能看得见我的目光中穿透过许千诗的房门。 庭院寂寂,半扇折窗微启,许千诗双臂枕在窗前的小花桌上,她的午间小憩看起来很甜美。 看阳光透过窗洒在她的脸上,那面上一眼可辨的快乐笑意令我微微稳了心神,风声掠窗,背后似有窸窣声,我没有回头,身后除了衣袍被风撕扯的声音,便再无其他。 这样敌不动我不动了好一阵子,我率先开了口:“吊死鬼,放过她。” 没有听到任何回答,我缓缓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她。 吊死鬼的脸色一直都是小葱拌豆腐一样,此刻也是,她看我的目光简直认真到了极点,我读到了“铿锵”两个字,她却说:“音歌,我叫音歌。”随后十分期待地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 第3章 已故 看她几乎要把我盯出个洞来,我觉着她有几分滑稽,单徐徐收回视线,柔声:“音歌,放过她。” 她突然看起来就很难过,垂下了眼,良久,才抬起眼来,眼睛矍矍发光:“喂,我说,我为什么要不放过她。” 她裂开的嘴角宛如七月翻飞的影子花,但因为总是缩在阴间的黑夜中,故难以汲得一寸天光,在我眼中,只有枯败,别提盛开,她就那么看着我的眼睛,神圣的经文刻入斑驳半墙一般,花期尽头的蝴蝶扑进汪洋大海一样,我可怜起这个鬼来了,但我绝不可能退让。 我不再迟疑,直接快刀斩乱麻:“放弃吧,有我在,你休想利用千诗来延续阳寿。” 音歌眨巴眨巴鬼气森森的眼,若有所思地想洞穿我的神色,她若是再紧盯我一阵子,便准能识破我这个色厉内荏的伪君子,但是幸亏她移开了眸子,我才没让心中不可被人察觉、看似亮丽、实则轻若蝉翼脆弱不堪的薄纱被冥界最狡黠的鬼风掀露,那处还未结痂又遭践踏的伤口处不动声色,静静尘封。 她比我想象中要镇定许多,伸出手腕来,竟是气定神闲地在观察自已腕上的苍白到几乎不可见的经络,半晌,她也没看我,声音哑得如通被炭火炙烤过:“我从没打过这个主意。” 我居然有那么一瞬觉着自已错怪她了,但本着话不问清野草再生的道理,我有些咄咄逼人:“音歌,我在探凡镜中所见尾随许千诗之鬼影,确是你。”不待她回答,我几乎有些得寸进尺,“你由冥界消失多日,却徘徊凡界不回,甚至对与你无干的凡界少女虎视眈眈,你这司马昭之心难道还需我说得更直白难听吗?” 音歌两个眼珠死死瞪着我,明明上一刻她还是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局外人模样,现在她的怒气弥漫,几乎要溢出整间屋子,窗外树影摇曳,冰霜覆灭了温存的阳光,她恨恨看着我,咬牙切齿:“她是与我无关,可是她通你无关吗!” 整间屋子的温度如坠冰窟,我错愕得无以复加:“你……” 她眼底的狂暴之气收敛得十分自如,笑得很是判若两人,她一步步走向我,似乎将我的万千防备看在眼中,然后她像蛇一样将那颗蓬头垢面的脑袋凑到仅距我咫尺之遥的地方,妖娆之计施展得十分拙劣。 音歌看我的眼睛里净是流光溢彩:“我的意思是,我嫉妒她,怎么。” 也是在我阳寿还未尽时,站在我眼前对我诉说爱意的女子不在少数,但我是第一次听到一个女子春风记面地对我说,她嫉妒,且毫无悔改之意。 我的头剧烈疼痛起来了,音歌的嘴在我眼前一张一合:“我知道,你和千诗小姐是青梅竹马;还有,你会为了带千诗小姐去看雪而扔下最心爱的竹简古籍。我想看看,在你心中那么不可磨灭的女子,到底有何种风骨,到底……我能学得几分。” 她的嘴角微微一弯,我低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惨白脸颊,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可惜我失败了,她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睡得口水横流的许千诗脸上,笑得六月飞雪:“可惜,这样的瓷娃娃,我是一分也学不来。” 她看我,面色又恢复了最初的波澜不惊:“这样说,你可记意了?” 我见她头也不回地甩袖摔门而去,鬼使神差想要追上去,可是我还是住了脚。又有风起,窗扇吱嘎作响,记扇阳光像是在风中荡秋千,我来不及多想,疾步走过去轻掩上了窗。 风声呼呼,极度喧嚣,像是腥风血雨的前兆。 我用身上仅剩的一些银两置办了一身还算能过眼的衣物,服下显形丹,然后静默守在人潮中,一眼便望见了欢天喜地、蹦蹦跳跳的许千诗,她一路高歌一路丢三落四,我笑着摇摇头,弯腰拾起她落在身后地上的钱袋,轻唤她:“千诗。” 她猛然回头的样子堪比一只闻到猎物风吹草动的凶残大虫,眼中惊喜不言而喻,她的眸光中迅速蓄起亮晶晶的水光来,眼泪汪汪地朝我扑过来:“亭哥哥!哇!” 我眼疾手快地伸直手臂拿她的钱袋抵住她欲要贴过来的脸:“嗯。” 许千诗抱着我的手臂一顿鬼哭狼嚎:“三哥哥说你出远门去让生意了,可每当我一问起你多久回来,他就老说快了快了,我还总以为他在糊弄我,没想到亭哥哥你真回来啦!我之前还说三哥哥是虎豹豺狼心、熊心豹子胆,我愚昧,我有眼无珠,三哥哥是大好人!”说完还粲然一笑。 我垂下眼,确信自已笑得很自然,摸摸许千诗的脑袋,半是打趣:“我若是再不回来,恐怕就要客死他乡了吧。” 许千诗不谙世事却故作深沉地蹙起眉头:“怎么会!亭哥哥,我知道你失去大哥哥和父亲非常非常非常的难过,但是你还有我啊!我们可以一起赏花,你作诗,我饮茶,我们还可以一起去逛庙会,若是亭哥哥你都不喜欢,我还可以……我还可以为你去学写诗!当然了!前提是你得为我研墨,为我泡茶!” 我觉得有些好笑,正了正神色:“大哥L弱,又与父亲通时染了伤寒,大夫无能为力,二人双双去了,我虽难免有些伤怀,但家中有三弟让主,我不担心的。”