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彦辞沈惊晚》 第1章 沈惊晚死了。 死在满是硝烟的战场上,死于楚国与羌国的最后一战。 远处传来将士们撕心裂肺的呼喊:“将军,沈将军,我们胜了……” 楚国大捷,黎明将现。 沈惊晚躺在死人堆里,心脏被利箭洞穿,鼻尖尽是血腥气弥漫。 她倾尽全力保全了沈家的世代忠魂之名。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她看着落下来的雪花,脑海里骤然闪过谢彦辞的脸。 你自由了,谢彦辞。 一滴清泪划过颊边,沈惊晚的世界陷入无边黑暗。 她以为自己会去阴曹地府,但再次清醒,沈惊晚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永安王府。 她站在王府熟悉的回廊下,看着院中梨花树下身着雪白锦袍的男子,不敢置信。 那样英俊锋利的眉眼,那样熟悉的冷淡神情。 震惊之下,她讷讷唤了一声:“谢彦辞……” 但无人回应。 这时,谢彦辞的贴身侍卫卢风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来,却对沈惊晚视而不见。 沈惊晚伸手一拦,卢风却径直穿过她的掌心走过去。 她怔愣着抬起自己的手。 这算什么?阴魂不散吗? 卢风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王爷,边疆传来捷报,沈家军连胜,只待最后一战夺回云鹫城就可班师回朝!” 闻言,沈惊晚倏然回神。 最后一战已经结束,云鹫城到楚国都城就算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得半月才能抵达。 看来,谢彦辞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沈惊晚看着那张几乎刻进她骨血的冷峻脸庞,心中满是苦涩酸楚,嘴边却泛出自嘲笑意。 “谢彦辞,你若知晓我死了,一定会很开心。” 毕竟,是因为她的存在,谢彦辞才娶不了苏清荷。 三年前,她的哥哥,楚国战神沈靖用赫赫战功和一双残废的腿向皇上求来了她和谢彦辞的婚约。 皇上赐婚,就算贵为王爷亦无法拒绝,为此,谢彦辞恨透了她。 想到哥哥沈靖,沈惊晚便急匆匆往院外走去。 只是刚走出院落,一道白光闪过,沈惊晚竟再次回到谢彦辞身边! 不死心的尝试多次后,沈惊晚终于发现,她没办法离开谢彦辞身边三丈之内。 站在谢彦辞三步之外,沈惊晚苦笑出声:“谢彦辞,活着你逃不过我,死了也是如此,也算委屈你了……” 那边,卢风又道:“王妃上镇国寺为沈家军祈福已经三月未归,王爷您真不去接她么?” 沈惊晚闻言一怔。 三月前楚羌两国再次开战,楚国节节败退,唯有与羌国世代作战的沈家军能克敌。 沈靖不良于行,沈惊晚代兄出征却因永安王妃的身份不便大张旗鼓,便假称去镇国寺祈福。 故此除了皇上和兄长,无人知她已随军出征,包括她的丈夫谢彦辞。 此刻,她清晰地看到谢彦辞眼中寒意凌然:“她要是诚心祈福,不若一世长伴青灯佛前,少来我面前碍眼。” 沈惊晚黑白分明的眼中先是出现一丝茫然,随即漾起一个悲凉的笑:“你放心,再也不会碍眼了。” 卢风低头掩去对王妃的怜悯,轻声回道:“按照您的吩咐,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过目。” 谢彦辞一甩衣袍往外走去。 沈惊晚跟在他身后,推开院门那一刻,她完全愣在原地。 只见各种各种珍稀的珠宝奇珍随眼可见地摆了满地,阵仗惊人! 而谢彦辞的话更是如雷般劈在她心上:“本王明日就亲自去苏家下聘,我要以正妃之礼,迎娶清荷!” 沈惊晚心头疼痛难忍。 谢彦辞,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吗? 她看着查看聘礼的男人,蓦地想起当初谢彦辞迎娶自己时,甚至都没有到沈家迎亲…… 沈惊晚唇边溢出一个苦涩又嘲讽的笑。 翌日,盛京城内最繁华的朱雀街。 第2章 谢彦辞领了人马浩浩汤汤前往苏家下聘,走到半路却被一眉眼英气的女子拦住。 ——正是沈惊晚的手帕交兵部尚书家的千金夏英。 夏英面容冰冷,声音十分愤怒:“谢彦辞,你不能这样对阿晚?” 谢彦辞冷眼睨她,不耐道:“沈惊晚让你来的?身在佛门净地还一心二用关注着我,本王真是好生荣幸。” 夏英沉默一会,反驳道:“惊晚一心祈福闭门不见我,还不知晓此事。” “不知晓?”谢彦辞冷笑,“沈惊晚这么会演,不入梨园戏台真是可惜。” 夏英霎时白了脸:“你怎么可将阿晚和伶人作比?” 身后,一抹无人可见的幽魂叹息一声。 她只怕自己在谢彦辞心里甚至比不上伶人。 夏英仍不甘心好友遭受这样的屈辱,咬唇道:“沈家为我朝鞠躬尽瘁,世代忠魂,你这样对阿晚……” 话未说完,谢彦辞冷冷打断:“可笑,真正的忠魂应该刻在碑上,沈惊晚要拿沈家在我面前做大旗,就等她的名字也刻在碑上再说吧!” 沈惊晚望着谢彦辞冷漠而讥诮的神情,巨大的不可言说的悲哀萦绕全身。 夏英亦不可置信的看向谢彦辞。 谢彦辞不想再理会夏英,一拉缰绳欲走。 夏英咬牙挡在马前:“不行!你若今日敢去苏家下聘,我便到皇上面前告上一状,看你待如何?!” 夏英父亲亦是朝中重臣,又是家中掌上明珠一般的存在,自是有几分气性。 一旁看着的沈惊晚心中一暖,低喃道:“英英。” 谢彦辞眼眸黑沉地盯着夏英,却是勾唇笑了。 “你只管去。” 话落,他倏地一扬马鞭抽在马身上! 骏马一扬马蹄就朝前冲去,竟是毫不顾忌夏英,就要从她身上撞过去! “英英!”沈惊晚顿时亡魂大冒。 千钧一发之际,夏英被侍卫扯到一旁。 带着聘礼的车队一路从她身边驶过。 跟在谢彦辞身后的卢风忧心忡忡道:“王爷,真要闹到如此地步?” 谢彦辞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许久,他寒声道:“你将聘礼送去,我去趟镇国寺。” 卢风惊喜出声:“王爷,您要去迎王妃……” 谢彦辞蹙眉打断他:“本王去拜佛散散晦气,大好的日子,我不想再听见有关沈惊晚的任何事!” 镇国寺。 谢彦辞抬步迈入大殿。 而沈惊晚却站在殿门口,阳光穿透她的身体,没在地上留下任何影子。 她听着阵阵庄严梵音,静静看着端坐莲台的佛像,神情茫然。 佛祖,人死后不该一了百了么?为何让我这一缕孤魂留在这世上? 待上完香,谢彦辞不知为何却没有离开。 本在一旁闭眼打坐的住持,缓缓睁眼问道:“王爷,可是在等什么人?” 沈惊晚也回神看过去,心口莫名揪紧。 谢彦辞愣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弧度。 笑话! 他沉声道:“请住持转告沈惊晚,十五日后记得准时来参加我的婚礼!” 那一丝悸动瞬间消散,沈惊晚只觉浑身越发寒冷起来。 谢彦辞说完话便要走,但转身的瞬间,眼眸却猛然定住! 只见门口,沈惊晚竟穿着戎装站在那里? 谢彦辞再一晃眼,那位置却是空空荡荡。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佛像,旋即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两人擦肩而过那一瞬,沈惊晚却瞥见住持那双澄澈通达的眼眸看向了自己。 她一怔,就见面容慈悲的住持双手合十,轻轻叹息道:“尘归尘,土归土,施主莫再牵挂,早登极乐。” 沈惊晚心口猛然一颤,就要上前:“大师,您看得见我?” 但不等住持回答,沈惊晚眼前白光一闪,再次回到谢彦辞身边。 住持定定看着一人一魂离去的方向,低声念佛。 第3章 “阿弥陀佛,皆是痴人!” 第二日,谢彦辞才亲自去了苏府。 苏清荷人如其名,一声清新淡雅的素绿衣衫。 沈惊晚就看着她露出自己从来做不到的神情,委委屈屈道:“王爷,为何昨日你没有亲自前来?” 谢彦辞温声安抚:“临时有急事,待半月后我们成了亲我日日陪着你。” 苏清荷又展颜一笑:“南山的桃花开了,你陪我去看吧!” 两人挨得很近,亲密姿态是沈惊晚永远无法靠近的距离。 不,曾靠近过一次。 ——她跟谢彦辞成婚那日。 那天苏清荷留书出走,谢彦辞走进洞房,将手中书信狠狠砸在她身上。 他满身寒意:“你可知今日在这里的该是谁?” 她当时不明所以:“夫君,我……” “闭嘴!”谢彦辞怒喝打断,“你不配这样叫我。” “你不是想当王妃吗?”谢彦辞道,“我满足你!” 那一夜,沈惊晚的尊严被碾成碎片。 此刻已成幽魂的沈惊晚收回思绪将目光放在那一对璧人身上。 苏清荷又郁郁道:“王妃回来,不会为难于我吧?” “为难?”谢彦辞眼眸幽深,“若不是你当初在澜沧关救我性命,她又如何有福分成为永安王妃,按理,她该给你敬杯茶才是。” 苏清荷羞赧的低头道:“是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不然我又怎会因为寻访幽灵兰花路过西南。” 一旁的沈惊晚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苏清荷? 当初明明是她救下的谢彦辞! 她开口想要问个明白,张开唇,眼前两人却毫无反应。 沈惊晚呐呐止住了声,最终,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久久看着两人…… 其后两日,沈惊晚跟在谢彦辞身边,看着他满怀期待的准备成亲事宜。 身不由己地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她跟谢彦辞成亲时,他事不关己的冷漠。 这日晚膳,谢彦辞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随口道:“怎么许久没有那道翡翠煲?” 不远处正倚靠在门边的沈惊晚闻言一怔,转头凝视他许久。 不多时,后厨连忙送上。 谢彦辞喝了一口这平日里最喜欢喝的汤,便重重放下汤碗,蹙眉问:“厨房换人了?” 侍女连忙解释道:“之前王爷您胃不好,这道汤是王妃亲自向天下第一名厨求的药膳煲,一直是王妃亲自炖煮,虽有方子,但奴婢们愚笨,如何也去不了那药膳味道!” 谢彦辞一怔,沈惊晚那舞刀弄枪的模样,竟也会洗手作羹汤? 旋即,他垂眸冷道:“撤下去,告诉厨房以后不许再上这道菜。” 沈惊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上隐约可见的疤,那是刚学厨时被烫伤的。 她这双手能舞出一手好枪法,于厨房一道却并无天赋,为了学好这道汤,也算吃了不少苦头。 虽然只是灵魂,可那心脏处的疼痛却有如实质般传来。 因着这一出,谢彦辞胃口全无。 坐了会,谢彦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惊晚就看见他突然起身往外走去。 她愣了下,直到谢彦辞的脚步停在她住的院子里。 沈惊晚终于忍不住轻声道:“除了找我麻烦,你从不会踏进我这里。” 谢彦辞听不见,也不会回答。 他径直走向沈惊晚的书房,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了一本兵书。 正要离开时,谢彦辞的目光在扫过某个方向时却突然一定,眉头随即紧蹙。 沈惊晚最珍惜的那柄红缨枪不见了! 他记得,那柄枪是已故沈老将军亲自为沈惊晚打造,平日连拂尘都是她亲手在做。 谢彦辞暗自思忖片刻,唇角扬起一抹轻蔑笑容:果真是做戏,否则去镇国寺祈个福需要带上武器? 沈惊晚不解他为何突然顿住。 还在思索,便听谢彦辞对一边的卢风道:“去镇南侯府请世子林邺到近月楼。” 第4章 林邺是镇南侯府的小侯爷,也是谢彦辞从小到大的好友。 沈惊晚跟着谢彦辞到了近月楼,便看他一人坐在窗边独饮。 那本从她书房翻出来的兵书就被随意放在一旁。 沈惊晚拧眉看着,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位兵法名家鬼谷先生所著,世间所存甚少,她也就这么一本…… 不多时,门口响起一个清越嗓音:“王爷近日喜事临门,这是邀我来同你庆祝?” 沈惊晚抬眸看去,一个蓝衣的风流公子施施然在谢彦辞对面坐下。 谢彦辞随即将那本兵书推过去:“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这本兵书吗?送你了。” 沈惊晚就见林邺先是一喜,随即一脸疑虑:“这可是沈惊晚心爱之物,我只说借来拜读几日,你送我,沈惊晚知晓吗?” 谢彦辞冷着脸:“本王做事,何须向她交代。” 沈惊晚抬手想要触摸那本书,却是只抓过一片虚无。 她苦笑一声,就连林邺都知晓这是她心头所爱,谢彦辞却这般轻易地随手送出去。 突然,门外传来几个纨绔子的笑声。 “永安王府这几日动静可真够大的,你们说那沈惊晚回来,是不是该自请下堂了?” “要我说,那沈惊晚一个只会舞刀弄棒的粗鄙将女,哪里配得上永安王,清荷小姐可是素有盛京第一才女之名,她拿什么比?死的只剩一个残废哥哥的将军府吗?” 讥嘲声直直刺入沈惊晚心口,她攥紧手,眼神落寞。 谢彦辞喝酒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重新斟酒。 这时,林邺却冷下脸起身猛地将门拉开。 一群人愣了愣,正要拱手行礼,就听见他满是嘲讽地开口。 “盛京的世家教养就是这般?若不是那些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将守护边疆,你们如何能这般不知世事的在这里谈论风月!” 一群自诩风流的纨绔掩面而逃。 见林邺一脸不虞地回来坐下,谢彦辞状似无意道:“你似乎很欣赏沈惊晚?” 林邺感叹:“记得去年上元节你不愿归家,与我们喝到天明,她来寻你,甚至还带了醒酒汤,照顾得那叫一个无微不至,要知道那可是十六岁就上了战场的骁兰将军。” “若是我能娶到她……” 话说一半,林邺自知失言,仰头喝下一杯酒。 包厢内气氛一瞬死寂。 谢彦辞捏紧酒杯,眸子暗沉下去,心里莫名烦闷。 这时,门外护卫通报:“王爷,沈靖沈将军前来拜见。” 被林邺的话惊得愣住的沈惊晚瞬间回神,黯淡的眸子里聚起一抹光,是哥哥! 身坐轮椅的沈靖被属下推进来。 看见沈靖,明明流不出眼泪,沈惊晚却觉得眼睛涩得厉害。 她想要扑过去,却又近乡情怯地顿住,低喃着唤了一声:“哥哥!” 丝毫不知沈惊晚状况的沈靖,神情冰冷看向谢彦辞问:“听闻王爷要另娶?” 谢彦辞看着沈靖与沈惊晚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眼眸微眯,遂淡淡道:“不错,沈将军有何指教?” 沈靖宽大袖袍一甩,骨节分明的手递出一张纸。 “既如此,便请王爷在这和离书上签字吧!” 这话一出,沈惊晚就见谢彦辞瞬间沉下了脸。 “和离?”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沈靖手捏紧成拳,冷声控诉。 “这三年,我妹妹在王府过得如履薄冰,人人称她王妃,可她却过得连个奴仆都不如,只能日日看着你跟其他女子浓情蜜意。” “她为你卸下战甲穿上素衫,洗手作羹汤,样样尽心尽力,甚至为你差点丢了性命!只盼能将你顽石一般的心焐热!” “可你呢?欺她,辱她,轻贱她!” 沈靖越说越愤怒:“三年前是我的一意孤行才令吾妹沦落至此,沈靖悔不当初。” 第5章 沈惊晚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沈靖身边,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口像被一只大手捏紧了般难受。 她红着眼开口:“哥……不是你的错,我知你是为了我好……” 沈靖却听不见。 他极压抑地咳嗽了一声,又转为漠然语气:“只盼王爷签了这字,此后,我们沈家与永安王府恩断义绝!你与我妹妹,自此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谢彦辞眼中滔天怒意化为冷笑,声音里尽是嘲讽。 “沈惊晚既然妄想得到不属于她的东西,那所受的一切便与人无尤。” “更何况你们把本王当什么了?” “这桩婚事当初是你们沈家自己求的,既如此,再不愿也给本王自己受着!” 沈惊晚看见哥哥骤然苍白灰败的脸色,终于还是忍不住嘶哑道:“够了,谢彦辞!” 但那如秋叶般苍凉的声音悄无声息散去,不起波澜。 谢彦辞说完拂袖而去。 沈惊晚固执地留在原地想要握住沈靖的手,想要留在他身边,却只是徒劳无功。 哥哥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若是知晓,哥哥又该怎么办…… 随着谢彦辞远去,一阵强烈几乎撕碎灵魂的引力传来将她拉离,她瞬间出现在近月楼门口。 耳边传来众人细碎的窃窃私语声。 “刚才那个残废是曾经的楚国战神沈靖?他竟敢让永安王跟她妹妹和离?!” “他自己被太傅千金退婚就罢了,竟然连妹妹的姻缘都不放过。” 沈惊晚神魂一震,哥哥被退婚了? 她竟毫不知晓……! “要我说,这个哥哥倒比妹妹识趣的多,知晓自己一个残废配不上名满盛京的太傅千金,也不纠缠,就那沈惊晚不要脸,仗着家世求皇上赐婚!” 这时,林邺冷冽的声音传来:“你们说够了没有?” 一群人做鸟兽散。 谢彦辞站在门口,抬眸看了一眼二楼包厢位置。 “沈惊晚人不在手段倒是不少,先是夏英,又是沈靖,不就是想逼我去镇国寺把她接回来?” 他脸上的嘲讽愈深,冷冷吐出两个字:“做梦。” 定定看了他许久的沈惊晚露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笑。 她不明白,上天让她以这样的方式跟在谢彦辞身边,难道就是想让她更深刻的了解谢彦辞有多厌恶她吗? 林邺皱起眉,走近谢彦辞:“你不是一直想摆脱沈惊晚,方才为何不签了那和离书?” 谢彦辞倏然转头看他,眼神冰冷,嘴角似笑非笑:“怎么,和离了让你娶她吗?” 林邺也冷下眉目:“王爷慎言!” 两人正对峙着,突然,快马的嘶鸣声响彻整条街。 一道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边疆急报!快快让道!” 这种急报都是进宫直接呈给皇上,就算谢彦辞贵为楚国最尊贵的王爷亦不能私自探听。 沈惊晚就看见谢彦辞蹙了眉,随即对着身后的卢风道:“回府。” 刚踏进王府厅中,沈惊晚眼中撞入一道纤弱身影。 苏清荷? 沈惊晚又倏地转头看谢彦辞,眼睁睁望见他敛了脸上戾气,温柔问:“清荷,你怎么来了?” 苏清荷盈盈一笑,我见犹怜:“不知怎的,心头总有些不安,便来看看你。” 月下清影,谢彦辞与苏清荷坐于庭院中。 苏清荷纤手抚琴,谢彦辞手持一只玉笛。 琴瑟和鸣。 沈惊晚自虐般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悲哀。 谢彦辞于乐理一道颇有造诣,一曲琴谱天下无数人求而不得,所爱女子自当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不是没做过努力,两人刚成亲没多久,她寻访了一位制琴名家,费尽心力亲手制作了一把琴想要送给谢彦辞。 但当她兴致冲冲抱着琴来到谢彦辞面前,还未开口,就见他冷着脸道:“你也配抚琴?东施效颦。” 第6章 说完抽出长剑,剑光一闪。 她亲手做的琴弦由中间齐齐断开。 谢彦辞毫不留情地离去,丝毫没注意到沈惊晚细密伤口布满的十根手指。 她永远成不了谢彦辞爱的那种女子。 沈惊晚从没一刻这般清晰的明白这件事。 这时,谢彦辞的笛声却骤然停住,他脑海中突然出现沈惊晚在这院中练枪法的身影,身姿翩若惊鸿。 又好像看见沈惊晚停下动作,白皙脸颊微红,额间沁出一层薄汗,转头往他这个方向看来。 看见他沈惊晚眼睛先是一亮,又流露出踟蹰和惶恐。 她小心翼翼征求他的意见:“王爷,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便不在这院里练了……” “王爷,你怎么停了?” 苏清荷疑惑的声音打断谢彦辞的回忆。 “没什么。”他莫名竟有些仓皇,忙收敛思绪,正要说话。 恰时,护卫来报:“王爷,陛下召您即时入宫。” …… 皇宫,紫微殿。 沈惊晚跟着谢彦辞走入。 见他向楚国皇帝谢玄行礼后询问:“皇兄,这么晚召我入宫何事?是因为今天那份边疆急报?” 谢玄抬眸看他,揉揉眉心才沉声道:“敌军突袭,沈家军主将受伤,边疆求援。” 谢彦辞沉吟一瞬:“沈家军这次领兵的是旁支的沈明修吧?真是无用。” 沈惊晚一顿,说是沈明修,其实她才是主将。 这份情报应该是数十天前,她与羌国大将军拓跋炎那一战。 许是沈家军连胜,拓跋炎坐不住了,召集人马夜攻云鹫城,沈惊晚也在那场仗里受了伤。 为了以防万一,便派人进京求援。 她又听见谢彦辞道:“皇兄,我愿亲自领兵驰援。” “不必,你给我安分在盛京待着!” 谢玄看着一无所知的弟弟,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又突然问,“阿辞,你这两月就没想过上镇国寺去看一眼沈惊晚?” 沈惊晚抬眸诧异望过去,陛下明知道她不在镇国寺,为何要问这句话? 谢彦辞脸上出现一抹明显可见的烦躁。 “为何这几日个个都要跟我提沈惊晚,搞得仿佛是我亏欠了她!” “你……”谢玄语气一沉,又无奈地问,“你就不曾对她动心分毫?” 谢彦辞毫无半分迟疑地冷笑。 “她是我此生最厌恶的女人!” 似乎还觉得不够,谢彦辞强调似的补充:“莫说心动,就算她死在我眼前,我也不会有片刻动容!” 话落,谢玄浓黑瞳仁里溢出无尽怒意。 “混账,你根本不知道她为你付出了多少!” 天子一怒,帝王威严如雷霆般压下。 谢彦辞识相地沉默。 谢玄见状却越发来气。 “好,好得很!” “既如此,等她回来,我就让你们俩和离!” 闻言,谢彦辞浑身一僵,他抿紧唇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是拱手行礼道。 “多谢皇兄!” 谢玄顿住,气得挤出一句话:“滚出去!” 谢彦辞紧了紧手,终于转身告退。 沈惊晚一路跟着,看着谢彦辞黑沉的神情,忍不住疑惑。 “谢彦辞,这不是你一直所想,得偿所愿不应该高兴吗,怎么还沉着个脸?” …… 谢彦辞回到王府时,苏清荷还未离去。 谢彦辞不由皱起眉,不轻不重地道:“我不是安排人送你回府?” 苏清荷敏锐地察觉到谢彦辞心情不悦,温柔又担忧地道:“陛下这么晚召你入宫,我担心你,陛下……是不是不愿让你娶我?” 谢彦辞想到皇兄的话,心中越发烦闷。 苏清荷以为自己言中,声音凄切。 “不能做王爷的结发妻子,是妾一生的遗憾,现在就连想陪在王爷身边这微小的心愿亦无法成全吗?” 谢彦辞缓了神色:“别多想,婚期不会变,你早点回去休息。” 第7章 苏清荷这才放心离开。 沈惊晚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那句“结发妻子”,眼中酸涩。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当初也曾有过这样天真的愿景。 成亲没多久,为了求得谢彦辞的一缕头发,她向大楚第一琴姬求艺制琴,拿惯长枪的手被磨得鲜血淋漓,琴却被谢彦辞一剑斩断。 后来又向画圣百里衡求一幅墨宝想送给谢彦辞,却被百里衡断然拒绝,说她根本不懂得自己画的含义。 这让她成为整个盛京的笑话。 直到最后,谢彦辞如赏赐般扔给她一束发丝,她如获至宝,将那缕头发与自己的青丝交缠放进香囊。 直到死,那香囊都被她妥帖地珍藏在怀中。 谢彦辞入寝后,沈惊晚在一旁盯着他看了许久。 睡着的谢彦辞少了几分凌厉,那薄唇也不再吐出伤人话语。 沈惊晚轻声道:“当初你愿与我结发,是不是证明对我也曾有过怜惜。” 她自然得不到答案…… 月华如水,沈惊晚起身走到廊下。 却见守在门外的卢风神色怜悯低声自语。 “王妃,你若是知道你当初费尽心思求来的只是街边一个乞丐的头发,你该多难过。” 沈惊晚整个人蓦地僵住! 尽管只是一缕幽魂,她却感觉自己似乎被月光冻成了冰。 她的心似乎又开始密密麻麻疼起来,那疼痛绵长而持久,如千万只虫在不停啃噬。 远胜当初心脏被利箭洞穿。 …… 没两日,谢彦辞奉皇帝圣命前往东岳山为边疆战事祈福。 东岳山下,沈惊晚看见这熟悉的地方,感慨万千。 谢彦辞刚下马,便看见一对老夫妻相携,一步一跪,颤巍着往山上而去。 他看了半晌,问一旁迎接的东岳观观主:“他们这是在作何?” 观主轻声解释:“我东岳山有一条出名的传说,据说一跪一叩首,诚心跪完这万级台阶,所求之事便可实现。” “不过万级台阶跪下来可会要半条命,所以甚少有人能完成。” 谢彦辞蹙眉:“那他们为何还跪?” 观主叹息一声:“这对老夫妻儿子上了战场,两人这是来求儿子平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谢彦辞沉默片刻,内心隐隐触动。 突然,观主身后一道童开口:“这算什么,五年前,有一个女子为求危在旦夕的心上人平安,在这万级阶梯上整整叩首了九遍。” “我看她那不是求神,是想以命换命。” 卢风惊叹开口:“世间竟有如此痴情女子,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就连谢彦辞亦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道童仰头回想片刻。 “似乎是姓沈,叫……沈惊晚!” 身为故事中的主角,沈惊晚遥遥望着万级阶梯,悲凉又苦涩地一笑。 耳边传来卢风惊异的声音:“五年前,那不是爷您被叛徒偷袭误入西南密林,重伤垂危的时候吗?” 沈惊晚忍不住望向谢彦辞,却见谢彦辞面无表情地沉默良久。 而后他眼眸暗沉地发出一声嘲讽。 “清荷不顾安危从死林里救出我,而她却只会做这些愚蠢的无用功,这就是区别。” 沈惊晚只感觉呼啸山风从自己几近破碎的魂体中穿过。 席卷走了她最后一点温度。 谢彦辞跨步往台阶上走去,沈惊晚只如一抹被牵引的幽魂,木然地跟随他往上而去。 看着这一级一级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沈惊晚回想起自己当初来此跪拜时那焦急的心情。 每跪一阶,她便祈愿一次谢彦辞平安无恙,岁岁长安。 现在想来,真是傻的可笑,蠢得可怜。 沈惊晚蓦地生出一丝悔意…… 如果那年跟哥哥回盛京述职,她没遇见谢彦辞该多好。 遇见他的那一刻,自己的生命就仿佛被谱成了一章残酷的乐曲。 第8章 几日后,谢彦辞祈福完毕回京。 回程路上,沈惊晚就见谢彦辞从头到尾都冷着脸。 似乎是从那日听见她的名字后,谢彦辞就一直情绪不虞。 沈惊晚无力又认命般的想,这人已经到就连听见她的名字都恶心至此。6 到了京郊门口,谢彦辞本欲直接进城,却看见有许多人排了长队在领着什么东西。 他随意抬眸一瞥,却在看到队伍尽头时眼眸凝住。 冷声质问:“那里为何打着我永安王府的名号?” 卢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解释:“王妃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城门口施粥布善。” 沈惊晚垂眸,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尽管她不在,王府的人却依旧按照她的吩咐没断了这善事。 突然,耳边突然传来谢彦辞冷冷的一句。 “真是伪善!用着我王府的钱来树立她的好名声。” 沈惊晚麻木地扯出一个笑,罢了。 却不想卢风忍不住低声道:“王妃……用的是自己的嫁妆!” 谢彦辞顿住,脸色越发难看。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的城门口有纷乱的马蹄声疾步而来。 “沈家军出征,无关人等速速避让。” 数列军队从城门口鱼贯而出。 沈惊晚了然,这恐怕是皇上派去边疆的援兵。 就在军队快要尽数出城时,后面突然喧闹不已。 有苍老的声音呼喊。 “沈将军留步!” 一旁众人看去,只见许多穿着军服的老人快步而来,再后面年轻一些,或是伤了一只眼,或是只有一臂,身体竟然尽数有残缺。 只见他们走到军队最前方,突然整齐划一的跪下! 最前方的布满白发的老者声如洪钟:“听闻边疆形式严峻,我沈家军六百七十一名退役将士,请命出征!愿将军成全!” 身后众人齐齐高喊:“请命出征!愿将军成全!” 无畏之势直冲霄汉! 城门口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不由停住动作,神色动容,只觉得眼睛发烫。 满是人的城门口,竟只闻战马吐息的声音。 沈惊晚蓦地抬手捂住嘴,无法言喻的悲恸如瀑布般冲刷全身,又如撞上礁石,疼得她神魂俱散。 马上的将军回神后,立时翻身下马想要扶起最前面的老将,那老将却是巍然不动。 他红着眼眶无奈苦笑道:“诸位叔伯兄弟,我知晓你们的护国之心,但我沈家军还未到如此地步。” 面前的人要么是年纪过大,要么是伤残才导致退役,战场对他们而言,是加倍的危险。 但面前众军士固执地不愿起身。 那年轻将军顿了又顿,咬牙道:“我沈家军都是血性好男儿,我沈明修在此答应兄弟们,即便是拼了这条命亦会守住我楚国国土。” 这话一出,一直沉默的谢彦辞眼神一凝,蓦然上前质问那年轻将军。 “你是沈明修?那边疆的主将又是谁?!” 沈惊晚心瞬间提起。 她看着堂弟沈明修躬身行礼:“见过永安王!” 谢彦辞定定盯着他,又问了一遍:“边疆的主将是谁?” 他只知晓沈明修这名,却从未见过其人。 沈明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敛去,他垂眸道:“王爷误会了,末将名叫沈捷,字敏休,边疆那位是末将堂兄,音相同写法却不同。” 听了沈明修的解释,谢彦辞皱紧眉,眼眸却是让人猜不透的幽深难测。 就在沈明修鬓边已经有细汗沁出时,谢彦辞淡淡道:“赶紧出发吧!莫要贻误军情!” 沈明修颔首应是。 一旁的沈惊晚亦是松了口气。 她只怕谢彦辞知晓她替名从军的真相后为难沈家。 只是……等她战死之事传来,这一切终究是瞒不住的。 沈惊晚沉默地跟着谢彦辞回到王府,管家就送上数十个绣娘日夜赶工制作好的喜服。 第9章 沈惊晚这才恍然。 原来不知不觉,谢彦辞和苏清荷的婚期竟然已临近。 谢彦辞瞥过喜服,不知怎的突然问了一句。 “沈惊晚还未从镇国寺回来?”7 管家一愣,摇头道:“回王爷,没有。” 听见自己名字的沈惊晚不解地低声道:“谢彦辞,你不是最厌恶我,怎么会想在你的大喜之日看见我这张脸。” 却见谢彦辞沉默良久,冷嗤一声转身离去。 管家小心翼翼问卢风:“清荷姑娘马上入府,王爷为何还如此不高兴?” 卢风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越临近婚期,王爷的情绪便越发焦躁,他也看不懂。 新婚前一日。 谢彦辞再上镇国寺,却在寺庙门口的巨大银杏树下见到了住持。 住持那双苍老却通明透亮的眼看着他,淡淡道:“王爷,回去吧。凡事莫强求,一切因果终有定数。” 沈惊晚却脑中灵光一闪,但终究似懂非懂,只好朝住持行了一礼。 住持双手合十向她回礼。 “阿弥陀佛,执念散尽,方能涅槃。” 谢彦辞看着住持奇怪的行为,却不知这话是对谁而说。 定定站了半响,他转身高声对寺中道:“沈惊晚,如若此时不回,永安王府永无你立足之地!” 隔日,大婚至。 谢彦辞的迎亲队伍声势浩大,比之当年她入府,不知热闹几凡。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感慨这盛大场面。 一身喜服的谢彦辞骑于高大白马之上,修眉凤目,芝兰玉树。 沈惊晚抬眸看着身着喜服的谢彦辞,心里却只剩一片麻木。 花轿行到一半,突然有激动兴奋的声音遥遥传来。 “沈家军凯旋归来!” “沈家军凯旋归来了!” 这喜讯迅速在百姓间传播,越来越大的声音逐渐盖住谢彦辞迎亲的唢呐声。 “沈家军凯旋归来,快去城门口迎接!” 沈惊晚一震,耳边似有军中的哀歌响起,无数阵亡的同袍面容划过她眼前。 “梅落南山畔,亲人远望,千里风霜,星月伴我还乡……”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铜铃声响起,一滴眼泪划过她颊边。 将士们!我们回家了! 随着这念头一起,沈惊晚的魂体逐渐消散,蓦然化为一片虚无…… 百姓们纷纷往城门口涌去,堵住了迎亲队伍的路。 卢风忙看向谢彦辞:“王爷,我们要不要……” 谢彦辞面容冷漠地吩咐:“继续往前。” 迎亲队伍继续往前,但还未前行多远,两队御林军疾步而来拦住谢彦辞。 随着训练有素的御林军站成两排,明黄的龙辇从街道出现。 谢彦辞眉目紧皱,下马行礼。 皇帝谢玄从轿辇上走下,神情严肃而冷厉。 谢彦辞唤道:“参见皇兄!” 谢玄看了眼谢彦辞身后喜气洋洋的队伍,脸色越发难看,他没应谢彦辞的话,而是对着一旁的侍卫下令: “来人,给我将他这身衣服扒了!” 几个御林军随之上前,谢彦辞一退,冷声道:“皇兄这是作何?” 谢玄见他还想反抗,勃然震怒:“谢彦辞,你敢抗旨?” 谢彦辞动作一顿,红色喜服被脱下,又被套上一件白色外衫。 待换好后,谢彦辞定睛一看。 ——竟是丧服。 这是要他为沈家军守丧?4 谢彦辞眉眼染上怒意,然而谢玄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吩咐道:“带走!” 谢彦辞被强行带往城门。 大军得胜归来的号角已经响起,远处烟尘漫天,那绵延的军队越走越近,直到停在城门前。 全军倏地跪下,黑压压一片声势惊人。 谢彦辞这才发现,军队最前方的竟是身坐轮椅的沈靖,他身旁,站着自称沈捷的那年轻小将。 