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伴》 第一章 「贪墨百姓钱财。」

「结党营私。」

「把控朝政。」

「荼毒清流。」

……

殿中烛火轻摇。

年轻的皇帝一手摸着已空了的茶盏,一手捏着一封折子。

他一条条念着控告我的罪行。

语气里竟透着几分玩味,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话本子。

我递给他新沏好的茶:

「今春的含翠,皇上尝着可还顺口?」

他接过茶盏,忽将折子塞入我怀中。

「伴伴,你看看这字,可还不错?」

我展开折子,细细看了起来:

「新科状元郎张琢的字。」

我抚平卷角,看见奏折末尾那笔凌厉的收锋。

「颜筋柳骨,年纪轻轻已有大家风范。」

皇帝轻嗤一声,捻起一颗蜜饯丢入口中。

我顿了一下,继而笑道:

「状元郎年少英才,陛下得此良才,乃社稷之幸。」

皇帝抬眸盯着我,缓缓道:

「伴伴,你如此抬举他,他却恨不得你去死呢。」

我叹息:

「可惜啊,这世界上想要我去死的人,可太多了。」

「是啊,这张状元文采着实了得,这文章写得朕都想斩你了。」

我双手捧心:

「能被陛下亲手斩杀,那也是我的荣幸。」

小皇帝略带着宠溺的语气:「那我可舍不得。」

「话说这新科状元不仅字写得好,人也长得十分好看呢。」

「哦,是吗?」

皇帝睨了我一眼:

「今日殿上,你不是偷偷打量了他许久吗?怎么这会儿装作不知道了。」

第二章 那人长得很好看吗?

好像是不错。

他站在一帮老派清流文官里,鹤立鸡群。

在大殿中央弹劾我的时候,舌灿莲花。

若他骂的不是我,我也想给他鼓掌叫好。

一张嘴像涂了口脂似的,像是夹竹桃花蕊那一抹红。

美丽,有毒。

说出来的话,句句想要我的命。

我做了什么?至于让他气愤至此?

我不就是杀了一个小小官员嘛?

「你无辜杀害何大人,谋害朝廷命官,按罪当斩!」

张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质问我。

我皱眉:

「何大人?哪个何大人?」

张琢厉声道:

「沈拓,你休要装傻!自然是大理寺的何准,何大人。」

我顿了一会:

「哦,你说的是他呀。」

张琢问:「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杀他?」

「我想想……可能是因为,那日天冷气清,他弄脏了我新靴子。」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之声。

张琢指着我:「你一派胡言!分明是因为他近日正在追查田税一案,众人皆知此案与你牵连颇深!」

我偷偷看了一眼,今日还一言未发的晋王。

我一拍额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

「哦,这样啊,我是想不起来了,张大人你说是就是吧。」

张琢脸色发红,像是气急了,呼吸都急促了一瞬。

他随即厉声道:

「荒唐!你目无王法,残暴至此,如此蛇蝎心肠之人,如何能伺奉陛下身边?!」

张琢气急之下,推了我一把。

我顺势倒下,狠狠摔在地上。

「伴伴!」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色大变。

「你们这群奴才,还不快扶伴伴起来!」

周围已经有几个素来与我交好的狗官开始替我说话。

「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朝堂之上动手打人呀。」

「是呀,这把陛下的颜面置于何地。」

「这也太目中无人了!」

「陛下!臣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张琢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我会摔倒。

我:「不怪状元郎,是我自己身子太弱。」

借此时机,晋王与我对视一眼,缓缓道:

「朝堂之上,张大人动手打人实在是不妥……况且,沈大伴想必也是因为日夜照料陛下,身子骨才这般孱弱。」

晋王此言一出,为我抱不平的人就更多了。

局势,开始分裂。

朝堂之上,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张琢为首的清流官员,怒斥我的狂妄残暴。另一派是晋王一方的贪官蠹役,称赞我的恪守职责。

我低下头,掩住唇角一抹浅笑。

我在殿中央缓缓跪下,声音轻缓还带一点儿悲戚:

「陛下,臣……臣确实做错了,还请您不要怪罪状元郎。」

「臣想起来了,那日,是何大人弄脏了陛下上次新赏给我的鹿皮靴子,还出言不逊。

「我与他是有些口角之争,可是后来不知何故他就失踪了……

「张大人觉得是我干的,我百口莫辩。

「臣不该如此冲动,以至于现在让陛下为难。臣……罪该万死。」

皇帝眼里闪过不忍:

「伴伴,你身子弱,快别跪了。」

张琢上前一步:「陛下!沈拓他分明是在狡辩……」

皇帝厉声道:

「好了!张大人,伴伴既然已经知错了,那就罚他一个月的俸禄。以儆效尤!」

我伏身磕头:

「多谢陛下。」

皇帝摆手道:

「若无别的事,今日便退朝吧。

「快扶伴伴下去休息吧!」

退下时,我路过张琢,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微微蹙眉,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似乎恨不能将我挫骨扬灰。

第三章 我手里握着张琢的奏折。

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一笔一画,仿佛能感受到他写字时的力道。

皇帝却忽然话锋一转:

「伴伴,熏州巡查之事,我想交给你来办。」

我轻声道:「多谢陛下抬爱。」

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可是朝堂之上,必定又会有诸多反对之声。」

我笑了:

「这可是个捞油水的大好机会,他们自然不放心交给我这个第一大贪官。」

「那不如……」他顿了顿,嘴角噙笑。

「让那个张琢跟你一起去。」

「陛下圣明。」我的指尖微微收紧。

「张大人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有他监视我,想必那群老学究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了。」

皇帝满意地看着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这样既可以堵住悠悠众口,你也可以探探他的虚实。」

他似笑非笑,缓缓道:

「于公,还是于私,这个主意都挺不错的。」

【于私。】

他在这两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我垂眸,佯装未听出弦外之音:

「陛下明鉴。」

我恶名在外,罪状细数十天十夜也说不完。

除了贪财、残暴之外。

最广为流传的一条,便是说我好男色。

折在我手上的美男子数不胜数。

下至南风馆的小伶人,上至年轻貌美的宰辅,哪一个没被我染指过?

这罪名传得有鼻子有眼。

甚至连南书房里那些老学究在教导学生的时候,都时不时摇头叹息:

「沈拓其人,真是灾星降世,误国误人,你们都记得离他远一点!」

若说我贪财、说我残暴,这些我都认了。

唯独这一条,我真是忍无可忍。

我活了二十六年,除了伺候陛下,我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

真是天大的冤屈!

可偏偏这恶名传得最广,简直妇孺皆知。

往日里,年轻官员看见我都是绕道而行,避之不及。

有一次我经过翰林院,竟然瞧见几个新科进士聚在廊下祈祷:

「菩萨保佑,我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有了今日,你可得保佑我千万别被沈都督看上!」

我看了那几个新科进士一眼,心里酸涩难忍。

我就算是好男色,我也不是什么货色都看得上的,好吗?!

第四章 出发前往熏州那日。

我特地早早坐着御赐的金顶轿辇,绕了点路,直奔张琢住处。

他倒是没有让我失望,果然坐着一辆破旧的驴车正准备出发。

车帘陈旧泛黄,轮轴吱呀作响,驴子也是毛色暗淡有些秃顶。

即使站在这样的破烂旁边,状元郎依旧是谪仙一般。

一袭碧色衣裳,傲然挺立。

我倚着轿辇扶手,笑吟吟地掀起帘子:

「张大人,这是打算骑着这头老驴,慢悠悠地晃到熏州去?」

张琢抬眼看了我一眼,语气充满鄙夷:

「沈大伴若是赶时间,尽管先行,不必在此等我。」

状元郎还真是半点不肯玷污自己那高洁的名声。

「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特意绕路来接你,状元郎怎么这般冷漠?」

他微蹙眉,似乎不愿与我多言,正要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我却抢先一步,对着那赶车的仆人笑道:

「你家主子可知,咱们此次奉旨出行,代表着天家颜面?」

那仆人顿时犹豫,偷眼瞧了瞧张琢。

张琢的神色不耐,刚要开口,我继续道:

「咱们大昭威严赫赫,天子脚下派出的钦差,怎能坐着一辆破驴车?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张琢:「天家威严,是在人心之中,不在这轿辇之上。」

我一听,笑出了声:

「张大人,果然是高风亮节。」

「可惜啊,世人能看见的偏偏是浮华皮相,若你坐着这破驴车进城,不用等熏州知府亲自过问,光是那些街头巷尾的百姓都能编出几十个版本的流言来。」

他神色微沉。

我懒洋洋地靠着轿辇,慢悠悠道:

「再说了,既然陛下特意赐下这乘金顶轿辇,张大人莫不是嫌弃圣上赏赐的东西?」

张琢被我堵得无言以对,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一拂袖,冷冷道:

「沈大伴既然好意相邀,本官便恭敬不如从命。」

他言罢,大步迈入轿辇,在我对面坐下,神色冷峻,背脊挺得笔直。

我笑吟吟地看着他:

「张大人坐稳了吧?那就出发吧。」

轿辇在城中缓缓前行。

喧嚣声不绝于耳。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有胆大的少女,手里攥着新采的鲜花,红着脸朝张琢的方向丢去,花瓣落在他袖上,像落雪一般。

也有不少愤怒的百姓朝我的方向砸来臭鸡蛋和烂菜叶。

「啪!」

一个臭鸡蛋精准无误地砸在轿辇边缘,蛋黄顺着帘布缓缓滴落,散发出一股不算美妙的气味。

轿辇内空间毕竟不大,彼此相邻而坐。

难免有他那边的鲜花落在我身上,我这边的烂菜叶砸到了他脚边。

我捻起一片落在膝上的花瓣,嗅了嗅,随口道:

「投我以鲜花,报之以臭鸡蛋。惭愧,真是惭愧啊。」

张琢皱了皱眉,没有理我。

我偏头一瞥,却见他一手按在腰间,似乎在护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玉牌,色泽温润,镌刻着【高山仰止】四个篆字。

笔力苍劲,雕工细腻。

我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侧身靠近:

「张大人,此物莫非是你的心上人所赠?竟让你如此珍视?」

「啪!」

我指尖刚要触到那块玉牌,便被他抬手一掌拍开。

「沈大人,休得胡言乱语!」

他脸色有些难看:

「此物是我尊爱之人所赠。」

我挑了挑眉:

「我就随口一问,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他一言不发,不再看我。

我懒洋洋地靠回轿壁,摸着被拍红的手背:

「行吧行吧,我就开个玩笑而已,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

「这块玉牌,是传说中的仰山君,送你的吧?」

张琢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

我:「高山仰止,得见寒庐。」

「仰山君广开寒庐,大庇天下寒门学子,广开言路。这满天下谁人不知?

「这玉牌,想来是寒庐学子人人都有的吧?」

张琢急忙道:

「是……但我这块是不一样的!」

「哦?」

我挑眉问道:

「你这块怎么不一样?」

张琢的指尖缓缓抚过玉牌的边缘,低声道:

「我这块,是仰山君亲手雕刻,亲手赠予我的,自然与旁人的不一样。」

这一回,轮到我沉默了片刻。

我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轿辇继续前行,喧闹的人声仍未停歇。

我瞥见张琢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掌,仿佛想要把那块玉牌藏得更深一些。

生怕我染指了他的宝贝。

第五章 我们这一路需乘马车行陆路,半日后再转水路。

途经一段山路时,四周一片静谧,林间偶有风声掠过。

眼见着前方已是渡头。

忽然,风中传来一丝异样的气息。

下一瞬,寒光骤起。

数十名黑衣人自林间暴掠而出,弩箭破风,直袭车厢!

这弩箭倒是比臭鸡蛋更有准头。

不偏不倚地全都射向我这边。

要不是我反应快,这会儿只怕已经成刺猬了。

「有刺客!」

随行的官兵大喊着拔刀迎战。

我侧身一躲,短刀瞬间出鞘,一剑挑飞了射来的箭矢。

张琢原本坐在我对面,此刻被我一把拽下车,堪堪避过一名刺客的长刀。

我把他拉在我身侧,当人形护盾。

「看不出来,张大人年纪轻轻,遇事还真是冷静啊!」

我冷笑一声,衣袖翻飞,剑光凛冽,一击刺入刺客的咽喉。

「沈大人也不赖啊,居然深藏不露。」

「过奖过奖!诶,张大人,这些刺客怎么只砍我,不砍你呀?」

「你话里有话?」

「别误会,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很有趣。」

我甩开溅上的血迹,漫不经心地回道。

一场恶战,血流满地,刺客们终究寡不敌众,逐渐溃败。

我踢开脚边一具尸体,抬眸望向张琢。

他手中长剑并未染血。

我神色未变,唯独眼底的冷意,比方才更加深了几分。

我问:「张大人,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儿失望。」

张琢回应道:「沈都督,您看错了,是我天生就长得失望。」

「哦,是吗?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刺杀我呢。真是让人寒心呀。」

我慢悠悠地道,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

张琢神色如常,坦然道:

「想来沈大伴会被刺杀,也不是什么超乎情理的事吧。」

「哦,那倒也是。」

我眯起眼:「状元郎,你知不知道……」

我微微向前逼近了一步,视线落在他耳畔。

「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张琢猛地一顿,抬手想去掩,却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我低低一笑,目光落在他侧颊上:

「张大人,下次说谎话,记得把狐狸耳朵藏起来。」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拂袖转身。

而我站在尸横遍野的林间,心情意外地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