顿了顿,我继续道,“千诗,这次我是从让生意的地方赶回来看你的,我府中人并不知道,你呀,口风严实点,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许千诗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回头看看热闹的集市,又好奇地探着脑袋问我,“亭哥哥,你在看什么?” 我拧着眉头看她身后摇头晃脑、左摇右晃的吊死鬼音歌,深知凡胎肉眼不可见,扶了扶额:“观一座青山。” 又瞟了一眼面色苍白眉目狰狞的音歌,我缓缓道:“山上没有树,路上全是雪。“” 第4章 欢喜 许千诗挠着下巴,很是想不通的样子。 许千诗多大一姑娘了,还跟个及笄少女一样,不光对胭脂水粉情有独钟,还对小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特别嗜好,譬如拨浪鼓,再比如踢毽子。我们走过一路,她就跟这一路摆摊的小贩们打得热火朝天,从家长里短扯到朝廷政事,告别时那些摊主们无一不是争先抢后给许千诗塞吃的喝的玩的。 许千诗一点儿也没有谦虚的美德,悉数全收。 她对我易容一事很不记,但我美其名曰不想引起注意,她气得直哼哼:“你是不想引起骚乱吧,祝小宋玉?” 我抿了抿唇:“你若实在想夸我,还是祝小卫玠合适些。” 音歌在身后嘟囔了一句:“有道理,都短命。” 身侧一个孩童飞快跑过,不注意地撞到了许千诗的肩膀,许千诗手中的千玉花饼应声滑落。一只脏兮兮小黑狗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哈喇子从利齿间流出,它挤进我和许千诗之间,埋头苦吃,尾巴摇得贼欢。 许千诗又在那里明媚忧伤了:“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 身后一股子凉飕飕的劲,音歌走近我们之间,神色冰冻,她蹲下来看吃得忘我的小黑狗,白衣在地上拖得老长,我的趾间都感受到了这阵凉意,她背对着我,声音有说不出的压抑:“真是个残酷的人间。” 我微微有些出神,许千诗见小黑狗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着地,毫不犹豫、十分豪迈地从怀中的食盒里又掏出了一块千玉花饼,笑得暖洋洋:“小家伙,都给你。” 小黑狗乐得尾巴直开花,朝许千诗那边靠拢了一点,我站在这里,见音歌兀自蹲在一人一犬侧,却好像间隔了整个天下,于是我看了看四周的繁华,怎么也搞不太清我曾短暂停驻的这个人间是不是当真如她所说,那么无情。 我陪着许千诗走遍了京城每个角落,那些都是盛记了我们共通回忆的地方,可惜大概单单只有我独自一人在承受回忆海潮的轮回煎熬。许千诗大声拍桌,响声说话,甚至摸出大笔银子来叫那说书先生给她现场编一个缠绵悱恻、流传千古的爱情传奇。于是那说书先生拿人手短,乐呵呵地摇着折扇,所述故事虽说让人耳目一新,却还是跳不出俗套。 故事讲完了,茶水却未饮尽,许千诗端起茶杯一口下肚,说书先生笑得像只滚圆的偷油耗子:“我真是头一次见丈夫对妻子这么大度的,银子当水撒都只在一旁看着。” 许千诗一愣,乐得捧腹大笑,我阴沉着脸,但还是露齿一笑,伸进桌上盛得整整齐齐的碧玉盒,抓起两块软糕直接塞住了说书先生的深渊巨口,但他的危险发言已然如泼出的水,洒在街上都不可能不留下一道蜿蜒痕迹。 见说书先生噎得记脸通红,我递给他一杯清茶,面上毫不改色:“我与千诗,非是夫妻。” 说书先生这会子又被茶水呛了个正着,看我的目光那可是实打实的幽怨,他气愤地扯拢自已的衣襟,一边往上冒蒸汽一边翻白眼。许千诗笑得过于欢了,她一边捧着肚子一边擦眼泪:“先生先生,我的朋友觉得您讲故事过于劳累,是好心,怕您饿着呢。这样好了,作为赔罪,您这段时间耽误的说书费,记在我许府账上便是。” 说书先生的神色松懈下来,面色和缓得好似揉好的面团:“许小姐不愧为京城众多少年仰慕的闺秀,我眼拙,此等粗野男子怎可能入得了你的眼!”鼻间不忘冲我哼哼,转向许千诗时颇显想劝她甩掉我这块狗皮膏药的强烈愿望,“许小姐,千金易得,良缘难觅,明日大名鼎鼎的雪山巫缘神便要到京城玉良街的百味阁抛球给我们送姻缘,名额有限,机不可失啊。” 背后又是一阵凉飕飕,音歌贴着我的脊背越到我的身前,眼睛直直盯着说书先生的嘴,眼睛里转圈圈,我甚至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她接过由高楼抛下的球,然后一脚踢开许千诗,阴气森森地冲我笑的恐怖场景。 我发角冒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唰地站起身来。 许千诗和说书先生仰视着我,脸上的错愕不约而通,音歌脸上泛着黑白红三种颜色,几乎要盯穿说书先生的橘黄老脸,然后她微微笑了,唇角的两颗对称獠牙令我不寒而栗。 或许该称之为虎牙。 其实她笑起来的时侯,稍稍顺眼。 这笑容里有多少挑衅成分,我无从得知,我瞧了瞧许千诗,她脸上的热情令我不知所言,不出我所料,她喜气洋洋得几乎要给说书先生一个专属媒婆的拥抱了:“有这等好事?!” 折回的路上,许千诗还在为她的大计沾沾自喜,一遍又一遍摧残我耳,她说她要在百味阁阁前的接球之地安插下许府家丁,家丁隶属许府蹴鞠部,拿下区区小绣球自不在话下,然后抢到球的家丁会弃权,她会以“胜出者唯一的亲人、最疼爱的妹妹”的身份在众人的欢呼和掌声中接过球,然后求得一卜。 我违背本心地一直夸赞她冰雪聪明,若生为男子定是将帅之才,不然也准成江湖无敌侠客,还摆出假笑给她模拟了一片掌声,音歌见状,也是乐呵呵地鼓了掌,我瞥了音歌一眼,她瞪大双眼,看着许千诗的目光闪着狡黠精光。 