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彦辞沈惊晚苏清荷》 第1章 沈惊晚死了。 死在满是硝烟的战场上,死于楚国与羌国的最后一战。 远处传来将士们撕心裂肺的呼喊:“将军,沈将军,我们胜了……” 楚国大捷,黎明将现。 沈惊晚躺在死人堆里,心脏被利箭洞穿,鼻尖尽是血腥气弥漫。 她倾尽全力保全了沈家的世代忠魂之名。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她看着落下来的雪花,脑海里骤然闪过谢彦辞的脸。 你自由了,谢彦辞。 一滴清泪划过颊边,沈惊晚的世界陷入无边黑暗。 她以为自己会去阴曹地府,但再次清醒,沈惊晚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永安王府。 她站在王府熟悉的回廊下,看着院中梨花树下身着雪白锦袍的男子,不敢置信。 那样英俊锋利的眉眼,那样熟悉的冷淡神情。 震惊之下,她讷讷唤了一声:“谢彦辞……” 但无人回应。 这时,谢彦辞的贴身侍卫卢风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来,却对沈惊晚视而不见。 沈惊晚伸手一拦,卢风却径直穿过她的掌心走过去。 她怔愣着抬起自己的手。 这算什么?阴魂不散吗? 卢风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王爷,边疆传来捷报,沈家军连胜,只待最后一战夺回云鹫城就可班师回朝!” 闻言,沈惊晚倏然回神。 最后一战已经结束,云鹫城到楚国都城就算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得半月才能抵达。 看来,谢彦辞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沈惊晚看着那张几乎刻进她骨血的冷峻脸庞,心中满是苦涩酸楚,嘴边却泛出自嘲笑意。 “谢彦辞,你若知晓我死了,一定会很开心。” 毕竟,是因为她的存在,谢彦辞才娶不了苏清荷。 三年前,她的哥哥,楚国战神沈靖用赫赫战功和一双残废的腿向皇上求来了她和谢彦辞的婚约。 皇上赐婚,就算贵为王爷亦无法拒绝,为此,谢彦辞恨透了她。 想到哥哥沈靖,沈惊晚便急匆匆往院外走去。 只是刚走出院落,一道白光闪过,沈惊晚竟再次回到谢彦辞身边! 不死心的尝试多次后,沈惊晚终于发现,她没办法离开谢彦辞身边三丈之内。 站在谢彦辞三步之外,沈惊晚苦笑出声:“谢彦辞,活着你逃不过我,死了也是如此,也算委屈你了……” 那边,卢风又道:“王妃上镇国寺为沈家军祈福已经三月未归,王爷您真不去接她么?” 沈惊晚闻言一怔。 三月前楚羌两国再次开战,楚国节节败退,唯有与羌国世代作战的沈家军能克敌。 沈靖不良于行,沈惊晚代兄出征却因永安王妃的身份不便大张旗鼓,便假称去镇国寺祈福。 故此除了皇上和兄长,无人知她已随军出征,包括她的丈夫谢彦辞。 此刻,她清晰地看到谢彦辞眼中寒意凌然:“她要是诚心祈福,不若一世长伴青灯佛前,少来我面前碍眼。” 沈惊晚黑白分明的眼中先是出现一丝茫然,随即漾起一个悲凉的笑:“你放心,再也不会碍眼了。” 卢风低头掩去对王妃的怜悯,轻声回道:“按照您的吩咐,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过目。” 谢彦辞一甩衣袍往外走去。 沈惊晚跟在他身后,推开院门那一刻,她完全愣在原地。 只见各种各种珍稀的珠宝奇珍随眼可见地摆了满地,阵仗惊人! 而谢彦辞的话更是如雷般劈在她心上:“本王明日就亲自去苏家下聘,我要以正妃之礼,迎娶清荷!” 沈惊晚心头疼痛难忍。 谢彦辞,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吗? 她看着查看聘礼的男人,蓦地想起当初谢彦辞迎娶自己时,甚至都没有到沈家迎亲…… 沈惊晚唇边溢出一个苦涩又嘲讽的笑。 翌日,盛京城内最繁华的朱雀街。 第2章 谢彦辞领了人马浩浩汤汤前往苏家下聘,走到半路却被一眉眼英气的女子拦住。 ——正是沈惊晚的手帕交兵部尚书家的千金夏英。 夏英面容冰冷,声音十分愤怒:“谢彦辞,你不能这样对阿晚?” 谢彦辞冷眼睨她,不耐道:“沈惊晚让你来的?身在佛门净地还一心二用关注着我,本王真是好生荣幸。” 夏英沉默一会,反驳道:“惊晚一心祈福闭门不见我,还不知晓此事。” “不知晓?”谢彦辞冷笑,“沈惊晚这么会演,不入梨园戏台真是可惜。” 夏英霎时白了脸:“你怎么可将阿晚和伶人作比?” 身后,一抹无人可见的幽魂叹息一声。 她只怕自己在谢彦辞心里甚至比不上伶人。 夏英仍不甘心好友遭受这样的屈辱,咬唇道:“沈家为我朝鞠躬尽瘁,世代忠魂,你这样对阿晚……” 话未说完,谢彦辞冷冷打断:“可笑,真正的忠魂应该刻在碑上,沈惊晚要拿沈家在我面前做大旗,就等她的名字也刻在碑上再说吧!” 沈惊晚望着谢彦辞冷漠而讥诮的神情,巨大的不可言说的悲哀萦绕全身。 夏英亦不可置信的看向谢彦辞。 谢彦辞不想再理会夏英,一拉缰绳欲走。 夏英咬牙挡在马前:“不行!你若今日敢去苏家下聘,我便到皇上面前告上一状,看你待如何?!” 夏英父亲亦是朝中重臣,又是家中掌上明珠一般的存在,自是有几分气性。 一旁看着的沈惊晚心中一暖,低喃道:“英英。” 谢彦辞眼眸黑沉地盯着夏英,却是勾唇笑了。 “你只管去。” 话落,他倏地一扬马鞭抽在马身上! 骏马一扬马蹄就朝前冲去,竟是毫不顾忌夏英,就要从她身上撞过去! “英英!”沈惊晚顿时亡魂大冒。 千钧一发之际,夏英被侍卫扯到一旁。 带着聘礼的车队一路从她身边驶过。 跟在谢彦辞身后的卢风忧心忡忡道:“王爷,真要闹到如此地步?” 谢彦辞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许久,他寒声道:“你将聘礼送去,我去趟镇国寺。” 卢风惊喜出声:“王爷,您要去迎王妃……” 谢彦辞蹙眉打断他:“本王去拜佛散散晦气,大好的日子,我不想再听见有关沈惊晚的任何事!” 镇国寺。 谢彦辞抬步迈入大殿。 而沈惊晚却站在殿门口,阳光穿透她的身体,没在地上留下任何影子。 她听着阵阵庄严梵音,静静看着端坐莲台的佛像,神情茫然。 佛祖,人死后不该一了百了么?为何让我这一缕孤魂留在这世上? 待上完香,谢彦辞不知为何却没有离开。 本在一旁闭眼打坐的住持,缓缓睁眼问道:“王爷,可是在等什么人?” 沈惊晚也回神看过去,心口莫名揪紧。 谢彦辞愣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弧度。 笑话! 他沉声道:“请住持转告沈惊晚,十五日后记得准时来参加我的婚礼!” 那一丝悸动瞬间消散,沈惊晚只觉浑身越发寒冷起来。 谢彦辞说完话便要走,但转身的瞬间,眼眸却猛然定住! 只见门口,沈惊晚竟穿着戎装站在那里? 谢彦辞再一晃眼,那位置却是空空荡荡。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佛像,旋即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两人擦肩而过那一瞬,沈惊晚却瞥见住持那双澄澈通达的眼眸看向了自己。 她一怔,就见面容慈悲的住持双手合十,轻轻叹息道:“尘归尘,土归土,施主莫再牵挂,早登极乐。” 沈惊晚心口猛然一颤,就要上前:“大师,您看得见我?” 但不等住持回答,沈惊晚眼前白光一闪,再次回到谢彦辞身边。 住持定定看着一人一魂离去的方向,低声念佛。 第3章 “阿弥陀佛,皆是痴人!” 第二日,谢彦辞才亲自去了苏府。 苏清荷人如其名,一声清新淡雅的素绿衣衫。 沈惊晚就看着她露出自己从来做不到的神情,委委屈屈道:“王爷,为何昨日你没有亲自前来?” 谢彦辞温声安抚:“临时有急事,待半月后我们成了亲我日日陪着你。” 苏清荷又展颜一笑:“南山的桃花开了,你陪我去看吧!” 两人挨得很近,亲密姿态是沈惊晚永远无法靠近的距离。 不,曾靠近过一次。 ——她跟谢彦辞成婚那日。 那天苏清荷留书出走,谢彦辞走进洞房,将手中书信狠狠砸在她身上。 他满身寒意:“你可知今日在这里的该是谁?” 她当时不明所以:“夫君,我……” “闭嘴!”谢彦辞怒喝打断,“你不配这样叫我。” “你不是想当王妃吗?”谢彦辞道,“我满足你!” 那一夜,沈惊晚的尊严被碾成碎片。 此刻已成幽魂的沈惊晚收回思绪将目光放在那一对璧人身上。 苏清荷又郁郁道:“王妃回来,不会为难于我吧?” “为难?”谢彦辞眼眸幽深,“若不是你当初在澜沧关救我性命,她又如何有福分成为永安王妃,按理,她该给你敬杯茶才是。” 苏清荷羞赧的低头道:“是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不然我又怎会因为寻访幽灵兰花路过西南。” 一旁的沈惊晚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苏清荷? 当初明明是她救下的谢彦辞! 她开口想要问个明白,张开唇,眼前两人却毫无反应。 沈惊晚呐呐止住了声,最终,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久久看着两人…… 其后两日,沈惊晚跟在谢彦辞身边,看着他满怀期待的准备成亲事宜。 身不由己地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她跟谢彦辞成亲时,他事不关己的冷漠。 这日晚膳,谢彦辞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随口道:“怎么许久没有那道翡翠煲?” 不远处正倚靠在门边的沈惊晚闻言一怔,转头凝视他许久。 不多时,后厨连忙送上。 谢彦辞喝了一口这平日里最喜欢喝的汤,便重重放下汤碗,蹙眉问:“厨房换人了?” 侍女连忙解释道:“之前王爷您胃不好,这道汤是王妃亲自向天下第一名厨求的药膳煲,一直是王妃亲自炖煮,虽有方子,但奴婢们愚笨,如何也去不了那药膳味道!” 谢彦辞一怔,沈惊晚那舞刀弄枪的模样,竟也会洗手作羹汤? 旋即,他垂眸冷道:“撤下去,告诉厨房以后不许再上这道菜。” 沈惊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上隐约可见的疤,那是刚学厨时被烫伤的。 她这双手能舞出一手好枪法,于厨房一道却并无天赋,为了学好这道汤,也算吃了不少苦头。 虽然只是灵魂,可那心脏处的疼痛却有如实质般传来。 因着这一出,谢彦辞胃口全无。 坐了会,谢彦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惊晚就看见他突然起身往外走去。 她愣了下,直到谢彦辞的脚步停在她住的院子里。 沈惊晚终于忍不住轻声道:“除了找我麻烦,你从不会踏进我这里。” 谢彦辞听不见,也不会回答。 他径直走向沈惊晚的书房,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了一本兵书。 正要离开时,谢彦辞的目光在扫过某个方向时却突然一定,眉头随即紧蹙。 沈惊晚最珍惜的那柄红缨枪不见了! 他记得,那柄枪是已故沈老将军亲自为沈惊晚打造,平日连拂尘都是她亲手在做。 谢彦辞暗自思忖片刻,唇角扬起一抹轻蔑笑容:果真是做戏,否则去镇国寺祈个福需要带上武器? 沈惊晚不解他为何突然顿住。 还在思索,便听谢彦辞对一边的卢风道:“去镇南侯府请世子林邺到近月楼。” 第4章 林邺是镇南侯府的小侯爷,也是谢彦辞从小到大的好友。 沈惊晚跟着谢彦辞到了近月楼,便看他一人坐在窗边独饮。 那本从她书房翻出来的兵书就被随意放在一旁。 