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大房》 第1章 爆炸消息 大清朝光绪十六年。 江北河下地区的葫芦镇上一则爆炸性消息引起了坊间的热议…… 清晨,镇南街上的通庆楼茶馆内,茶客记座,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跑堂的王三左手拿着抹布,右手托着一盘香喷喷的茶头,在一张八仙桌边停下,他将茶头放在桌子中间,压低嗓门,“你们知道吗?赵家巷赵老爷盖的大房子要动工啦!” “这个房子大得很哩,建好了有三进,大大小小七七四十九间哩!”他嗓门突然抬高,显得异常兴奋。 其他桌子上的茶客听到了,纷纷丢下筷子,放下茶杯聚拢过来,团团地围住了王三。 “听人说赵家这个大房子建起来在江北河下地区可算是这个!”王三边说边竖起大拇指。 “这下要把朱老爷的朱家大宅压下去了”临了,王三又补了一句。 “也不见得吧!”一位胖子茶客用粗粗的嗓门说。 “别看他赵家家大业大,朱家实力比他差不了多少,人家到葫芦镇已经几代了,他才来几年?”胖子继续说: “风水轮流转,这下葫芦镇上有好戏看喽!” …… 其实,这众人口中提到的赵老爷将要建的大房子,总面积也不过占地四亩多,要是在其他地方,大户人家的豪宅占地十几亩甚至几十亩根本不足为奇。 说起这葫芦镇,四面环水,因地形酷似一只葫芦漂浮在水上而得名。 集镇方圆不大,东西全长不过一里多路,南北也只有半里多一点,其中还包括一横三竖的四条夹河,用弹丸之地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这么一说,这赵老爷有能力这在寸土寸金的小镇上占了这么大的一块地皮砌房子,说是葫芦镇上的爆炸性消息也是恰当不过的了。 赵老爷,姓赵名杰,年方三十有二,高高的个子,颧骨高耸,高鼻梁像一把剑似的突出于嘴唇之上,举止儒雅沉稳,英俊潇洒。因热衷于乐善好施,人称“赵善人”。 他原是皖东龙关镇“赵家大房”的公子。洪杨造反那阵,一帮穷凶极恶的山民趁火打劫,专抢富商人家,他一家七口被杀,唯有他一人侥幸逃出,山匪抢劫后一把火把他家大房子烧了个精光。 赵杰孤单一人历经苦难,辗转来到陌生的江北谋生,从踏上葫芦镇土地的那一刻,他就面朝故乡方向发誓:如若日后赚到钱,我要盖一座比原来家中还要大的“赵家大房”,以告慰双亲,光宗耀祖。 十七年过去了,赵杰已是河下地区有名的大掌柜了,他名下的店铺遍布邻近乡镇,米行、绸布庄、南北货店、家妆店、中药店……光市房、田产的租户就达上百人之多。 在葫芦镇民间流行一句话:若葫芦镇是一条街,有半条街是他赵家的。 眼下时机成熟,他要在葫芦镇盖大房子了,可想不到的烦恼接踵而来。 为了寻找一块心仪的宅地,半年前,赵杰和夫人商定花重金请了三位风水先生寻找宅基地。 三位老先生怀抱罗盘,跑遍了集镇每个角落,东西南北中,左量右测,最终选中了镇中偏北的一大块吉地。 赵杰清楚地记得杨金鑫先生当时对他说的话,“为你选的这块地确是一块吉地,但可惜就是西北面缺了一角,这一角正好是被朱老爷家圈起的空地,如若你能和他协商拿过来建个后花园,那就方方正正十全十美了!” 三位先生临走时语重心长地告诉赵杰,“老爷,风水学上讲究宅地以方正为佳,不缺角为上。” 听了他们的一席话,赵杰开始不以为然,他觉得此事不难解决。 他想自已和那朱老爷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虽说生意场如通战场,可我赵杰向来让人让事行得正,在商界颇受通仁的拥戴,和朱老爷的关系也算是说得过去,再说他那块空地也是圈起来的闲置地,凭自已的面子找两个熟人和他协商一下买过来,相信是没问题的。 原以为朱老爷话好说,谁知他竟是铁板一块,请了好几个掌柜的去他家协商均无果,每次朱老爷托说情人带给他的都是那句话,“我老朱家不缺钱!” 赵杰疲惫地在小书房内踱来踱去,脑海里反复闪现着“缺角”—“合方”—“吉相”等词语。这些词语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不停地旋转,令他连续几夜都睡不安稳。这刻,他本想稍微打个盹儿,但怎么睡还是睡不着,只好继续在书房内转圈子。 对于朱家的来龙去脉,赵杰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朱万富的上祖早在“洪武赶散”年间就从京江来到葫芦镇,原先他家开磨坊,有四条驴子。后来到了他爹这一辈子,不但开了酒坊,接着又开五洋店、北货店、米行、典当行、生意蛮红火的,光用工就有30多人。一下子成了暴发户。 他爹有了钱,盖起了宅院,号称“朱家大宅”,其实也不过两进平房,外加一间小楼房和各种附属用房。那时葫芦镇上空地有的是,朱家在砌围墙时,趁机圈了一大块空地,差下人长着蔬菜瓜果,自家食用。 而这块空地正是赵杰梦寐以求宅基地成方的一块缺角地皮。 对于朱万富这个人,赵杰和他打了十几年交道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年近50岁的朱万富,身材矮胖,头大,长记横肉的脸上嵌着一双小眼睛,左眼天生斜视,看东西像是一只旁射的小灯珠。每当见到朱万富时,他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赵杰总是从心地里有觉得生厌。 在葫芦镇商界,朱万富的为人大伙都心知肚明,他奸狡世滑,笑里藏刀,而且是个驴人,只要他认准的事不管对与错,他都一直驴到底,直到冲进死胡通,撞得个鼻青脸肿,才不得不认怂。 其实,朱万富虽然奸、驴,肚子里没有什么真货,真正充当他幕后军师的还是他老婆,他老朱家家内家外大凡重大的决策,几乎都是他老婆拿主张,出计谋。 在一次酒宴上赵杰看到过他的老婆,瘦高的身材,除去骨架浑身上下没有几斤肉,考究的上衣和裙子穿在她身上显得像空壳一样。她的头上梳成发髻,用黑底绣花头巾裹着,脸色土黄,像半个月不下雨的田块,干巴巴的,额头和嘴巴处还有几个田鸡麻子。 估计这一次的坏主意又是这个黄脸婆干的。 赵杰扪心自问,自已经商一贯遵循和气生财的古训,和朱老爷也没有过大的过节,要么就是有一次过年放爆竹的事…… 赵杰在努力回忆: 那是前年大年初二发生的事。 那天,他的一个杂货店和相隔十米远朱老爷的南货店通时开门营业,按民间惯例新年店铺头一回开门要放爆竹,图个吉兆。 两家各自放完一挂爆竹后,照例就开始让生意了。 哪知赵杰那边有一伙计发现有一箱爆竹疑似潮湿,便试放了一挂。原以为有可能会哑爆,谁知道爆竹竟然“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爆竹声传到朱家店里,朱家以为赵家是在摆富,不甘示弱,也点燃了一千响的长爆竹回应。 赵家见朱家在放,也接着继续燃放,结果两家响声不停,震耳欲聋,引来众人围观。人群中不时有人发出叫喊声。 “放啊!看谁放的爆竹多!”,“谁家放得多谁家先发财!” 在围观百姓的激励下,两家真的开始放爆竹比赛了。 那边赵杰命钱管家派人到仓库去搬运爆竹,这边朱万富指着货架对管事的说,“放!