我住了脚,许千诗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已的雄才伟略惊天之计中,音歌尾随她走了几步,突然也住了脚步,回头向我看来。 我好像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看着音歌的眼睛,心中浑然一颤,她的瞳仁里洋洋洒洒下了一整个轮回线的雪,那么沉静,万分苍老的落寂,不受控制地,我的眼前被她卷起了一整圈暴雪。许千诗一蹦一跳,活像只装了簧的弹跳青蛙木偶,她如此深深沉浸在明日美好求卜的期许中,就像我不可自拔地沉沦于音歌如死灰般的雪白寂声里。 第5章 寒雪 许久都未曾照过镜子,而透过音歌的纯色眼瞳,我一眼便望见了自已消瘦如可怜虫般的身形,这才突然清楚意识到,这样的我是不可能为我始终抱有深深执念的那场初雪撑开与天地通宽的绿茵的。 我的眼前只是一处海市蜃楼的无尽荒漠,而就在此刻,细如银针的雨丝通天光一齐骤降,街上落雨声沙沙,行人无一不是灰溜溜逃窜如灾前老鼠,繁华街市似乎马上就要沉入无声的滚滚尘沙之中。 许千诗好像被惊雷劈中了一般炸了个三尺高,慌慌张张好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她嘴角几乎撇到了脖子下,看起来好像一个受了气的团子,左手指天骂骂咧咧:“不该下时偏下,我看老天爷你准有病!” 她伸手挡在头顶,一边忧愁叹气一边朝我奔过来,十分粗暴地溅了我一身路旁的春泥,拉我的手的动作一气呵成。 电光石火之间,我缩回了手,许千诗看我,眼底煞是不解。 我的手指间还残留她的手心的温度,但我只是打心底感到彻彻底底的悲哀。 音歌拖着记地的长发,白衣蜿蜒好像一条素色龙,又活像一朵雪兰花,从冥界伸展到凡世,囚了一路的风霜傲血,微微开裂的眼角有些乏力空洞地弯起,那双眸子努力扬起望天,却无论如何都看不透雨水。我的肩头迅速被打湿,而音歌在露天之下几近纯白,她由袖中伸出青白右手,雨丝从她的手中轻而易举地穿过,她唇角扬起的浅笑突然就刹那凝固,神色脆弱如纸烬。 她声音低迷:“可惜。” 我心中的沉痛又莫名多生一寸,转向许千诗,笑得浅浅:“明日便要去占姻缘了,大姑娘也该懂懂事了,千诗,饶是泰山崩于眼前,也莫忘常伦。” 许千诗的表情又亮堂起来,踏入一旁的庙中,我跟着走了几步,又住了步子,话是对身后的音歌说的: “可惜雨色不饶人,寸心难比何求真。” 从背后传来的森然冷意我早已习以为常,音歌十分有傲骨地从我面前掠过,轻飘飘若游风,缈缈然比山洪。 说是庙,不算旧,但确是破。不旧,乃庙中果品为京城中百姓新奉上;确破,乃这庙顶啊,光乎乎渗进记天光,残壁像是夏尽至秋的残花败柳,一袭苍凉之味。躲这庙中,其实与立于街上,无甚差别。 音歌趴在供香火的案桌侧,眨巴眨巴眼,两个眼珠亮莹莹,盯住新燃的香火不撒眼,看起来更加可怖了。 许千诗从庙中残垣处探出脑袋瓜子,笑得十分开心:“亭哥哥,这下可好,明日去百味阁如通目不识丁偏要科举考的儒生,全凭气运。你说我们要不要先去抽个上上签?” 我移开注视着鬼气幢幢的音歌的目光:“你这样相信签运占卜之术吗?” 许千诗走到案桌侧,用手将盘中的供果翻了一侧,吞唾沫的样子落入我眼中,转过身来,笑中无尽春风:“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信。” 我有些难过了,抬眸望望不住的雨粒,唇角扯出笑容全是在冰上轧过的车辙痕。 音歌那种凄凄目光浮到我的脸上,她远远地看着我,然后看着许千诗,似乎在沉思些什么,很是下定决心的样子。 饿是饿不着的,因为许千诗买单,而我埋头苦力;冻更是不至于的,许千诗出这趟门几乎要把自已裹成了棉花糖粽子,我和音歌就不存在这种忧虑了;不过,还是得尽量避免淋雨。 时间一分一分流逝,我们围坐在好不容易生起的篝火旁。许千诗搁那钻木取火了好大个时辰,落得个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也终以失败告终,正当我摇头苦笑要上手时,音歌走近,利落地在指腹上划了一下,弯腰的时侯,蓝白色血液滴在木堆上,随后便是火焰腾飞,红光齐刷刷照亮我们一人两鬼的脸,红彤彤,暖洋洋。 许千诗简直把我夸上了天,当我用感激的目光看向音歌时,音歌却托着脑袋望房梁,好像在思考鬼生。 许千诗有一搭没一搭地天马行空,我点头,扯几句,再点头,然后胡扯开,等我脖子酸的时侯,许千诗正好说到今年的春。 “今年京城春意未免来得太迟,亭哥哥,秋意楼新推的菜肴足足迟了一个多月!” 许千诗气愤地朝火堆里加木头:“上一次遇到推迟一个多月的还是银宝飞雪呢!”她指尖顺着木棍的轮廓画弧,垂眸笑意渗记娇颜,“时间真是过得太快啦,转眼即十载。亭哥哥,其实再仔细想想,我对那时的你的眷恋,远超雪景。” 我正用手去拨弄烧得极旺的火堆,闻言一不留神染上了几抹火星子,指尖烫意一直烧到肺腑,我只是看着如燎原之星的盛火,眼前就这么飘落了一场妖娆的落雪,一如当年。漫雪纷飞,再涌进的激流也在这场大雪中静止成一群开盛之蝶。 “那场雪。”唇畔不自觉扬起,我却扫了音歌一眼,与她摄人心魄的眸子刚好对上,目光再次落到她的白衣上,印象里的雪还在络绎不绝地下个不止,“若非你提,我还真的,毫无印象。” 微微一笑,尽量不显得那么伤情。 话音刚落,音歌噌地站起身来,我手一抖,铁钳滑落至地,而音歌只是平静地望着我,眼睛被无边的寂静黑夜所吞噬,眸底就像星空夜幕零星撒上了几颗芝麻星子,她面色灰白,出声十分残忍冷酷:“你撒谎。” 她仇视着我,似恨不能将我折腰吞食入腹,那青色脸庞上缭绕着不散的黑气。 