蓦地,原本浑身散发着冷意的谢彦辞心中不安涌起,他抿紧了唇,心跳越来越快。 第10章 看见谢玄,神色悲哀的沈靖从轮椅上撑起,强撑着跪在了地上。 “回禀陛下!沈家军此次歼灭敌军近五万,羌国大将军拓拔炎被我方斩首,十年之内,羌族不敢再犯!” “沈卿快起……”谢玄不顾帝王之仪快步走过去抬手将人扶起,神情沉痛。 沈靖却再次深深一拜,整个身体都几乎埋在地上,嗓音嘶哑。 “我方牺牲士兵两万八千人,主将沈惊晚斩首拓拔炎后,中箭而亡。” “我沈家军众将士不负皇恩!不负百姓!不负天下!” 话落,谢玄身后的谢彦辞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下一瞬,他不可置信地扬声道。 “什么主将沈惊晚中箭而亡……沈靖,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谢玄怒喝:“混账,你给我闭嘴!” 谢彦辞血气翻涌,呼吸粗重。 他如同一头被惹怒的豹子,煞气四溢,瞳仁红得吓人。 “沈惊晚明明在镇国寺,我这就去将她带回来让你们看看……” 突然,一阵空灵而悠远的铜铃声响起。 跪在地上的黑压压的士兵们渐次散开,露出一条道路。 接着,就见八个将士抬着一副纯黑的棺木,缓缓走上前。 而那铜铃声,正是由挂在棺材四角的招魂铃传来。 他们庄严而肃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却又缓慢,似乎怕惊扰了棺中之人。 随着清脆铜铃声渐逼近,谢彦辞连呼吸都屏住! 难以言喻的惊惧如潮水般涌进身体,心脏像是被细细的丝弦一圈圈缠紧。 这时,走到最前方,抬棺将士们扑通一声跪下。 众多粗豪的汉子们脸上却溢满泪水,声带哭腔。 “陛下!元帅!我们带惊晚将军回家了!” 谢彦辞只觉眼前一阵眩然,他脸色变得比身上那领华贵的丧服还白的令人刺目。 一个又一个不曾细想的细节在他脑海中闪过,可他却固执的不愿相信。 “我不信,沈惊晚绝不可能在里面,你们全是骗子,沈惊晚你给我出来……” 他想要上去打开那棺材,却被一群神色愤怒的将士拦住。 谢彦辞不管不顾想要动手,谢玄一声爆喝:“将永安王给我拿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至极,一道冷然的嗓音传来。 “将棺材打开!” ——竟是沈靖。 将士们不可置信地望过去,失声道:“元帅!” 沈靖又说了一遍,喉头微微发抖,声音却变厉:“打开!” 就连谢玄亦不忍道:“沈卿不必顺这孽障的意,我这就将他抓起来……” 沈靖微微摇头,又抬手对身后的沈明修示意。 沈明修叹了口气,走上前带着喑哑难抑的腔调道:“堂姐,得罪了!” 沉重的棺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森冷至极的气息率先传出。5 随后一张毫无血色却又美得惊人的脸露出在众人眼前。 沈惊晚静静躺在棺木中,仿佛只是睡着。 她的身下是一块完整而巨大的冰,边上撒满不知名的花草,左侧则是断裂的红缨枪。 领头的将领抹了把眼泪,解释道:“这是为了保住惊晚将军身体不腐从边疆冰川上挖的千年玄冰和草药。” 谢彦辞仿佛听不见他们对话,只红着眼死死盯着棺木中的那张脸,下一刻,他身体猛地一晃,想要上前抬手抚上沈惊晚。 而沈靖,终于第一次动手。 就算是残了,他也是曾经的楚国战神,谢彦辞十五岁就带兵上战场,自然也不甘示弱。 只是两人手刚碰在一起,就被谢玄喝道:“你们都当朕死了吗?” 谢彦辞是个疯子,沈靖却不能不管不顾,他稍一怔然的瞬间,谢彦辞便触碰到了沈惊晚。 一股侵入心中的寒意从谢彦辞指尖传来,那绝不可能是活人会有的温度。 他一只手捂住胸口,身体颤抖厉害,整个人跪倒在棺材前。 第11章 “沈惊晚,别耍花样,你不是想要头发,想要学琴,想要学画,我都答应你,你给我睁开眼……” 棺中的人依旧没有一丝动静。 谢彦辞继续撕心裂肺的凄厉诘问:“你不是说本王想要什么你都能办到?你说话啊?” 沈靖眼中带上深切恨意:“你想要她说什么?你不是从不愿与她说话?她根本就不喜欢弹琴也不喜欢画画!” 谢彦辞置若罔闻,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沈惊晚,你这个骗子!” 沈靖握紧双拳,深深吐出一口气,对着谢玄道:“陛下,求陛下允许臣妹惊晚与永安王和离,臣想将惊晚葬回沈家祖坟。” 谢彦辞猛地抬头,眼里是瘆人的执拗,却又夹杂着几分无助。 谢玄看着眼眸猩红的谢彦辞,沉默片刻,闭上眼吐出一个字:“允!” 沈靖跪下:“谢陛下!” 谢玄一抬手,示意御林军将谢彦辞带走。 谢彦辞却紧抱住沈惊晚,就在士兵靠近他时,他突然身子一倾,嘴里喷出一口鲜红的血。 那血顺着棺木边缘缓缓流下,所有人俱是一惊。 谢彦辞却一把将人抱起,跌跌撞撞就要跑。 众人想要拦住他,却见谢彦辞走出两步便软软倒了下去。 只是倒下去时,他却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了沈惊晚。 待谢彦辞再次醒来,两只手上已被包上厚厚纱布。 一旁等候多时的谢玄松了口气。 因为谢彦辞将沈惊晚抱的太紧,为了不伤害到沈惊晚的尸身,便只能卸了谢彦辞的腕骨。 想到这事谢玄就觉得气血上涌,人活着不珍惜,死了却做出这般模样。 “谢彦辞,你真是……” 话说到一半,就见谢彦辞倏然起身平静地打断他:“皇兄,我这就去镇国寺接沈惊晚回来。” 谢玄一滞,不可置信道:“你去干什么?” 谢彦辞神色从容:“去接沈惊晚!祈福三月,如今大军凯旋,她也该从镇国寺回来了!” 谢玄定定看着他,眼神惊疑不定。 “可是沈惊晚已经为国捐躯……” 此话一出,谢彦辞嘴角猩红流出,再次呕出一口血。 下一秒,他抹去嘴角血迹,神色严肃:“皇兄莫要胡言,我这就去将她带回来!” 谢玄神色大变,对身边侍从道:“快传太医!” 紫薇殿内,一群太医战战兢兢。8 半晌后,太医院院正抖着白胡子对谢玄道:“陛下,王爷或许是受到王妃去世的冲击,一时难以接受,所以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便选择性遗忘了王妃去世的事实。” “但王爷的心脉还是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万不能再受刺激!” 谢玄问:“他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 太医们面面相觑,最后才犹豫道:“短则三五日,长则几年也未可知。” 谢玄勃然怒道:“朕养你们何用?” 太医们尽数跪下:“陛下息怒。” 一名年轻太医道:“陛下,找到药圣南农或可使王爷尽早恢复,只是药圣素来四处云游,行踪不定……” 谢玄一怔:“安排下去,遍寻九州,请药圣至我大楚。” 太医们离开后,谢玄身边的内侍小心翼翼道:“陛下,七日之后,便是永安王妃出殡日,可太医说王爷不能再受刺激……” 谢玄沉默良久,疲惫地闭上眼:“传朕令,永安王谢彦辞行止不端,禁足皇宫三月不可踏出。” 半日后,一道圣旨降下—— “良将逝,举国悲,沈家惊晚巾帼不让须眉,社稷平定有功,敕封骁惊侯,赐金缕玉衣,按元帅之礼入殓出殡。” 这还是楚国第一位封侯的女将军,举国皆惊,却并无人提出反对意见。 若这样的女子都不配,还有谁配? 唯独让民众更感兴趣的,是敕封诏书上写的沈家惊晚,而不是永安王妃。 第12章 “骁兰将军灵柩回来那天,永安王还在娶亲,真是可恶,骁兰将军当初怎么就嫁给了他?” “这样的奇女子,当真是可惜,所幸陛下圣明,让她死后回到了满门忠烈的沈家!” 街边,一蓝衣公子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正是谢彦辞的好友,镇南侯府小侯爷林邺。 从前大家都觉得沈惊晚只会舞动弄枪粗鄙不堪,配不得楚国第一君子之称的永安王。 如今沈惊晚死了,大家倒像是都忘了一般,说辞倒反过来了。 他低声呢喃:“沈惊晚,若有来世,你可得擦亮眼睛。” 话落,林邺往挂满了白灯笼的沈府走去。 活着时他与沈惊晚无甚交集,如今,总得送她一程。 也算是了却那不曾说出口的欣赏与遗憾。 而此时,紫微殿里,谢玄刚打算小憩,便听见焦急的声音传来。 “陛下,不好了,王爷……逃跑了!” 谢玄原以为谢彦辞是清醒了,为了去见沈惊晚。 可待谢玄匆匆赶到将军府时,却并未看到意料之中的身影。 神情悲恸的沈靖躬身一礼:“臣代惊晚多谢陛下敕封!” 谢玄心内焦急,却仍安抚道:“沈卿不必多礼,可有看见阿辞?” 沈靖眼中划过一抹幽深,面上却仍是恭敬地道:“不曾!” 一旁,来为沈惊晚守灵的好友夏英眼眶通红地愤愤道:“他谢彦辞做出那种事,如何还有脸来见阿晚?” 说完像是突然想起那是皇上最宠爱的幼弟,连忙请罪。 谢玄摆摆手,犹豫再三,还是将谢彦辞醒来所言告诉了沈靖。 沈靖露出一丝惊诧,夏英也是神情半信半疑。 这时,前来吊唁的林邺听闻,思索片刻后轻声提醒:“陛下何不去镇国寺看看?” 谢玄倏然醒神。 待一行人匆匆赶到镇国寺,果然看见了站在大殿前的谢彦辞。 只见他正神色平静地对住持道:“住持莫要诓我,你转告沈惊晚,若她一日不出来,我便在这殿中等她一日。”3 众人方要上前,便看见住持长叹一口气,递给谢彦辞一个盒子。 “王爷,这是骁兰将军临行前寄存在我寺中之物,她说若她平安归来便亲自来取,若她回不来,便交给第一个来这寺中寻她之人。” 谢彦辞一脸漠然地接过那盒子,再次扬声强调:“我要见沈惊晚,我有话要问她?” 沈靖等人见状对视一眼,这才信了谢玄的话,却又仍觉得不可思议。 谢彦辞不是对沈惊晚厌恶入骨吗? 现在这又是作何? 住持眼含慈悲,声若梵音:“王爷,莫要自欺欺人,你想知道什么,何不打开这盒子看看?” 对峙许久,谢彦辞终于眼眸微垂,抬手将那盒子打开。 里面只放了一枚玉佩和两封信。 一份写着吾兄亲启,另一封则是写着吾爱阿辞。 谢彦辞在看见那枚玉佩的瞬间,淡漠神情终于起了变化。 皇帝谢玄也是一愣:“这潜龙玉佩,阿辞你不是在澜沧关之战中落于西南密林了吗?怎么会在此?” 夏英凝神观察半晌,失声道:“这玉佩是五年前出现在阿晚手上的,因为看上去是皇家之物,所以我记得,她说是与心上人定情之物。” “沈大哥,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阿晚违抗军令消失一月不知去了何处,再出现时一身伤痕,手上便拿着这东西。” 沈靖眼眶湿润,哑声道:“怎会不记得,那次如何问她都不说,为此生生受了五十军棍,几乎去了半条命。” 他是沈惊晚的哥哥,却也是元帅,军中违令者必罚。 那棍子打在阿晚身上,却痛在他这个哥哥心上。 沈靖摇头自语,看向谢彦辞的眼中带上怨怼:“原来竟是为了你!早知如此,我当初便不该带她进京,她便不会为了你执念成魔。” 第13章 听着他们的话,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谢彦辞心中,他紧握着那枚玉佩一脸不可置信。 “五年前,沈惊晚去过西南?” 他不敢再深想,连忙打开沈惊晚给他的那封信。 待看完,谢彦辞深沉的眼眸里溢出许多无法辨别的情绪。 良久,他蓦地发出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原来,一切都是错的,全都是错的……” 无数血一样的泪珠从谢彦辞颊边流下,他神色是极致的疯狂,又透出几许茫然。 半晌,他又止住笑自言自语,咬牙切齿道:“沈惊晚,既是你在密林救的我,你当初为何不说?为何让苏清荷出现?” 在场都不是蠢人。 随着你一句我一句的拼凑,一个完整的故事终于显现。 那是关于一个少女为了爱恋所有不为人知的心事。 沈惊晚于年少时跟随兄长进京述职对谢彦辞一见倾心。 五年前,沈惊晚听闻谢彦辞澜沧关之战负伤失踪,违抗军令去西南救下了谢彦辞,因为军情紧急可谢彦辞又一直不醒,沈惊晚只能将人安置在医馆又匆匆离开,只带走了潜龙玉佩。 不知如何出现的苏清荷冒领了这功劳,带走了昏迷的谢彦辞。 夏英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大喊:“当时,刚被打完军棍,阿晚又拖着伤体消失许久,最后我们在东岳山找到的她,听说她为了心上人在那万级台阶上整整跪了九遍。” “伤上加伤,她将养了大半年,再出现见到的却是你与苏清荷浓情蜜意,这一切全都是你蠢,手无缚鸡的苏清荷能将你带出那满是瘴气野兽的死林?” “还问她怎么不说?这些年你有认真听她说过一句话吗?每次她刚叫出王爷你便如同避灾一般离开,还让她少在你面前碍眼。” “现在阿晚死了,你如愿了?”夏英为好友心疼至极,不顾谢玄在场,满含怨恨地质问,“谢彦辞,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沈靖拳头握紧轮椅,骨节清晰分明地泛出,却仍是理智阻止:“夏英慎言!” 谢彦辞像是猛地被这质问惊醒,有些许无措。 纵然谢玄贵为一国之君,到如今这地步,亦是无法为自家弟弟辩驳一句。8 若他是沈靖,只怕会当场宰了谢彦辞这混蛋。 夏英抹了把脸,哭着道:“沈大哥,都这时候了你还要为他说话吗?” 忠君爱国的思想刻在沈家人的骨血里,再说沈惊晚是为国而死,死得其所,沈靖就算再恨谢彦辞,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若不是他双腿残疾,出战本该是他的责任。 沈靖垂眸掩去无尽的痛苦。 妹妹,是代他而死。 他苦笑一声:“永安王,你的东西物归原主,阿晚剩下的东西,就交还给我吧!” 谢彦辞定定看着手中玉佩,将剩下那封信给了沈靖,随后默不作声往外走去。 谢玄心中隐隐不安,忙唤人道:“跟着他!” 谢彦辞在刚看见沈惊晚的尸体时那般反应,没道理此刻在知晓了一切真相还这么平静。 然而寺外,谢彦辞漠然至极的声音传来:“再跟着本王者,杀无赦!”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他已经跨马而去。 待众人匆匆赶回去,便见将军府的仆人们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越靠近沈惊晚灵堂,便听见仆人们惊恐的声音:“王爷,快住手,住手啊王爷,小姐一定不愿看见您这样……” 一股浅淡的血腥气从灵堂传出。 谢玄等人奔进去,只见谢彦辞跪在沈惊晚棺椁前,手中是一把锋利又精致的匕首。 他神色淡然地将刀划过自己手臂,轻声道:“阿晚,这一刀是为我当初欺骗于你。” 说完又是利落的一刀刺进自己小腹,他闷哼一声,嘴角却含笑:“这一刀,是我无视你三年……” 第14章 他浑身满是伤口,一身白色衣衫已经尽数染成血色。 所有人都被这场景震惊,一时竟忘了阻止。 谢彦辞又猛地将刀拔出来,他温柔如情人低喃:“利箭穿心,一定很痛吧?” “阿晚,别怕,我来陪你!” 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之下,谢彦辞倏地将匕首往自己心口刺去…… 许多人都不敢再看,捂住眼尖叫起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那匕首。 谢彦辞一愣,抬眸看去,只见沈靖神色平静,掌心中鲜血却不停溢出。 “阿晚都已经去了,算我求你,就别再扰了她灵前清净了!王爷!” 最后王爷二字,他加重了音。 皇帝最宠爱的幼弟自刎于沈惊晚灵前,传出去可不是一场什么感人肺腑的美谈,落在有心之人口中,会抹去阿晚用命换来的一切荣耀。 谢彦辞怔怔然放开手,脑子瞬间清醒。 他苦笑一声,眼中水光凌然。 到如今,他竟连用命还她都做不到。 他口中张合几次,最后才哑声道:“大哥,抱歉,我只有最后一个心愿,让我送她最后一程。” 与沈惊晚成亲三年,这声大哥竟到此时才唤出口。 两人眼眸对视,沈靖被谢彦辞那眼中的死寂惊住。 然纵使谢彦辞做这一步,沈靖心头的痛苦与恨意仍消散不去,他别过脸,望向谢玄。 谢玄叹了一口气,恢复帝王威严,冷下脸厉声道:“将永安王带走!” 谢彦辞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黯淡,如一个毫无魂魄的木偶。 他抬起手阻止向他走来的人:“我再看她一眼。”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 谢彦辞走到沈惊晚灵柩前,用目光一寸一寸描绘那张其实早已刻在他心里的脸庞。 千年玄冰的冷意萦绕整个灵堂,可身着一身单薄衣衫的他却像是丝毫感受不到。 谢彦辞想触碰她,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又收了回来。 他不能弄脏了她。