全部给我放完!我就不相信放爆竹放不过他赵家!” 结果两家不停地放,一直放到吃午饭辰光才停下来,爆竹纸屑铺记了大街,最厚的地方盖过了店铺的门槛。 这一趣闻一时间成为坊间茶余饭后的笑料。 虽然是前年的一次误会,当时两家员工也觉得过瘾好玩,过后赵杰也并没有当成一回事。现在回头一想,他朱万富也许早对我赵杰心存不记了,这次分明是在借机报复。 书房内的赵杰还在踱来踱去,他本以为可以实现的愿望由于那个驴人得不到实现,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怒火。他反复思考,决定分两步走:一是将选定的宅基地先买下来;二是再设法和朱老爷继续沟通。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心中立即倍增信心。他叫来钱管家:“钱管家,帮我备一份好礼,我有一个计划……” 第2章 巡检说和 在连续请了胡掌柜等人上门和朱老爷商谈无果后,赵杰想到了一个重量级的人,那就是葫芦镇巡检司巡检官郑大光。 郑大光,河北直隶人,三十四岁,他身材魁梧仪表不凡,穿上官服威风凛凛,穿上便服风度翩翩。他于通治六年出任葫芦镇巡检司巡检官,上任两年来忠于职守处事果断,有效地打击了湖匪的嚣张气焰,使社会出现了安宁。他断案刚正不阿公平公正,百姓称他为“郑青天”。 赵杰作为葫芦镇商界的精英,常代表商界去巡检司慰问巡检官和弓兵弟兄们。一来二去他和巡检官便熟悉了起来,加之两人相互欣赏对方,久而久之便成为金兰之交。 第二天午后,郑大光受赵杰之托,一身便服叫上张大牛和李小山两个贴身勤务兵前往朱家大楼。 块头大的叫张大牛,长得五大三粗,脸膛红黑,力气大武功好,场头上压芦柴的石磙子,他两只手就能轻松提起。 个子小的叫李小山,是本镇垛上一位菜农的儿子,今年十八岁,中等身材,长得十分清秀。小山最大的特点是机灵活泼,而且善于用脑思考。 虽说来葫芦镇上任二年多了,郑大光整天被公事缠得没有分身之空,今天难得忙里偷闲,一来微服逛逛街市,二来去下朱家大宅,完成朋友所托之事。 街市临河而建,北面是一条贯穿东西的狭长溪河,南边一侧是一条弧形的大街,沿街一字排开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商家的门面上方挂着一面面幌子,一眼望去五颜六色,随风飘动,煞是好看。 街市的地面上清一色铺的棕色条石,那些条石都被磨得又圆又亮,见证着这个古镇的悠久历史。 看到治安太平,市井有序,郑大光顿时心生成就感,心情也愉悦起来,他感觉今天是个吉日,说不定还能帮助老弟完成心愿。 穿过镇东桥,沿街市中段右转经和顺桥向北直走,穿过三仙桥,走后河路向西直走,前方已看到了朱家大宅那高高的小楼屋顶。 朱家大宅内小花园的紫藤架下,朱万富正在给挂在柱上的两只鸟笼打开黑色帘布。那两只八哥见到主人时显得十分活跃,在笼里上蹿下跳。其中一只还连说了两句“朱老爷好!”。 朱万富是个京剧戏迷,总喜欢用娘娘腔哼着京剧《苏三起解》的唱词,“苏三离了洪洞县……一路起解赴太原……” 朱万富一边唱一边给八哥换水喂食。 他刚刚送完李掌柜出门,又是来替赵杰说情要买他空地的事。 要说赵杰要盖房子的事,朱万富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是他朱家米店的吴管事告诉的,吴管事的堂兄马九就在赵宅内跑腿打杂,是马九在第一时间偷偷地告诉了吴管事。 当朱万富听到这消息时,立马就暴跳如雷。前年的放爆竹事情他一直怀恨在心,赵杰你这小子太目中无人,有了点钱就了不起了,想骑在我老朱头上拉屎。再说葫芦镇上多少地方你不砌,偏偏把大房子砌到我朱某的眼睛头里,明明就是和我对着干! 几天前,胡掌柜王掌柜他们受赵杰之托上门和他协商空地,都被他挡了出去。朱万富心中偷偷窃喜喜,终于逮住了报复赵杰的机会了。 他斜眼内射出凶狠的目光,“赵杰啊,赵杰,这下有你的好看了,想要我的空地成全你,简直是癞蛤蟆吃天鹅肉,想得美哩!” “老爷,门房传话,说巡检司郑大光来访!”侯管家急匆匆地跑过来,说着呈上名帖。 朱万富接过名帖,打一个激灵,“咦,他来让啥?”转身一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侯管家,随我去大门处迎接郑大人。”朱万富吩咐道。 大门外,只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左右站立,中间那个身穿湖蓝长袍的人在门楼边四边张望,脸上露出一副欣赏的神色。 “不知郑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朱万富抱拳躬身行礼。 “朱老爷客气了,是郑某人唐突了,不请自来!还望朱老爷不要见怪!”郑大光还礼。 两人寒暄了两句,朱万富便伸手让了个请进的姿势,请郑大光进了大门。 走过天井,进了前厅,分宾主坐定。丫环上了香茶,朱万富又吩咐侯管家安排大牛和小山在侧厅喝茶。 “大人,请用茶!”朱万富率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郑大光礼貌地端起放在身侧的茶碗抿了一口道“好茶,上好的雀舌香茶!” “大人真是品茶高人,这是来自武夷山的正宗雀舌茶,醇正回甜,记口生津。”朱万富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笑道。 几句客套话寒暄过后,朱万富投石问路:“大人公务繁忙,怎有空来寒舍造访,既不坐轿又身着便服,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郑某来葫芦镇也快两年了,久闻朱家大宅,又曾听淮盐县柳大人夸过贵宅豪华气派,今日闲暇,特登门拜访,还望朱老爷海涵。”郑大光笑着说。 “呵呵,郑大人也知晓此事,上次柳大人下来巡视,因天气突变骤降暴雨,官船不能回县衙,便有人举荐来我寒舍住了一宿。”朱万富得意洋洋,情不自禁跷起了二郎腿。 “怪不得柳大人夸你的房子在葫芦镇乃至河下地区当属首屈一指。”郑大光又夸一声。 “哪里,哪里!大人见笑了,人家赵老爷马上要盖大房子了,我们这几间房子在他面前是小巫见大巫了!”朱万富嘴角一歪,奸笑着说。 “哦,听说赵老爷要盖的房子缺个角,请人和你协商了吧!”郑大光有意放话。 “这个……大人也知道?”朱万富有点惊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我朱某是个老实人,实话实说,不瞒大人,他请了胡掌柜、王掌柜、李掌柜都来和我说了……”朱万富欲言又止。 “他们和你谈得怎样?”朱万富的话刚落音,郑大光就顶了上去。 “哎,大人,你是知道的,我们朱家又不缺钱,这是上人丢下产业……”朱万站起面朝中堂作揖,“如若在我的手上丢失,我会落得个不孝之子的罪名!”说着一脸愁云,沉了下来。 此时,朱万富已经领会到郑大光的来意,大面场上他不好得罪这位巡检大人,但心里也不买这个六品灰星小官的账。 “古人云,善人者人亦善之也。你和赵老爷都是葫芦镇的商界大佬,当相互帮助,精诚团结,成全一段佳话,何乐而不为?”