沈惊晚拧眉看着,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位兵法名家鬼谷先生所著,世间所存甚少,她也就这么一本…… 不多时,门口响起一个清越嗓音:“王爷近日喜事临门,这是邀我来同你庆祝?” 沈惊晚抬眸看去,一个蓝衣的风流公子施施然在谢彦辞对面坐下。 谢彦辞随即将那本兵书推过去:“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这本兵书吗?送你了。” 沈惊晚就见林邺先是一喜,随即一脸疑虑:“这可是沈惊晚心爱之物,我只说借来拜读几日,你送我,沈惊晚知晓吗?” 谢彦辞冷着脸:“本王做事,何须向她交代。” 沈惊晚抬手想要触摸那本书,却是只抓过一片虚无。 她苦笑一声,就连林邺都知晓这是她心头所爱,谢彦辞却这般轻易地随手送出去。 突然,门外传来几个纨绔子的笑声。 “永安王府这几日动静可真够大的,你们说那沈惊晚回来,是不是该自请下堂了?” “要我说,那沈惊晚一个只会舞刀弄棒的粗鄙将女,哪里配得上永安王,清荷小姐可是素有盛京第一才女之名,她拿什么比?死的只剩一个残废哥哥的将军府吗?” 讥嘲声直直刺入沈惊晚心口,她攥紧手,眼神落寞。 谢彦辞喝酒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重新斟酒。 这时,林邺却冷下脸起身猛地将门拉开。 一群人愣了愣,正要拱手行礼,就听见他满是嘲讽地开口。 “盛京的世家教养就是这般?若不是那些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将守护边疆,你们如何能这般不知世事的在这里谈论风月!” 一群自诩风流的纨绔掩面而逃。 见林邺一脸不虞地回来坐下,谢彦辞状似无意道:“你似乎很欣赏沈惊晚?” 林邺感叹:“记得去年上元节你不愿归家,与我们喝到天明,她来寻你,甚至还带了醒酒汤,照顾得那叫一个无微不至,要知道那可是十六岁就上了战场的骁兰将军。” “若是我能娶到她……” 话说一半,林邺自知失言,仰头喝下一杯酒。 包厢内气氛一瞬死寂。 谢彦辞捏紧酒杯,眸子暗沉下去,心里莫名烦闷。 这时,门外护卫通报:“王爷,沈靖沈将军前来拜见。” 被林邺的话惊得愣住的沈惊晚瞬间回神,黯淡的眸子里聚起一抹光,是哥哥! 身坐轮椅的沈靖被属下推进来。 看见沈靖,明明流不出眼泪,沈惊晚却觉得眼睛涩得厉害。 她想要扑过去,却又近乡情怯地顿住,低喃着唤了一声:“哥哥!” 丝毫不知沈惊晚状况的沈靖,神情冰冷看向谢彦辞问:“听闻王爷要另娶?” 谢彦辞看着沈靖与沈惊晚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眼眸微眯,遂淡淡道:“不错,沈将军有何指教?” 沈靖宽大袖袍一甩,骨节分明的手递出一张纸。 “既如此,便请王爷在这和离书上签字吧!” 这话一出,沈惊晚就见谢彦辞瞬间沉下了脸。 “和离?”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沈靖手捏紧成拳,冷声控诉。 “这三年,我妹妹在王府过得如履薄冰,人人称她王妃,可她却过得连个奴仆都不如,只能日日看着你跟其他女子浓情蜜意。” “她为你卸下战甲穿上素衫,洗手作羹汤,样样尽心尽力,甚至为你差点丢了性命!只盼能将你顽石一般的心焐热!” “可你呢?欺她,辱她,轻贱她!” 沈靖越说越愤怒:“三年前是我的一意孤行才令吾妹沦落至此,沈靖悔不当初。” 第5章 沈惊晚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沈靖身边,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口像被一只大手捏紧了般难受。 她红着眼开口:“哥……不是你的错,我知你是为了我好……” 沈靖却听不见。 他极压抑地咳嗽了一声,又转为漠然语气:“只盼王爷签了这字,此后,我们沈家与永安王府恩断义绝!你与我妹妹,自此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谢彦辞眼中滔天怒意化为冷笑,声音里尽是嘲讽。 “沈惊晚既然妄想得到不属于她的东西,那所受的一切便与人无尤。” “更何况你们把本王当什么了?” “这桩婚事当初是你们沈家自己求的,既如此,再不愿也给本王自己受着!” 沈惊晚看见哥哥骤然苍白灰败的脸色,终于还是忍不住嘶哑道:“够了,谢彦辞!” 但那如秋叶般苍凉的声音悄无声息散去,不起波澜。 谢彦辞说完拂袖而去。 沈惊晚固执地留在原地想要握住沈靖的手,想要留在他身边,却只是徒劳无功。 哥哥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若是知晓,哥哥又该怎么办…… 随着谢彦辞远去,一阵强烈几乎撕碎灵魂的引力传来将她拉离,她瞬间出现在近月楼门口。 耳边传来众人细碎的窃窃私语声。 “刚才那个残废是曾经的楚国战神沈靖?他竟敢让永安王跟她妹妹和离?!” “他自己被太傅千金退婚就罢了,竟然连妹妹的姻缘都不放过。” 沈惊晚神魂一震,哥哥被退婚了? 她竟毫不知晓……! “要我说,这个哥哥倒比妹妹识趣的多,知晓自己一个残废配不上名满盛京的太傅千金,也不纠缠,就那沈惊晚不要脸,仗着家世求皇上赐婚!” 这时,林邺冷冽的声音传来:“你们说够了没有?” 一群人做鸟兽散。 谢彦辞站在门口,抬眸看了一眼二楼包厢位置。 “沈惊晚人不在手段倒是不少,先是夏英,又是沈靖,不就是想逼我去镇国寺把她接回来?” 他脸上的嘲讽愈深,冷冷吐出两个字:“做梦。” 定定看了他许久的沈惊晚露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笑。 她不明白,上天让她以这样的方式跟在谢彦辞身边,难道就是想让她更深刻的了解谢彦辞有多厌恶她吗? 林邺皱起眉,走近谢彦辞:“你不是一直想摆脱沈惊晚,方才为何不签了那和离书?” 谢彦辞倏然转头看他,眼神冰冷,嘴角似笑非笑:“怎么,和离了让你娶她吗?” 林邺也冷下眉目:“王爷慎言!” 两人正对峙着,突然,快马的嘶鸣声响彻整条街。 一道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边疆急报!快快让道!” 这种急报都是进宫直接呈给皇上,就算谢彦辞贵为楚国最尊贵的王爷亦不能私自探听。 沈惊晚就看见谢彦辞蹙了眉,随即对着身后的卢风道:“回府。” 刚踏进王府厅中,沈惊晚眼中撞入一道纤弱身影。 苏清荷? 沈惊晚又倏地转头看谢彦辞,眼睁睁望见他敛了脸上戾气,温柔问:“清荷,你怎么来了?” 苏清荷盈盈一笑,我见犹怜:“不知怎的,心头总有些不安,便来看看你。” 月下清影,谢彦辞与苏清荷坐于庭院中。 苏清荷纤手抚琴,谢彦辞手持一只玉笛。 琴瑟和鸣。 沈惊晚自虐般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悲哀。 谢彦辞于乐理一道颇有造诣,一曲琴谱天下无数人求而不得,所爱女子自当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不是没做过努力,两人刚成亲没多久,她寻访了一位制琴名家,费尽心力亲手制作了一把琴想要送给谢彦辞。 但当她兴致冲冲抱着琴来到谢彦辞面前,还未开口,就见他冷着脸道:“你也配抚琴?东施效颦。” 第6章 说完抽出长剑,剑光一闪。 她亲手做的琴弦由中间齐齐断开。 谢彦辞毫不留情地离去,丝毫没注意到沈惊晚细密伤口布满的十根手指。 她永远成不了谢彦辞爱的那种女子。 沈惊晚从没一刻这般清晰的明白这件事。 这时,谢彦辞的笛声却骤然停住,他脑海中突然出现沈惊晚在这院中练枪法的身影,身姿翩若惊鸿。 又好像看见沈惊晚停下动作,白皙脸颊微红,额间沁出一层薄汗,转头往他这个方向看来。 看见他沈惊晚眼睛先是一亮,又流露出踟蹰和惶恐。 她小心翼翼征求他的意见:“王爷,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便不在这院里练了……” “王爷,你怎么停了?” 苏清荷疑惑的声音打断谢彦辞的回忆。 “没什么。”他莫名竟有些仓皇,忙收敛思绪,正要说话。 恰时,护卫来报:“王爷,陛下召您即时入宫。” …… 皇宫,紫微殿。 沈惊晚跟着谢彦辞走入。 见他向楚国皇帝谢玄行礼后询问:“皇兄,这么晚召我入宫何事?是因为今天那份边疆急报?” 谢玄抬眸看他,揉揉眉心才沉声道:“敌军突袭,沈家军主将受伤,边疆求援。” 谢彦辞沉吟一瞬:“沈家军这次领兵的是旁支的沈明修吧?真是无用。” 沈惊晚一顿,说是沈明修,其实她才是主将。 这份情报应该是数十天前,她与羌国大将军拓跋炎那一战。 许是沈家军连胜,拓跋炎坐不住了,召集人马夜攻云鹫城,沈惊晚也在那场仗里受了伤。 为了以防万一,便派人进京求援。 她又听见谢彦辞道:“皇兄,我愿亲自领兵驰援。” “不必,你给我安分在盛京待着!” 谢玄看着一无所知的弟弟,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又突然问,“阿辞,你这两月就没想过上镇国寺去看一眼沈惊晚?” 沈惊晚抬眸诧异望过去,陛下明知道她不在镇国寺,为何要问这句话? 谢彦辞脸上出现一抹明显可见的烦躁。 “为何这几日个个都要跟我提沈惊晚,搞得仿佛是我亏欠了她!” “你……”谢玄语气一沉,又无奈地问,“你就不曾对她动心分毫?” 谢彦辞毫无半分迟疑地冷笑。 “她是我此生最厌恶的女人!” 似乎还觉得不够,谢彦辞强调似的补充:“莫说心动,就算她死在我眼前,我也不会有片刻动容!” 话落,谢玄浓黑瞳仁里溢出无尽怒意。 “混账,你根本不知道她为你付出了多少!” 天子一怒,帝王威严如雷霆般压下。 谢彦辞识相地沉默。 谢玄见状却越发来气。 “好,好得很!” “既如此,等她回来,我就让你们俩和离!” 闻言,谢彦辞浑身一僵,他抿紧唇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是拱手行礼道。 “多谢皇兄!” 谢玄顿住,气得挤出一句话:“滚出去!” 谢彦辞紧了紧手,终于转身告退。 沈惊晚一路跟着,看着谢彦辞黑沉的神情,忍不住疑惑。 “谢彦辞,这不是你一直所想,得偿所愿不应该高兴吗,怎么还沉着个脸?” …… 谢彦辞回到王府时,苏清荷还未离去。 谢彦辞不由皱起眉,不轻不重地道:“我不是安排人送你回府?” 苏清荷敏锐地察觉到谢彦辞心情不悦,温柔又担忧地道:“陛下这么晚召你入宫,我担心你,陛下……是不是不愿让你娶我?” 谢彦辞想到皇兄的话,心中越发烦闷。 苏清荷以为自己言中,声音凄切。 “不能做王爷的结发妻子,是妾一生的遗憾,现在就连想陪在王爷身边这微小的心愿亦无法成全吗?” 谢彦辞缓了神色:“别多想,婚期不会变,你早点回去休息。” 第7章 苏清荷这才放心离开。 沈惊晚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那句“结发妻子”,眼中酸涩。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当初也曾有过这样天真的愿景。 成亲没多久,为了求得谢彦辞的一缕头发,她向大楚第一琴姬求艺制琴,拿惯长枪的手被磨得鲜血淋漓,琴却被谢彦辞一剑斩断。 后来又向画圣百里衡求一幅墨宝想送给谢彦辞,却被百里衡断然拒绝,说她根本不懂得自己画的含义。 这让她成为整个盛京的笑话。 直到最后,谢彦辞如赏赐般扔给她一束发丝,她如获至宝,将那缕头发与自己的青丝交缠放进香囊。 直到死,那香囊都被她妥帖地珍藏在怀中。 谢彦辞入寝后,沈惊晚在一旁盯着他看了许久。 睡着的谢彦辞少了几分凌厉,那薄唇也不再吐出伤人话语。 沈惊晚轻声道:“当初你愿与我结发,是不是证明对我也曾有过怜惜。” 她自然得不到答案…… 月华如水,沈惊晚起身走到廊下。 却见守在门外的卢风神色怜悯低声自语。 “王妃,你若是知道你当初费尽心思求来的只是街边一个乞丐的头发,你该多难过。” 沈惊晚整个人蓦地僵住! 尽管只是一缕幽魂,她却感觉自己似乎被月光冻成了冰。 她的心似乎又开始密密麻麻疼起来,那疼痛绵长而持久,如千万只虫在不停啃噬。 远胜当初心脏被利箭洞穿。 …… 没两日,谢彦辞奉皇帝圣命前往东岳山为边疆战事祈福。 东岳山下,沈惊晚看见这熟悉的地方,感慨万千。 谢彦辞刚下马,便看见一对老夫妻相携,一步一跪,颤巍着往山上而去。 他看了半晌,问一旁迎接的东岳观观主:“他们这是在作何?” 观主轻声解释:“我东岳山有一条出名的传说,据说一跪一叩首,诚心跪完这万级台阶,所求之事便可实现。” “不过万级台阶跪下来可会要半条命,所以甚少有人能完成。” 谢彦辞蹙眉:“那他们为何还跪?” 观主叹息一声:“这对老夫妻儿子上了战场,两人这是来求儿子平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谢彦辞沉默片刻,内心隐隐触动。 突然,观主身后一道童开口:“这算什么,五年前,有一个女子为求危在旦夕的心上人平安,在这万级阶梯上整整叩首了九遍。” “我看她那不是求神,是想以命换命。” 卢风惊叹开口:“世间竟有如此痴情女子,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就连谢彦辞亦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道童仰头回想片刻。 “似乎是姓沈,叫……沈惊晚!” 身为故事中的主角,沈惊晚遥遥望着万级阶梯,悲凉又苦涩地一笑。 耳边传来卢风惊异的声音:“五年前,那不是爷您被叛徒偷袭误入西南密林,重伤垂危的时候吗?” 沈惊晚忍不住望向谢彦辞,却见谢彦辞面无表情地沉默良久。 而后他眼眸暗沉地发出一声嘲讽。 “清荷不顾安危从死林里救出我,而她却只会做这些愚蠢的无用功,这就是区别。” 沈惊晚只感觉呼啸山风从自己几近破碎的魂体中穿过。 席卷走了她最后一点温度。 谢彦辞跨步往台阶上走去,沈惊晚只如一抹被牵引的幽魂,木然地跟随他往上而去。 看着这一级一级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沈惊晚回想起自己当初来此跪拜时那焦急的心情。 每跪一阶,她便祈愿一次谢彦辞平安无恙,岁岁长安。 现在想来,真是傻的可笑,蠢得可怜。 沈惊晚蓦地生出一丝悔意…… 如果那年跟哥哥回盛京述职,她没遇见谢彦辞该多好。 遇见他的那一刻,自己的生命就仿佛被谱成了一章残酷的乐曲。 第8章 几日后,谢彦辞祈福完毕回京。 回程路上,沈惊晚就见谢彦辞从头到尾都冷着脸。 似乎是从那日听见她的名字后,谢彦辞就一直情绪不虞。 沈惊晚无力又认命般的想,这人已经到就连听见她的名字都恶心至此。6 到了京郊门口,谢彦辞本欲直接进城,却看见有许多人排了长队在领着什么东西。 他随意抬眸一瞥,却在看到队伍尽头时眼眸凝住。 冷声质问:“那里为何打着我永安王府的名号?” 卢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解释:“王妃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城门口施粥布善。” 沈惊晚垂眸,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尽管她不在,王府的人却依旧按照她的吩咐没断了这善事。 突然,耳边突然传来谢彦辞冷冷的一句。 “真是伪善!用着我王府的钱来树立她的好名声。” 沈惊晚麻木地扯出一个笑,罢了。 却不想卢风忍不住低声道:“王妃……用的是自己的嫁妆!” 谢彦辞顿住,脸色越发难看。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的城门口有纷乱的马蹄声疾步而来。 “沈家军出征,无关人等速速避让。” 数列军队从城门口鱼贯而出。 沈惊晚了然,这恐怕是皇上派去边疆的援兵。 就在军队快要尽数出城时,后面突然喧闹不已。 有苍老的声音呼喊。 “沈将军留步!” 一旁众人看去,只见许多穿着军服的老人快步而来,再后面年轻一些,或是伤了一只眼,或是只有一臂,身体竟然尽数有残缺。 只见他们走到军队最前方,突然整齐划一的跪下! 最前方的布满白发的老者声如洪钟:“听闻边疆形式严峻,我沈家军六百七十一名退役将士,请命出征!愿将军成全!” 身后众人齐齐高喊:“请命出征!愿将军成全!” 无畏之势直冲霄汉! 城门口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不由停住动作,神色动容,只觉得眼睛发烫。 满是人的城门口,竟只闻战马吐息的声音。 沈惊晚蓦地抬手捂住嘴,无法言喻的悲恸如瀑布般冲刷全身,又如撞上礁石,疼得她神魂俱散。 马上的将军回神后,立时翻身下马想要扶起最前面的老将,那老将却是巍然不动。 他红着眼眶无奈苦笑道:“诸位叔伯兄弟,我知晓你们的护国之心,但我沈家军还未到如此地步。” 面前的人要么是年纪过大,要么是伤残才导致退役,战场对他们而言,是加倍的危险。 但面前众军士固执地不愿起身。 那年轻将军顿了又顿,咬牙道:“我沈家军都是血性好男儿,我沈明修在此答应兄弟们,即便是拼了这条命亦会守住我楚国国土。” 这话一出,一直沉默的谢彦辞眼神一凝,蓦然上前质问那年轻将军。 “你是沈明修?那边疆的主将又是谁?!” 沈惊晚心瞬间提起。 她看着堂弟沈明修躬身行礼:“见过永安王!” 谢彦辞定定盯着他,又问了一遍:“边疆的主将是谁?” 他只知晓沈明修这名,却从未见过其人。 沈明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敛去,他垂眸道:“王爷误会了,末将名叫沈捷,字敏休,边疆那位是末将堂兄,音相同写法却不同。” 听了沈明修的解释,谢彦辞皱紧眉,眼眸却是让人猜不透的幽深难测。 就在沈明修鬓边已经有细汗沁出时,谢彦辞淡淡道:“赶紧出发吧!莫要贻误军情!” 沈明修颔首应是。 一旁的沈惊晚亦是松了口气。 她只怕谢彦辞知晓她替名从军的真相后为难沈家。 只是……等她战死之事传来,这一切终究是瞒不住的。 沈惊晚沉默地跟着谢彦辞回到王府,管家就送上数十个绣娘日夜赶工制作好的喜服。 第9章 沈惊晚这才恍然。 原来不知不觉,谢彦辞和苏清荷的婚期竟然已临近。 谢彦辞瞥过喜服,不知怎的突然问了一句。 “沈惊晚还未从镇国寺回来?”7 管家一愣,摇头道:“回王爷,没有。” 听见自己名字的沈惊晚不解地低声道:“谢彦辞,你不是最厌恶我,怎么会想在你的大喜之日看见我这张脸。” 却见谢彦辞沉默良久,冷嗤一声转身离去。 管家小心翼翼问卢风:“清荷姑娘马上入府,王爷为何还如此不高兴?” 卢风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越临近婚期,王爷的情绪便越发焦躁,他也看不懂。 新婚前一日。 谢彦辞再上镇国寺,却在寺庙门口的巨大银杏树下见到了住持。 住持那双苍老却通明透亮的眼看着他,淡淡道:“王爷,回去吧。凡事莫强求,一切因果终有定数。” 沈惊晚却脑中灵光一闪,但终究似懂非懂,只好朝住持行了一礼。 住持双手合十向她回礼。 “阿弥陀佛,执念散尽,方能涅槃。” 谢彦辞看着住持奇怪的行为,却不知这话是对谁而说。 定定站了半响,他转身高声对寺中道:“沈惊晚,如若此时不回,永安王府永无你立足之地!” 隔日,大婚至。 谢彦辞的迎亲队伍声势浩大,比之当年她入府,不知热闹几凡。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感慨这盛大场面。 一身喜服的谢彦辞骑于高大白马之上,修眉凤目,芝兰玉树。 沈惊晚抬眸看着身着喜服的谢彦辞,心里却只剩一片麻木。 花轿行到一半,突然有激动兴奋的声音遥遥传来。 “沈家军凯旋归来!” “沈家军凯旋归来了!” 这喜讯迅速在百姓间传播,越来越大的声音逐渐盖住谢彦辞迎亲的唢呐声。 “沈家军凯旋归来,快去城门口迎接!” 沈惊晚一震,耳边似有军中的哀歌响起,无数阵亡的同袍面容划过她眼前。 “梅落南山畔,亲人远望,千里风霜,星月伴我还乡……”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铜铃声响起,一滴眼泪划过她颊边。 将士们!我们回家了! 随着这念头一起,沈惊晚的魂体逐渐消散,蓦然化为一片虚无…… 百姓们纷纷往城门口涌去,堵住了迎亲队伍的路。 卢风忙看向谢彦辞:“王爷,我们要不要……” 谢彦辞面容冷漠地吩咐:“继续往前。” 迎亲队伍继续往前,但还未前行多远,两队御林军疾步而来拦住谢彦辞。 随着训练有素的御林军站成两排,明黄的龙辇从街道出现。 谢彦辞眉目紧皱,下马行礼。 皇帝谢玄从轿辇上走下,神情严肃而冷厉。 谢彦辞唤道:“参见皇兄!” 谢玄看了眼谢彦辞身后喜气洋洋的队伍,脸色越发难看,他没应谢彦辞的话,而是对着一旁的侍卫下令: “来人,给我将他这身衣服扒了!” 几个御林军随之上前,谢彦辞一退,冷声道:“皇兄这是作何?” 谢玄见他还想反抗,勃然震怒:“谢彦辞,你敢抗旨?” 谢彦辞动作一顿,红色喜服被脱下,又被套上一件白色外衫。 待换好后,谢彦辞定睛一看。 ——竟是丧服。 这是要他为沈家军守丧?4 谢彦辞眉眼染上怒意,然而谢玄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吩咐道:“带走!” 谢彦辞被强行带往城门。 大军得胜归来的号角已经响起,远处烟尘漫天,那绵延的军队越走越近,直到停在城门前。 全军倏地跪下,黑压压一片声势惊人。 谢彦辞这才发现,军队最前方的竟是身坐轮椅的沈靖,他身旁,站着自称沈捷的那年轻小将。 蓦地,原本浑身散发着冷意的谢彦辞心中不安涌起,他抿紧了唇,心跳越来越快。 第10章 沈惊晚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沈靖身边,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口像被一只大手捏紧了般难受。 她红着眼开口:“哥……不是你的错,我知你是为了我好……” 沈靖却听不见。 他极压抑地咳嗽了一声,又转为漠然语气:“只盼王爷签了这字,此后,我们沈家与永安王府恩断义绝!你与我妹妹,自此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谢彦辞眼中滔天怒意化为冷笑,声音里尽是嘲讽。 “沈惊晚既然妄想得到不属于她的东西,那所受的一切便与人无尤。” “更何况你们把本王当什么了?” “这桩婚事当初是你们沈家自己求的,既如此,再不愿也给本王自己受着!” 沈惊晚看见哥哥骤然苍白灰败的脸色,终于还是忍不住嘶哑道:“够了,谢彦辞!” 但那如秋叶般苍凉的声音悄无声息散去,不起波澜。 谢彦辞说完拂袖而去。 沈惊晚固执地留在原地想要握住沈靖的手,想要留在他身边,却只是徒劳无功。 哥哥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若是知晓,哥哥又该怎么办…… 随着谢彦辞远去,一阵强烈几乎撕碎灵魂的引力传来将她拉离,她瞬间出现在近月楼门口。 耳边传来众人细碎的窃窃私语声。 “刚才那个残废是曾经的楚国战神沈靖?他竟敢让永安王跟她妹妹和离?!” “他自己被太傅千金退婚就罢了,竟然连妹妹的姻缘都不放过。” 沈惊晚神魂一震,哥哥被退婚了? 她竟毫不知晓……! “要我说,这个哥哥倒比妹妹识趣的多,知晓自己一个残废配不上名满盛京的太傅千金,也不纠缠,就那沈惊晚不要脸,仗着家世求皇上赐婚!” 这时,林邺冷冽的声音传来:“你们说够了没有?” 一群人做鸟兽散。 谢彦辞站在门口,抬眸看了一眼二楼包厢位置。 “沈惊晚人不在手段倒是不少,先是夏英,又是沈靖,不就是想逼我去镇国寺把她接回来?” 