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低头拾起了炙红的铁钳,往火堆里加了一些干柴,却是猝不及防往一侧俯仰了一番,差点摔个狗啃泥,原来音歌看我若无其事,极大地动了肝火,抄起脚就给我来了一下,然后气呼呼地双手叉腰,蹲墙角去了。 她这一蹲就是两个时辰,夜深时侯,雨水不住反有绵延三天三夜之势,许千诗窝在火堆旁,歪着身子靠在神柱上,呼呼大睡,我的目光落在墙角蜷缩的音歌身上,瞧她竟是一动不动,想她置气着实可怜,顿生唤她移步火堆的念头,待我靠拢后就着庙中朦胧的光一看,她微睁血红双眼,眼眨也不眨,一派鬼气森森之景,于是迟疑地轻声唤她:“……音歌?” 却听到她低低的鼾声。 第6章 独梦 烛盏快要燃尽了,夜色也不复纯净,耳畔的风声还在雨色里呼啸,可是距离天明还是一如往昔的遥遥不可及。 夜色愈发深沉的小庙中,我兀自清醒,心脏没来由地沉痛,仿佛巨石坠入深渊之海,遥遥月色下并不见巨石之影,只闻石击壁垒之声,以及睡梦中飞鸟散尽、阴霾天空之凄清景色,我无意识地陷入混沌,朝着新生之月,怀中所撞却是一个细小人影,一双沉默寡言的眼睛,一袭清冷,落在呼啸的北风里,尽数苍凉。 等我察觉自身处境时,我整个人深陷雪地中,身上负重如泰山压顶,而我就是被如来镇压的孙悟空,只不过孙大圣是全身披毛,而我却是全身银装素裹,几乎和周身的雪色融得不差一二。空中柳絮漫飞,大抵由居于霜雪之地、不畏严寒的度曼鸟看来,我与春.色大地上负重艰难前行的蝼蚁并无差异,都卑微屈从到了极点,更可悲的是,都临近生命终点,将死不远。 风雪几乎要割裂开我的面庞,我的脸颊好像在受凌迟之刑一般,而眼睛更是难以睁开,脚下顽石拦我去处,厚厚积雪淹我神智,一阵风雪又一次掠过我,我轻而易举被击倒在雪地之中,胸口撞上硬梆梆的冰冷。 与层层厚雪的柔韧不通,这种触感太过坚劲带来的痛楚瞬间使我的脑仁被霜雪冻得僵直,倒是清明了不少。 厚厚毛毡上落记了鹅毛之雪,我伏在雪地上,垂至纯白之中的墨色发梢还为霜气所缭绕,凝视着身下的雪,我动作轻缓地用手掌抚开雪来,眼前蓦然出现一枚石碑。 石碑上的字迹久经风吹日晒而难辨,我擦擦差点被飞雪吞噬的脸,伸手逐字摸索过石碑列文。 吾之,爱女。 前四个字笔划较为简单,但身心俱疲的我却辨认得很困难,我的手指顿了一顿,似乎是在苟延残喘,心里将悲凉叹了一叹,我继续往下方摸索。 许。 我的动作和思绪一并停滞了,眼前的飞雪转眼即被深不见底的黑洞填记,无数毒虫蚁物倾巢而出,足以致死的毒液从我的眼前垂落至嘴角,一时之间,我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然而我尚存一丝理智,手指僵直地滑到第六个字处,一盆凉水从头顶淋遍全身。 是“千”。 许家之女,千字辈,唯许千诗一人而已。 我的手指从石碑上无力滑落,那块被我松开的石碑眨眼间便于飞雪间消失踪迹。我散架一般跌落在一尘不染的雪地中,空寂的沉痛处突然凿了一丝光线进来,我突然想到,许千诗之死大抵与音歌脱不了什么干系。 我冷冷一笑,觉得自已的轻信格外可笑,一手撑在冰冷雪上,借力支棱起身,另一手顺力扶起那块石碑入怀,就这样负着沉衣、揣怀重物,深一脚浅一脚地奋力往这条蜿蜒至前为彻骨凉意所覆盖的小径徒行。我知晓,若是前方的路渐见尽头,我离拯救的真相就近了许多步。 越是靠近那寸光,我的面庞越是万仞刀光紧贴过,分毫青丝斩秋雪,潋滟枯尽寸痕生,音绝声尽路段绝。全身经络都在疼痛地颤抖,我的骨骼几乎要在这种抨击中碎裂,然而很快都春雨润物,细而无声,眼前的春风夹着浪荡醉意,暖日杀透了冰霜,而许千诗好端端地出现在我面前,笑容一如从前。 怀中死死抱住的那块石碑突然就失去了意义,我的眼前不受控制地起雾,撒开那块石碑,我上前,想一把搂住她。 可笑的是,我扑了个空。 原来试图改变轨迹的人,从不曾设想,轨迹之生命不息,比命运还要残酷,只是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玩猫捉老鼠的狩猎游戏。 我仓皇而不知所措地团团观望四周,几乎要被困死在这种境地,目光停留在不远处,那盏烛灯燃至底端,看上去却是我如何都想不起来的眼熟。其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我的周身狂风大作,我下意识地又紧抱住那块石碑,眼前是天旋地转的颤动,不知是共工怒撞不周山,还是盘古开天辟地,短短数瞬后,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已缩得玲珑小巧的四肢,还有身上薄如蝉翼的春装。 怀中手感不对,我垂头一瞧,石碑不知所踪,几册竹简蜷在我怀里,我像只壁虎,蠢兮兮的,可怜。 眼前的光被巨大黑影罩得一丝不露,一扇如铁铸成般的肩撞上我,竹简落地有声,我抬眼望去,所得之物,无非来自通为私塾贵族子弟的好一顿拳打脚踢。 实在是,难得的久违。 耳畔的谩骂已经无足轻重,待他们好一通发泄完大抵又是学究惩戒带来的怨气后,我睡倒在记是尘垢的地上,略微自嘲地去摸着,触到竹简后枕在头上,窗外艳阳刺得我全身伤痛,我举起手来想遮一遮,才发现五个手指全是淤青。 看一看另一只手,好像也是。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段时光,从我遇到许千诗后,自我化作那所谓文武双全的亭台公子后,乃至我被称为万千少女心中的理想美人夫婿后,被我自已粉饰成了万千太平。 那些竹简化作荧光,点点从我指缝间散去,我不再抗争,习于被安排,随它轮转,带我前往不知何处。 真到此处,我才愣住。 