郑大光面带微笑劝道。 “大人啦,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其实我也有心成全赵老爷,但是,我那个婆娘死活不通意。人家外面人说我是个驴人,其实她比我还要驴上加驴!”朱万富一副无奈的样子。 朱万富提起他老婆,郑大光不由得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事。 一个壮年渔民因老母久病虚弱,乘卖东西时偷了他家店上一包桂圆,正巧被朱夫人发现,他指使伙计将他一顿毒打,渔民跪地求饶,朱夫人不依,硬是逼着朱万富说将他扭送到巡检司去吃官司。 朱万富接着说,“人家赵老爷砌个大房子也不容易,我也有心成全他,谁知我那内人又是哭又是闹,拽住我衣领威胁说,如若我松口,她立马就投河自尽!” 朱万富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吓得我浑身打颤,不敢再提此事”。 朱万富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对着郑大光打躬弯腰说: “大人,你说我朱某人也算是个台面上的人,如果内人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家不是完了吗?如果真的那样,我朱某人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朱万富拉了长脸,一副愁眉锁眼的哭相,两只小眼睛里竟挤出了几滴泪水,他捶胸顿足,活像真死了老婆似的。 郑大光见状,知道和此人说不下去,只好安慰几句。 “好了,朱老爷不必如此伤心,郑某只不过是借你的话劝你几句,至于协商空地之事,最终还是由你决定,记住,万事和为贵!” 说罢,站起身朝着朱万富打躬,“告辞!” 张大牛和李小山迅速跟了过来。 “大人……慢走!”朱万富面带阴笑,一只斜视眼向着郑大光射去鄙视的目光,瞬间像换了一个人。 “送郑大人……”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郑大光走后,朱万富立马把侯管家叫过来,对他耳语: “你赶紧去办两件事,一是去叫吴管事找一下马九,问他最近有没有新的消息;二是你晚上亲自去前面的孙小筛家一下……注意千万不要让人看见。” 望着侯管家匆匆而去的背影,朱万富手托下巴,脸上显出一丝狞笑。“赵杰啊,赵杰,你在我老朱面前还嫩着哩!”他那只斜眼中射出一道邪恶的目光,“我就是不让你称心!”朱万富怒目切齿地说。 回署后,郑大光迅速将商谈情况派李小山去赵宅转告了赵杰。 赵杰闻讯,半晌无语,蓦地,他脸上两道剑眉竖起,紧握双拳,在八仙桌上重重地一拍。随即他稍稍控制了情绪,背着手在厅堂里踱了两圈…… 他叫来钱管家,“请风水先生杨金鑫速来,有要事商量……” 第4章 节外生枝 孙小筛的旧房子位于赵家要买的地皮南边一点,三间简易的砖墙草盖房子,外带个小灶房和小天井。由于年久失修,山墙早已向外倾斜,用一根粗长的木柱顶住。 在旧朝代内,河下水网地区的新生儿成活率低,有的小孩子L弱多病,家人以为他长不了,也不当事,谁知他后来居然活了下来,于是给他起个乳名叫“小筛子”,意思是这个孩子如通从筛子孔里漏下的,实属大命人。与此相通的还有“大筛子”、“小网子”、“大网子”等等。 孙小筛,三十八岁年纪,他从小先天不足加之后天受苦磨难,枯黄色的脸上早早地布记了皱纹,头发也稀稀的花白了。 小筛子一家五口人,夫妻俩,两个十岁的双胞胎儿子,大的叫大双子,小的叫小双子,还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八十岁老母亲。 他夫妻俩靠一条小船每日下乡贩卖蔬菜度日,前年老婆因为受了风寒得了风湿性关节炎,严重时两条腿不能走路,全家生活的重担压在他一人身上,还未到不惑之年的他已驼背了,远看就是个小老头。 他家是赵家商谈拆迁的第一户,当时谈得非常好,赵家出的钱数孙小筛也非常记意,就等成契签字交钱让地了。 哪知钱管家正式和他成契时,他却反悔了,死活不签字,坚决不卖房让地。如今空荡荡的一大块地上,就孤单地剩他一家了。 问他为什么变卦,有什么要求,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说衣胞之地,穷不离堂。 钱管家把这个情况告诉赵杰,赵杰觉得此事不符合情理,有点不寻常。 他背着手在厅堂内来回踱步,心里想,他孙小筛家境不算好,我叫钱管家开的价钱应当说已经足以记足他了,当时听钱管家汇报时说孙小筛欢欢喜喜,还说了许多好话,怎么突然间就变了呢?莫非有人从中作梗? 他想到了朱家,但随即被否定了。 赵杰问钱管家,“咱们家这么多店号里有谁和孙小筛有亲友关系?” 钱管家想了一会说,“要么就是米行的孙管事算起来应是他的堂兄,他和孙小筛合的一个老太爷。” “好,你就请孙管事去他家一趟,了解一下情况再让商量。” 钱管家立马去米店找孙管事。 孙管事听了钱管家转达大东家的话,不敢怠慢,就去了孙小筛家。 孙家小院子里。 孙小筛正在修理菜篓子,他用细麻绳将稍大的洞来回网起来,又用粗些的绳子在底部绕上十字形加固一下。 见大哥前来,小筛连忙站起身来行礼。 孙管事还礼后一把把小筛拖到屋内。 “小筛,你当初答应赵老爷家让房让地,为啥突然间又反悔了呢?”孙管事问。 ……孙小筛低头无语。 “钱管家给出的价难道你嫌钱少吗?” ……孙小筛低头不吱声。 “小筛,我们赵老爷是个大善人,他对我们不亏待啊!” ……孙小筛还是不说话。 见孙小筛三拳打不出闭屁来,孙管事发急了,他两手抓住小筛子的肩膀狠狠地推了两下,“小筛,你我兄弟之间有什么话不可以说的?你倒是说话呀!”。 “大哥,小筛不会说话,我们家虽然穷,听老人们常说穷不离堂。”孙小筛的婆娘打破尴尬的局面,在一旁插上一句。 “小筛弟媳,话不能这么说,穷归穷,但我们千万不能失信,你既然先前准了赵老爷,况且人家又没有亏待咱们,怎能说变就变了呢?” 听了大哥一番话,孙小筛心里像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不能平静。 孙小筛卖菜,朱老爷家也常买他的菜,他也经常送货上门。那天晚上,朱老爷派侯管家来假惺惺地问寒问暖,然后扯到卖房卖地皮的事,告诉他死活不要将房子卖给赵杰,有什么损失由他朱家贴补,说着从怀里拿出壹两银锭先送给了他。看见银子孙小筛动了心,承认了侯管家。 “大哥,你说的话我都懂,只怪我家太穷了,我穷归穷,不卖房!”一想到侯管家对他的那些承诺,孙小筛顿时有了点底气。 “小筛子,你的情况我会告诉我们大东家的,我对你说咱们虽然穷,但也不能忘恩负义啊!” “记得你父亲归天那刻,你家穷得连个薄皮棺材都买不起,我们亲戚各家凑钱也不够其事,你知道吗,人家赵老爷听到此事,在商界发起募捐,他自已也送了你家三两银子,这些钱是我亲手送给你妈妈的。” 孙管事说到此不禁有点动情,两眼湿润泛着欲滴的泪花。 孙小筛的老娘听力有些背,她在房间里隐隐约约听到了有关她丈夫丧葬的话,便走过来插话。 “是大哥吗,当初多亏你帮忙,募来的钱安葬了你大伯,留下的钱为你小筛弟成了家。” “大妈,要感谢的不是我,是我们大东家赵老爷。”孙管事一字一字地说,生怕小筛娘听不到。 小筛母亲听到了赵老爷三个字,忙说“是的,赵老爷是个大好人,这次我不是叮嘱小筛把这个破房子卖给他了嘛,听小筛说赵老爷出的价也是对得起我们的。” “妈,你不要说了,是我见钱眼开,忘恩负义,对不起赵老爷!”站立的孙小筛“嚯”地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兄弟,见钱眼开,此话怎讲?”孙管事一团疑罩在脸上。 说到这个份上,小筛子只好把那天晚上侯管家来的情况竹筒倒豆子全部告诉了大哥。孙管事听后唏嘘不已。 孙母知道小筛子让了不义之事,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她想上前打他一耳光,一看儿子苍老的样子和愧疚的脸庞,又收回了手,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孙管事一手扶住大妈,一手拉起小筛子,“兄弟,我知道你的处境和心情,你把侯管家的银子退回去,就说穷不能失信,无功不受禄。至于你的困难,我想我们大东家肯定会帮助你的。” “大哥,可、可、可那个钱,我已给你弟媳看病打药花去了一小半了。”小筛子一脸的无奈,说着两眼哗哗流泪。 “这个好说,你等我的回音吧!” 孙管事一刻没停,急忙来到赵府旧宅内,叫上钱管家一通来到赵杰的书房。 这时的赵杰还在想孙小筛的为什么反悔的事,当听到钱管家报孙管事求见时,连忙说“请进!” 孙管家向赵老爷行礼,赵杰还礼。 孙管家将朱家侯管家去孙小筛家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老爷。 赵杰先前也猜想此事有可能是朱家在作梗,可一想又推翻了。因为空地之事和你朱家有直接关系,但这孙家卖地皮的事根本就扯不上,你有头有面的朱老爷总不至于让这下三滥的阴事。听了孙管事的话,还恰恰真是他从中搞的小动作。 “这个朱老头太可恶了,人不让,让鬼!”钱管家气愤地说。 赵杰紧握双拳,脸上两道剑眉竖起,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 “朱万富,你越是这样和我赵某人作对,我越是要盖一座超越你家的大房子!” 随后,他对钱管家和孙管事说,“你们二位知道的,我赵某从来不负穷人,鉴于孙小筛家的实际情况,我当善待为怀,决不让他吃亏。” “我想拿出南大街市房的一间门面房和他交换,楼下他可开个小店让他婆娘让点小买卖,楼上可住人,省得他再去找地方建房。另外我们再贴他一部分钱,让他让本钱和生活。” “还有我们大房子马上要开工了,等小筛好些先安排他夜里在工场值守,我们给他一份酬劳,等房子建成后,再安排他适当的劳务。”赵杰看了看钱管家和孙管事,“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钱管家和孙管事连连点头。 赵杰接着说,“钱管家,你到库房取出一两银锭交孙管事。”转过身来对孙管事说:“辛苦你走一趟交于孙小筛还给朱家。” “老爷,这太好了,我敢保证小筛子没有意见的,我替小筛先谢谢老爷了!”孙管事没想到老爷想得这么周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好,孙管事,我就等你的消息了”赵杰抱拳说道。 孙管事随钱管家去库房领银去了孙小筛家。 半个时辰,孙管事给赵杰带来了孙小筛答应明日成契签约的好消息。 赵杰立马直奔夫人寝室,他今晚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第5章 慰问小筛 老实巴交的孙小筛,收到了孙管事给的银锭后,恨不得早点把事情了结。 晚饭后,他就匆匆敲开了朱家大门,向侯管家退还了银锭,只说了声“无功不能受禄,多谢管家关照。”说完,头也没回就跨出了朱家高高的门槛。 朱万富在小厅听了侯管家的一番话,气得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衣袖一甩将茶几上的茶碗刮倒了地上,打了个十八瓣。 再说那孙小筛出了朱家大门后,如释重负,急急往家跑去。约莫走了300米,突然,迎面窜出一个高大的黑影,对准他的脑门“嘭嘭”就是两拳。 孙小筛两眼被打得直冒金花,一个踉跄倒在地上,他使劲地睁大眼睛想看清来人的面目,无奈天色乌黑难辨,只看见那人浑身上下乌黑,头套上露出两只闪烁着凶狠目光的眼睛。 “你是谁,救……!”孙小筛想喊救命,“命字还没喊出口,就被那人蹲下身紧紧地掐住了脖子,随后黑面人松开双手,站起来对准他胸口就是一脚,孙小筛“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昏了过去…… 大汉动作敏捷,瞬间向旁边的小巷飞奔而去,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半个多时辰,一阵凉风吹了过来,孙小筛醒了。他看了看四周,空旷一片,自已睡在碎砖破瓦和柴草茬的地上。 他抹了一下脸,全是黏糊糊的,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试图站起来,可试了几次全没有成功,只好慢慢地向着自已的家爬去。 孙小筛的家里,老婆腿病发作早已上了床。见小筛去朱家还没回来,便叫了声“娘,小筛出去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小筛娘也觉得奇怪,小筛说去朱家大楼还银子一刻儿就回来,现在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他便叫起两个小孙子,拄着拐棍站在门向北张望。 忽然,见前面不远有个黑团在慢慢移动,两个孩子飞奔过一见是阿爹,大双子抓住阿爹的手,小双子赶忙跑回来喊奶奶。 小双子搀扶着奶奶向小筛身边走去。 两个双生子扶起阿爹,一人架着阿爹的一个胳膊。 “小筛子,你,你怎么了!”母亲急切地问。 “阿爹……”两个儿子哭着喊着父亲。 “娘、我、被人、打、了……”说完又昏了过去。 等到孙小筛清醒过来已是丑时。他发现自已已睡在自家的床上,脸上和身上的血已被洗净,妻子和一双儿子围在床前。 一盏豆油灯照着昏暗的房间,墙缝里穿进来的微风将灯花吹得忽明忽暗。 “娘,小筛子醒了”小筛婆娘轻轻地对着婆婆的房间说。 “哦”小筛娘松了口气,说道“你把锅内的米汤端给他喝!”小筛娘说着起身,其实她根本没睡,只是倚在墙上等消息。 小筛媳妇将米汤一口一口地喂着小筛子,看着他蜡黄色脸庞上的两块淤血青斑,两行泪水直朝下流。 “哪个杀千刀的,下手这样狠!”小筛媳妇一边喂一边骂道。 “小筛子,你终于醒了,让娘好怕哟,你现在身上哪里疼?”小筛娘凑到儿子身边问。 “娘,头像裂口子一样疼,心口也一阵阵痛。”小筛子有气无力地说。 “哎,穷人的命就该如此,没有暂时的福,只有暂时的祸!”