他脸上的嘲讽愈深,冷冷吐出两个字:“做梦。” 定定看了他许久的沈惊晚露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笑。 她不明白,上天让她以这样的方式跟在谢彦辞身边,难道就是想让她更深刻的了解谢彦辞有多厌恶她吗? 林邺皱起眉,走近谢彦辞:“你不是一直想摆脱沈惊晚,方才为何不签了那和离书?” 谢彦辞倏然转头看他,眼神冰冷,嘴角似笑非笑:“怎么,和离了让你娶她吗?” 林邺也冷下眉目:“王爷慎言!” 两人正对峙着,突然,快马的嘶鸣声响彻整条街。 一道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边疆急报!快快让道!” 这种急报都是进宫直接呈给皇上,就算谢彦辞贵为楚国最尊贵的王爷亦不能私自探听。 沈惊晚就看见谢彦辞蹙了眉,随即对着身后的卢风道:“回府。” 刚踏进王府厅中,沈惊晚眼中撞入一道纤弱身影。 苏清荷? 沈惊晚又倏地转头看谢彦辞,眼睁睁望见他敛了脸上戾气,温柔问:“清荷,你怎么来了?” 苏清荷盈盈一笑,我见犹怜:“不知怎的,心头总有些不安,便来看看你。” 月下清影,谢彦辞与苏清荷坐于庭院中。 苏清荷纤手抚琴,谢彦辞手持一只玉笛。 琴瑟和鸣。 沈惊晚自虐般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悲哀。 谢彦辞于乐理一道颇有造诣,一曲琴谱天下无数人求而不得,所爱女子自当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不是没做过努力,两人刚成亲没多久,她寻访了一位制琴名家,费尽心力亲手制作了一把琴想要送给谢彦辞。 但当她兴致冲冲抱着琴来到谢彦辞面前,还未开口,就见他冷着脸道:“你也配抚琴?东施效颦。” 第11章 “沈惊晚,别耍花样,你不是想要头发,想要学琴,想要学画,我都答应你,你给我睁开眼……” 棺中的人依旧没有一丝动静。 谢彦辞继续撕心裂肺的凄厉诘问:“你不是说本王想要什么你都能办到?你说话啊?” 沈靖眼中带上深切恨意:“你想要她说什么?你不是从不愿与她说话?她根本就不喜欢弹琴也不喜欢画画!” 谢彦辞置若罔闻,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沈惊晚,你这个骗子!” 沈靖握紧双拳,深深吐出一口气,对着谢玄道:“陛下,求陛下允许臣妹惊晚与永安王和离,臣想将惊晚葬回沈家祖坟。” 谢彦辞猛地抬头,眼里是瘆人的执拗,却又夹杂着几分无助。 谢玄看着眼眸猩红的谢彦辞,沉默片刻,闭上眼吐出一个字:“允!” 沈靖跪下:“谢陛下!” 谢玄一抬手,示意御林军将谢彦辞带走。 谢彦辞却紧抱住沈惊晚,就在士兵靠近他时,他突然身子一倾,嘴里喷出一口鲜红的血。 那血顺着棺木边缘缓缓流下,所有人俱是一惊。 谢彦辞却一把将人抱起,跌跌撞撞就要跑。 众人想要拦住他,却见谢彦辞走出两步便软软倒了下去。 只是倒下去时,他却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了沈惊晚。 待谢彦辞再次醒来,两只手上已被包上厚厚纱布。 一旁等候多时的谢玄松了口气。 因为谢彦辞将沈惊晚抱的太紧,为了不伤害到沈惊晚的尸身,便只能卸了谢彦辞的腕骨。 想到这事谢玄就觉得气血上涌,人活着不珍惜,死了却做出这般模样。 “谢彦辞,你真是……” 话说到一半,就见谢彦辞倏然起身平静地打断他:“皇兄,我这就去镇国寺接沈惊晚回来。” 谢玄一滞,不可置信道:“你去干什么?” 谢彦辞神色从容:“去接沈惊晚!祈福三月,如今大军凯旋,她也该从镇国寺回来了!” 谢玄定定看着他,眼神惊疑不定。 “可是沈惊晚已经为国捐躯……” 此话一出,谢彦辞嘴角猩红流出,再次呕出一口血。 下一秒,他抹去嘴角血迹,神色严肃:“皇兄莫要胡言,我这就去将她带回来!” 谢玄神色大变,对身边侍从道:“快传太医!” 紫薇殿内,一群太医战战兢兢。8 半晌后,太医院院正抖着白胡子对谢玄道:“陛下,王爷或许是受到王妃去世的冲击,一时难以接受,所以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便选择性遗忘了王妃去世的事实。” “但王爷的心脉还是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万不能再受刺激!” 谢玄问:“他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 太医们面面相觑,最后才犹豫道:“短则三五日,长则几年也未可知。” 谢玄勃然怒道:“朕养你们何用?” 太医们尽数跪下:“陛下息怒。” 一名年轻太医道:“陛下,找到药圣南农或可使王爷尽早恢复,只是药圣素来四处云游,行踪不定……” 谢玄一怔:“安排下去,遍寻九州,请药圣至我大楚。” 太医们离开后,谢玄身边的内侍小心翼翼道:“陛下,七日之后,便是永安王妃出殡日,可太医说王爷不能再受刺激……” 谢玄沉默良久,疲惫地闭上眼:“传朕令,永安王谢彦辞行止不端,禁足皇宫三月不可踏出。” 半日后,一道圣旨降下—— “良将逝,举国悲,沈家惊晚巾帼不让须眉,社稷平定有功,敕封骁惊侯,赐金缕玉衣,按元帅之礼入殓出殡。” 这还是楚国第一位封侯的女将军,举国皆惊,却并无人提出反对意见。 若这样的女子都不配,还有谁配? 唯独让民众更感兴趣的,是敕封诏书上写的沈家惊晚,而不是永安王妃。 第12章 “骁兰将军灵柩回来那天,永安王还在娶亲,真是可恶,骁兰将军当初怎么就嫁给了他?” “这样的奇女子,当真是可惜,所幸陛下圣明,让她死后回到了满门忠烈的沈家!” 街边,一蓝衣公子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正是谢彦辞的好友,镇南侯府小侯爷林邺。 从前大家都觉得沈惊晚只会舞动弄枪粗鄙不堪,配不得楚国第一君子之称的永安王。 如今沈惊晚死了,大家倒像是都忘了一般,说辞倒反过来了。 他低声呢喃:“沈惊晚,若有来世,你可得擦亮眼睛。” 话落,林邺往挂满了白灯笼的沈府走去。 活着时他与沈惊晚无甚交集,如今,总得送她一程。 也算是了却那不曾说出口的欣赏与遗憾。 而此时,紫微殿里,谢玄刚打算小憩,便听见焦急的声音传来。 “陛下,不好了,王爷……逃跑了!” 谢玄原以为谢彦辞是清醒了,为了去见沈惊晚。 可待谢玄匆匆赶到将军府时,却并未看到意料之中的身影。 神情悲恸的沈靖躬身一礼:“臣代惊晚多谢陛下敕封!” 谢玄心内焦急,却仍安抚道:“沈卿不必多礼,可有看见阿辞?” 沈靖眼中划过一抹幽深,面上却仍是恭敬地道:“不曾!” 一旁,来为沈惊晚守灵的好友夏英眼眶通红地愤愤道:“他谢彦辞做出那种事,如何还有脸来见阿晚?” 说完像是突然想起那是皇上最宠爱的幼弟,连忙请罪。 谢玄摆摆手,犹豫再三,还是将谢彦辞醒来所言告诉了沈靖。 沈靖露出一丝惊诧,夏英也是神情半信半疑。 这时,前来吊唁的林邺听闻,思索片刻后轻声提醒:“陛下何不去镇国寺看看?” 谢玄倏然醒神。 待一行人匆匆赶到镇国寺,果然看见了站在大殿前的谢彦辞。 只见他正神色平静地对住持道:“住持莫要诓我,你转告沈惊晚,若她一日不出来,我便在这殿中等她一日。”3 众人方要上前,便看见住持长叹一口气,递给谢彦辞一个盒子。 “王爷,这是骁兰将军临行前寄存在我寺中之物,她说若她平安归来便亲自来取,若她回不来,便交给第一个来这寺中寻她之人。” 谢彦辞一脸漠然地接过那盒子,再次扬声强调:“我要见沈惊晚,我有话要问她?” 沈靖等人见状对视一眼,这才信了谢玄的话,却又仍觉得不可思议。 谢彦辞不是对沈惊晚厌恶入骨吗? 现在这又是作何? 住持眼含慈悲,声若梵音:“王爷,莫要自欺欺人,你想知道什么,何不打开这盒子看看?” 对峙许久,谢彦辞终于眼眸微垂,抬手将那盒子打开。 里面只放了一枚玉佩和两封信。 一份写着吾兄亲启,另一封则是写着吾爱阿辞。 谢彦辞在看见那枚玉佩的瞬间,淡漠神情终于起了变化。 皇帝谢玄也是一愣:“这潜龙玉佩,阿辞你不是在澜沧关之战中落于西南密林了吗?怎么会在此?” 夏英凝神观察半晌,失声道:“这玉佩是五年前出现在阿晚手上的,因为看上去是皇家之物,所以我记得,她说是与心上人定情之物。” “沈大哥,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阿晚违抗军令消失一月不知去了何处,再出现时一身伤痕,手上便拿着这东西。” 沈靖眼眶湿润,哑声道:“怎会不记得,那次如何问她都不说,为此生生受了五十军棍,几乎去了半条命。” 他是沈惊晚的哥哥,却也是元帅,军中违令者必罚。 那棍子打在阿晚身上,却痛在他这个哥哥心上。 沈靖摇头自语,看向谢彦辞的眼中带上怨怼:“原来竟是为了你!早知如此,我当初便不该带她进京,她便不会为了你执念成魔。” 第13章 听着他们的话,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谢彦辞心中,他紧握着那枚玉佩一脸不可置信。 “五年前,沈惊晚去过西南?” 他不敢再深想,连忙打开沈惊晚给他的那封信。 待看完,谢彦辞深沉的眼眸里溢出许多无法辨别的情绪。 良久,他蓦地发出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原来,一切都是错的,全都是错的……” 无数血一样的泪珠从谢彦辞颊边流下,他神色是极致的疯狂,又透出几许茫然。 半晌,他又止住笑自言自语,咬牙切齿道:“沈惊晚,既是你在密林救的我,你当初为何不说?为何让苏清荷出现?” 在场都不是蠢人。 随着你一句我一句的拼凑,一个完整的故事终于显现。 那是关于一个少女为了爱恋所有不为人知的心事。 沈惊晚于年少时跟随兄长进京述职对谢彦辞一见倾心。 五年前,沈惊晚听闻谢彦辞澜沧关之战负伤失踪,违抗军令去西南救下了谢彦辞,因为军情紧急可谢彦辞又一直不醒,沈惊晚只能将人安置在医馆又匆匆离开,只带走了潜龙玉佩。 不知如何出现的苏清荷冒领了这功劳,带走了昏迷的谢彦辞。 夏英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大喊:“当时,刚被打完军棍,阿晚又拖着伤体消失许久,最后我们在东岳山找到的她,听说她为了心上人在那万级台阶上整整跪了九遍。” “伤上加伤,她将养了大半年,再出现见到的却是你与苏清荷浓情蜜意,这一切全都是你蠢,手无缚鸡的苏清荷能将你带出那满是瘴气野兽的死林?” “还问她怎么不说?这些年你有认真听她说过一句话吗?每次她刚叫出王爷你便如同避灾一般离开,还让她少在你面前碍眼。” “现在阿晚死了,你如愿了?”夏英为好友心疼至极,不顾谢玄在场,满含怨恨地质问,“谢彦辞,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沈靖拳头握紧轮椅,骨节清晰分明地泛出,却仍是理智阻止:“夏英慎言!” 谢彦辞像是猛地被这质问惊醒,有些许无措。 纵然谢玄贵为一国之君,到如今这地步,亦是无法为自家弟弟辩驳一句。8 若他是沈靖,只怕会当场宰了谢彦辞这混蛋。 夏英抹了把脸,哭着道:“沈大哥,都这时候了你还要为他说话吗?” 忠君爱国的思想刻在沈家人的骨血里,再说沈惊晚是为国而死,死得其所,沈靖就算再恨谢彦辞,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若不是他双腿残疾,出战本该是他的责任。 沈靖垂眸掩去无尽的痛苦。 妹妹,是代他而死。 他苦笑一声:“永安王,你的东西物归原主,阿晚剩下的东西,就交还给我吧!” 谢彦辞定定看着手中玉佩,将剩下那封信给了沈靖,随后默不作声往外走去。 谢玄心中隐隐不安,忙唤人道:“跟着他!” 谢彦辞在刚看见沈惊晚的尸体时那般反应,没道理此刻在知晓了一切真相还这么平静。 