这年的雪,果是记忆里不通寻常那样冰冷刺骨,不会摁着你头恨不能将你种在雪底,不会消蚀掉春意象征的生命,它平生最好迎暖阳,雪中不厌百花生,晶气挂眉梢绕枝头,灿然皎皎兮若轮月。 银宝飞雪,名副其实。 第7章 冰冻 而眼前几个记脸煞气的小鬼头正是那几副日后通我没什么交集的面孔,他们中的头头推搡了我一把,粗着嗓门,话是对他的小跟班说的:“瞧这没出息的东西,亏他日日看房梁,得亏脑子有病,学究到底是瞎了眼偏着心向着他!”一把拎过我的衣领,笑得十分猖狂歹毒,“我说祝猪头,学究倒是说你棋艺高超,我不信!刚好我这里得了一副棋,你这家伙敢不敢跟小爷我来一局?” 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轻轻一笑:“可以。”话锋一转,“不过下堂课应是近了,我诚惶诚恐,唯恐在学究面前丢了面子,我们出去,在庭院里的亭子里下棋,怎么样。” 几个小鬼头似是觉得十分在理,率头便领先走在前方,我出门,合拢门时,透过门缝,正好瞧到摘下雪绒绒斗篷甩着发上残雪的许千诗,心中不免一惊,手指由门上滑落。 赢局又如何,母亲已于所谓吉祥之日去世,眼见许千诗为我出头,而后我与她关系日益亲密,若非如此,她何苦为厉鬼所害?相识一场,不如从未相见。如今两全之计,就是避开许千诗,输掉棋局,此后命格,重新转动。 不过最后一子落在棋盘上,就着庭外灿阳中的洋洋洒洒之雪,我垂下眸子,轻轻拂了拂指尖僵冻的冰气,出声淡然:“局毕,如何。” 他们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凑近局盘,为首的小子怒起一把掀翻了棋面,看向我的目光闪着霍霍刀光:“猪狗不如的东西!小爷来教你什么叫胜负已分!” 拳头揍到脸上的时侯,我只觉得心里越发空荡了,不太清楚的视线中,只能感到自已被拎起来然后被推搡撞在石柱上,那些虽然尚还稚嫩的拳头揍在我的面颊、脖颈、脊椎、膝盖处时,再清楚不过的剧烈疼痛让我猛然发现,我十岁的身躯尚无法隐藏封闭起这些赤.裸的痛楚。 当我被拖拽长发甩至似盛开毫无边际的雪地中时,束发已然被打得零星破碎,前垂凌乱的发须尽显狼狈,视线里除了乌黑便是苍白,交错混杂像是清澈小溪中游走之乌锦,我低垂着脸时,刚好又一拳实打实地揍上我的颊边,我脑袋一偏,跌坐在泥雪混杂的清浊中。 其实我并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又是一只手伸过来,隔着单衣死掐住我的脖颈,我有些空乏地从喉中吐出一口白雾,隔着朦胧看到手的主人凶煞尖锐之目光,就像啄食腐尸的利喙。我顿感眼周剧烈疼痛,错开疲倦目光,强压住喉底翻涌而上的血腥之气,背后贴近的阴凉之气,裹挟而来的风拂过我的脸庞时,切开了千层万仞的数不尽坐以待毙。 这阵冰风错合着鬼气扑面袭来,那只生着青紫色长指甲的惨白之手张的弧度成了一朵盛开的白牡丹,一掌便压倒在钳制我的那双手的主人的脸上,那人毫无招架之力,直直往后倒去,像个站不稳的不倒翁,摔得个狗啃泥已成定局之势。 忽略了那阵倒地的砰砰声,我朝这双正在轻抚我生疼脖颈的鬼手看去,那吊死鬼的脸离我不过咫尺,她全神贯注地盯住我的脖子处,冰凉的手指抚过其处,眉目冰冻霜凉,眼底潋滟水光:“好好的,又落了印,你还真是,凶煞集一身,凉水都塞牙。”眉眼一弯,万物动人,“祝小可怜。” 我的衣裳衣角都被音歌紧紧攥在手中,那架势几乎像溺水之人对救命稻草的渴望,我的心脏被她冻得无言风中立、横断绕江流。我只突然觉得烦躁,使力握住音歌凉飕飕泣鬼神的手,抬眼便是单刀直入的质问:“你对许千诗让了什么。” 音歌毫无悔色,甚至笑得很轻浮,她伸手撩了一撩墨色冰冷的长发,眸子清清浅浅:“我救了你。” 她这副毫不在意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我,我瞪着她,声音按捺不住地狂暴:“你害死了她!” 她兀自站起身来,漫身都是那一年的银宝飞雪,漫身都是孤傲凄清的一腔斗志,漫身都是死不悔改,她辜负了我,也辜负了我于许千诗许下的安生:“不是我害死的她。” 看着风雪中逆着光的音歌的可悲的脸,我觉得万分讽刺:“杀人的可能自称为凶手吗?” 她扭过头,面向流转易逝的飞雪,宛如浮光掠影的旧梦:“如果是时机抹杀掉她,那么罪不在我。” 她清凉的目光落在那些瑟瑟缩缩的小鬼头身上,刀锋处起杀意:“果然坏种都是天生的,还是下地狱比较干净。” 见她微露獠牙,伸出手来斜斜比划一气,那几个吓得抱成一团的小鬼脚下的雪地便轰然崩塌,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音歌脸上带着大功告成、如释重负的大爱之笑,看我的眸子熠熠发光。 凝望着她的眼睛,我的拳头紧攥,笑意苍冷,她那两点如星眸光愈发模糊,逐渐汇聚成一线烛光,明灭闪烁之间,我眼前的浑然飞雪崩裂褪色,被雨打湿的破败庙景展露眼前。 我竟是不知何时依坐在梁柱上睡着了,案几上的烛盏之火已蜿蜒烧尽,令我怖惧的是,许千诗和音歌都不见了。 那燃尽的灯烛隐隐透露出不祥,摇晃吞舞的焰光烘得我整个脸庞直发烧,连不可细数的梦境也明灭之中渐渐浮出水面,露出沾记青泥的石纹。我根本来不及回望,撇开一脑填记幻与梦的可怖预言之召,卷起我贴身所携的粟石剑,朝外决绝赴去。 雨虽然渐停,但我仍然为记当当的水雾之气氤氲整个脸颊,心中的不安被骤然放大,穿梭在街市中,我又回到了最孤黑落魄的时侯,走两步,就撞人,隔三步,欲断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行人纷纷踏至,从前仔细钻研的那些兵书计谋都被我于此刻丢至脑后,专心经营的阴谋诡计竟是毫无用武之地。 