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最厌恶谢彦辞的夏英在这一刻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似乎要将人湮灭的绝望孤寂。 最后,他浓黑瞳仁微垂,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浅淡阴影,一言不发,脚步缓慢地向外走去,那步伐沉重地似用尽了全部力气。 浑身鲜血侵染的他,只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脚印。 刚走出将军府大门,他便直直倒下去。 那之后,谢彦辞生生烧了好几日,各种名贵惊人的珍惜药材如流水一般灌下去却丝毫不见好转。 就连谢玄亦急得心悸上火,休朝数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彦辞挺不过来时,谢彦辞却在沈惊晚出殡那日奇迹般睁开眼。 沈惊晚下葬这天,盛京城飘起了小雨,可街道上却依旧是站满了神情悲痛的人。 唢呐声声悲凉,大把雪白的冥纸落了满城。 谢彦辞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盛大的送葬队伍,脸上无悲无喜。 谁都有资格为沈惊晚送葬,唯独他这个曾经的丈夫没有。 直至天色暗下,所有人都散去,他却依然站在那里,如一尊精致的玉雕。 夜已深,他终于转身时,所有看着他的人都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回到永安王府,一袭清雅的身影看着他泫然欲泣。 苏清荷凄切道:“王爷!” 她依然入了府,却不是侧妃,而是贱妾的身份。 谢彦辞看着苏清荷那张脸,漠然的神情露出一丝残忍。 他漫不经心地道:“我本想让你为王妃殉葬……” 苏清荷神色惊惶恐惧,几乎站立不稳。 谢彦辞又继续道:“可你骗了本王这么久,又偷了王妃这么多东西,这样似乎太便宜你。” 想着谢彦辞以往的情谊,苏清荷强撑着想要再辩驳一番:“王爷,我……” 第15章 谢彦辞淡淡打断:“王妃受过的苦,你必要百倍千倍偿还,才配得上你这般精心谋划。” 面前的人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谢彦辞却看也不看,对着卢风道:“交给你了!” 说完他疲惫至极似的离开。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南越王宫,一个烛火通明如白日的大殿内。 几个身披僧袍,法相庄严的僧人口中传出悠远的声音。 “时辰已到,魂归来兮!” 内殿床榻上,一个长相与沈惊晚一模一样的人倏地睁开双眼。 身旁站立的几个婢女惊喜道:“快通知王上,太子,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半年后,南越王宫御花园。 一名女子身着一袭华服坐在一个别致的亭台旁,看容貌正是沈惊晚。 距沈惊晚醒来后已经过了半年有余。 现在的她不叫沈惊晚,而是南越国最受王上宠爱的嫡公主,名唤南词。 当初她本以为自己魂消魄散,没想到竟会再次苏醒。 还是在一个长相与自己一模一样,甚至名字也如此相似的人身上借尸还魂。 南越是九州大地上最富饶神秘的国家之一,比之楚国亦不差。 这里远离楚国,两国无甚交集。 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起初的沈惊晚并不敢说什么,只是沉默寡言地看着身边的人,从他们的话语中收集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据说这位南词公主生下来便天生心智不全,仿佛缺少灵窍,却也因为此,她性格极纯真不谙世事。 而刚生下来不久,王后便因病去世,所以王上和太子几乎将她捧在手心里。 半年前,这位公主莫名昏迷不醒。 为此,王上不惜在九州大地上寻找着能人异士,最终以归还佛门至宝千年舍利,重塑佛祖金身的代价才请来了灵音寺的神僧苦海大师。 德高望重的苦海大师看过后,说是公主即将魂魄归,灵智开,只需静待时日。 沈惊晚暗自琢磨着时间,南词公主昏迷的时刻,正是她死在战场上的那天。 这位公主一定与她有某种不可言说的隐秘联系,但要说是双胎,这位公主今年才年方十八,比她的原身沈惊晚还小上五岁。 “公主,公主,你又在这里看什么?” 一个身着南越服装,手脚带着铃铛,长相秣丽的小姑娘跑过来。 沈惊晚嘴角微微勾起:“小铃铛,你来了?” 这名唤铃铛的少女全名上官铃,当朝大将军家的幼女,南词公主的伴读。 为了单纯的南词公主不被人辖制欺负,这人是南越王当初千挑万选的,亦是心思纯真之辈。 或许同是将门长大,沈惊晚对这少女很有好感,只是因着年龄的原因,看她总像看小孩。 上官铃凑过来神秘兮兮道:“公主,你听说了吗?楚国皇室来人了。” 她哥哥最近跟着太子办公,知道的消息不少。 许久没听到故国的消息,沈惊晚心里一紧。 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们不是与楚国泛泛之交,他们来干什么?” 楚国地处繁华的九州中原,而南越则是靠近南边,神秘而超然独世。 上官铃在她身旁坐下,晃了晃脚,“据说是来求医的,找南农王爷。” 沈惊晚心下了然,药圣南农是南越国当今王上的弟弟,不过因他自身名声太响又不透露身份,所以许多人不知道他也是南越的王爷。 原身南词昏迷时,南农也赶了回来,不过却说她的昏迷不是因病所致,所以他无能为力。 沈惊晚撒了把鱼食进一旁的鱼塘,漫不经心道:“是谁重病?竟这么大费周章找过来?” 上官铃觉得公主醒来时还好,渐渐许多地方大变,与从前判若两人,但是王上和太子都不在意,父亲更是嘱咐她不要多话,只要陪伴好公主即可,所以她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 第16章 “我路过的时候问了哥哥,好像是……楚国皇帝的弟弟,永安王谢彦辞!” 乍然听见这名字,沈惊晚手一抖,怔在原地。 不过如今的沈惊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整个心都系在谢彦辞身上的傻姑娘,所以只是一瞬波澜,她又恢复平静。 她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是吗?什么病?” 天真的小铃铛对她的情绪变化一无所知。 “这就不知道了,公主,我们今天出去玩吗?” 沈惊晚摸了摸她的头:“我还要去给父王请安,改日吧!” 小铃铛失落一瞬,又扬起笑脸:“那公主,我明天来给你带新出的话本子!” 送走小铃铛,沈惊晚整理了一下裙摆,往南越王的宫殿走去。 宫殿里,不止南越王南晟在,南农也在。 或许是南越王室的基因问题,这两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年近四十,却依然都是一副三十来岁的翩翩美男子形象。 沈惊晚行了礼,扬起一个笑脸:“父王,小叔。” 南农不愿受这王室身份束缚,故此小辈一向只按辈分唤一声小叔。 南晟看见她,露出一个灿烂笑脸:“乖女,快来,今天好点了没?” 要说还有一个令沈惊晚意想不到的,便是南越王的性格,似乎有些格外的……跳脱。 犹记得她醒来那日,这位父王一冲进寝殿便是眼泪朦胧地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父王的心肝,你再不醒来,父王也活不下去了!” 倒是太子稳重得多,一边关心妹妹,一边还得安抚老父亲的激动情绪。 经过许久的相处,沈惊晚已经是摸清了众人性格。 她原也是张扬肆意的性子,却在永安王府那日复一日的隐忍中被谢彦辞一点点磨去棱角。 既用了南词的身体复活,她便该代她承受一切。 一开始,她努力琢磨着原身的性子与她的亲人相处,却不成想,以前的小公主根本毫无性子。 渐渐的,沈惊晚便流露出自己的性格。 “父王,这都多久了,儿臣本来就没事儿,您别担心。” 药圣南农气质就显得清尘脱俗许多,他脸上也露出笑意:“放心,经过我的调养,小词儿现在的身体好得很,这性子也是活泼了许多。” 沈惊晚心中一顿,又听南晟道:“苦海大师不是说了灵智已开吗,虽然以前呆呆的也很可爱,不过总担心孤的小词儿被人欺负,如今这样伶俐些更像孤了。” 众人打了招呼,南晟道:“今日楚国皇室来人,宫里办晚宴,小词儿要跟父王一起去吗?” 沈惊晚疑惑道:“我可以去吗?” 南晟扬眉:“你可是孤最爱的公主,想去哪里去不得,之前不让你出去只是担心你没养好身体怕那些人冲撞了你。” 沈惊晚从小就跟着哥哥在战场上长大,还从未好好感受过父母长辈的宠爱。 不过这半年下来,她也不再如一开始那般受宠若惊。 她挽住南晟的胳膊,宛如一个好奇的小姑娘撒娇:“那父王带我一起。” 南晟开怀大笑:“好好好,让他们看看我们南越国的明珠。” 也顺便在众臣面前证明一番。 以往南词性子有些呆又怕人,故此从不出现在盛大场合。 别以为他不知晓,有些混球面上不说,心里肯定嘲笑他的小词儿是个傻子。 沈惊晚亦笑,心里却琢磨,她总要找机会回趟楚国看看沈靖的,顺便搞清楚自己的身世之谜。 若是能将南农拐回去治好沈靖,她也算了却最后一桩心事,从此以后便安心陪在南词的亲人身边。 是夜,南越王宫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大殿门口突然有响亮的声音道:“南词公主到!” 一袭曳地红衣的沈惊晚姗姗来迟,就在她跨进大殿的瞬间。 南越王下首右座,一名身着玄色衣衫,长相芝兰玉树的俊美男子抬眸,随即淡漠神色一变,手中酒杯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第17章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阿晚……” 同一时刻,沈惊晚也看清了那名男子的脸,她悚然一惊。 谢彦辞?怎么会是他? 小铃铛不是说他重病了吗? 半年未见,他确实消瘦了许多,脸上的轮廓锐利得惊人,气质也有些阴郁,可怎么看都不到重病的程度。 但沈惊晚也只是一瞬怔忪,随后立时露出完美无缺的灿烂笑容行礼。 她对谢彦辞的所有情与爱,早已在她死后那半月被磨得不剩分毫。 经过这半年,她更是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南词,与从前一切再无关系。 南越王在外人面前还是十分有威严,但见到爱女仍掩不住笑意。 “来,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便是孤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孤的南词公主。” 因为离得极近,他也看到了谢彦辞的动作,介绍完后他又问道:“永安王这是怎么了?” 谢彦辞浑身轻颤,他想要冲过去抱住那女子,却又在扫进那片陌生的眼眸时理智回归。 不,不是阿晚。 阿晚早已下葬。 他绝不能再如当初那般将她错认。 若是再错认一次,百年之后下了黄泉,阿晚绝不会再原宥他。 桌下的手攥紧,他喑哑着嗓子道:“震慑于公主的芳仪万千,失态了!” 好话谁不爱听,尤其是夸奖自己的心肝女儿。 南越王顿时原谅,笑得越发开心。 再看那些震惊的朝臣和年轻的世家子,他神色得意,今日之后,谁还敢说他的小词儿不好。 行完礼的沈惊晚落落大方在南越太子南离旁边落座,全程再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坐下后,她甜甜叫了声太子哥哥,南离手都抬起来想揉揉自己妹妹的头,又思及场合硬生生忍下去。 对面,谢彦辞看着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心却再不能平静。 世间真的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但仔细观察之后,他却又眉头微蹙。 不一样,这位南词公主更像是五年前的沈惊晚。 像还没嫁给他时,那个明艳骄傲,容满盛京的骁兰将军。 宫宴结束后,谢彦辞匆匆离席。 回到驿馆,他唤出暗卫:“立时帮我查清南越的南词公主是何人。” 吩咐完后,看着那烛光摇曳,他一人独坐至天明。 而另一边,回到偏殿,沈惊晚和太子陪着他们那没吃饱的父王共进夜宵。 晚上没出席宫宴的南农也翩然而至。 “父王,小铃铛今天跟我说,楚国永安王病重,这才派人来求医,可晚宴上那人是怎么回事?” 太子南离挑眉道:“小铃铛那丫头向来听话听一半,怕是听岔了!” 沈惊晚又夹了一箸银丝鱼放进南越王碗中,哄得老父亲眉开眼笑。 这才听南越王说道:“生病的其实是楚国皇帝谢玄,这次永安王亲自不远千里前来,正是为此。” 南离道:“看来确实有些严重,若非如此,就算我们南越素来不参与九州战争,他们也不会透露给我们知晓。” 沈惊晚垂眸思索,放下她与谢彦辞的恩怨不谈,谢玄确实是个好皇帝。 她故作无意地看向南农:“那小叔要去楚国吗?” 南农老神在在道:“我只负责治病救人,其他的你们去谈。” 换言之,人是要救的,但其中利益牵扯还是要掰扯清楚。 毕竟,救的人非同小可,治病的人身份也不一般,这就是两个国家之前的事。 沈惊晚应了一声,不再管她的便宜哥哥和便宜爹如何商量。 而是眼珠一转,又问了一句:“那小叔去楚国的时候能带我一起吗?” 南越王和太子同时停下说话动作,一脸震惊地转脸看她。 南晟不可置信道:“乖女,你说什么?” 南离也搭腔:“妹妹你为何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第18章 沈惊晚:“……” 毕竟十八岁之前的南词都被这两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沈惊晚十分理解这两人的心情。 于是她耐心道:“我还从未出过南越,我想跟着小叔出去看看。” 这里面最淡定的反倒是南农。 他放下筷子,笑容中带上一丝兴味:“看来我们小词儿确实是开了窍了。” 沈惊晚淡定自若,反正以前的小公主是个小傻子,既然神僧苦海断言她灵智开,那她表现的特别一点应该也没什么。 南越国最尊贵的两个男人愁的眉头紧锁,这倒让沈惊晚看得于心不忍起来。 她小声又委屈地说:“九州大陆那么大,我却见识如此短浅……” 孩子聪明了也不是个好事。 “既然如此……”南越王神色变换半晌,咬牙道,“不如明天孤就传位于太子,父王亲自陪你游览九州。” 沈惊晚:“……” 太子南离:“……” 下一秒,太子起身跪下:“父王年富力强怎能退位,还是由儿臣亲自陪同妹妹,父王放心,儿子一定照顾好妹妹……” 看着这两父子推来让去,仿佛那王位是什么烫手山芋,沈惊晚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南农沉下脸:“胡闹!” 那两人一滞,南农冷冽眼神扫过两人:“小词儿跟着我,你们不放心?” 沈惊晚悄悄松了口气,内心给南农竖大拇指。 这一家子果然还是小叔靠谱。 那两人不说话,但心情显然不佳。 南越王室人口不丰,王后过世后南越王便未再娶,膝下只有南离和南词两个孩子。 除了有个王室头衔,一家人相处起来其实与平常人家没什么两样,虽然只相处短短时日,但沈惊晚十分喜欢这种氛围。 内心里,她更感觉仿佛她生来就与他们是亲人。 若非沈靖的原因,她也不想离开这里。 南农缓下口吻:“治好楚皇最多三五月,届时我们便会回来。” 南晟和南离听见这数字越发难受,连饭都吃不下了。 沈惊晚亦是难受:“父王,哥哥……” 最后还是南晟长长叹了一口气:“孩子大了,留不住的,去吧!只是你要记得你家里还有个老父亲,别一去不回……” 长着一张棱角分明俊美冷脸的南离不甘示弱:“还有哥哥。” 沈惊晚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翌日,南越驿馆。 谢彦辞看着案头的文书。 翻看半晌,他将手中文书合上,低声呢喃:“南词,十八岁,真是好年纪!” 沉默许久后,他又苦笑一声:“世间竟真有这样的巧合。” 长相如此,名字竟也如此相似。 午时过后,暗卫传来消息。 “王爷,南越王他们同意了,这份密函中写了他们的要求。” 谢彦辞打开看了一眼,眉心微不可查地舒缓。 “答应他们,问问几时可动身?” 早就听闻神秘的南越王室不同凡响,性子超脱,人品也极佳,这也是谢彦辞会来此求助的原因。 这次一见,果然如此。 暗卫回道:“药圣说了,只要您答应,随时。” 谢彦辞心下一松,颔首:“那就去准备一下,今夜便走!” 皇兄那边情况紧急,他必须争分夺秒。 只是想到要走,他脑海中又浮现宫宴上那张灿若骄阳的脸。 谢彦辞咳嗽起来,又以手抵唇掩住。 