然而寺外,谢彦辞漠然至极的声音传来:“再跟着本王者,杀无赦!”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他已经跨马而去。 待众人匆匆赶回去,便见将军府的仆人们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越靠近沈惊晚灵堂,便听见仆人们惊恐的声音:“王爷,快住手,住手啊王爷,小姐一定不愿看见您这样……” 一股浅淡的血腥气从灵堂传出。 谢玄等人奔进去,只见谢彦辞跪在沈惊晚棺椁前,手中是一把锋利又精致的匕首。 他神色淡然地将刀划过自己手臂,轻声道:“阿晚,这一刀是为我当初欺骗于你。” 说完又是利落的一刀刺进自己小腹,他闷哼一声,嘴角却含笑:“这一刀,是我无视你三年……” 第14章 他浑身满是伤口,一身白色衣衫已经尽数染成血色。 所有人都被这场景震惊,一时竟忘了阻止。 谢彦辞又猛地将刀拔出来,他温柔如情人低喃:“利箭穿心,一定很痛吧?” “阿晚,别怕,我来陪你!” 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之下,谢彦辞倏地将匕首往自己心口刺去…… 许多人都不敢再看,捂住眼尖叫起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那匕首。 谢彦辞一愣,抬眸看去,只见沈靖神色平静,掌心中鲜血却不停溢出。 “阿晚都已经去了,算我求你,就别再扰了她灵前清净了!王爷!” 最后王爷二字,他加重了音。 皇帝最宠爱的幼弟自刎于沈惊晚灵前,传出去可不是一场什么感人肺腑的美谈,落在有心之人口中,会抹去阿晚用命换来的一切荣耀。 谢彦辞怔怔然放开手,脑子瞬间清醒。 他苦笑一声,眼中水光凌然。 到如今,他竟连用命还她都做不到。 他口中张合几次,最后才哑声道:“大哥,抱歉,我只有最后一个心愿,让我送她最后一程。” 与沈惊晚成亲三年,这声大哥竟到此时才唤出口。 两人眼眸对视,沈靖被谢彦辞那眼中的死寂惊住。 然纵使谢彦辞做这一步,沈靖心头的痛苦与恨意仍消散不去,他别过脸,望向谢玄。 谢玄叹了一口气,恢复帝王威严,冷下脸厉声道:“将永安王带走!” 谢彦辞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黯淡,如一个毫无魂魄的木偶。 他抬起手阻止向他走来的人:“我再看她一眼。”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 谢彦辞走到沈惊晚灵柩前,用目光一寸一寸描绘那张其实早已刻在他心里的脸庞。 千年玄冰的冷意萦绕整个灵堂,可身着一身单薄衣衫的他却像是丝毫感受不到。 谢彦辞想触碰她,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又收了回来。 他不能弄脏了她。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最厌恶谢彦辞的夏英在这一刻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似乎要将人湮灭的绝望孤寂。 最后,他浓黑瞳仁微垂,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浅淡阴影,一言不发,脚步缓慢地向外走去,那步伐沉重地似用尽了全部力气。 浑身鲜血侵染的他,只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脚印。 刚走出将军府大门,他便直直倒下去。 那之后,谢彦辞生生烧了好几日,各种名贵惊人的珍惜药材如流水一般灌下去却丝毫不见好转。 就连谢玄亦急得心悸上火,休朝数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彦辞挺不过来时,谢彦辞却在沈惊晚出殡那日奇迹般睁开眼。 沈惊晚下葬这天,盛京城飘起了小雨,可街道上却依旧是站满了神情悲痛的人。 唢呐声声悲凉,大把雪白的冥纸落了满城。 谢彦辞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盛大的送葬队伍,脸上无悲无喜。 谁都有资格为沈惊晚送葬,唯独他这个曾经的丈夫没有。 直至天色暗下,所有人都散去,他却依然站在那里,如一尊精致的玉雕。 夜已深,他终于转身时,所有看着他的人都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回到永安王府,一袭清雅的身影看着他泫然欲泣。 苏清荷凄切道:“王爷!” 她依然入了府,却不是侧妃,而是贱妾的身份。 谢彦辞看着苏清荷那张脸,漠然的神情露出一丝残忍。 他漫不经心地道:“我本想让你为王妃殉葬……” 苏清荷神色惊惶恐惧,几乎站立不稳。 谢彦辞又继续道:“可你骗了本王这么久,又偷了王妃这么多东西,这样似乎太便宜你。” 想着谢彦辞以往的情谊,苏清荷强撑着想要再辩驳一番:“王爷,我……” 第15章 谢彦辞淡淡打断:“王妃受过的苦,你必要百倍千倍偿还,才配得上你这般精心谋划。” 面前的人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谢彦辞却看也不看,对着卢风道:“交给你了!” 说完他疲惫至极似的离开。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南越王宫,一个烛火通明如白日的大殿内。 几个身披僧袍,法相庄严的僧人口中传出悠远的声音。 “时辰已到,魂归来兮!” 内殿床榻上,一个长相与沈惊晚一模一样的人倏地睁开双眼。 身旁站立的几个婢女惊喜道:“快通知王上,太子,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半年后,南越王宫御花园。 一名女子身着一袭华服坐在一个别致的亭台旁,看容貌正是沈惊晚。 距沈惊晚醒来后已经过了半年有余。 现在的她不叫沈惊晚,而是南越国最受王上宠爱的嫡公主,名唤南词。 当初她本以为自己魂消魄散,没想到竟会再次苏醒。 还是在一个长相与自己一模一样,甚至名字也如此相似的人身上借尸还魂。 南越是九州大地上最富饶神秘的国家之一,比之楚国亦不差。 这里远离楚国,两国无甚交集。 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起初的沈惊晚并不敢说什么,只是沉默寡言地看着身边的人,从他们的话语中收集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据说这位南词公主生下来便天生心智不全,仿佛缺少灵窍,却也因为此,她性格极纯真不谙世事。 而刚生下来不久,王后便因病去世,所以王上和太子几乎将她捧在手心里。 半年前,这位公主莫名昏迷不醒。 为此,王上不惜在九州大地上寻找着能人异士,最终以归还佛门至宝千年舍利,重塑佛祖金身的代价才请来了灵音寺的神僧苦海大师。 德高望重的苦海大师看过后,说是公主即将魂魄归,灵智开,只需静待时日。 沈惊晚暗自琢磨着时间,南词公主昏迷的时刻,正是她死在战场上的那天。 这位公主一定与她有某种不可言说的隐秘联系,但要说是双胎,这位公主今年才年方十八,比她的原身沈惊晚还小上五岁。 “公主,公主,你又在这里看什么?” 一个身着南越服装,手脚带着铃铛,长相秣丽的小姑娘跑过来。 沈惊晚嘴角微微勾起:“小铃铛,你来了?” 这名唤铃铛的少女全名上官铃,当朝大将军家的幼女,南词公主的伴读。 为了单纯的南词公主不被人辖制欺负,这人是南越王当初千挑万选的,亦是心思纯真之辈。 或许同是将门长大,沈惊晚对这少女很有好感,只是因着年龄的原因,看她总像看小孩。 上官铃凑过来神秘兮兮道:“公主,你听说了吗?楚国皇室来人了。” 她哥哥最近跟着太子办公,知道的消息不少。 许久没听到故国的消息,沈惊晚心里一紧。 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们不是与楚国泛泛之交,他们来干什么?” 楚国地处繁华的九州中原,而南越则是靠近南边,神秘而超然独世。 上官铃在她身旁坐下,晃了晃脚,“据说是来求医的,找南农王爷。” 沈惊晚心下了然,药圣南农是南越国当今王上的弟弟,不过因他自身名声太响又不透露身份,所以许多人不知道他也是南越的王爷。 原身南词昏迷时,南农也赶了回来,不过却说她的昏迷不是因病所致,所以他无能为力。 沈惊晚撒了把鱼食进一旁的鱼塘,漫不经心道:“是谁重病?竟这么大费周章找过来?” 上官铃觉得公主醒来时还好,渐渐许多地方大变,与从前判若两人,但是王上和太子都不在意,父亲更是嘱咐她不要多话,只要陪伴好公主即可,所以她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 第16章 “我路过的时候问了哥哥,好像是……楚国皇帝的弟弟,永安王谢彦辞!” 乍然听见这名字,沈惊晚手一抖,怔在原地。 不过如今的沈惊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整个心都系在谢彦辞身上的傻姑娘,所以只是一瞬波澜,她又恢复平静。 她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是吗?什么病?” 天真的小铃铛对她的情绪变化一无所知。 “这就不知道了,公主,我们今天出去玩吗?” 沈惊晚摸了摸她的头:“我还要去给父王请安,改日吧!” 小铃铛失落一瞬,又扬起笑脸:“那公主,我明天来给你带新出的话本子!” 送走小铃铛,沈惊晚整理了一下裙摆,往南越王的宫殿走去。 宫殿里,不止南越王南晟在,南农也在。 或许是南越王室的基因问题,这两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年近四十,却依然都是一副三十来岁的翩翩美男子形象。 沈惊晚行了礼,扬起一个笑脸:“父王,小叔。” 南农不愿受这王室身份束缚,故此小辈一向只按辈分唤一声小叔。 南晟看见她,露出一个灿烂笑脸:“乖女,快来,今天好点了没?” 要说还有一个令沈惊晚意想不到的,便是南越王的性格,似乎有些格外的……跳脱。 犹记得她醒来那日,这位父王一冲进寝殿便是眼泪朦胧地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父王的心肝,你再不醒来,父王也活不下去了!” 倒是太子稳重得多,一边关心妹妹,一边还得安抚老父亲的激动情绪。 经过许久的相处,沈惊晚已经是摸清了众人性格。 她原也是张扬肆意的性子,却在永安王府那日复一日的隐忍中被谢彦辞一点点磨去棱角。 既用了南词的身体复活,她便该代她承受一切。 一开始,她努力琢磨着原身的性子与她的亲人相处,却不成想,以前的小公主根本毫无性子。 渐渐的,沈惊晚便流露出自己的性格。 “父王,这都多久了,儿臣本来就没事儿,您别担心。” 药圣南农气质就显得清尘脱俗许多,他脸上也露出笑意:“放心,经过我的调养,小词儿现在的身体好得很,这性子也是活泼了许多。” 沈惊晚心中一顿,又听南晟道:“苦海大师不是说了灵智已开吗,虽然以前呆呆的也很可爱,不过总担心孤的小词儿被人欺负,如今这样伶俐些更像孤了。” 众人打了招呼,南晟道:“今日楚国皇室来人,宫里办晚宴,小词儿要跟父王一起去吗?” 沈惊晚疑惑道:“我可以去吗?” 南晟扬眉:“你可是孤最爱的公主,想去哪里去不得,之前不让你出去只是担心你没养好身体怕那些人冲撞了你。” 沈惊晚从小就跟着哥哥在战场上长大,还从未好好感受过父母长辈的宠爱。 不过这半年下来,她也不再如一开始那般受宠若惊。 她挽住南晟的胳膊,宛如一个好奇的小姑娘撒娇:“那父王带我一起。” 南晟开怀大笑:“好好好,让他们看看我们南越国的明珠。” 