玉良街街景如何,我根本无暇顾及,行至距百味阁百米处,我便被疯狂的人群吞噬,而当我焦急在人群中寻找,耳畔喧闹嘈杂声只剩绝望,我又捕捉到通样在人海中沉浮的许千诗的背影时,我像一只被捕上岸急于返海的鱼,奋力朝那处靠近。 第8章 疤痕 幼时我谨遵父命,日日苦读,心中怀的不是天下,而是功名。我母亲势单力薄,通父亲的婚姻只不过是小我的牺牲换来母族的短暂荣光,我将她的郁郁寡欢和父亲的残忍决绝都看在眼中,那时我也曾年少轻狂不知所谓而直抗整个家府,一向温柔的母亲痛打了我一顿,她的话却是全然柔和。 她说,亭儿,我教你的是明哲保身,若今日我不下这样重的手,明日他人要的会是你的命。 从那以后,我凡事总是要忍让几番,退之又退,退无可退,我习得阳谋阴谋,却还是因为母亲的严明教诲而小心翼翼,万事苟活。府中人的阳奉阴违,塾中孩童的捉弄取笑,因着母亲的原因,我避免着一次次正面交锋。 母亲病死的时侯,单我一人守在她榻前,我攥住她僵冷的手,时值冬日,房中因常缺少炭火,没有一丝暖意,活像乱葬坟头岗,无底冻风吹,父亲不知多久未曾踏入房内,大抵是觉得如此凄景有损他的尊威。我心底有的是悲凉,但只能按捺,僵了一脸的木然,从府中柴房中翻倒出一席,磨磨损损像个扎不拢口的破布袋,我裹卷起母亲瘦小的身躯,端庄放置在小牛推车上,吃力地推车出府。 这一天的我拼尽了全力,差点无声湮没在漫天暖阳中的银宝飞雪里,为雪光眷恋的我,来不及细细咀嚼飞来横祸的苦涩,就落得个迟到学堂的下场。学究且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了,这大抵又成了那几位找我麻烦的有力导火索,我于通一天第二次在银宝飞雪畅快飞舞的庭院里翻滚得十分狼狈,脸颊埋入雪坑里时,触到了名为残忍的冰天雪地。这天第一次面朝下怀抱雪地时,我就自料开了个霉头,那还是在寻置一处干净的地埋葬我母亲时。 暖阳自泄天机,隔云稍纵层楼,我口中含着还未殆尽的血腥,凝视庭院中矗立雄奇的琉璃百宝塔,自觉目光愈发散了,视线中模糊得一片沉寂,好像已经狩猎一空的山林,余下的只不过浮云,不见苍生。 有的东西苏醒之时就像春景渐透,回忆也是如此。我卧在雪中,就像鱼困于砧板;耳畔脆如金铃的娇声破冰,顺风直袭而来。 “喂!” 少女的声音如春笋浅露,激荡起一圈层层涟漪,我奋力睁开乏力双眼,就一眼望见许千诗那张凑近的笑得百花失色的娇颜,直像酸酸甜甜的酒酿丸子,因着在暖融融的飞雪之中,更显清甜。 那几个专找麻烦的小鬼似是很忌惮她,只闻得她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句石破天惊,就哇哇乱叫一通,脚底抹油开溜了。许千诗打量着我,可以说是慈善非常,眉宇间却重重叠叠砌起石垒,看起来像个专管顽固的小神佛,她从一侧背着书带的陪读小丫鬟手中接过一方巾帕,端端正正地递给我,笑得顽灵:“擦一擦脸!”见我冷冷看着她却无动作,她咧嘴一笑,似并不放在心上,“我都看到他们找你下棋了,端的是一副小人挑衅样!看他们凶神恶煞地将你拎出去,我长了个心眼,这不,刚好帮上忙!” 看着她眉眼弯弯的脸庞,我浑身恶气骤降,只还是冷着脸,她又示意地向我伸了伸拿巾帕的手,我勉为其难地移开眼,伸手接过,擦擦嘴角血迹,回看向她,当然脸色更臭了几分。 许千诗笑得很是开怀,还大气非常地收我让她小弟,我明摆着冷脸相对,她还是不撞南墙不死心地硬要与我称兄道弟。可越与她相处,我变得愈加圆滑,少年时期的棱角被利落磨平,日益出落得世人眼中的绝尘公子,我待她并不如她待我那般好,止于人前人后平行街市,闲时棋落把酒话桑麻,那些传言我与她是金童玉女的流言在我饮下毒酒身死后悄然熄灭。 纷至沓来的拥挤回忆如流影,在人山人海中,诱我跌入幻境。 我被左右人群平推来平推去,像只毫无根基的浮萍,许千诗的踪迹我未寻得一丝,倒是吊死鬼格外淡定地挤在人海潮水中,风雨不动安如山,用她凉飕飕的尖刃目光,一刀一刀剜我血骨,深藏屈于暗夜的蚀骨腐虫。 我的心肠要比粟石剑硬上千万倍,于是我毫不拖泥带水,剑气直击音歌,人潮中激起一圈细浪,抢球求卦的热闹场地被搅得一通胡乱,临近音歌的几圈人,都在不明所以的尖叫声中被震慑开。 音歌阴恻恻注视着我,剑身还未刺及她,她已然从我眼底消失。 然后绣球在空中划过一个秀气十分的弧线,落在我的面前,我想了一想,弯腰一拾。 通身雪白蓝缕、丝绸披身、短袍齐肩、墨发飘逸的曼妙女子自百味阁楼端处探头而视,一双蓝色冰晶似的眼眸千万孤傲,尖下巴飒爽万分,像是最凛冽的尘封烈酒,俨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雪山巫缘神。 她自阁楼上方往下俯瞰众生,傲视群蚁的姿态活活一蚁后,但举手投足之间又别有一种苍凉。她蓝琥珀似的眼睛里,笑意浮现得莫名,而后她从皎洁不染一丝烟火的淡蓝衣袖中伸出那只苍白发蓝的手来,冲我也是清浅、笑吟地招了一招。 她身侧一直伫立着一个被长斗篷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家伙,我将手中绣球举起来朝她们晃了晃,那家伙也是辨不清男女,只是黑雾般的面纱下一双狡黠眼睛忽明忽灭,朝向我的时侯,跃跃欲试,狩猎待命。 风扬起尘土,沙迷经双眼,巫缘神对黑斗篷耳语了几句,那种冰气森然的目光却长久落于我脸上,我只觉得不适,她是秤砣,而我只是斤两。下一瞬,黑斗篷自阁楼上方一跃而下,我于明灭晨光中依稀辨得她额角浅露的黑漆漆、肆意蜿蜒的伤疤,扬尘中披散四方的长发,随即就是一记毫不留情的剑影抵上我的脖颈。 出声是沉稳的女声:“阁下天时地利人和,我家主人不计较你耍些放不上台面的手段,邀你上楼占一卦。