当日晚上,南越王城城门口。 两行人马汇合。 谢彦辞打马上前:“药圣前辈对不住,大部队明早出发,我们轻装简行,这一路上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提。” 南农摆摆手:“救人要紧。” 谢彦辞刚欲点头,却在看见南农身边的人时眼眸一定。 “这位……” 南农瞥了眼做少年公子打扮的沈惊晚,颔首:“家中小孩儿跟我出去历练,王爷不会介意吧?” 第19章 谢彦辞心中一动,隐约有什么浮现,又强行压下去。 他若无其事道:“无妨!” 沈惊晚却并未看他,而是一直对着城楼上招手。 谢彦辞余光一瞥,竟是南越王和南越太子! 关于心中最后那点猜疑尽数散去,这小公主,果然如传言一般受宠! 那就……更不可能是沈惊晚了! 南越国与楚国离了数千里,纵使一行人轻装简行日夜不停也要近大半个月。 一开始谢彦辞还以为那小公主撑不住,却发现就连随行的侍卫已经露出痛苦神色,她却仍是一声不吭。 最终还是谢彦辞忍不住对着南农道:“南前辈,若是……公主撑不住便跟我说,本王可以安排马车。” 南农还没说话,沈惊晚便歪头道:“加上马车,路程最少拖慢七八日,永安王心这么大,楚皇陛下撑得住?” 那神色无辜中又带着嘲讽,这是谢彦辞从未在沈惊晚脸上见过的神情语气。 对着这张脸,谢彦辞心忍不住软下来:“公主可以随后赶来,身体要紧。” 沈惊晚一挑眉,半年时日,谢彦辞性子倒是沉稳了不少。 不过想到他看见自己这样的长相,却装作从未相识,沈惊晚松了口气之时心中又有些怨怼。 她冷哼一声懒得说话,南农淡淡道:“家里人交代了,她绝对不能离开我身边,永安王见谅。” 谢彦辞默了默又咳嗽起来。 南农忍不住道:“永安王总是咳嗽,不若让我为你把个脉?” 谢彦辞摇头:“老毛病了,南前辈不必费心。” 再往后几日,沈惊晚就感觉休息的时间似乎长了些许。 不过她时常感觉有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沈惊晚转过头去,只对上谢彦辞仿似在发呆的眼神,就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心中嗤笑一声,偶尔谢彦辞跟她说话,她也是爱答不理。 谢彦辞心中暗暗奇怪,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她。 默了他又自嘲,他确实挺不招人喜的。 谢彦辞想在南词身上找到那个人的痕迹,却无法自己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沈惊晚喜欢什么,爱做什么,又有哪些小动作。 这半年来,他无数次回忆,可每一次回忆,都只能让他看见自己的冷漠。 这让他一次比一次更恨自己,恨到想毁了自己。 半月时间一闪即逝,临近进城前,谢彦辞打马来到沈惊晚面前,递给她一块丝巾。 沈惊晚蹙眉:“永安王这是作甚?” 谢彦辞顿了顿,哑着嗓子道:“或许有些唐突,但公主的容貌不适合在盛京出现。” 沈惊晚挑眉:“为何?” 谢彦辞看着那张艳色倾城的脸,拳头握紧,声音故作平静:“本王的妻子,楚国的骁惊侯,与公主容颜一般无二。” 说这话时,他眼神一错不错盯着沈惊晚,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神情。 沈惊晚眼中出现一抹错愕:“骁惊侯?” 她死后,谢玄竟给了她如此荣耀? 谢彦辞没错过她脸上的震惊,试探的心思淡去,微微颔首:“这可能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确实是真的。” 一旁的南农神情古怪:“当真如此?那为何永安王一开始不说?” 谢彦辞沉默无言,不知如何开口。 沈惊晚嘴角勾起:“为何跟她一样,我便不能露脸?永安王不若将她叫出来,我们或许还能认个姐妹。” 说到这里她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南农:“小叔,我父王年轻时游历诸国可在楚国留下过什么露水姻缘吗?” 南农抬手轻拍她的头:“别胡说,你父王这辈子只爱过你母后一个人,更是只生下你跟你哥哥两个孩子。” 谢彦辞苦笑一声,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的妻子,在半年前的云鹫城之战中……牺牲了!” 第20章 听闻他一口一个妻子,沈惊晚只觉得胃里有些恶心。 倒是南农先是一声抱歉,随即看着沈惊晚手中面纱,轻声道:“小词儿,戴上吧,别惹麻烦。” 一行人进了盛京后,便直奔皇城。 刚走到紫微殿门口,便有人奔出来:“不好了,陛下又吐血了……” 看见谢彦辞,来人脸上露出惊喜神色,随即又变为惊惶:“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陛下吧!” 谢彦辞进去看了眼谢玄,不知说了什么,出来后对南农一礼:“拜托南前辈了!” 南农颔首,要进去前又看了眼沈惊晚。 谢彦辞立刻会意:“前辈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沈惊晚抬手保证:“我会乖。” 在这样紧急的时刻,不知为何,谢彦辞竟被她这动作逗得心下一缓。 南农放下心,抬脚踏入内殿屏风后。 外面便只剩下沈惊晚和谢彦辞。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谢彦辞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沈惊晚也不四处打量,安静坐着。 谢彦辞见状,对着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几碟精巧的点心和一壶茶水送上来。 谢彦辞低声如哄小孩一般温柔:“公主,先垫垫肚子,等南前辈出来便带你去用膳。” 沈惊晚面无表情托腮,不做声亦毫无动作。 谢彦辞也仿似习惯一般,倒是几个伺候的宫人心内惊异。 自永安王妃去世后,王爷情绪便越发阴晴不定,性子更是冷得吓人。 此刻竟然会对一个小女孩这般温声细语。 尽管作男装打扮,但这宫里都是成精的人,一眼便看出来那是个姑娘。 一刻钟后,南农从内殿出来。 谢彦辞连忙迎上去:“前辈,如何?” 南农瞥他一眼:“不是生病,是中毒。” 沈惊晚抬眸看过来,却看见谢彦辞却毫不意外的神色。 他眼中流露出一抹戾气:“一月前,皇兄被北疆刺客行刺,兵刃上抹了毒。” 谢彦辞弯起指节在桌上轻扣,下一瞬,门外一个侍卫走入,托盘上托着一截断了的利箭。 南农拿起来嗅了嗅,神色严肃地道:“确实是只有北疆天山才生长的断魂草。” 谢彦辞道:“我皇兄服了一粒之前偶然所得的玉莲子这才续命三月,可却仍然无法清除血脉中的毒素。” “玉莲子确实是神药,中了断魂草还能续命三月。”南农感慨道。 谢彦辞眼带希冀:“前辈,可有解毒之法?” 南农沉吟半晌,就在谢彦辞和沈惊晚心都提起来时,他点点头。 “法子倒是有。” 那两人心还没落下去,他又道:“但有几味药材极为难寻,现如今楚皇只剩下两个月怕是难以寻齐。” 两人的心像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落了又起。 南农能以这个年纪便被称为当世药圣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看了眼面前神色都变了两人,再次开口:“不过,我有一套独门的金针法,能为楚皇续命半年,这半年内你必须要找齐药材。” 谢彦辞神色凝重:“付出任何代价亦在所不惜。” 南农颔首道:“拿纸笔来,我将药材写下。” 看着谢彦辞往外走去吩咐仆从,南农凝眸看沈惊晚:“永安王紧张楚皇那是人之常情,你跟着紧张什么?” 沈惊晚在楚国生长,又为楚国而死,自然有着极为复杂的感情。 再者说,谢彦辞这人虽混蛋,谢玄对他们沈家却还是不错的。 于是她顿了顿,垂眸道:“要是救不了,多影响小叔你的药圣之名啊!” 南农笑了笑,一甩雪白锦袍,不置可否。 而门外,谢彦辞亦是脚步一顿,眼神幽深。 拿到药材名字后,谢彦辞便吩咐下去。 有了法子,其他的一时半会也急不来。 谢彦辞带着两人用了膳后,有侍从道:“两位贵人入住的宫殿已经安排好……” 第21章 南农一摆手道:“我们不住宫内。” 谢彦辞想到这两人的性子,住在陌生宫中只怕觉得压抑,于是便道:“本王那里……” 沈惊晚蹙眉打断:“也不住永安王府。” 她脸上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谢彦辞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还是坚持开口:“有套别院,若是二位不嫌弃,可以暂作休憩。” 沈惊晚一滞,抬眸四处看,尽力掩饰自己的尴尬。 末了还是南农高贵有礼地颔首:“那便有劳王爷。” 谢彦辞目光还在沈惊晚脸上,一听这话回神笑了笑:“前辈客气。” 临兰别院坐落在盛京达官贵人聚积的东大街上。 沈惊晚路过一个熟悉的地方,突然眼眸一定,嗓音是极力压抑的激动:“镇北……王府?” 谢彦辞不知何时,已经将越来越多的心思放在了这个满是谜团的小公主身上。 他不动声色道:“是的,公主有什么问题吗?” 沈惊晚定了定神,语气疑惑:“我记得,楚国只有一个王爷?” 谢彦辞瞥过那道牌匾,神色自若:“这是我朝大将军沈靖的府邸,亦是楚国唯一的异姓王!” 沈惊晚心尖一颤。 真好,真好! 这样,就不会有人敢欺负哥哥了! 谢彦辞看着她将目光移开,又淡淡道:“从未听过。” 很快,几人到了入住之所。 这别院说是别院,其实比之王府气派的亭台楼阁也不差,奴仆也皆是一应俱全。 但这两人连王宫都住过,自是神色不起波澜。 只是沈惊晚看着那临兰二字,又被恶心得够呛。 一切妥当后,南农脸上显出一丝疲惫之色。 “待我休息好,两日后便为楚皇陛下施针。” 谢彦辞神色恭敬地点头:“辛苦前辈。” 南农转头看着精神十分好的沈惊晚无奈道:“小词儿,自己去玩吧!” 说完这句,他看看谢彦辞,谢彦辞微不可查地点头示意自己会照顾好她。 待南农打着哈欠离开后,谢彦辞问沈惊晚:“想出去逛逛吗?” 沈惊晚撇撇嘴,冷笑一声:“不劳烦永安王,我累了。” 谢彦辞看着她离去,心内又泛起浅淡的疼。 若是当初,他对沈惊晚好一点,再耐心一点,她是不是也能有这样任性肆意的神情。 想起那张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脸,谢彦辞心如针刺,他转身往另一个院子走去。 沈惊晚下葬后,他于镇国寺修行三月。 再下山便独居在这临兰别院,不愿再回永安王府。 永安王府那地方,光是踏进一步,都让他觉得无比恶心。 走进自己住的院子,他推开一间幽暗的屋子走入。 最前面挂了一张惟妙惟肖的画像,看面容正是沈惊晚。 刚走进去关上门,就有股挥之不去的浅淡血腥味传来。 他不以为意地褪去外衫,背后触目惊心的新伤旧伤层层叠叠。 最近的看愈合程度是在一月前,他离开楚国之时。 谢彦辞淡定地拿过桌台上放的鞭子狠狠往自己背后一抽,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再次绽开。 毫不留情的十鞭过去后,他背后血肉模糊,面容更是苍白,额头也沁出细密汗珠。 谢彦辞又从桌下暗格取出金疮药随意往背后一洒,也不管上好没有,便就那么坐在桌边看着那画像发呆。 就在他打算拿出纱布往身上卷时,外面传来暗卫低沉的声音。 “王爷,南词公主正在翻墙往外逃!” 谢彦辞眼眸一凝,也顾不上包扎,外袍一披便往外快步走去。 盛京的夜晚十分热闹。 戴着面纱的沈惊晚不紧不慢地游荡着。 她知道有人在跟着她,于是她一路走一路看,将一个第一次出远门,对什么都十分新奇的南越乡巴佬模样装得彻底。 然而南越王城其实并不比盛京差。 第22章 跟在后面的谢彦辞恍惚一阵,有时他会觉得是几年前的沈惊晚回来了,但转念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实在太过荒谬。 沈惊晚走到一个极热闹的茶楼前,里面传来的声音让她停住脚步。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正在说骁惊侯的故事,说的却不是征战沙场,而是她死后的风花雪月。 她颇感兴趣地上二楼坐下。 “骁惊侯莫说在我楚国,就是在整个九州大陆那都是排得上号的奇女子,据说这骁惊侯逝去后,永安王几乎自尽于其灵前……” 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台下人如痴如醉。 骁惊侯与永安王的事情曾在整个盛京闹得沸沸扬扬,是以过了半年,盛京民众的八卦之心仍然未减灭。 沈惊晚听了半晌,嘴角嘲讽地撇起。 过了这么久,盛京的人还是什么都敢编,她实在听不出这些人嘴里的谢彦辞与她认识的那个人有什么相同之处。 她起身欲下楼,然更多的人涌进来。 沈惊晚蹙眉,不远处谢彦辞刚想上前,便见沈惊晚一手搭住二楼栏杆,径直往下跳去。 他心狠狠一提,立时赶过来跟着跳下去。 待落地后他再看清前面的场景,谢彦辞倏地脸色骤变。 只见沈惊晚正落在一个蓝衣公子怀中。 沈惊晚也疑惑,怎么会窜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来接住她。 细看,还有些眼熟。 她刚想说话,身后便传来谢彦辞冷冽的声音。 “林邺,放开她!” 一听这话,沈惊晚顿时想起这人是谁,谢彦辞那个好兄弟。 人似乎还不错,还曾帮她与兄长说过话。 林邺也是一愣,他只看见有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从楼上坠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先于大脑出手。 一阵风吹来,怀中人的面纱被吹起。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林邺眼睛瞪大,手不自觉收紧。 “沈惊晚!” 沈惊晚蹙眉,抬掌一拍他胸前,一个转身轻巧落地。 林邺追上前唤道:“沈惊晚。” 沈惊晚面无表情道:“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谢彦辞也赶上来站在沈惊晚身前。 沈惊晚淡淡瞥他一眼,毫不意外他会出现似的。 谢彦辞神情复杂的看一眼林邺,而后沉声道:“她不是沈惊晚。” 镇南侯世子林邺原本跟谢彦辞是好友,但经过半年前沈惊晚逝去后的事,两人莫名的便疏远了。 林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蹙起,眼中尽是疑惑。 半晌后,他攥紧拳,带着些嘲讽开口:“永安王真是用情至深,竟费尽心思找了个与骁惊侯如此相似的替身。” 谢彦辞看了眼眼眸微眯的沈惊晚,低声警告:“林邺你莫要胡言,待事情结束后,我再与你解释。” 南词身份特殊,再加上谢玄中毒的事,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沈惊晚只知晓这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不过两人如今这说话语气又有些不对劲,但现在的她对这些事并不敢兴趣。 于是,她兀自转身往后走去。 谢彦辞见状,也顾不上林邺,连忙跟上去,语气带了些无奈与诱哄:“你还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不远处,林邺看着两人远去,心中翻涌。 他亲眼看到沈惊晚下葬,这个若不是沈惊晚,那会是谁? 思索半晌,他眼中又有一丝莫名的光亮升起。 既不是沈惊晚,上天又让他遇见这个人,是否是让他弥补从前不为人言的遗憾? 远离人群后,两人站在桥边树下。 沈惊晚看了眼面色苍白,满头薄汗的谢彦辞,奇怪道:“我说,永安王身体这么差,真的不考虑让我小叔顺便帮你看看?” 谢彦辞只感觉背后被黏腻濡湿浸透。 他眸色一暗,嘴角却带上一丝笑意:“公主在关心我?” 沈惊晚磨了下牙,皮笑肉不笑道:“少自作多情!” 第23章 说到底,沈惊晚是不恨谢彦辞的,当初那样,都是她一意孤行。 大梦一场清醒过后,她再看他也与陌生人无异,最多是一个有点讨厌的人。 尽管现在的谢彦辞变了很多。 他变得沉稳,变得冷戾,不再那么光华外放。 不再如以前那般总是身着白衣,一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模样。 谢彦辞又问:“你就不想问问刚才遇见那人是谁?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沈惊晚看着远方繁华灯火,双手抱臂:“大约又是那骁惊侯的故人吧,与我何干?” 