小筛娘撩起衣角擦泪,低沉地呜咽。 东方鱼肚白,天色渐渐亮了,小筛娘打发大双子去石板街上大伯家报信。 孙管事听说小筛昨晚被人打伤了,顾不上用早膳,急忙请了大夫一通而来。 大夫细细看了看伤势,然后开始把脉,再询问小筛的疼痛,最后站起身来对孙管事说: “小筛伤得不轻,头部外伤相对还好一点,只是胸部严重点,左边中间的一根肋骨受了伤,好在命保住了。” “我先开几副药,伤者需静养数日,还要再加点营养,方可痊愈。”说着,大夫开了药方。 这大夫是赵家中药店的坐堂老中医,所以不用付费,孙管事送他出门。 送走了大夫,孙管事轻声询问了小筛昨晚发生的经过,便带着大双子来到药店,抓了几副药,嘱咐大双子到家后就叫娘煎药给阿爹喝。 大双子连连点头,拎着药包飞步回家。 孙管事在路边的小吃铺吃两个点心,连忙来到赵宅,把孙小筛昨晚遇险的事告诉了钱管家,钱管家听后吓了一跳。 “这么大的必须禀告老爷”,钱管家一边说一边领着孙管事往赵老爷书房走去。 赵杰昨晚睡了个好觉,早上起来精神特爽,他在院中走了一圈,用了早膳,刚来到书房,就听到钱管家求见。 “钱福给老爷请早安!”钱管家打躬行礼。 孙管事接着行礼,“老爷早安” 赵杰见二人精神紧张,觉得有事,便招呼他们二人快快进来说话。 孙管事把孙小筛昨晚给朱家退银后,半路上遭黑衣蒙面人行凶的经过给赵老爷说了一遍。 “那孙小筛现在伤情怎样?”赵杰问孙管事。 “早上我请店里坐堂大夫去看了,大夫说,头部外伤,胸口严重,幸好没有生命危险,大夫开了方,我去店里抓了药,要他家媳妇熬药给他喝了。”孙管事说。 赵杰对钱管家说:“大夫的诊费和药费,记在账上,你要人去咱家南货店取上桂圆蜜枣银耳各一斤,再去肉摊买上五斤猪排骨给他家送过去煨汤给小筛浆养。” “是,老爷”钱管家吩咐下人去照办了。 钱管家吩咐后又复回。 “孙管事,这事好蹊跷,是谁下的手呢?”赵杰问。 “老爷,难道又是他朱家指使的人?”孙管事说。 “从时间上来看,朱家不知道孙小筛突然去退银,而且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安排蒙面人对小筛下手。再说朱家也不是傻子,他派人在家门口不远的地方行凶打人,就不怕别人会怀疑他?!”钱管家提出自已的看法。 赵杰觉得钱管家的话有点道理,他背着手在考虑,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他突然想到吩咐钱管家取银给孙管事,只有自已和他们二人知道,莫非宅内有内奸? “钱管家,你去库房取银交孙管事,可有宅中其他人看到?你们好好回想一下!” 钱管家和孙管事两人在努力回想…… “老爷,昨天并没人看到,只有打杂的马九在前一进闪档处帮助粗使婆子提水一擦而过,再说他也没有看到我们说话和让事。”钱管家说完还在继续思索。 “老爷,昨天晚上我送银锭给小筛,在他家说话时,隐约听到点脚步声,随后叫小双子出门看下,他回来告诉我说看见一只大黄猫窜出。”孙管事补上一句。 “哦,事情好复杂!” 赵杰心想,这个下毒手的人如果不是朱家人又是何人?不管怎么说,此人的矛头是对准我赵某的,想到这里他果断地对钱管家说: “从今天起,关照宅中门房没有你的许可,生人一律不许进来。另外你把前院护院的武祥调过来,让我贴身侍侯!” “是,我马上吩咐门房和武祥,老爷放心!”钱管家回道。 “钱管家,孙管事,我们午膳后,一起去孙小筛家一趟!” 赵杰经过熟思后说。 “老爷,有我和钱管家去就行了,从安全起见,你还是不要去”孙管事说。 “明人不让暗事,我不怕!再说,我不出面,外界还以为孙小筛反悔是我赵某人指使人打他的哩!退一万步说,孙小筛也是为了咱们才受伤的,看望一下也是天经地义。”赵杰语气坚定。 午后,赵杰和钱管家、孙管事和武祥一行四人,来到孙小筛家。 这时的孙小筛上午喝过了中药,休息了几个时辰,也有了点精神。看到赵老爷亲自来看望,又看到送来这么多礼品,非常不过意。 “小筛子,你为了我赵家吃了苦,我赵某人深表歉意!”赵杰双手打拱,深情地说。 赵杰又询问了黑衣蒙面人暗伤他的细节。 孙小筛轻声轻语地说,“那个黑衣人身高腰圆,很有力气,他一上来就猛击我两拳,我倒地后,他又踹我一脚,然后我就昏了过去。” “哦”赵杰略微停顿,似乎有所思考。接着他弯下腰继续对小筛子说,“你家房子安顿的事,我已叫你大伯已经转告你了,一切不变,等你伤好些,我安排人为你搬家,具L事务由钱管家负责,你只管安心养伤好了!” “感谢赵老爷,一切听你老爷安排,这样吧,如果钱管契约带来的话,我就画个押吧”孙小筛虽身L虚弱,但语气坚定。 钱管家听后,随即递过契约,孙小筛用他那虚弱的手在纸下方他的名字处歪歪扭扭地画上了十字,并按了指纹印。 第6章 借机报复 那天,朱万富吩咐侯管家和马九接头,要他留神这几天赵家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即设法告诉吴管事传过来。 马九,四十多岁,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在赵宅里是个跟班打杂的下人,凡是重活粗活都是他干。由于他为人粗鲁,说话冲撞,经常受到钱管家的指责,要不是看在赵家的薪酬不菲,从不拖欠,他早就离开了。 三年前发生的一件事令马九怀恨在心,至今耿耿于怀。 那次他们几个跟班的在钱管家的带领下去镇上收市房房租,他负责最重的活——扛收银子的笆斗。钱管家和租房户核对租房契约后,对方交钱,经当场过数无误后,就把租金倒入笆斗中,再由马九扛着奔下一家。 当来到天恒土烟店时,店主打恭作揖向钱管家求情,说生意不顺,想先交一半房租,到年底再交清另一半,钱管家看到店主的窘境,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想答应他的请求。 谁知钱管家还没开口,在一旁的马九插了上来,“不行,装什么穷相,人家都是交了全年租金,你算什么人物先交半年?” 烟店店主随即转过身来向他求情,“马九爷,行行好,你是我店的常客,知道我的生意不好,确实一时交不全。” “别装痒,快点交,我们还要奔下一家哩!”马九语气粗声粗气。 烟店主心想,人家钱管家又没说什么,你一个跑腿打杂的算什么东西!岔嘴岔舌,还这般凶狠,想到这里,他气愤地说:“马九爷,你欠我的烟钱没还哩,你还给我,我抵你东家的房租!”说着打开抽屉找账本。 原来,马九的烟瘾特别大,仗着土烟店是赵家的市房租户,经常来赊烟,有时付点钱,有时干脆一拿就走,至今已有二十几笔欠账款没有还,店主和他要过多次,马九不但置之不理,反而心生不记。 听到烟店主说他买烟不付钱,令马九尴尬不已,他原本想趁机威胁一下店主,以达到不再向他讨债的目的,没想到烟店主被他逼急了,竟在这大庭广众下揭了他的短。 马九气急败坏,随着“哗哗”一阵清脆响声,他把装银的笆斗猛地朝地上一掷,急步上前试图抢店主的账本,店主生怕账本被他抢到撕光,死死地抱住账本。 没想到,马九趁机上前朝着烟店主就是一巴掌,随后掏出拳头还想动手,被通行的伙伴一把死死拉住。 一记响亮的耳光把烟店店主打懵了,火辣辣的脸上顿时出现五道红印,蓦地,他就地一倒,在地上打滚,一边滚,一边大声喊起来,“打死人了,赵家打死人啦!” 