也顺便在众臣面前证明一番。 以往南词性子有些呆又怕人,故此从不出现在盛大场合。 别以为他不知晓,有些混球面上不说,心里肯定嘲笑他的小词儿是个傻子。 沈惊晚亦笑,心里却琢磨,她总要找机会回趟楚国看看沈靖的,顺便搞清楚自己的身世之谜。 若是能将南农拐回去治好沈靖,她也算了却最后一桩心事,从此以后便安心陪在南词的亲人身边。 是夜,南越王宫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大殿门口突然有响亮的声音道:“南词公主到!” 一袭曳地红衣的沈惊晚姗姗来迟,就在她跨进大殿的瞬间。 南越王下首右座,一名身着玄色衣衫,长相芝兰玉树的俊美男子抬眸,随即淡漠神色一变,手中酒杯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第17章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阿晚……” 同一时刻,沈惊晚也看清了那名男子的脸,她悚然一惊。 谢彦辞?怎么会是他? 小铃铛不是说他重病了吗? 半年未见,他确实消瘦了许多,脸上的轮廓锐利得惊人,气质也有些阴郁,可怎么看都不到重病的程度。 但沈惊晚也只是一瞬怔忪,随后立时露出完美无缺的灿烂笑容行礼。 她对谢彦辞的所有情与爱,早已在她死后那半月被磨得不剩分毫。 经过这半年,她更是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南词,与从前一切再无关系。 南越王在外人面前还是十分有威严,但见到爱女仍掩不住笑意。 “来,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便是孤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孤的南词公主。” 因为离得极近,他也看到了谢彦辞的动作,介绍完后他又问道:“永安王这是怎么了?” 谢彦辞浑身轻颤,他想要冲过去抱住那女子,却又在扫进那片陌生的眼眸时理智回归。 不,不是阿晚。 阿晚早已下葬。 他绝不能再如当初那般将她错认。 若是再错认一次,百年之后下了黄泉,阿晚绝不会再原宥他。 桌下的手攥紧,他喑哑着嗓子道:“震慑于公主的芳仪万千,失态了!” 好话谁不爱听,尤其是夸奖自己的心肝女儿。 南越王顿时原谅,笑得越发开心。 再看那些震惊的朝臣和年轻的世家子,他神色得意,今日之后,谁还敢说他的小词儿不好。 行完礼的沈惊晚落落大方在南越太子南离旁边落座,全程再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坐下后,她甜甜叫了声太子哥哥,南离手都抬起来想揉揉自己妹妹的头,又思及场合硬生生忍下去。 对面,谢彦辞看着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心却再不能平静。 世间真的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但仔细观察之后,他却又眉头微蹙。 不一样,这位南词公主更像是五年前的沈惊晚。 像还没嫁给他时,那个明艳骄傲,容满盛京的骁兰将军。 宫宴结束后,谢彦辞匆匆离席。 回到驿馆,他唤出暗卫:“立时帮我查清南越的南词公主是何人。” 吩咐完后,看着那烛光摇曳,他一人独坐至天明。 而另一边,回到偏殿,沈惊晚和太子陪着他们那没吃饱的父王共进夜宵。 晚上没出席宫宴的南农也翩然而至。 “父王,小铃铛今天跟我说,楚国永安王病重,这才派人来求医,可晚宴上那人是怎么回事?” 太子南离挑眉道:“小铃铛那丫头向来听话听一半,怕是听岔了!” 沈惊晚又夹了一箸银丝鱼放进南越王碗中,哄得老父亲眉开眼笑。 这才听南越王说道:“生病的其实是楚国皇帝谢玄,这次永安王亲自不远千里前来,正是为此。” 南离道:“看来确实有些严重,若非如此,就算我们南越素来不参与九州战争,他们也不会透露给我们知晓。” 沈惊晚垂眸思索,放下她与谢彦辞的恩怨不谈,谢玄确实是个好皇帝。 她故作无意地看向南农:“那小叔要去楚国吗?” 南农老神在在道:“我只负责治病救人,其他的你们去谈。” 换言之,人是要救的,但其中利益牵扯还是要掰扯清楚。 毕竟,救的人非同小可,治病的人身份也不一般,这就是两个国家之前的事。 沈惊晚应了一声,不再管她的便宜哥哥和便宜爹如何商量。 而是眼珠一转,又问了一句:“那小叔去楚国的时候能带我一起吗?” 南越王和太子同时停下说话动作,一脸震惊地转脸看她。 南晟不可置信道:“乖女,你说什么?” 南离也搭腔:“妹妹你为何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第18章 说到底,沈惊晚是不恨谢彦辞的,当初那样,都是她一意孤行。 大梦一场清醒过后,她再看他也与陌生人无异,最多是一个有点讨厌的人。 尽管现在的谢彦辞变了很多。 他变得沉稳,变得冷戾,不再那么光华外放。 不再如以前那般总是身着白衣,一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模样。 谢彦辞又问:“你就不想问问刚才遇见那人是谁?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沈惊晚看着远方繁华灯火,双手抱臂:“大约又是那骁惊侯的故人吧,与我何干?” 她现在不是沈惊晚,只是南越国的南词公主。 想了想,她又似笑非笑道:“不过待我回南越我是得好好问一问我父王,是不是有个流落民间的姐姐。” 说完这句,沈惊晚打个哈欠:“盛京城也不过如此!无趣!” 夜深风起。 谢彦辞下意识地挡住风吹来的方向。 沈惊晚却是面色一沉,抬眸看向谢彦辞:“你受伤了?” 谢彦辞诧异地看向她,她怎么会知道? 沈惊晚又嗅了嗅,面容难看起来:“好重的血腥味,何时受的伤?” 刚才烟火气太重,她未察觉,现在这清冷夜风中,这味道格外明显。 谢彦辞心中疑虑陡生,她一个从小被娇养在王宫中的公主,如何会有这般敏锐的感知力? 见谢彦辞怔住,沈惊晚再看他淡的几乎看不见血色的唇,漂亮的眉头蹙起。 他刚回别院时明明不是这样,唯独有变故的只能是别院中他们分开后的这段时间。 到底是谁能伤了他?他又为何不治伤而是陪着她在盛京城里游荡了大半个时辰? 沈惊晚本想上手去检查,却在手抬到一半时骤然反应过来。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不愿说便算了,辛苦你陪我这一晚了,王爷!” 那王爷两字从她口中说出,带了丝讥诮嘲讽。 谢彦辞默了默,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没事!” 沈惊晚听不见似的,没再答话。 回到别院后,沈惊晚兀自去了为她准备的院子。 然而看着谢彦辞都到了门口还没有走的迹象,她终于忍不住蹙眉道:“王爷还不回王府?” 谢彦辞极自然的接话:“谁告诉公主,我住的王府?” 沈惊晚就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不远处的另一个庭院。 他站在门口时,还笑道:“公主千金之躯,万不能有闪失,我住在这里才方便保护公主!” 待那人不见踪影后,沈惊晚才深吸一口气:“南词,修身养性,修身……修个屁!” 她本就是军中长大,肆意如风,当永安王妃时的隐忍已经磨去了她上下两辈子的好脾气。 沈惊晚走到谢彦辞院中,一脚将门踹开,却刚好看见谢彦辞将衣衫褪去,背后尽是纵横交错的血痕。 “谢彦……” 最后一个字还未喊出,房中烛火倏地灭去。 下一瞬,有刀剑破空之声响起。 借着月光,沈惊晚看见谢彦辞面容冷厉地持一把长剑冲她心脏直直而来。 沈惊晚眼眸一厉,手腕翻转间露出一抹冷光。 但那剑却是如刁钻蛇影般越过沈惊晚,往她身后刺去。 谢彦辞将沈惊晚护在怀中,两声轻不可闻的闷哼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于沈惊晚身后的黑衣刺客,另一声则是谢彦辞。 谢彦辞垂眸往怀中看去,只见沈惊晚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刺进了他心脏位置…… 而身后倒下去的刺客,也让沈惊晚眼中出现一抹茫然与无措。 她以为,谢彦辞是想杀她! 对上谢彦辞不可置信的眼,沈惊晚整个人都开始慌乱起来。 “谢……谢彦辞……我……” 谢彦辞抬手捂住她眼睛,低沉沙哑的嗓音轻而又轻。 “别怕!也别跟任何人说!不关你的事!” 第19章 谢彦辞心中一动,隐约有什么浮现,又强行压下去。 他若无其事道:“无妨!” 沈惊晚却并未看他,而是一直对着城楼上招手。 谢彦辞余光一瞥,竟是南越王和南越太子! 关于心中最后那点猜疑尽数散去,这小公主,果然如传言一般受宠! 那就……更不可能是沈惊晚了! 南越国与楚国离了数千里,纵使一行人轻装简行日夜不停也要近大半个月。 一开始谢彦辞还以为那小公主撑不住,却发现就连随行的侍卫已经露出痛苦神色,她却仍是一声不吭。 最终还是谢彦辞忍不住对着南农道:“南前辈,若是……公主撑不住便跟我说,本王可以安排马车。” 南农还没说话,沈惊晚便歪头道:“加上马车,路程最少拖慢七八日,永安王心这么大,楚皇陛下撑得住?” 那神色无辜中又带着嘲讽,这是谢彦辞从未在沈惊晚脸上见过的神情语气。 对着这张脸,谢彦辞心忍不住软下来:“公主可以随后赶来,身体要紧。” 沈惊晚一挑眉,半年时日,谢彦辞性子倒是沉稳了不少。 不过想到他看见自己这样的长相,却装作从未相识,沈惊晚松了口气之时心中又有些怨怼。 她冷哼一声懒得说话,南农淡淡道:“家里人交代了,她绝对不能离开我身边,永安王见谅。” 谢彦辞默了默又咳嗽起来。 南农忍不住道:“永安王总是咳嗽,不若让我为你把个脉?” 谢彦辞摇头:“老毛病了,南前辈不必费心。” 再往后几日,沈惊晚就感觉休息的时间似乎长了些许。 不过她时常感觉有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沈惊晚转过头去,只对上谢彦辞仿似在发呆的眼神,就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心中嗤笑一声,偶尔谢彦辞跟她说话,她也是爱答不理。 谢彦辞心中暗暗奇怪,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她。 默了他又自嘲,他确实挺不招人喜的。 谢彦辞想在南词身上找到那个人的痕迹,却无法自己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沈惊晚喜欢什么,爱做什么,又有哪些小动作。 这半年来,他无数次回忆,可每一次回忆,都只能让他看见自己的冷漠。 这让他一次比一次更恨自己,恨到想毁了自己。 半月时间一闪即逝,临近进城前,谢彦辞打马来到沈惊晚面前,递给她一块丝巾。 沈惊晚蹙眉:“永安王这是作甚?” 谢彦辞顿了顿,哑着嗓子道:“或许有些唐突,但公主的容貌不适合在盛京出现。” 沈惊晚挑眉:“为何?” 谢彦辞看着那张艳色倾城的脸,拳头握紧,声音故作平静:“本王的妻子,楚国的骁惊侯,与公主容颜一般无二。” 说这话时,他眼神一错不错盯着沈惊晚,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神情。 沈惊晚眼中出现一抹错愕:“骁惊侯?” 她死后,谢玄竟给了她如此荣耀? 谢彦辞没错过她脸上的震惊,试探的心思淡去,微微颔首:“这可能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确实是真的。” 一旁的南农神情古怪:“当真如此?那为何永安王一开始不说?” 谢彦辞沉默无言,不知如何开口。 