她现在不是沈惊晚,只是南越国的南词公主。 想了想,她又似笑非笑道:“不过待我回南越我是得好好问一问我父王,是不是有个流落民间的姐姐。” 说完这句,沈惊晚打个哈欠:“盛京城也不过如此!无趣!” 夜深风起。 谢彦辞下意识地挡住风吹来的方向。 沈惊晚却是面色一沉,抬眸看向谢彦辞:“你受伤了?” 谢彦辞诧异地看向她,她怎么会知道? 沈惊晚又嗅了嗅,面容难看起来:“好重的血腥味,何时受的伤?” 刚才烟火气太重,她未察觉,现在这清冷夜风中,这味道格外明显。 谢彦辞心中疑虑陡生,她一个从小被娇养在王宫中的公主,如何会有这般敏锐的感知力? 见谢彦辞怔住,沈惊晚再看他淡的几乎看不见血色的唇,漂亮的眉头蹙起。 他刚回别院时明明不是这样,唯独有变故的只能是别院中他们分开后的这段时间。 到底是谁能伤了他?他又为何不治伤而是陪着她在盛京城里游荡了大半个时辰? 沈惊晚本想上手去检查,却在手抬到一半时骤然反应过来。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不愿说便算了,辛苦你陪我这一晚了,王爷!” 那王爷两字从她口中说出,带了丝讥诮嘲讽。 谢彦辞默了默,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没事!” 沈惊晚听不见似的,没再答话。 回到别院后,沈惊晚兀自去了为她准备的院子。 然而看着谢彦辞都到了门口还没有走的迹象,她终于忍不住蹙眉道:“王爷还不回王府?” 谢彦辞极自然的接话:“谁告诉公主,我住的王府?” 沈惊晚就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不远处的另一个庭院。 他站在门口时,还笑道:“公主千金之躯,万不能有闪失,我住在这里才方便保护公主!” 待那人不见踪影后,沈惊晚才深吸一口气:“南词,修身养性,修身……修个屁!” 她本就是军中长大,肆意如风,当永安王妃时的隐忍已经磨去了她上下两辈子的好脾气。 沈惊晚走到谢彦辞院中,一脚将门踹开,却刚好看见谢彦辞将衣衫褪去,背后尽是纵横交错的血痕。 “谢彦……” 最后一个字还未喊出,房中烛火倏地灭去。 下一瞬,有刀剑破空之声响起。 借着月光,沈惊晚看见谢彦辞面容冷厉地持一把长剑冲她心脏直直而来。 沈惊晚眼眸一厉,手腕翻转间露出一抹冷光。 但那剑却是如刁钻蛇影般越过沈惊晚,往她身后刺去。 谢彦辞将沈惊晚护在怀中,两声轻不可闻的闷哼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于沈惊晚身后的黑衣刺客,另一声则是谢彦辞。 谢彦辞垂眸往怀中看去,只见沈惊晚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刺进了他心脏位置…… 而身后倒下去的刺客,也让沈惊晚眼中出现一抹茫然与无措。 她以为,谢彦辞是想杀她! 对上谢彦辞不可置信的眼,沈惊晚整个人都开始慌乱起来。 “谢……谢彦辞……我……” 谢彦辞抬手捂住她眼睛,低沉沙哑的嗓音轻而又轻。 “别怕!也别跟任何人说!不关你的事!” 第24章 下一秒,他带着沈惊晚的手,将那匕首猛地拔出。 他强忍痛苦的粗重喘息声让得沈惊晚脑袋有些发晕。 外面的院子喧闹明亮起来。 “王爷,王爷……” 谢彦辞看见暗卫冲进来,终于放下心,眼眸一闭,脑袋重重垂在了沈惊晚肩上。 沈惊晚手足无措扶住她,又立时急促地扬声道:“快去将我小叔叫醒!快!” 最后一声几乎带上了哭腔。 听闻谢彦辞和沈惊晚遭遇刺客,南农瞌睡瞬间醒了一大半。 急匆匆赶来时,就看见这两人满身鲜血的模样。 他心瞬间提起,脸色难看地快步过来:“小词儿!” 沈惊晚见他想上来看自己连忙急切道:“小叔,我没事,快看看谢彦辞,他心脏中了一刀。” 谢彦辞脸色惨白得像是死人,只因一身玄色衣衫看不见血,这才让浅色衣服的沈惊晚看着更吓人些。 见沈惊晚中气十足,南农放下心。 他先是给谢彦辞喂下一粒药,谢彦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见状,南农这才扒开他衣服检查。 检查过后,南农感慨道:“万幸,离心脏偏了半寸。” 不然直接一击毙命。 沈惊晚手都开始抖起来。 只差那么一点,她就亲手杀了谢彦辞。 知道没性命之忧,南农又开始轻松起来:“话说,在楚国当王爷是什么高危职业吗?怎么这小子浑身是伤?” 沈惊晚一听,凝神看去。 南农这才反应过来无奈道:“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看男人看这么起劲,给我出去,不然你父王和你哥哥知道了,明天就能来把这小子宰了!” 知晓小叔是为了让自己放松,沈惊晚哑着声道:“那就辛苦小叔了!” 她起身走到门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又想到谢彦辞昏迷前对她说的那两句话,沈惊晚双手攥紧。 为什么?谢彦辞你为什么要这样? 半个时辰后,南农神色轻松地出来对侍卫道:“进去照顾好你们家王爷吧!” 说完他又看向沈惊晚:“小词儿,没事儿,其他的伤口我也处理了,相信小叔,不出半月就能活蹦乱跳。” 看见沈惊晚神思不属的点头,他凝眸道:“你跟我来!” 沈惊晚往房里看了一眼,犹豫片刻,一言不发地跟着南农走了。 进了南农的小院。 南农脸上云淡风轻的神情散去,变得严肃起来。 他压低声音道:“小词儿,你告诉小叔,谢彦辞胸口那一刀,是你刺的对不对?” 沈惊晚倏然抬头,眼中惊惶而又悲伤。 南农叹了口气:“我一看那伤口形状就知道,是你父王给你用来防身的匕首。” 沈惊晚缓缓闭上眼:“我以为他想杀我,我不知道后面……” 说到一半,她又住了口,她应该知晓的,只是她更防备的是那个曾带给她无数伤害的男人。 南农思忖一瞬,神情镇定而冷静:“收拾东西,小叔带你回南越,我们连夜启程。” 他没有一点关于自己乖巧可爱的侄女捅了人的惊慌失措,一副见多识广的高人风范。 沈惊晚瞪大眼:“可是楚皇……” “还管什么楚皇。”南农打断她,“你若是落一根头发,你父王要找我拼命的。” 沈惊晚沉默半晌,摇头道:“小叔,我不走。” 她还有事情没办完,绝不能现在离开楚国。 南农挑眉:“为何?要是谢彦辞醒来你不怕他找你麻烦?” 沈惊晚眸光闪了闪:“是谢彦辞将匕首拔出来的,还说不关我的事。” 南农一顿,眼中划过一抹老狐狸的光:“你信他?” 沈惊晚脸上闪过一抹极痛苦的纠结,最后她昂首咬牙与南农对视。 “我信。” 叔侄二人对峙良久,南农妥协:“行吧!” 至少在楚皇无恙之前,他们俩不会有任何事。 第25章 刚要去休息,南农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我说,你不会是看上谢彦辞那小子了吧?” 沈惊晚一惊,瞪大眼睛:“小叔你胡说什么?天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看上他。” 想到谢彦辞那张脸,南农眼眸中满是怀疑。 他嘀嘀咕咕:“果真是蓝颜祸水,我就不该把你带出来,要是嫁到楚国了可怎么办?这远隔千里……” 沈惊晚被气笑:“小叔您放心,我回南越就招婿。” 两日后,谢彦辞苏醒。 刚睁开眼便对上一张在不远处打瞌睡的脸。 沈惊晚单手托腮倚在桌上,白皙如玉的脸上,眼下淡淡的青黑十分明显,但却依然不损她半分美丽。 谢彦辞也不出声,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直到胸口处的疼痛传来,谢彦辞才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 警惕性十分强的沈惊晚瞬间清醒,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她眼中露出一抹喜意。 “你醒了?” 谢彦辞开口,嗓音喑哑:“过了多久?” 沈惊晚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回道:“两天。” 谢彦辞蹙眉:“那我皇兄……” 沈惊晚打断:“放心,我小叔照顾着。” 谢彦辞轻轻舒了一口气,又笑了笑:“公主,可否赏在下一杯茶水?” 沈惊晚漂亮的眼睛眯起,这人现在怎么回事,这么贫? 一点没有当年楚国第一君子的风范。 但她还是倒了杯水端给谢彦辞。 一边递过去她一边说道:“那天的刺客查清楚了,还是北疆的,你们到底和羌国什么仇?” 先是谢玄,又是谢彦辞。 不就是半年前她杀了个羌国的拓拔炎,至于吗? 谢彦辞接过,又忍不住咳嗽一下,手中茶水顿时洒出来几滴。 沈惊晚烦躁地接过杯子递到他嘴边,谢彦辞眼中笑意更浓。 顺着她的手喝完水,谢彦辞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五个月前,我潜入羌国王庭,杀了羌王的所有皇子。” 沈惊晚动作一顿,握着杯子手指泛白:“为什么?” 谢彦辞看着沈惊晚那张脸,又有些恍惚起来。 半晌后,他往后一靠,云淡风轻道:“不为什么,想杀就杀了。” 沈惊晚神情一滞,作出评价:“疯子。” 之前云鹫城那一战几乎把羌国打残,羌国无力再掀起战争,羌王再想报复便只能用这种方法。 可话是这么说,她却总感觉这背后事情没这么简单。 但看谢彦辞这模样,显然不想说。 沉默片刻,沈惊晚忍不住问出心头压了许久的疑惑。 “那天……为什么要帮我掩盖刺伤你的事实?” 谢彦辞看着那张脸,虽是逆光,却感觉无比清晰。 他淡淡道:“南越公主刺杀楚国永安王这可不是小事,若是处理不好,那便是生灵涂炭的战争,你想看见?” 沈惊晚反驳:“我没想杀你……” 谢彦辞苍白俊逸的脸上眉梢一挑:“那不就行了,是个意外,你也是被我连累,你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吗?” 沈惊晚不再说话,脸上神情复杂。 她没想到只是一瞬间,谢彦辞几乎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能猜到她的意图,并选择帮她掩盖真相。 顿了顿,谢彦辞仰头闭上眼,声如轻烟:“若是当初,她也如你一般就好了。” 沈惊晚猛地看向他,心不知为何狂跳起来。 “干脆利落的一刀刺进我的心脏。” 谢彦辞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绝望笑容。 “那样,她就不会受这么多伤害了!” 你不是已经有苏清荷了吗?又为何总惦记着一个已死之人? 沈惊晚想问出这句话,最后却只是沉默无言地咽下去。 她现在已经不是沈惊晚了,再问这些毫无意义。 沈惊晚起身:“你伤口还未愈合,好好休养。” 第26章 说完她往外走去,刚推开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亦是见了鬼一般惊声道:“王妃。” 沈惊晚还未来得及否认,身后谢彦辞的声音传出:“卢风,你认错人了,这是南越的南词公主。” 卢风神情惊异,却又极快地掩下:“公主恕罪!” 沈惊晚摆摆手,谢彦辞已经起身披着衣衫来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卢风,是王府出什么事了?” 这半年,谢彦辞将王府交给了卢风看管,自己身边只带着暗卫。 卢风小心翼翼看了眼沈惊晚,沈惊晚识相地欲离开。 谢彦辞却淡淡道:“说。” 卢风垂眸禀报:“王爷,苏清荷逃了。” 沈惊晚脚步一顿,眉头紧蹙。 苏清荷逃了? 什么意思? 一旁,谢彦辞眼眸冷厉幽深:“逃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受了伤的女人,如何逃得出守卫森严的王府?” 卢风一脸羞惭:“王爷,您许久未归,王府出了奸细,是属下失职!” 谢彦辞神色冷漠:“自己去领罚,领完后三天之内将人抓回来。她的账还没清完,想跑,没那么容易!” 卢风面容一凛:“是。” 离开前,卢风又看了眼沈惊晚,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又夹杂些许欣慰。 沈惊晚被这眼神看得发毛,转移话题道:“苏清荷?什么人?” 谢彦辞意味深长地道:“这还是公主来到楚国第一次对别人感觉到好奇。” 沈惊晚:“……爱说不说。” 关于苏清荷和谢彦辞的问题,她一直刻意去避开。 可她不在这半年,盛京似乎发生了无数天翻地覆的变化,变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沈靖被封异姓王。 苏清荷似乎被囚禁在了王府。 谢彦辞更像是变了一个人,陌生得让她几乎不认识。 说完那句,沈惊晚一甩裙摆,翩然离去。 看着那背影,谢彦辞眼神变换不停。 刺客出现那天晚上,她翻转手腕的姿势,就是沈家的十八路枪法转换而来。 一个人的习惯在下意识时绝做不得假。 待再看不见那道身影后,他轻声呢喃:“阿晚,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听说南越国的南词公主十八岁之前性子孤僻痴傻,而半年前昏迷过后再醒来便变得聪明伶俐。 借尸还魂这种事,真的存在于这世间吗? 可若是换了人,南越王和南越太子又怎么会毫无察觉? 更遑论还有个被称作当世药圣的南农在。 这谜团一个缠一个,越卷越大,压得谢彦辞几乎无法喘息。 在别院待了两天,谢彦辞醒来后,沈惊晚再也坐不住。 当天下午,她便说要出门。 侍卫应声道:“公主要去哪?属下这就去为公主准备马车。” 沈惊晚垂眸沉吟片刻:“我觉得来到楚国之后十分不顺,你们这里可有什么灵验的寺庙让我去拜拜?” 侍卫毫无迟疑道:“镇国寺。” 沈惊晚漫不经心的语气:“那便镇国寺吧!” 只是在她出门时,看着马车旁的身影,沈惊晚俏脸一变。 “谢彦辞,你不好好养病,出来干嘛?” “咳咳……咳……”谢彦辞以手抵唇,苍白的脸因咳嗽漾上一丝红润,“我答应过南前辈,贴身保护你!” 沈惊晚斜眼一睨:“就你现在这样,你确定是你保护我?” 谢彦辞姿态淡然地颔首:“确信,公主可要试试?” 沈惊晚握拳,又松开:“行,你真行啊谢彦辞,监视我是吧?” 谢彦辞眼含笑意:“不敢。” 沈惊晚看着面前病弱公子模样的人,有火发不出。 镇国寺山路虽不算颠簸,到底不适合重伤未愈的人。 再者,带着谢彦辞,她如何单独去找镇国寺住持问话。 沈惊晚上了马车,一脸悻悻地道:“去近月楼喝茶!” 第27章 谢彦辞又若有所思道:“公主当真是把盛京这吃喝玩乐之所打听得清楚。” 沈惊晚心一提,随即又变得无所顾忌。 反正谢彦辞曾经对她唯恐避之不及,根本不了解她。 就算以为她是沈惊晚也无妨,以她现在的身份,只要她咬死不松口,无人能奈何她。 盛京吃喝玩乐纨绔子多如牛毛,此刻的近月楼竟然没有包厢。 这两人一个王爷,一个不便露脸,更不可能坐在大厅。 沈惊晚眼眸一瞥旁边的谢彦辞:“你作为一个王爷,在近月楼竟然没有常年预留的包厢。” 她记得之前明明是有的。 谢彦辞面色不改,淡定自若:“没有,我甚少踏足这些地方。” 沈惊晚以舌抵颊,只觉得手越发痒。 “王爷,撒谎可不是君子所为?” 谢彦辞还不知死活的凑上前:“你怎知我撒谎,你以前又不认识我?” 以前确实是有,但在沈惊晚离去后,他也真的再没来过这地方。 观察着沈惊晚极力压抑火气的表情,他只觉得十分有趣。 突然,不知哪家没长眼的蠢货少爷对着近月楼弹琴的姑娘调笑道:“这小模样倒是不错,不如跟少爷我回家当个姨娘,也不用再干这人前卖笑的活!” 台上的小姑娘大抵刚出来没多久,有些无措。 沈惊晚蹙眉望去,这么久了,盛京城唯独这点没变。 便是这无处不在,无所事事,每天领着一群狗奴才欺男霸女的碎嘴子纨绔没断过。 她火蹭的便冒了出来。 沈惊晚阴阳怪气道:“给人卖笑,总比回去伺候狗强。” “哪个贱……”那蠢货少爷一扭头,看见沈惊晚身后眼神冷凝如冰的谢彦辞,声音立时咽了下去。 谢彦辞这张脸,盛京谁人不识。 那男子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带着仆从灰溜溜离去。 谢彦辞面无表情瞥了眼那人离开的方向,对着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队末一个侍卫悄无声息离开。 台上小姑娘对着沈惊晚感激一笑。 沈惊晚略一颔首,又转头对谢彦辞兴致缺缺道:“既然没位置,那便回去吧!” 谢彦辞看着那双懒散又漂亮的眸子,突然思绪飞远。 如果他能认识最早的沈惊晚,会不会就是这般模样性格? 以前只听皇兄说,沈靖家中有一妹妹性子极有趣。 他见过那小姑娘一次,那是她刚随兄长来盛京,一身红装漂亮至极。 朱雀街上,一群纨绔围着调戏她,却被她一手利落漂亮的功夫全都揍趴下。 