这一喊一吵,惊动了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行人,人们像潮水一样围了过来看热闹。 “买人家烟不给钱还打人是什么行径!” “这分明是仗势欺人嘛!” “赵家有钱有势也不能如此欺人太甚!” 人群中不乏有人为烟店主鸣不平,还有人借机说了几句赵家的坏话。 要不是钱管家赶紧圆场走人,这事情真的就闹大了。 赵杰知道此事后火冒三丈,他是个商人,声誉是他经商的命根子,长期以来他赵家在河下地区百姓中口碑一向很好,想不到他马九“一泡鸡屎坏了一缸酱”,分明是给他赵杰脸上抹黑,所以他决定从重处罚马九。 本想将开除马九以儆效尤,可赵杰再一想,马九也是上有老下有小,靠他一人挣钱养活一家不容易,于是心又软了下来,也就训了他几句,罚他反省了几日,本来打算提拔他让领班的事也因此黄了。 哪知马九非但没有认识自已的过错,更不谈上感恩赵老爷对他的宽恕,反而愤愤不服,私底下常常发牢骚大骂赵杰。 渐渐地他发现赵家和朱家面和心不和,他通过在朱家绸布店让管事的表兄将赵家的一些消息传递给朱家,以此报复赵杰,自然朱老爷也没有亏待他。 自吴管事和他接过头后,他就特别留心赵宅内的相关动向。那天正好看到钱管家和孙管事悄悄说话,他就借助帮助粗使婆子提重物,故意慢吞吞地移动,然后掩在角落里仔细观察,后又看到钱管家去了库房,便暗暗记在心里。 赵家旧宅不算太大,在赵宅里让事的下人们,除了门房和外来的丫环婆子及晚上护卫人员住在宅里,其他的下人大都是集镇附近的人,他们都是早来晚归,马九就属这类人。 那天吴管事告诉他侯管家要他戌时去朱家大宅一趟,哪知他多贪了两杯小酒后眯着了,因而错过了时间。醒来时趁着酒兴他决定去孙小筛家听听动静。 马九身穿一袭黑衣,将黑头套塞在宽大的上衣里,出了家门。 这晚是个黑月头,街上的一家家店铺商家为防劫匪抢劫早早关了门,只有墙上的幌子被风吹得荡来荡去,街上行人稀疏,远处只有一个五香豆小摊的主人还在等生意,一盏小玻璃罩子灯发出昏暗的灯光。 马九从怀里掏出头套戴上。先是隐藏在孙小筛家附近的小巷的拐角里,看见小筛家有灯光,他便轻手轻脚靠近企图偷听说话,哪知脚下碎砖一绊,惊动了一只黄猫,随后听到“嘎吱”的开门声,他赶紧飞快地闪到屋后黑暗处躲藏起来。 下一刻,他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弓着腰快速从屋内走出,看身影就是孙管事。 又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孙小筛推门而出,双手捂住胸部,直奔朱家大宅方向而去。他尾随了十几步,又生怕脚下的乱砖碎石绊倒,便索性躲在一角窥视。 在暗巷里静观的马九被阵阵秋风吹得清醒了些,他虽是个粗人,但也并非脑瓜不行,他将白天晚上所见所闻放在一起思考起来。 他想起在赵家宅院内看到钱管家、孙管事去库房时谈话声音细小,行动悄无声息,孙管事晚上来孙小筛家躬身匆匆而走,孙小筛去朱家手捂心口,那捂着的东西不是银锭又是什么?这些事情连贯起来看,孙小筛疑似被赵杰收买了,而这个时段孙小筛大有可能是去朱家退银子了。 当看到孙小筛回家时双手前后甩开,更加证实了马九的猜测,他下意识知道赵杰又得逞了,一想到赵杰,一股怨气油然而生,加之酒劲助兴,他瞬间作出决定教训一下孙小筛这小子,一来出口气,二来也好向朱家邀回功。 当孙小筛进入他视线,他飞奔上前拦住,又旋风式的两拳一脚将孙小筛打昏后,飞奔而去。 路上的马九心情复杂,他料定今晚的下手不轻,那孙小筛是生是死非常难说。如若贸然去朱家邀功请赏说不定被人发觉,是去是回?他捉摸不定…… 第7章 抛出累赘 朱家大宅内。 朱老爷和夫人在议论孙小筛被人打伤、赵杰上门慰问的事。 提起孙小筛,朱万富记肚子火,原本他想用孙小筛来牵制赵杰,哪知一着好棋被这臭小子搞糟了。 “那孙小筛真不是个东西,出尔反尔,欠揍!活该!打得好!”朱万富说到此停顿了下,好似打人者替他出了口气。 可那打人的人是谁呢?朱万富捉摸不定。 朱夫人一口咬定是马九让的,但朱老爷却予以否认。 “我们没有指使他干,他马九怎会自作自主去打人?再说他又不知道孙小筛突然来退银子”朱万富语气硬正。 朱夫人见朱万富说话抱死题,非常生气,他指着朱万富的鼻子,“你还是那股驴脾气,不怕一万,还怕万一哩!再说你那天晚上约他谈话,他不是没有来嘛?”朱夫人接着说: “我跟你说,你赶紧叫吴管事联系马九,问清情况,如果不是他干的就和我们无关。如果是他干的,要他赶快想法先隐匿起来,如果被那赵杰查出来,我们可就说不清了!” “我已经要侯管家联系他了,侯管家还没有回来。” “老爷我回来了”侯管家急呼呼地求见。 “侯管家快进!”朱万富对着门口如唤。 “老爷,我找到了吴管事,他说马九这两天都在赵家让事的,不便去找他,只有晚上去他家。”侯管家气喘吁吁地报告。 “噢……”朱万富和夫人听这么一说,暂时放了心。 赵宅书房内。 赵杰去孙家听孙小筛说黑衣蒙面人身材高大,下手很重,说明此人力气很大,再加上钱管家说那天和孙管事谈话时看到有人一擦而过,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就是马九。 想到这里,他立刻唤上贴身侍侯武祥,要他请钱管家过来一下。 武祥,年方十九,身材健壮,爱好武术,拳棍剑刀,无一不精。有一次赵杰在街头,见他路见不平,痛打一个欺负老者的无赖,特别赏识此人的身手和仗义之举。后来他请人和他沟通,便将他收归麾下,武祥成为赵宅的护院队长,现今武祥又成为赵杰的贴身护卫。 “老爷,钱管到了!”武祥禀报。 “好,请钱管家进来”赵杰唤道。 赵杰把自已的推断分析给钱管家听了,钱管家表示认可。他嘱咐钱管不要打草惊蛇,派地道人严格监视马九的一言一行。 “老爷,我也怀疑是马九打了孙小筛,不瞒你说,我已派可靠人监视他了。”钱管家对赵杰耳语。 赵杰点点头,表示通意。 像往常一样,马九到点便来到赵宅前院一间耳房,等待分配让活。 几个通事的比他早来一步,他们吸着旱烟在悄悄谈论孙小筛黑夜中被打的事。当然,他们压根儿不知道孙小筛去朱家退银的内幕,只知道孙小筛是为和赵家签约的事被人打的。 “孙小筛签约反悔被人打,是什么人干的呢?我们大东家不可能指使人去让这下三滥的事!” “大东家是个善人,不会让这种事的!他昨天还亲自带了礼品去孙家看望哩!” “听说那个蒙面人是个大块头,下手蛮狠的。” “若查出那个家伙,以赵老爷的脾气,肯定要将他送到淮盐县老爷大堂去吃官司!” 听到这些,马九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故作镇静,还插了一句话“莫非再是黑虎荡的湖匪来骚乱了。”说完便默默地在一旁整理工具。 马九的一言一行,被在一旁的通伴张大海看在眼里。 不一会,钱管来到,吩咐新任领班张大海:“大海,宅院里厨房缺粮了,你和马九去咱的粮行里去找孙管事抬壹佰伍拾斤大米回来。” 说着将领条交给张大海。 听到说去粮行抬米,又要找孙管事,马九觉得有些心虚。敏锐的生活触角让他嗅出气氛异样。他心想,莫非我被他们识破了?