沈惊晚嘴角勾起:“为何跟她一样,我便不能露脸?永安王不若将她叫出来,我们或许还能认个姐妹。” 说到这里她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南农:“小叔,我父王年轻时游历诸国可在楚国留下过什么露水姻缘吗?” 南农抬手轻拍她的头:“别胡说,你父王这辈子只爱过你母后一个人,更是只生下你跟你哥哥两个孩子。” 谢彦辞苦笑一声,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的妻子,在半年前的云鹫城之战中……牺牲了!” 第20章 听闻他一口一个妻子,沈惊晚只觉得胃里有些恶心。 倒是南农先是一声抱歉,随即看着沈惊晚手中面纱,轻声道:“小词儿,戴上吧,别惹麻烦。” 一行人进了盛京后,便直奔皇城。 刚走到紫微殿门口,便有人奔出来:“不好了,陛下又吐血了……” 看见谢彦辞,来人脸上露出惊喜神色,随即又变为惊惶:“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陛下吧!” 谢彦辞进去看了眼谢玄,不知说了什么,出来后对南农一礼:“拜托南前辈了!” 南农颔首,要进去前又看了眼沈惊晚。 谢彦辞立刻会意:“前辈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沈惊晚抬手保证:“我会乖。” 在这样紧急的时刻,不知为何,谢彦辞竟被她这动作逗得心下一缓。 南农放下心,抬脚踏入内殿屏风后。 外面便只剩下沈惊晚和谢彦辞。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谢彦辞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沈惊晚也不四处打量,安静坐着。 谢彦辞见状,对着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几碟精巧的点心和一壶茶水送上来。 谢彦辞低声如哄小孩一般温柔:“公主,先垫垫肚子,等南前辈出来便带你去用膳。” 沈惊晚面无表情托腮,不做声亦毫无动作。 谢彦辞也仿似习惯一般,倒是几个伺候的宫人心内惊异。 自永安王妃去世后,王爷情绪便越发阴晴不定,性子更是冷得吓人。 此刻竟然会对一个小女孩这般温声细语。 尽管作男装打扮,但这宫里都是成精的人,一眼便看出来那是个姑娘。 一刻钟后,南农从内殿出来。 谢彦辞连忙迎上去:“前辈,如何?” 南农瞥他一眼:“不是生病,是中毒。” 沈惊晚抬眸看过来,却看见谢彦辞却毫不意外的神色。 他眼中流露出一抹戾气:“一月前,皇兄被北疆刺客行刺,兵刃上抹了毒。” 谢彦辞弯起指节在桌上轻扣,下一瞬,门外一个侍卫走入,托盘上托着一截断了的利箭。 南农拿起来嗅了嗅,神色严肃地道:“确实是只有北疆天山才生长的断魂草。” 谢彦辞道:“我皇兄服了一粒之前偶然所得的玉莲子这才续命三月,可却仍然无法清除血脉中的毒素。” “玉莲子确实是神药,中了断魂草还能续命三月。”南农感慨道。 谢彦辞眼带希冀:“前辈,可有解毒之法?” 南农沉吟半晌,就在谢彦辞和沈惊晚心都提起来时,他点点头。 “法子倒是有。” 那两人心还没落下去,他又道:“但有几味药材极为难寻,现如今楚皇只剩下两个月怕是难以寻齐。” 两人的心像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落了又起。 南农能以这个年纪便被称为当世药圣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看了眼面前神色都变了两人,再次开口:“不过,我有一套独门的金针法,能为楚皇续命半年,这半年内你必须要找齐药材。” 谢彦辞神色凝重:“付出任何代价亦在所不惜。” 南农颔首道:“拿纸笔来,我将药材写下。” 看着谢彦辞往外走去吩咐仆从,南农凝眸看沈惊晚:“永安王紧张楚皇那是人之常情,你跟着紧张什么?” 沈惊晚在楚国生长,又为楚国而死,自然有着极为复杂的感情。 再者说,谢彦辞这人虽混蛋,谢玄对他们沈家却还是不错的。 于是她顿了顿,垂眸道:“要是救不了,多影响小叔你的药圣之名啊!” 南农笑了笑,一甩雪白锦袍,不置可否。 而门外,谢彦辞亦是脚步一顿,眼神幽深。 拿到药材名字后,谢彦辞便吩咐下去。 有了法子,其他的一时半会也急不来。 谢彦辞带着两人用了膳后,有侍从道:“两位贵人入住的宫殿已经安排好……” 第21章 南农一摆手道:“我们不住宫内。” 谢彦辞想到这两人的性子,住在陌生宫中只怕觉得压抑,于是便道:“本王那里……” 沈惊晚蹙眉打断:“也不住永安王府。” 她脸上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谢彦辞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还是坚持开口:“有套别院,若是二位不嫌弃,可以暂作休憩。” 沈惊晚一滞,抬眸四处看,尽力掩饰自己的尴尬。 末了还是南农高贵有礼地颔首:“那便有劳王爷。” 谢彦辞目光还在沈惊晚脸上,一听这话回神笑了笑:“前辈客气。” 临兰别院坐落在盛京达官贵人聚积的东大街上。 沈惊晚路过一个熟悉的地方,突然眼眸一定,嗓音是极力压抑的激动:“镇北……王府?” 谢彦辞不知何时,已经将越来越多的心思放在了这个满是谜团的小公主身上。 他不动声色道:“是的,公主有什么问题吗?” 沈惊晚定了定神,语气疑惑:“我记得,楚国只有一个王爷?” 谢彦辞瞥过那道牌匾,神色自若:“这是我朝大将军沈靖的府邸,亦是楚国唯一的异姓王!” 沈惊晚心尖一颤。 真好,真好! 这样,就不会有人敢欺负哥哥了! 谢彦辞看着她将目光移开,又淡淡道:“从未听过。” 很快,几人到了入住之所。 这别院说是别院,其实比之王府气派的亭台楼阁也不差,奴仆也皆是一应俱全。 但这两人连王宫都住过,自是神色不起波澜。 只是沈惊晚看着那临兰二字,又被恶心得够呛。 一切妥当后,南农脸上显出一丝疲惫之色。 “待我休息好,两日后便为楚皇陛下施针。” 谢彦辞神色恭敬地点头:“辛苦前辈。” 南农转头看着精神十分好的沈惊晚无奈道:“小词儿,自己去玩吧!” 说完这句,他看看谢彦辞,谢彦辞微不可查地点头示意自己会照顾好她。 待南农打着哈欠离开后,谢彦辞问沈惊晚:“想出去逛逛吗?” 沈惊晚撇撇嘴,冷笑一声:“不劳烦永安王,我累了。” 谢彦辞看着她离去,心内又泛起浅淡的疼。 若是当初,他对沈惊晚好一点,再耐心一点,她是不是也能有这样任性肆意的神情。 想起那张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脸,谢彦辞心如针刺,他转身往另一个院子走去。 沈惊晚下葬后,他于镇国寺修行三月。 再下山便独居在这临兰别院,不愿再回永安王府。 永安王府那地方,光是踏进一步,都让他觉得无比恶心。 走进自己住的院子,他推开一间幽暗的屋子走入。 最前面挂了一张惟妙惟肖的画像,看面容正是沈惊晚。 刚走进去关上门,就有股挥之不去的浅淡血腥味传来。 他不以为意地褪去外衫,背后触目惊心的新伤旧伤层层叠叠。 最近的看愈合程度是在一月前,他离开楚国之时。 谢彦辞淡定地拿过桌台上放的鞭子狠狠往自己背后一抽,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再次绽开。 毫不留情的十鞭过去后,他背后血肉模糊,面容更是苍白,额头也沁出细密汗珠。 谢彦辞又从桌下暗格取出金疮药随意往背后一洒,也不管上好没有,便就那么坐在桌边看着那画像发呆。 就在他打算拿出纱布往身上卷时,外面传来暗卫低沉的声音。 “王爷,南词公主正在翻墙往外逃!” 谢彦辞眼眸一凝,也顾不上包扎,外袍一披便往外快步走去。 盛京的夜晚十分热闹。 戴着面纱的沈惊晚不紧不慢地游荡着。 她知道有人在跟着她,于是她一路走一路看,将一个第一次出远门,对什么都十分新奇的南越乡巴佬模样装得彻底。 然而南越王城其实并不比盛京差。 第22章 跟在后面的谢彦辞恍惚一阵,有时他会觉得是几年前的沈惊晚回来了,但转念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实在太过荒谬。 沈惊晚走到一个极热闹的茶楼前,里面传来的声音让她停住脚步。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正在说骁惊侯的故事,说的却不是征战沙场,而是她死后的风花雪月。 她颇感兴趣地上二楼坐下。 “骁惊侯莫说在我楚国,就是在整个九州大陆那都是排得上号的奇女子,据说这骁惊侯逝去后,永安王几乎自尽于其灵前……” 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台下人如痴如醉。 骁惊侯与永安王的事情曾在整个盛京闹得沸沸扬扬,是以过了半年,盛京民众的八卦之心仍然未减灭。 沈惊晚听了半晌,嘴角嘲讽地撇起。 过了这么久,盛京的人还是什么都敢编,她实在听不出这些人嘴里的谢彦辞与她认识的那个人有什么相同之处。 她起身欲下楼,然更多的人涌进来。 沈惊晚蹙眉,不远处谢彦辞刚想上前,便见沈惊晚一手搭住二楼栏杆,径直往下跳去。 他心狠狠一提,立时赶过来跟着跳下去。 待落地后他再看清前面的场景,谢彦辞倏地脸色骤变。 只见沈惊晚正落在一个蓝衣公子怀中。 沈惊晚也疑惑,怎么会窜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来接住她。 细看,还有些眼熟。 她刚想说话,身后便传来谢彦辞冷冽的声音。 “林邺,放开她!” 一听这话,沈惊晚顿时想起这人是谁,谢彦辞那个好兄弟。 人似乎还不错,还曾帮她与兄长说过话。 林邺也是一愣,他只看见有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从楼上坠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先于大脑出手。 一阵风吹来,怀中人的面纱被吹起。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林邺眼睛瞪大,手不自觉收紧。 “沈惊晚!” 沈惊晚蹙眉,抬掌一拍他胸前,一个转身轻巧落地。 林邺追上前唤道:“沈惊晚。” 沈惊晚面无表情道:“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谢彦辞也赶上来站在沈惊晚身前。 沈惊晚淡淡瞥他一眼,毫不意外他会出现似的。 谢彦辞神情复杂的看一眼林邺,而后沉声道:“她不是沈惊晚。” 镇南侯世子林邺原本跟谢彦辞是好友,但经过半年前沈惊晚逝去后的事,两人莫名的便疏远了。 林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蹙起,眼中尽是疑惑。 半晌后,他攥紧拳,带着些嘲讽开口:“永安王真是用情至深,竟费尽心思找了个与骁惊侯如此相似的替身。” 谢彦辞看了眼眼眸微眯的沈惊晚,低声警告:“林邺你莫要胡言,待事情结束后,我再与你解释。” 南词身份特殊,再加上谢玄中毒的事,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沈惊晚只知晓这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不过两人如今这说话语气又有些不对劲,但现在的她对这些事并不敢兴趣。 于是,她兀自转身往后走去。 谢彦辞见状,也顾不上林邺,连忙跟上去,语气带了些无奈与诱哄:“你还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不远处,林邺看着两人远去,心中翻涌。 