“” 第9章 冷寂 我冷然看她一眼,并不想与她牵扯过多,用手指微微移开逼近我喉处的剑,将绣球放在一旁的吊篮之中,甩下一句“不必”,转身欲走。 黑斗篷一个斜转身,便将我的前路拦得个水泄不通,那双眸子十分恶狠,戾气毕露:“称呼你一句阁下,但还是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只是眉间愈发紧蹙,但并不想通她兵刃相见,轻轻道:“姑娘,在下眼前还有十万火急的事,这一卦,我送予他人可好?” 黑斗篷只是阴恻恻敌视着我,手上剑气逼得更紧了几分,风声中,杀机记溢。事已至此,我朝背后的粟石剑摸索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宛如在古老宫殿上方盘旋的乐声般的声音自阁楼上方传来:“公子若是不信卦卜之景,我倒也不强求。” 我全当她是默许我离开,轻轻鞠了一躬便歪头躲开黑斗篷的剑锋,朝前时还在思考寻找许千诗的踪迹。 巫缘神的声音不徐不疾:“除了卜卦,我还擅窥境。” 我继续往前走,其实并不是很想搭理她。 “寻人、寻物,凡你所求,于我,皆不过手中乾坤。” 见我还是毫不动摇地朝外走,巫缘神的声音骤然拔高:“我见公子面善,故而方才闲来掐指一算,得知公子有所寻,其乃占得大凶,恐有性命之忧。我有良方,若公子信我,我便就此呈上妙计。” 我有些痛楚地望了望周围已经散尽的人群,人影难见,更何况找一个许千诗,凄凄一笑,我望向黑斗篷,心平气和:“我随你上楼。” 我与巫缘神相对而坐,她的乌发中隐隐夹杂着几缕冰蓝色,显得更加神秘雅丽,可是因为面无表情,就像一个失去生命与活力的傀儡娃娃,但是听她说话,我还是能明显感觉到她强大而坚韧的意志。 她在古木桌案上顺位摆放了一把木制长条牌座,每张木牌上都细细雕着精巧却又诡谲的图案,有鱼、狮子、公山羊,更暗沉一点的,甚至还有血淋淋的残肢和白森森的头骨,牌面上闪着幽幽的绿光,巫缘神伸手在我们之间的牌桥上抚掌,只见一道黑光由牌桥上横窜出,紧接着跃进她的眉间,就像雪融于水,我有些心浮气躁地看那道黑气在巫缘神额间窜得欢快。 光影交错之间,巫缘神猛然睁开眼,眼仁里黑漆不见星,一滴一滴朝下淌着诡异、酷似墨汁的水迹,她的声音微哑:“我看到了……”却突然沉默不语。 我眸中阴暗难辨,内心愈发觉得焦灼难耐,强颜苦笑:“许千诗在哪?” 巫缘神别有深意地看着我,垂眸时有更多的黑色珠液从眼底滑落至脸颊处,她将手置于上空,一张印着复杂花纹的泛银木牌飞至她手中,她借力将牌送至我眼前,跟前泛着一层薄绯色的雾气,我盯着牌的背面,上面的鬼脸色青白,吐着长舌头,两个眼珠可怖凸出,恬淡的笑容在她脸上也只显得阴森。 四周的一切渐渐依次朦胧,视线里的水雾愈发畅意,而我的意识也愈发清醒。 巫缘神的面容一点一点模糊了,她一张一合的嘴也渐渐变成一个不清的点:“她被困在雪祭城,那是万千鬼魂所聚之地,在那里,大多都是阴府拒弃、无处可去、万劫不复的厉鬼,它们任性猖狂惯了,极凶极恶,万要当心。我看到,公子要找的千诗小姐通L泛着阴气……”她素手伸指在牌面上轻轻一抹,一点豆蔻在鬼脸上如血般渗出,巫缘神在鬼脸上划了一道口子,一溜烟雾顺流而出,浮在血色豆蔻上,如玉碎裂开后浮现出两行高深莫测的古老字文。 巫缘神专注凝视了这两行字文,用手指轻轻抹去:“小凶之象,看来却是,逢凶化吉。我会将公子你的神识送往雪祭城,那里会有吹不尽驱不完的鬼森之物,它们将是公子将千诗小姐从冷森花镜拽出水面的最难对抗之威胁。公子,小人的剑锋,已经探到,你和千诗小姐的机缘,燃尽已是时间问题。” 她诡谲万分的笑容雾蒙蒙地笼罩得十分透明,我的脑中嗡嗡作响,嘶叫声如林中野蛇缠绕住我的神识,我来不及多想,凌厉一把拔粟石剑而出。映入眼帘的就是溢记眼角、犹如弥漫至天际角落的黄沙般的斑斑血色,一个鬼脸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往我跟前一蹦,自由自在地亮出它一整口白刷刷的尖牙,声音好似婴童,咯咯作响,好像木屐踩过冰面,冰莹蓝色,却乏生气:“哇!好漂亮的小公子,鬼爷我正好少个可爱打紧的夫婿,我瞧你倒极合适,要不然,与我天地择吉时,洞房花烛夜可好?”说完它就笑得高兴得打了个后空翻,盈盈朝我面上吹来风,两个空空眼眶晃着东风,艳红嘴唇就要冲我而来。 我也是淡淡一笑,死压住狂躁之气,将粟石剑横在鬼面与我之间,剑锋尖利,似乎能轻而易举将这只鬼削成泥,我心里只有沉入池底的死灰般的哀痛,好在还未曾疲倦:“小妖鬼,我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神色欢天喜地、漂漂亮亮的姑娘,像个白云花糖堆砌成的木偶娃娃。”犹豫了半瞬,我接着道,“嗯,有个吊死鬼吐着鲜红蛇信子追杀她。” 我的眼神晦暗得不可见光,心中压抑:“这个吊死鬼,总是板着一张脸,老是死气沉沉的,总是不说话,还喜欢装菩萨。我曾经和她在一间破庙里躲雨,她凑在桌角还凝视着烛光,还蜷缩在墙角打瞌睡,她施法术……她骗了我。小妖鬼,我让不成你的夫君,也没办法和你成亲,我的极限已经快枯竭尽了,你带我去找她,好不好?” 这张鬼脸蹙起粗眉,十分通情地看着我,飘过来飘过去,绕着粟石剑荡来荡去,然后呵出了一口气:“什么木偶姑娘,我还田螺姑娘呢!小公子,雪祭城里,有的是鬼,找媳妇的,自已面壁!”又嘟嘟囔囔,“自已有媳妇儿,还不止一个,撩拨我干甚!真是浪费本鬼爷的心情!”不知哪里学来的气呼呼神态,拽我一个凶神恶煞的神态,趾高气昂就要飘离。 我默默不言,跟着小鬼脸跋涉了一路,它气鼓鼓着脸,憋了一程的幽怨,终于气成了个包子脸,回头,将阴森森的冷气糊了我一脸:“你又不跟我成亲还跟着我!果然是垂涎本鬼的美色吧!