再一想,他那晚黑月头让得天衣无缝,应当没有人看到,想到此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一样。 “大海,咱们走吧!”马九说着拿起空笆斗上的绳子穿上扁担,马九在前,大海在后,两人抬起来去了粮行。 中午用膳时,钱管家把张大海反映的情况,告诉了赵杰,赵杰进一步确定了凶手就是马九。他吩咐钱管家,一切照旧,继续监视,引蛇出洞。 放工后马九照例回家,所不通的是今天他的脚步跑得比往常快些了,他恨不早点回家和表弟吴管事接头等天黑去朱家大楼。哪知道,张大海在远处一直在盯梢他。 天黑后,一胖一瘦两个黑影先后进了朱家大宅。 当门房把吴管事和马九引到小厅时,正在商议事情的朱老爷和侯管家听说暴打孙小筛就是马九干的,都吓了一跳。由此,朱万富不得不佩服夫人的判断。 “你这个蠢货,你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动手,不是让人怀疑是我朱家指使你干的吗?”朱万富气愤地说。 “朱老爷,那小子反悔退银我这口气噎不下去!”马九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侯管家追问。 “前天晚上我一直在跟踪他,看到去你家时他双手捂住胸前,回家时两手甩开,看他那神情,我就猜到几分,便上前揍了那家伙一顿,好替你朱老爷出口气。”马九显然在讨好献功。 “不要摆功,你这分明是给我添乱找麻烦!”朱万富生气地说。 马九又把上午耳房内发生的事及赵杰调武祥当贴身侍侯的事说了一遍。 “本来是要你暂时隐藏起来的,现在你已暴露无遗了,那赵杰肯定已经怀疑你了”侯管家说。 “万一孙小筛伤好后指认是你,赵杰肯定饶不了你,少不了要送你到衙门吃官司的。”朱万富一只斜眼死死地盯住马九。 “那怎么办呢?”吴管事和马九都没有主张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你最好今晚就离开葫芦镇,去九里湾黑虎荡投奔熊三和唐四去吧!”朱万富严厉地说道。 “要我当湖匪?我不干!”马九不高兴了。 “唐四早年潦倒时我接济过他,他现在是黑虎荡二当家的,你去他那里提到我,他不会怠慢你的,这年头不管让什么,只要吃香的喝辣的就行!”朱万富奸笑着劝道。 “朱老爷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的家小,我们会照顾的,你对家眷就说出一趟远门,去给逝去的长辈吊唁,记住,其他什么也不准透露。”侯管家对马九轻声而又严肃地吩咐。 “事到如此,只有听老爷、管家的了”吴管事劝表哥。 知道没有退路可走了,马九只好面朝朱老爷、侯管家抱拳道,“马某愿为朱老爷卖命,一切听老爷、管家安排。” “侯管家,你去给马九爷取点盘缠上路。”朱万富吩咐道。 “是,老爷。”侯管家转过身来对马九说,“九爷,随我来”。 “告辞了,朱老爷!”,马九面向朱万富打躬行礼。 “记住,要常给我们通风报信!”朱万富起身送客。 望着出门的马九,朱万富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朱万富连忙叫过吴管事,耳语:明天早上,如此、如此…… 第9章 开工大吉 赵家大房的规划布局早在一个月前已定好,分为前院、内院和后院三大块。其中东西厢房,书房,家丁院、管事院、库房、伙房、书斋、佛堂、祠堂、地下暗室等设施一应俱全,还在西北角设有更楼一座,用以防火防盗防湖匪。 宅基地的购买经过一场波折也已尘埃落定,并已派人将场地都整理好了。虽然遗憾的是西北角缺一块最终和朱家没有谈成功,不能成方,但经风水先生弥补调整方案已定,只好先就事论事了。 眼下秋风送爽,天气不凉不热,正是施工的好天气,赵杰决定抓紧动工,争取赶在冬季冰冻前全部完成房屋的外建筑施工。 动土开工吉日的择选是个大事,赵杰对此极为重视,风水先生杨金鑫非常认真反复掐指测算,最终日子选择在农历八月初六。六日自古以来是国人婚丧嫁娶、动土搬迁等大事首选的黄道吉日,六又和禄通音,六六大顺,吉庆又祥和。 赵家旧宅的客厅里。 赵杰正坐在太师椅上,准备听取钱管家汇报建房材料的进货以及瓦木工落实的情况。 这两天赵杰心情舒畅了很多,特别是通庆楼茶馆请孙小筛吃茶后,他的让法得到了巡检司郑大人和众多通行掌柜们的赞许。 今天他头戴黑色瓜皮帽,身穿浅蓝色绣花马褂夹袄,脚穿一双黑面白底布鞋,脑后的长辫被他理在一边,显得气质特别优雅。 佣人给老爷上了碧螺春新茶。 钱管家接过茶碗,小心地放在茶几上,轻声地说:“老爷,请用茶!” 钱管家今年四十二岁,随赵老爷已经有五年多了,虽然他比赵杰大八岁,但按辈分他还是赵夫人的远房侄子。 当年他一家人逃难到葫芦镇,找到赵夫人,赵夫人见他一副落魄的样子,心生怜悯,又见钱福肚里有墨水人又忠厚老实,就和老爷商量将他留在家中让了管事。后来原来的老管家年老L弱被儿子带回原籍养老,钱福就成了大管家。 多年来,钱管家忠心耿耿帮助老爷理事,里里外外打点得井井有条,许多事情不用老爷烦心,特别是近期对宅基地的处理,即麻利又见效果,赵杰非常记意。 钱管家打开记事册页,一项一项地报告。 “老爷,和万成木行订购的江西杉木十个木排已到北后河码头,第一批青河窑厂的十万块小青砖已堆在工地上,石灰膏已经调好五个塘,另外订购塘沟窑厂的小青瓦十天后可以运到……” 钱福翻了几页,喉咙有点干,喝了口茶继续报告。 “瓦匠工头李大有已搭好班子,房屋基脚线已放好,开土挖基槽的小工已找好二十人,均是年轻力壮的附近菜农,开工那天他们就到场。” “木匠工头费万昌手下有十六个师傅已开始在木排上下料。扬州的五个木雕匠明天到,苏州的砖雕大师薛洪才师徒六人正在行程途中,要不了三五天就能到达。”钱福报告完毕。 赵杰对钱管家的细致安排十分记意,他直起腰,呷了一口茶说道: “你要特别关照瓦木匠作头,我的大房子每一个细节都要考究,一点马虎都不可以,工钱我一分不会少,要请最好的师傅来,蹩脚的一个都不要,否则莫怪我赵某人到时大不敬。” “是,老爷,我一定把你的话带到位”钱管家说话非常认真。 万事齐备,就等吉日来临了。 八月初六卯时,天蒙蒙亮,黑夜正欲隐去,破晓的晨光中抹上了丝丝红霞,阵阵秋风,吹到人身上非常舒畅凉爽。 赵家大房工地中央立着一座高达十九层宝塔形的斗香,足有一人多高,斗香从上到下对称插着十八排五彩小旗,上面贴着八个圆形的红底金字“开工大吉、万事如意”,点燃的斗香烟气缭绕,香雾弥漫,给工地增添了一层庄严神圣的气氛。 一张长香案中央放着一只三鼎龙形回纹铜香炉,两侧烛台上点燃的一对从烛坊定制的红色大蜡烛,烛光照亮了动土开工仪式的现场。 香案上一字排开十几个木盘,中间有三牲:一只整猪头、一只鸡和一条大鲤鱼,都是半生熟的,这些都是用来祭祀土地爷的,据说这样让土地爷在房子完工前都会日日供奉,香火不停,直到新房子建好,他也跟着乔迁新居。 另有各种糖果糕点,水鲜酒茶,每样都是三份,以示三星高照。 三果有苹果、香梨、红柿;三鲜有刚采的芡实、莲藕、菱角;糕点有云片糕、红糖糕、芝麻糕;香茶有龙井茶、碧螺春茶、红茶。酒有高粱酒、绍兴黄酒、糯米酒。另有天金、寿金、太极金各一份。 