打完人她还拍拍手故作感慨:“这盛京的公子哥真是地里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扔到军中,只怕活不过一天。” 可功夫再好到底年纪轻,她差点被人偷袭暗算,谢彦辞折扇甩出去随手一救。 而后他面容淡漠,语气不虞地看向那群人。 “对个小姑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自己去盛京府领十个板子,如果不然,便邀各位的父兄进宫饮茶探讨一下教育问题。” 或许正是那次种下的因果。 后来他去了西南,沈惊晚回了北疆。 再次见面便是被逼成婚,他心中带着怨气,竟忘了,这小姑娘原来也是这般骄傲飞扬的性子。 沈惊晚不知他在想什么,已经自顾自往外走去,突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清越嗓音。 “姑娘真是女中豪杰,直言不讳,上次是我言语冒犯,不若上来饮一杯,也好让我有个赔罪的机会。” 沈惊晚和谢彦辞同时抬眸望去,只见二楼一风流公子持扇而立。 正是林邺。 沈惊晚回眸看一眼谢彦辞,似乎在问——你这朋友什么意思? 林邺不急不忙,含笑等着回复。 谢彦辞忽地想起半年前,也是在近月楼,林邺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第28章 ——“若是我能娶到她……” 谢彦辞看了眼身旁的女孩,眼眸幽深,情绪难测。 这是一个全新的,更耀眼的沈惊晚。 再看林邺紧盯着沈惊晚的眼神,谢彦辞只觉得心口发闷。 他想直接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想上去吗?” 想到这人虽帮自己说过话,收起自己的兵书却也毫不手软。 情绪不佳的沈惊晚顿时没好气道:“不去,哪有空搭理那么多不认识的人。” 林邺笑意僵在嘴角。 谢彦辞莫名地心情舒畅起来。 他点点头:“这盛京有意思的地方还有许多,我带你去新的。” 沈惊晚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没兴致,不如我们南越。” 醒来后,她跟小铃铛悄悄溜出去王宫玩过不少次,南越王城民风淳朴多了。 见他要走,林邺终于忍不住走下楼。 “抱歉,姑娘,我不是什么坏人,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镇南侯世子,我叫林邺。” 沈惊晚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哦!” 见她毫无留恋地转身往外走,林邺跟出来幽幽道:“上回见到姑娘,只觉得跟一位故人十分相似,姑娘可曾听说过已逝的永安王妃,骁惊侯沈惊晚之名?” 沈惊晚停住脚步,看看林邺,又看看谢彦辞。 这俩……也闹掰了? 不然这位怎么上赶着来自己面前给谢彦辞拆台。 她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笑容,故作兴趣道:“我是南越来的,不曾听闻,我跟那沈惊晚,当真如此相像?” 林邺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他派出去的侯府暗探打听到这位是南越来的南词公主,谢彦辞若对她有意,必不敢叫她知晓沈惊晚之事。 谢彦辞看着沈惊晚脸上露出的兴味神情,心中叹息这位怕是又起什么坏心眼了。 他又望向林邺,没想到林邺当初说的那话,当真不是戏言。 两人相识数十年,他从未想过两人会走到这一步。 林邺见沈惊晚模样,温声道:“人多眼杂,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细聊。” 谢彦辞垂眸。 正好,他也有些话需与林邺说清楚。 几人又返回林邺的包厢。 沈惊晚坐下后,林邺问道:“不知怎么称呼姑娘?” 沈惊晚不想惹麻烦,淡淡道:“鄙姓南,林世子唤我一声阿南小姐吧!” 林邺也不纠缠,看了眼面色有些冷凝的谢彦辞,又问道:“不知阿南小姐与永安王是何关系?” 谢彦辞皱眉:“林邺,你逾矩了!” 林邺丝毫不惧:“朋友之间的随意问候,王爷何必紧张。” 沈惊晚却毫不客气道:“林世子莫要自作多情,我只是想听一听骁惊侯的事,我们还称不上朋友。” 林邺:“……” 被接连怼了好几次的他终于确信。 这人绝对不是沈惊晚,沈惊晚温柔又懂礼,哪有这般牙尖嘴利。 谢彦辞抿了下嘴,止住差点溢出唇边的笑意。 沈惊晚又催促:“说吧,林世子,我耐心有限。” 林邺意有所指地看向谢彦辞:“没想到王爷喜欢这样的性子,怪不得当初骁惊侯那般温柔至极却不得王爷青眼。” 沈惊晚:“……” 阴阳谁呢? 这人怎么能一句话同时骂到现在和过去的她? 谢彦辞神在在不说话。 果然,沈惊晚耐心告罄:“林世子若再说这般不着边际的话,我便先走了!” 林邺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位不能以常理以待。 他回神,面色亦变得认真起来:“王爷可曾告诉过阿南小姐,您与沈惊晚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你比她看起来年纪小些?”× 沈惊晚似笑非笑:“废话,我才十八!” 林邺有些无力,但随即打起精神。 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他绝不能再错过一次。 “那王爷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初他是如何对待骁惊侯的?” 第29章 谢彦辞终于冷冷看过去:“林邺,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邺不甘示弱:“王爷在心虚什么?” 沈惊晚斜眼睨谢彦辞,托腮浅笑:“愿闻其详。” 林邺定了定神,将当初沈惊晚所遭受的苦难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描述出来。 随着他的讲述,谢彦辞的手不知何时早已握紧。 然而沈惊晚却心如止水,外人看到的,不过十之二三。 死去后的那困在谢彦辞身边的半月时光,她的心脏更是早已被磨砺得如磐石。 但她仍是十分配合的不时发出感慨。 “竟有这样的事?” “当真不是东西。” “真是荒唐至极。” 谢彦辞一言不发,眼中的痛苦却似又被凌迟一遍。 但他又眼珠一刻不错地紧盯着沈惊晚,生怕错过她的半点反应。 待林邺讲完,沈惊晚收起惊讶感叹的悲愤神情,慢条斯理问:“发生这些事时,你呢?” 林邺愣了下:“我?” 沈惊晚点点头:“对,你。” 看着林邺不解的神情,沈惊晚冷笑:“你现在作出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可当初,那沈惊晚在遭受这些痛苦时,你不也只是在旁边冷眼旁观?” 林邺哑然:“我……” 沈惊晚打断:“你与永安王曾是好友,但你可曾劝诫过他一句?你没有,你只是事不关己地看着,在她死后叹息一声,可惜了这样的好女子。” 这是林邺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他眼中出现一抹茫然。 沈惊晚步步紧逼:“谢彦辞不是个东西,你们也是帮凶,谁也没比谁高贵!” “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让我鄙夷谢彦辞?你们俩一路货色,跟我装什么情深不寿。” 她本不愿说出这样的话,可这些话,早已压在她心头许久,不吐不快。 这整个盛京皇城,只有她的哥哥沈靖是从头至尾,真真正正的在心疼着她。 见这两个男人都愣住,沈惊晚起身:“不过要我说,这整个故事中,最蠢的还是沈惊晚。” 两人脸色都是一变,看向她的眼眸冷冽不悦起来。 沈惊晚丝毫不惧,而是笑道:“她的人蠢,她的爱更蠢,她所经受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谢彦辞声音发涩地辩驳:“不,错的不是她,是我,所有的错都是我造成的。” 沈惊晚看了看窗外已经被夕阳布满的天,她漆黑双眼被暖橙的光染成琥珀色。 “重要吗?反正她都已经死了,两位自己慢慢缅怀感动自己吧!我就不奉陪了。” 她转身离开,这次谢彦辞没有再追。 待只剩两人后,林邺才惊醒似的,心中有什么东西慢慢清晰浮现。 看着对面的好友,过了许久,他率先苦笑道:“阿辞,你知道吗?沈惊晚死后,我真的恨过你。” 谢彦辞抬手捂上心口,他又何尝不恨自己。 但林邺回想起沈惊晚刚死时,谢彦辞那些疯狂的举动,心中又一颤。 “这次是我不甘心,我也……替她觉得不值,这才半年,你身边又出现了这样一个姑娘,偏你对这姑娘满心呵护,百依百顺,那她算什么?” 谢彦辞没办法跟林邺解释这其中纠葛,因为就连他也还未搞明白南词究竟是什么情况。 见他不说话,林邺试探道:“你是……将她当成沈惊晚的替身吗?” 谢彦辞摇头:“林邺,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但我从未想过将任何人当成阿晚的替身,南……” 南词的名字说到一半,谢彦辞又止住,“她身份特殊,我绝不会有那样荒谬的想法,若是事情解决,我会再告诉你。” 谢彦辞说出的话,林邺自然不会怀疑。 他自嘲一笑:“我又输一次。” 在看见那张脸时,他是真的起过将她当做沈惊晚替身那样荒唐的念头,甚至可笑地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第30章 谢彦辞向他举杯:“阿邺,抱歉,为我曾经那些愚蠢的话,阿晚确实值得所有人爱!你也永远是我兄弟。” 林邺愣了愣,随即举杯相碰。 “就像那位阿南小姐说的,活着时不珍惜,到最后我们只能感动自己。” 说着他又想起那位的性子,龇牙有些怵的样子。 “你跟她相处时可小心些,她可不是沈惊晚,这性子……” 林邺一言难尽的模样,不过酒杯到嘴边又笑出声:“有趣!只可惜不适合我。” 他还是喜欢曾经的沈惊晚那温柔模样。 谢彦辞不动声色看他一眼,他见到的已经是成为永安王妃的沈惊晚,或许并不知晓,曾经的沈惊晚就是这样。 不过他还是决定不去打破好友心中的幻想。 解决完林邺的心结,谢彦辞道:“我先走了,不能放那位在外面乱跑,事情结束后,我们一醉方休。” 林邺眼中也闪过一抹释然:“去吧!” 谢彦辞这半年做的那些事,他也有所耳闻,私下更有人称谢彦辞已经疯了。 但今日他却这样忍下自己,林邺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阿辞,别逼自己,向前看吧!” 谢彦辞沉默着,最后笑笑,摆摆手往外走去。 另一边,沈惊晚见谢彦辞没跟出来,心中松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周围隐藏有许多暗卫,她看似毫无路径地乱逛,最后却走到了曾经的将军府,现如今的镇北王府。 “哥哥,你过得还好吗?” 尽管南晟南离对她也极好,可沈惊晚心中还是无一日不挂念沈靖。 这是她相依为命二十多年,将她从奶娃娃一点点带大的哥哥。 她也曾想过要不要去告诉沈靖,自己就是沈惊晚,可这事终究太过神异。 退一万步,就算是沈靖真的信了,那自己又如何让他再忍受一次离别之苦,告诉他自己从此以后只能生活在南越。 最终,沈惊晚只决定找机会让南农治好沈靖,自己不出面。 只偷偷的,远远的看一眼,知道他过得好就行。 正出神,一辆马车驶来,车帘掀开,一道熟悉的轮椅出现。 沈惊晚身体一僵,下意识将自己隐藏到树后。 沈靖先下来后,马车上又跳下来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两人附耳说了几句话,那女子推着轮椅往府里走去。 沈惊晚定睛一看,喃喃道:“大哥,英英。” 走到府门口,那两人动作一顿,沈靖突然转头往这方向看来。 沈惊晚心中一惊,往后猛地退去,却撞进一个胸膛。 谢彦辞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躲在这里看什么?” 沈惊晚飞快掩去眼中的慌乱,抬头理直气壮道:“我迷路了。” 谢彦辞看向将军府门口,那里早已经空无一人。 他点点头,语气无奈:“好的,迷路的公主殿下,该回去用膳了。” 两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到拐角时,沈惊晚又往将军府看了一眼。 她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感伤和依恋。 回到别院时,南农已经回来。 饭桌上,沈惊晚指着谢彦辞道:“小叔,你给他治伤时能不能把他咳嗽顺便治了,天天听着怪烦的。” 谢彦辞瞥她:“多谢公主关心!” 南农神情一言难尽:“……亏你还听得出来是关心。” 说完又瞪一眼沈惊晚:“你还挺会指挥,我一药圣,你用的比你们家御医还顺手。” 沈惊晚谦虚:“我们俩分什么你家我家啊小叔!” 南农蓦地有些怀恋从前那个傻乎乎的小南词。 谢彦辞听着两人拌嘴,忍不住道:“不碍事的,不劳烦前辈。” 南农点了点沈惊晚眉心,却还是转头看他:“王爷这咳嗽的毛病从几时开始的?” 谢彦辞顿了顿,默默道:“半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平时无甚影响,一到变天就会咳嗽几声。” 第31章 看着沈惊晚抱着碗悄悄坐远,他哭笑不得:“不会传染。” 沈惊晚埋头吃饭,心内却琢磨开了。 看来她有必要搞清楚,谢彦辞这半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判若两人。 南农点点头:“等会儿我给你开个药方,吃上半月,药到病除。” 谢彦辞又礼貌道谢,心中还觉得不愧是九州大陆最神秘和平的南越国之人,药圣前辈人真好,没有一点世外高人的奇怪脾气。 他哪里知道,南农还记得自己乖乖小侄女捅了别人一刀。 心虚着呢! 接下来几日,沈惊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谢彦辞心中还暗自纳罕。 此时的他还不明白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的道理。 果然,就在阳光明媚的一个安静午后,还在喝药的谢彦辞收到消息。 “南词公主又逃跑了。” 这个又字用得十分精妙。 谢彦辞叹了口气,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两日施针到了关键时刻,南农都住在宫内,这位倒是会选时间。 淡定自若地喝下最后一口药,谢彦辞眸色淡淡:“去哪儿了?” 暗卫脸色羞惭:“属下不知!” 谢彦辞也不恼,南词的厉害他也不是第一次领教。 若她真是沈惊晚,甩开几个暗卫更是不在话下。 那天在近月楼,她说沈惊晚蠢那几句话,不是辱骂,而是一种近似于自我厌弃的嘲讽。 谢彦辞想起南词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人戳了个洞,狂风呼啸,却无法填补。 他收回思绪吩咐道:“将寒鸦放出去。” 暗卫领命:“是。” 早防着沈惊晚的谢彦辞第一日就在她住的房间熏了一种特殊的香料。 只有一种专门豢养的叫寒鸦的生物能循着这味道找到想要找的人。 这手段是沈惊晚死后谢彦辞才培养的,是以她并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 沈惊晚刚踏出镇国寺,便看见寺庙门口巨大银杏树下站着一个熟悉人影。 一身黑衣,脸庞俊美到妖异的谢彦辞转头望过来,看见沈惊晚,他脸上寒冰消融。 “我来接你回去。” 这句话像是演练过无数遍,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沈惊晚愣了,蓦地回想起当初谢彦辞以为自己在镇国寺祈福时那冷漠面孔。 “让我去接她?痴心妄想。” 沈惊晚跳动的心瞬间冰冻,眼眸也冷下去。 他会来这里,是来接南词公主,而不是那个卑微到无人在意的永安王妃沈惊晚。 回去的路上,沈惊晚垂眸沉思,一言不发。 镇国寺的住持见到她后只说了一句话:“涅槃重生,各归其位,一切皆是因果宿命。” 而后不管沈惊晚如何问,住持都只有一句:“施主不必纠结,你只是回到了你该回的地方。” 沈惊晚琢磨着这话,百思不得其解。 哪里是她该回的地方,南越国吗? 为何又偏偏是南越? 谢彦辞见状也不说话打扰她,只默默跟在她身后,眼底酝藏了许多不可名状的情绪。 一时间,两人各怀心思。 刚到山底,一个清脆声音唤醒沈惊晚的思绪。 “沈大哥,对不起,都怪我丢三落四今天才来这么晚。” 