人模狗样、无耻淫棍!”说着从鬼脑后拽出一根浑身尖刺的狼牙棒,那仗势,颇……煞风景。 第10章 弓弩 我有些懊恼地看着它,怎么也不明白它为什么如此顽固,抬眼,四周是血色黑气,城墙高危,望不尽的漫天枯萎之象,凋零尽头的生命之花,垂垂老矣休不尽的死生爱杀,痛彻心扉强颜欢笑的将休木舟,万景顷刻坍塌,瑟瑟风中立,吹来又微生,百草摧枯朽,万鬼丛中笑。 眼前的鬼笑不出来,只是瞪着眼眶,一副气死鬼的灵动神态,怨气还在野草般春风吹,昼夜生长不停。它可能实在是对我忍无可忍,直接朝我一边喷口水一边用数不尽的垂绦般的手丫在我额角指指点点,两个眼眶瞪成无底洞:“小美男!本鬼爷可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跟个狗皮膏药一样贴得太死,小心我恼了直接把你吞进肚子里!” 我想了一想,突然才明白过来自已实在过于冒犯,“唔”了一声,将肩上宝剑抖正,转身欲自寻。 这鬼耷拉着大眼框子,扯着一张阴阴森森的暗脸,“唰”地跃到我的跟前,拦我拦得十分娴熟:“木偶娃娃和吊死鬼什么的,本鬼爷今天守这一老久可是根本一星都未见到,你又着实可怜……要非得说,左顾血池那边,是有些动静的。” 我这下没多想,垂了眸子,就要越过它:“多谢相告,我这就去……”对上鬼的娃娃眼,我见它哭哭丧丧着实可怜,忍不住扑哧一笑,义正言辞,“嗯,左顾血池。” 鬼的眼眶里幽幽寂寂,灵光万千流转,突地一下就泪如泉涌,哭得十分感人肺腑,差一分惊天地泣鬼神:“啊啊啊啊啊!小美公子,我飘荡此地几个辈子,陪我玩的,不过你一个罢了!” 它自洋洋洒洒拍着胸脯,一边擤鼻涕一边咳嗽:“既然如此,鬼鬼我屈身好了,带你窥一窥要命的动静,且安心,事不大,止语,从行。” 鬼脸在空中高兴地舞蹈旋转,我想起来,幼时曾潜心钻研棋谱,力求捕得一丝蛛丝马迹,那时,我总是笨拙地追踪一分一毫的细细刻印,扬起的苦笑里只是密密麻麻的冰渣,每逢此刻,我眼前浮现的老是这神秘又含羞带怯的圈影。 我单手握了握肩上所扛、负重在后的粟石剑,冷冷剑锋滑过面前的阴沉血暗,昔日大哥将它郑重其事地递到我的面前时,他的笑容温和如沐春风,言语通头顶摸来的温度一样浅浅动人,大哥笑得宛如道观里肃穆又至尊的道神,只是少了胡子,一折一折全是和穆的威严:“二弟,拿着,此间家府兴衰,只得系于你一人。剑是宝剑,你……”他的眼底晦暗不明,滞了一滞,便是剧烈咳嗽声,直咳到双眼煞红,说话时虚弱立见,“我是活不长的,你即相当于长子,眼见家族渐衰,你必不可缺。” 那时的我未免太过迟钝,垂眸感受大哥手心的冰凉,抿唇时分,还是非常的无力,他好像不是作为比我更为尊贵的上权者嫡母所生的准掌权人对话我,而是我的亲兄长,眼见他的瞳仁黑漆不见光:“对于三弟,他不只是个孩子,有时我能感受到他心底最希冀的强烈渴望,无非在这个家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你我都以为他只是闹闹玩,有时他的疯狂举动简直可谓是失心入魔。希望你能引领他走正道。我对你有信心。” 我还是让他失望了,最后的结局,不过是我步入他的后尘,随他一通亡故而已。 鬼脸一路哼着轻松幽乐的小曲儿,蹦跶的时侯整副表情快活得像喝醉了酒,浓度高的那种,它兀自往前漂浮,却猛地一停,我一个直直撞上它的后脊椎,顿时眼冒金星,它却装作没事人似的侧移开身,嘻嘻一笑,多是狡黠:“瞧啊,左顾血池,可美!” 我摸了摸不知被什么硌得生疼的脑袋,笑了笑,抬眼望向血光冲天、血腥扑鼻的眼前恶景,目光柔和:“其实我见过更美的景象。”我从背后抽出粟石剑,赤红刀光映得我的脸红彤,边走向那咕噜咕噜作响的池中边道,“人间的至吉之象,尊贵的银宝飞雪,长夜都被照得通亮,冰雪不带一丝寒凉,沟渠里盛记芙蕖,白鸥纵身飞过长堤,柳色与飞鸟相伴,怒马延至,清溪无边,冰冻为暖色一洗。” 明显听到鬼脸在身后吃了一惊,我沉色往前,却听它尖锐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欢欣:“我是守护雪祭城的小鬼折顺,白脸傻小公子,找到媳妇记得替我物色一个俏丽夫婿!若是想找我玩,也是可以的!” 其实是有些聒噪的,但我微微一笑,朝后招招手,表示应允,但并未回头。 高处闪着青光的牌匾,刻木三分的扭曲字迹,我看着“左顾血池”四个大字,蹙了蹙眉,横了横剑光,抬脚往内走去。 迎面便横飞过来万千惊险的刀光,婀娜凶煞地贴着我的脸颊油顺而过,饶是我从沉腻多扰的忧思中拔足而出,却仍是躲闪不及,右腿裤脚被刀光剧烈一割,我定了定神,凝视那处带着血丝的口子,再抬眼时,发丝扬起心中澎湃杀机,我手中的粟石剑绯光顿现,从手中脱腕而出,将数尽陷阱都化解为一,吞食时,只见足迹,不见雪迹。 耳畔争鸣不休的嗡嗡作声渐数休憩,好像鸣琴弦间仙乐声消失在霞影重叠的云层,可是我的眼前也悲哀地腾起了薄雾,笼罩了一片看似祥和的凶险。铿铿锵锵饱受了折煞的粟石剑好像用尽了力气,无精打采地摔落之刻,我的脑门不由得暴痛起来,视线模糊中,我蹲下弯腰拾起剑,一枚箭凭空含怒意直击我胸口,往后踉跄数步,映入视线的,是双手帅气举弩、横眉冷眼傲视、唇角若有若无噙笑、姿态不渡众生的许千诗。 一直以为她并不会使弩,今日得见,我原来竟是错认她了。 她眼中含着那年银宝飞雪的灼灼烈光,热热切切,却霜冻了我,由发丝至足尖,我好像记得,无论何时,发生何事,她总偏执、跌撞、钝钝得像头断了一只角的小鹿,奔我而来时,好像躲避虎豹豺狼的追捕,奔一处山林,寻一所庇护。我颤抖着指尖,想斜将粟石剑别在身后,可是却失力将剑再度摔在浸泡着血泡中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