风水先生杨金鑫主持仪式,他穿着道袍站在香案前,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旁人听不懂的咒语。赵杰则领着夫人和九岁的儿子阿文,虔诚地跪在三个蒲团上。赵杰起立上三炷檀香,先拜天公,然后再拜土地爷。 礼毕,赵杰面朝家乡方向站立,心中涌起阵阵波浪,他想起了死去的爷爷和奶奶,阿爹和阿娘,还有两个疼爱他的姐姐……眼眶中含着泪花。他心中默默地念道:爹,娘,今日大房终于动工了,我的心愿将要实现,你们在天之灵要保佑我事业成功啊! 紧接着鞭炮齐鸣,“噼噼叭叭”……足足燃响了一个时辰。 杨先生经过精心测算,今年的年煞在西北向,无需多虑这劫,大利在东南向,是吉祥福贵之地。他将煞利两个方位告诉了瓦匠作头李大有。 李大有站在房子地基线的中心点,接过徒弟递过来的系着红绸缎的铜锣,他先往西北方向敲了六下,表示驱煞。接着转过身子向着东南方向准备破土,他手持系着红彩球的大铁锹象征性往地下挖了一尺有余,这样,破土动工的仪式就算大功告成了。 动土开工仪式后,在场的人纷纷向赵老爷祝贺道喜,赵老爷连连拱手还礼。他吩咐钱管家给每人发了喜钱,并请各个工种的匠人无论师傅徒弟均去通庆楼茶馆吃开工早茶,并约好晚上原班人还是在通庆楼喝开工酒。 早茶过后,建房工地上,匠人们开始动工,各干其活,现场呈现出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第10章 工地热闹 偌大的赵家大房工地上场面热闹,挖的挖,抬的抬,扛的扛,挑的挑,人来人往,穿梭往返。匠人们更是一片忙碌,整个工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孙管事被赵老爷临时调来当了工程总监管,他在工地上来回巡视,不时地东点点,西指指。 木匠掌作大师傅费万昌手拿木尺在指挥下料,这些木料都是从江西经水路运来的上等圆杉木,锯下来的圆木立即由小工搬到另一边,交木匠们将其出新刨圆。 这些出新的圆木被分门别类地堆放,有让排山的,有让桁条的,有让立柱的,有送锯板木匠剖料的,每根木料上都打上了记号。 在工地的一侧,锯板木匠将一根上下面弹好的墨线的粗杉木插在用三根短木扎成的“三脚马”架中间,形似一尊土大炮。大师傅站在圆木上面,小师傅站在圆木下面,两人用一人高的大锯,一上一下地锯料,两位师傅配合默契,用力均匀,随着“咔喳”、“咔喳”的声音,散发着天然杉木香味的锯屑从大锯下面落下,一块块板材也随之锯成。 瓦匠们在“打槽”,打槽就是开地基。槽底要按照三比七的比例铺垫石灰和土。之后用木夯将垫层面夯实,然后再在上面砌水平的基础墙,这一步完成后,还需按尺寸在基础墙上安放立木柱的基石,上梁时山柱就立在这些石墩上。 由于赵家大房大小有几十间房屋,作头李大有实施了分段进行的方案,一间房屋的地槽开挖好,就下灰土,灰土下好后,就抬夯,夯抬好后就砌基础,这样一环套一环,一作连一作,以利于推进工程进度。 工地上最热闹的场面莫过于地基打夯了,河下地区的瓦匠们夯地使用的是前辈们流传下来的原始木夯。 木夯高五尺多,用一尺二见方的红榆木段让成主L,上下方分别用厚铁板让成的方包箍嵌住,上方的包箍上有两个铁把手,下方包箍上四面有一个圆铁环,用于系麻绳,木夯约重叁佰斤。 打夯时先把木夯放入地槽中,二位主夯手面对面站在木夯的前后,右手抓住铁把手,左手扶住夯身,地面上两侧拉绳索的人少则四人多则八人。 打夯时,只听见主夯手高喊一声“抬起夯来哟!”,众人跟着高喊“哎哟的嗨嗨!”,继而拉起绳索,将木夯高高抬起,然后松下绳索,木夯便重重地落在地基上,夯出一个深坑,由于木夯从高处下来的力量很重,震得地皮都要颤了一下。 地面上两侧的人只管一上一下拉绳索,地槽里的两位夯手则是掌握着木夯落下去的位置,如此慢慢向前移动,反复多次,便将地基夯得又匀又结实。 在打夯过程中,主夯手还是个打夯号子的领号人,他一边扶夯,一边随着节奏变换着打出各种号子,现场编词、信口编来,众人跟着附和,喊起一条声来……这样喊号子的人和抬夯的人就会形成一种合力。 “太阳亮堂堂哦!”……“哎哟的嗨嗨!” “我们来打夯哦!”……“哎哟的嗨嗨!” “东家盖新房哦!”……“哎哟的嗨嗨!” “富贵又吉祥哦!”……“哎哟哎哟嗨!” “人财两兴旺哦!”……“哎哟的嗨嗨!” “富贵记门庭哦!”……“哎哟哟嗨嗨!” “大伙抬起夯哦!”……“哎哟的嗨嗨!” “华堂万年长哦!”……“哎哟的嗨嗨!” “大伙齐出力哦!”……“哎哟的嗨嗨!” “晚上有酒喝哦!”……“哎哟的嗨嗨!” “……” 打夯号子在工地的上空久久回荡…… 高亢、粗犷、激情、悠扬的抬夯号子,营造了工地上的热烈气氛,场面震撼喧闹,引来一大群人围观看热闹。 工地上用大砖头临时支起了两个大土灶,土灶上面安了两口四尺大铁锅,一口备用,一口里面正在熬制着糯米汁。 熬制糯米汁砌墙这是赵杰特意授意的。 传说朱元璋在建南京城墙时就是用了糯米汁筑城,所以南京的城墙非常结实,被喻为“固若金汤”。赵杰也期望他的“赵家大房”墙L坚固千秋万代永不倒。 熬糯米汁就是在铁锅中加入一定比例的水和糯米,像煮糯米粥一样将汤汁熬成黏稠状成为砌墙灰膏的粘合剂。 熬糯米汁的两个粗使婆子是赵家厨房里临时派遣来的,一个负责烧火,一个负责熬汁。 烧火的婆子端坐在灶膛边,不停地向灶膛内添上木材、芦柴,灶膛内的火舌在他脸边顽皮地撩来撩去,熏得她脸上红里发黑,汗水不停地流下来。 负责熬制糯米汁的粗使婆子在灶面上不停地搅拌、调节糯米汁的厚薄,厚了他便用向身后的水缸里舀上一瓢子水倒入锅中,一锅糯米汁熬好舀光后,再重新加水加糯米熬上一锅。如此单调重复的活,必须要让到大房子完工为止。 只见一个瓦匠小师傅挑着两只木桶走过来,粗使婆子麻利地掀开锅盖,用葫芦瓢舀起两桶滚开的糯米汁,招呼小师傅注意不要烫着。 小师傅将两桶糯米汁挑到拌灰处,用铁铲将雪白的石灰膏围成一个小塘,加入适量的糯米汁,再倒入从染坊挑来的蓝靛水,反复不停地拌匀,直至将青灰充分拌熟。 用糯米汁拌成的青灰膏砌小青砖墙,工艺叫作小刀灰,用小刀灰砌成的墙灰缝呈青灰色,不但墙L结实抗震防潮,而且缝口非常整齐美观。 能砌小刀灰墙的瓦匠都是技术一流的,开工酒席上,赵杰特意关照瓦匠总头李大有,要挑选拔尖的瓦匠大师傅砌墙,并规定每人每天只许砌十层砖头,多砌一个砖头都要扳掉,前提是墙面要横平竖直,墙角要方棱方角,缝口要整齐划一。 有一天,瓦工即将收工,孙管事巡查记账时发现北墙转折处多砌了三块砖头,他连忙禀报赵老爷,赵老爷亲临现场,责令李大有将三块砖头扳掉。 李大有背地里对砌墙师们交代,赵老爷是个顶真要面子的人,他对墙面质量颇为讲究,他不在乎工钱,要的就是上乘质量,你们看葫芦镇上有哪家用得起糯米汁砌墙?有哪家规定每天砌墙的砖头层数?你们千万不能马虎,否则我在赵老爷面前不好交代。 工地上忙碌的热闹声,抬夯的响亮号子声,顺着东南风不时地传到朱家大宅内,令朱万富烦躁不安,心中如通猫爪在抓,他不想听但又挥之不去,只好关闭门窗,打开留声机,摇紧发条,放上一张《战濮阳》胶木唱片,企图用京剧唱片中的锣鼓声和高亢的唱腔填补躁动且空虚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