他亲眼看到沈惊晚下葬,这个若不是沈惊晚,那会是谁? 思索半晌,他眼中又有一丝莫名的光亮升起。 既不是沈惊晚,上天又让他遇见这个人,是否是让他弥补从前不为人言的遗憾? 远离人群后,两人站在桥边树下。 沈惊晚看了眼面色苍白,满头薄汗的谢彦辞,奇怪道:“我说,永安王身体这么差,真的不考虑让我小叔顺便帮你看看?” 谢彦辞只感觉背后被黏腻濡湿浸透。 他眸色一暗,嘴角却带上一丝笑意:“公主在关心我?” 沈惊晚磨了下牙,皮笑肉不笑道:“少自作多情!” 第23章 几日后,谢彦辞祈福完毕回京。 回程路上,沈惊晚就见谢彦辞从头到尾都冷着脸。 似乎是从那日听见她的名字后,谢彦辞就一直情绪不虞。 沈惊晚无力又认命般的想,这人已经到就连听见她的名字都恶心至此。6 到了京郊门口,谢彦辞本欲直接进城,却看见有许多人排了长队在领着什么东西。 他随意抬眸一瞥,却在看到队伍尽头时眼眸凝住。 冷声质问:“那里为何打着我永安王府的名号?” 卢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解释:“王妃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城门口施粥布善。” 沈惊晚垂眸,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尽管她不在,王府的人却依旧按照她的吩咐没断了这善事。 突然,耳边突然传来谢彦辞冷冷的一句。 “真是伪善!用着我王府的钱来树立她的好名声。” 沈惊晚麻木地扯出一个笑,罢了。 却不想卢风忍不住低声道:“王妃……用的是自己的嫁妆!” 谢彦辞顿住,脸色越发难看。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的城门口有纷乱的马蹄声疾步而来。 “沈家军出征,无关人等速速避让。” 数列军队从城门口鱼贯而出。 沈惊晚了然,这恐怕是皇上派去边疆的援兵。 就在军队快要尽数出城时,后面突然喧闹不已。 有苍老的声音呼喊。 “沈将军留步!” 一旁众人看去,只见许多穿着军服的老人快步而来,再后面年轻一些,或是伤了一只眼,或是只有一臂,身体竟然尽数有残缺。 只见他们走到军队最前方,突然整齐划一的跪下! 最前方的布满白发的老者声如洪钟:“听闻边疆形式严峻,我沈家军六百七十一名退役将士,请命出征!愿将军成全!” 身后众人齐齐高喊:“请命出征!愿将军成全!” 无畏之势直冲霄汉! 城门口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不由停住动作,神色动容,只觉得眼睛发烫。 满是人的城门口,竟只闻战马吐息的声音。 沈惊晚蓦地抬手捂住嘴,无法言喻的悲恸如瀑布般冲刷全身,又如撞上礁石,疼得她神魂俱散。 马上的将军回神后,立时翻身下马想要扶起最前面的老将,那老将却是巍然不动。 他红着眼眶无奈苦笑道:“诸位叔伯兄弟,我知晓你们的护国之心,但我沈家军还未到如此地步。” 面前的人要么是年纪过大,要么是伤残才导致退役,战场对他们而言,是加倍的危险。 但面前众军士固执地不愿起身。 那年轻将军顿了又顿,咬牙道:“我沈家军都是血性好男儿,我沈明修在此答应兄弟们,即便是拼了这条命亦会守住我楚国国土。” 这话一出,一直沉默的谢彦辞眼神一凝,蓦然上前质问那年轻将军。 “你是沈明修?那边疆的主将又是谁?!” 沈惊晚心瞬间提起。 她看着堂弟沈明修躬身行礼:“见过永安王!” 谢彦辞定定盯着他,又问了一遍:“边疆的主将是谁?” 他只知晓沈明修这名,却从未见过其人。 沈明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敛去,他垂眸道:“王爷误会了,末将名叫沈捷,字敏休,边疆那位是末将堂兄,音相同写法却不同。” 听了沈明修的解释,谢彦辞皱紧眉,眼眸却是让人猜不透的幽深难测。 就在沈明修鬓边已经有细汗沁出时,谢彦辞淡淡道:“赶紧出发吧!莫要贻误军情!” 沈明修颔首应是。 一旁的沈惊晚亦是松了口气。 她只怕谢彦辞知晓她替名从军的真相后为难沈家。 只是……等她战死之事传来,这一切终究是瞒不住的。 沈惊晚沉默地跟着谢彦辞回到王府,管家就送上数十个绣娘日夜赶工制作好的喜服。 第24章 下一秒,他带着沈惊晚的手,将那匕首猛地拔出。 他强忍痛苦的粗重喘息声让得沈惊晚脑袋有些发晕。 外面的院子喧闹明亮起来。 “王爷,王爷……” 谢彦辞看见暗卫冲进来,终于放下心,眼眸一闭,脑袋重重垂在了沈惊晚肩上。 沈惊晚手足无措扶住她,又立时急促地扬声道:“快去将我小叔叫醒!快!” 最后一声几乎带上了哭腔。 听闻谢彦辞和沈惊晚遭遇刺客,南农瞌睡瞬间醒了一大半。 急匆匆赶来时,就看见这两人满身鲜血的模样。 他心瞬间提起,脸色难看地快步过来:“小词儿!” 沈惊晚见他想上来看自己连忙急切道:“小叔,我没事,快看看谢彦辞,他心脏中了一刀。” 谢彦辞脸色惨白得像是死人,只因一身玄色衣衫看不见血,这才让浅色衣服的沈惊晚看着更吓人些。 见沈惊晚中气十足,南农放下心。 他先是给谢彦辞喂下一粒药,谢彦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见状,南农这才扒开他衣服检查。 检查过后,南农感慨道:“万幸,离心脏偏了半寸。” 不然直接一击毙命。 沈惊晚手都开始抖起来。 只差那么一点,她就亲手杀了谢彦辞。 知道没性命之忧,南农又开始轻松起来:“话说,在楚国当王爷是什么高危职业吗?怎么这小子浑身是伤?” 沈惊晚一听,凝神看去。 南农这才反应过来无奈道:“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看男人看这么起劲,给我出去,不然你父王和你哥哥知道了,明天就能来把这小子宰了!” 知晓小叔是为了让自己放松,沈惊晚哑着声道:“那就辛苦小叔了!” 她起身走到门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又想到谢彦辞昏迷前对她说的那两句话,沈惊晚双手攥紧。 为什么?谢彦辞你为什么要这样? 半个时辰后,南农神色轻松地出来对侍卫道:“进去照顾好你们家王爷吧!” 说完他又看向沈惊晚:“小词儿,没事儿,其他的伤口我也处理了,相信小叔,不出半月就能活蹦乱跳。” 看见沈惊晚神思不属的点头,他凝眸道:“你跟我来!” 沈惊晚往房里看了一眼,犹豫片刻,一言不发地跟着南农走了。 进了南农的小院。 南农脸上云淡风轻的神情散去,变得严肃起来。 他压低声音道:“小词儿,你告诉小叔,谢彦辞胸口那一刀,是你刺的对不对?” 沈惊晚倏然抬头,眼中惊惶而又悲伤。 南农叹了口气:“我一看那伤口形状就知道,是你父王给你用来防身的匕首。” 沈惊晚缓缓闭上眼:“我以为他想杀我,我不知道后面……” 说到一半,她又住了口,她应该知晓的,只是她更防备的是那个曾带给她无数伤害的男人。 南农思忖一瞬,神情镇定而冷静:“收拾东西,小叔带你回南越,我们连夜启程。” 他没有一点关于自己乖巧可爱的侄女捅了人的惊慌失措,一副见多识广的高人风范。 沈惊晚瞪大眼:“可是楚皇……” “还管什么楚皇。”南农打断她,“你若是落一根头发,你父王要找我拼命的。” 沈惊晚沉默半晌,摇头道:“小叔,我不走。” 她还有事情没办完,绝不能现在离开楚国。 南农挑眉:“为何?要是谢彦辞醒来你不怕他找你麻烦?” 沈惊晚眸光闪了闪:“是谢彦辞将匕首拔出来的,还说不关我的事。” 南农一顿,眼中划过一抹老狐狸的光:“你信他?” 沈惊晚脸上闪过一抹极痛苦的纠结,最后她昂首咬牙与南农对视。 “我信。” 叔侄二人对峙良久,南农妥协:“行吧!” 至少在楚皇无恙之前,他们俩不会有任何事。 第25章 刚要去休息,南农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我说,你不会是看上谢彦辞那小子了吧?” 沈惊晚一惊,瞪大眼睛:“小叔你胡说什么?天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看上他。” 想到谢彦辞那张脸,南农眼眸中满是怀疑。 他嘀嘀咕咕:“果真是蓝颜祸水,我就不该把你带出来,要是嫁到楚国了可怎么办?这远隔千里……” 沈惊晚被气笑:“小叔您放心,我回南越就招婿。” 两日后,谢彦辞苏醒。 刚睁开眼便对上一张在不远处打瞌睡的脸。 沈惊晚单手托腮倚在桌上,白皙如玉的脸上,眼下淡淡的青黑十分明显,但却依然不损她半分美丽。 谢彦辞也不出声,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直到胸口处的疼痛传来,谢彦辞才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 警惕性十分强的沈惊晚瞬间清醒,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她眼中露出一抹喜意。 “你醒了?” 谢彦辞开口,嗓音喑哑:“过了多久?” 沈惊晚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回道:“两天。” 谢彦辞蹙眉:“那我皇兄……” 沈惊晚打断:“放心,我小叔照顾着。” 谢彦辞轻轻舒了一口气,又笑了笑:“公主,可否赏在下一杯茶水?” 沈惊晚漂亮的眼睛眯起,这人现在怎么回事,这么贫? 一点没有当年楚国第一君子的风范。 但她还是倒了杯水端给谢彦辞。 一边递过去她一边说道:“那天的刺客查清楚了,还是北疆的,你们到底和羌国什么仇?” 先是谢玄,又是谢彦辞。 不就是半年前她杀了个羌国的拓拔炎,至于吗? 谢彦辞接过,又忍不住咳嗽一下,手中茶水顿时洒出来几滴。 沈惊晚烦躁地接过杯子递到他嘴边,谢彦辞眼中笑意更浓。 顺着她的手喝完水,谢彦辞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五个月前,我潜入羌国王庭,杀了羌王的所有皇子。” 沈惊晚动作一顿,握着杯子手指泛白:“为什么?” 谢彦辞看着沈惊晚那张脸,又有些恍惚起来。 半晌后,他往后一靠,云淡风轻道:“不为什么,想杀就杀了。” 沈惊晚神情一滞,作出评价:“疯子。” 之前云鹫城那一战几乎把羌国打残,羌国无力再掀起战争,羌王再想报复便只能用这种方法。 可话是这么说,她却总感觉这背后事情没这么简单。 但看谢彦辞这模样,显然不想说。 沉默片刻,沈惊晚忍不住问出心头压了许久的疑惑。 “那天……为什么要帮我掩盖刺伤你的事实?” 谢彦辞看着那张脸,虽是逆光,却感觉无比清晰。 他淡淡道:“南越公主刺杀楚国永安王这可不是小事,若是处理不好,那便是生灵涂炭的战争,你想看见?” 沈惊晚反驳:“我没想杀你……” 谢彦辞苍白俊逸的脸上眉梢一挑:“那不就行了,是个意外,你也是被我连累,你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吗?” 沈惊晚不再说话,脸上神情复杂。 她没想到只是一瞬间,谢彦辞几乎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能猜到她的意图,并选择帮她掩盖真相。 顿了顿,谢彦辞仰头闭上眼,声如轻烟:“若是当初,她也如你一般就好了。” 沈惊晚猛地看向他,心不知为何狂跳起来。 “干脆利落的一刀刺进我的心脏。” 谢彦辞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绝望笑容。 “那样,她就不会受这么多伤害了!” 你不是已经有苏清荷了吗?又为何总惦记着一个已死之人? 沈惊晚想问出这句话,最后却只是沉默无言地咽下去。 她现在已经不是沈惊晚了,再问这些毫无意义。 沈惊晚起身:“你伤口还未愈合,好好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