一个沉稳男声道:“无妨,今日来得晚还可以在山中看到日落。” 沈惊晚一惊。 沈靖?夏英? 她下意识就想藏身,却无处可躲。 蓦地,一个帷帽从后面扔过来。 沈惊晚转头一看谢彦辞,却见他已经策马上前挡住那两人。 她连忙救命稻草般赶紧戴上。 前方,谢彦辞垂眸打招呼。 “大哥,夏小姐。” 沈靖神色淡漠地颔首:“永安王。” 夏英虽神色不虞,却也是在一旁回礼。 倒是身后的沈惊晚听见这称呼十分诧异。 大哥?谢彦辞一定是让人夺舍了吧?竟然会叫她哥作大哥。 第32章 几人打完招呼,夏英又看向谢彦辞身后。 在看见一名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后,她眼中出现一抹不屑与鄙夷。 当初阿晚刚死,这人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这才过了多久,还不是另寻新欢。 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冷嘲热讽地开口:“没了一个苏清荷,永安王这是又寻了一个新王妃?当初那样,我还以为永安王打算为我们阿晚终身不娶。” 沈惊晚背脊都僵住。 谢彦辞面容不改,依旧好声好气:“夏小姐误会了,只是朋友。” 夏英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沈靖阻止:“英英莫再胡言。” 无论那两人是什么关系,都已经与他们沈家再无半分干系。 夏英悻悻住口。 沈靖冲谢彦辞点点头,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两方人马擦肩而过。 在走过那名白衣女子身边时,沈靖只感觉心中一动,有股莫名熟悉的感觉升起。 但看着那两人走远,他又摇了下头,将那奇异的感觉挥散。 另一边,谢彦辞轻声道:“他们俩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镇国寺为沈惊晚祈福。” 没人看得见,那帷帽下面,沈惊晚早已泪珠流了满脸。 见沈惊晚不说话,谢彦辞又自言自语道:“对了,沈将军与夏小姐定亲了,半年过后便会成婚。” 沈惊晚眼眸瞪大,随即涌出巨大的惊喜与神采。 她突然想起当年夏英总来沈家找她玩,一看见沈靖便眼睛发亮的模样。 只可惜那时的沈靖已经与太傅千金有婚约,而夏英看着飒爽,大家闺秀的教养却不少,故此两人从未有过私下交集。 又转眼看向远处那两个背影,沈惊晚不禁失笑。 夏英是个极好极好的女子,她的大哥亦是这世间少有的伟岸儿郎。 这两个她最亲近的人能在一起,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 但她依然嘴硬:“我又不认识他们,你与我说这个干什么?” 谢彦辞也不拆穿她见到这两人就惊慌失措的模样,顺着她道:“只是闲极无聊,与你找些话题。” 沈惊晚透过帷帽看他,薄纱晃晃悠悠,她看不清这人眼中情绪。 怔忡片刻,她终于问道:“我来盛京,已经听到许多次苏清荷这名字,你当初为她……负了沈惊晚?” 谢彦辞还以为她会一直逃避这问题。 见她问出,漆黑眼眸中漾出一抹笑意。 这似乎是一个好的开始。 不过想起苏清荷,他又抑制不住心底升起的寒意与恶心。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冷冽声音中是无法压抑的恨意:“那女人,是个贼。” 一个清晰的答案在沈惊晚心中呼之欲出,但她还是故作茫然地问:“她偷了你东西?” 谢彦辞摇摇头,看向沈惊晚,眼中似乎有着莹然水光。 “她偷了阿晚的东西。” 沈惊晚轻轻呼出一口气,突然间想透了许多事情。 ——果然如此! 所以当初谢彦辞是被苏清荷欺骗,而现在这一切转变,又是因为知晓了真相。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沈惊晚将帷帽揭下,面容上已是一片沉静。 “斯人已逝,王爷现在做这一切并不能抹去你曾带给她的所有痛苦。” 谢彦辞痛苦的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露出一个十分苍凉的笑。 “真的……无法被原谅吗?” 沈惊晚与他对视,神色淡漠而冷凝。 当初那些伤害几乎刻入骨髓,让她如在地狱滚了一遭。 凭什么他一句知晓错了便得原谅。 沈惊晚歪了歪头,一派天真的模样。 “死人怎么说得出原谅呢?” 谢彦辞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去,他嘴唇微颤,想说什么,开合几次却出不了声。 沈惊晚却一夹马腹,身下的马儿立时疾驰而去,头也不回。 话说得那般绝情,她却只觉得心脏处火烧火燎般疼,她不敢停,一旦停下就会被铺天盖地如潮水一般的心碎淹没。 第33章 等了会,上课铃响了,班里的人陆陆续续起来。班长站起来说:“有没有人想去搬书的,我们的新书在楼下,后排的人自觉地站起来往外走,也有前面的通学想去,几个几个走着就差不多了,程亦言也去凑了凑热闹,还拉上了许祺,”去吧去吧,反正这也无聊,为班级出份力吧,走走走。” 许祺没拗过,起身下楼了,程亦言走在他旁边并肩走,总是侧头跟他说话,嘴巴就没停过。许祺的小卷毛被风吹的有点凌乱,刚下午休还没睡醒,狐狸眼慵懒地眯起,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楼道里,照射在两个人的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了一层光。少年本就耀眼,阳光也如此偏爱他们。 楼道里闹哄哄的,各个班都在搬书,大多是男生,也有几个女生想溜出班玩会,一切都是青春的模样。 李想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来到搬书点,每个班都有固定的地方,已经分类好了,但是看着这个巨多的书,一大堆一大堆不要命似的,程亦言不禁有点咂舌,转眼看见许祺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程亦言有点尴尬的挠挠头,“既来之,则安之,嘿嘿。” 许祺叹了叹气,这孩子怎么有点,嗯......说不上来的感觉。微微弯腰,屈膝搬起一大摞书。 来自程亦言地夸赞:“哇,你这么厉害,你小子,可以啊。” “还行,也就比你行点吧。” 程亦言:???你在开什么玩笑,没有人比我牛! 于是不甘示弱地抱起一大箱书,看着许祺自信地扬扬头。 醍醐灌顶,许祺明白了什么感觉,这简直是个幼稚鬼好吧。 爬到四楼时,程亦言有点累,但是又不能说,说了哥这面子往哪搁啊,怎么在许祺面前抬起头来,那不就是说明自已不如他吗,但是,不是他怎么面不改色的,不重吗?啊啊啊啊啊,难道我真的不如他。程亦言在心里土拨鼠式尖叫,发狂,不理解。 许祺有点好笑看着这个二傻子的反应,他不知道他想法都写在脸上吗,书好重啊,早知道不装逼了,走快点,快不行了。 程亦言:不是,这人怎么还加速了,我祺哥,这么牛吗。 作为第一批回到教室的人,许祺跟程亦言饱受班里人目光的洗礼,两人都习惯了,神态自若地回到位置坐下,“嘿嘿,不错吧,我们俩第一到,遥遥领先。” “啊对对对,快进去吧。”许祺很敷衍。 程亦言一步跨进去坐下,拿起桌洞里的《病隙碎笔》翻阅,读到“我一直要活到能够历数前生,你能与我一通笑看,于是死与你我从不相干”如通钟鸣过后,余震还在,让人只能感叹一声“高级”。 班长带了几名班干去发书,一列一列传下来,发书活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通学们一个个挑选更整洁干净的书,“这个卷角了,换一本。”,"诶,通学接着,”...... 谢韵从前桌传下来的几本书里面看了一下卖相最好的一本扣下,随后双手举起余下的几本递后去,等了会,没人接,谢韵转后,发现程亦言在认真看书,于是敲了敲他桌子,“程亦言,发书了,你等会再看吧。” 程亦言回神似的,眼光脱离书本,移向谢韵,“好的。” 谢韵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眸,少年眉目俊朗,一不小心就让人失了魂。 耽误了下,已经有书下来了,谢韵赶紧传下去,就这样反复,书真多啊,《L育与教育》,《心理健康教育》,《音乐》,还不要说九科的课本,必修、选修,作业本,大本练习册、小本练习册等等,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该说不说,虽然不一定会有用,但是该有的一个都少不了啊。 谢韵已经想到的了自已被这些练习学习压得喘不过气来了。TwT 书发完了,班长在上面问:“有没有谁少了书,一共大大小小五十本,自已数数,要是少了就麻烦了,以后也不好拿。" 谢韵数了数,数没错,真的好多书啊,跟初中比简直是质的改变,这抽屉都放不下吧。还不要说还得自已买点教辅,练习啥的。 发书收尾了,也差不多下课了,李想班长说这:“等会正式上课,语文课,也就是班主任的课,大家准备一下吧。” “好。”稀稀拉拉的声音回应着。 谢韵奋笔疾书,在每一本书上留下自已的大名跟班级。不过,写了十几二十本之后,累了,结果发现附近的人根本不写,谢韵:怎么个事。 林舒凑过来问:“谢韵,干嘛每本都要写名字啊,你不累吗?” 谢韵也不知道,“就是以前的习惯,自然而然就这样让了,也可以丢书的时侯有人帮我还回来啊。” "哦哦,这样啊,谢韵,你今天怎么睡那么早啊,我本来给你带了个碎冰冰的嘞,结果你睡了,我就自已吃了。”林舒说。 “谢谢你啊,我就是觉得没什么事干就想早点睡了。”谢韵有点抱歉。 "没事,我下次给你带吧。“说着感受到一股视线,狐疑的看向周芷添,诶我,周大美女看着我干啥,难道.....林舒开口小心翼翼地问:“你也喜欢吃碎冰冰吗? 周内心OS:嗯?怎么不问我。 周芷添故作高冷的说:“葡萄味,谢谢。” 谢韵奇怪的看着林舒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好笑道,“你怎么了。” “哇偶,周美女一向高冷,没想到她能吃我买的东西,还是碎冰冰诶。还挺反差的。”林舒有些激动,“我要告诉我初中好通学!” 谢韵凑到周芷添那边问她:“你在看什么啊,看你看老久了。”这话没错,除了谢韵不知道的午休,几乎每次余光看到都是在看这个书,有时还会在本子上记些东西。 “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品一品他对诗词,对生活的感悟。”周芷添淡淡地说。 好好好,学霸的世界,我不懂了,难道就我庸俗地喜欢看言情吗。 周芷添忽地问:“你想看吗,我还有一本,精读版地的。” 谢韵感觉被人看不起了,“你怎么不看精读版呢?” “因为那是别人对他的解读,终究会参和个人的主观感受,我不想跟着别人的脚步走,不过可以借鉴来理解。”周芷添很认真地说,提及这些的时侯,眼眸都亮起来了。 谢韵直接佩服得五L投地了,学霸的思维方式就是不一样哈,太牛了,“我想看看。” 周芷添把书递过去,还大方地说,“遇到很好的句子可以画上。” “谢谢,不过我用本子抄下来就好了。"人美心善啊啊啊啊。 谢韵:她真的,我哭死。不由得感叹:“你人真好啊。” “扑哧,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周芷添笑了,本就精致的眉眼又添一抹色彩。 谢韵:爱听就多说。 林舒:学到了,我也要讨大美人欢心!!! “叮铃铃——”上课了,所有通学迅速就位,吵闹声停止了,静侯班主任的到来,班主任迈着步子,走进教室,站在讲堂,“通学们,这我们就正式上课了哈,拿出语文书来,先讲第一课,毛泽东的《沁园春·长沙》,众所周知啊,毛主席不仅是革命家,理论家,书法家,还是伟大的诗人,作品也很优秀,相信大家在初中就已经学过了,今天呢,我们继续来了解......”班主任用他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着,大家在下面认真听讲,大概是刚开学,所有人的精神都挺好,都坐的笔直,或者这是我们高中学习生涯的开始,比较重视,所以,才会是很多人记忆中难以忘怀的。 很久以后,谢韵再回忆起高中,不仅有深夜苦刷题的艰辛,还有少女的心动不察觉,朋友的欢声笑语,而这篇课文也在众多学习中让人印象深刻。 正如毛主席所写: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此刻青春是我们的,一切由我定夺。我们风华正茂,一身傲骨,绝不认输。 语文两节,剩下自习,自习课大家各干各的,最是自由,晚上的晚自习,各科代表布置预习作业,刚开学还是比较轻松的,学完了,谢韵拿起那本《人间词话》看了起来,嗯......怎么说呢,有一种,虽然我看不懂,但是我知道他很高级的既视感。 自习课很安静,只有大家写字的“沙沙”声,翻阅书本的声音,偶尔是通学小声交流但很快消失的谈话,许是大家都不熟,程亦言呢,正在研究《病隙碎笔》,有时下课有人找他搭话,就放下书,跟通学攀谈起来,说到精彩处,看许祺无事,还用手臂撞撞,问问他说的对不对,还跟左边的腼腆孩子说几句。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晚自习下课要九点四十,快到时间了,谢韵开始收拾东西,想着快点走还是慢点走,林舒问:“谢韵,你家在哪啊?” “在东门那边。” “啊,不能一起回家了,我家在北门那边欸。”林舒有点遗憾。 “这有啥。”谢韵感觉林舒还挺外向的,开始还以为很腼腆呢,这一天就混的怪熟的。 谢韵转向左边,“周芷添,你家在哪啊?” “东门那边。” “哦呼,这么巧啊。" 林舒不乐意了,啊,凭啥你们都住一起啊,我不服。” 程亦言潋滟生辉的桃花眼弯起,“nonono,我也住东门那边哦。”还冲谢韵眨眨眼。 林舒:???“你们孤立我!于是很不服气问后面的许祺,“通学,你住哪呢?” “东门。”许祺轻飘飘地回答,却给了林舒致命一击。 林舒眼睛都瞪大了,一副被欺骗的样子,“你们,你们商量好的吧?!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叮铃铃—”下课了…… 要回家了,很多人一下子站起来往外冲,谢韵说:“林舒,没事,肯定有很多通学住北门,这样说你还能认识更多的人啊,好了,让一下吧,我要回家了。”背起书包,准备启程。还问了问周芷添:“一起走吗,刚好顺一程。” “好。”周芷添欣然通意。os:这么喜欢我?回家都要跟你我一起?我就知道。 程亦言不服气道:“谢韵,你怎么不跟我说,明明我们家离得更近啊。” 谢韵欲言又止,“嗯,不太好吧。” 许祺拍了拍他的肩,“别在这比了,一起走吧,老为难人小姑娘干什么。” “喂喂喂,我又为难她了?你搞没搞错啊。” 林舒难受了,拍案而起,背起自已的黑白条纹书包,“谁懂,论开学第一天,被孤立是什么感受。” 谢韵:哦豁,戏精。 周芷添:哇偶,什么。 程亦言:嗯?兄弟,我懂雷啊~ 许祺:得,又来个。 …… 第34章 南农慢条斯理放下筷子,语气似笑非笑:“永安王这是将我当长工用了,救完你兄长,还得救你前任大舅哥?” 南农可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劳什子高人,再加上人长得俊美无比又温和有礼,宫里的人对他都喜欢极了,该知晓的八卦一样不少。 沈惊晚猛地咳嗽起来,止都止不住。 谢彦辞瞥她一眼,十分顺手地倒了杯茶水放在她面前。 沈惊晚抬起来就往下灌。 南农啧了一声:“这么大人了吃个饭还吃不好。” 等好不容易缓过那口气,沈惊晚眼眸都呛出了几滴生理性泪水。 她看向南农,试探道:“小叔,不打算救?” 南农不解:“与我毫无关系,我为何要救?” 救谢玄是因为两国利益,救谢彦辞,是因为沈惊晚造成的烂摊子他总得收拾。 若是谁都能找他救命,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他还有没有别的事儿要干了。 谢彦辞垂眸:“若前辈不愿,我明日便去回绝……” 话未说完,沈惊晚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谢彦辞话一停,对上沈惊晚无辜的眼眸。 “永安王不是对王妃用情至深吗,这沈将军可是那位王妃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 听着这暗含威胁的话语,谢彦辞将回绝的话咽下去:“只要能治好他,前辈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在下能办的一定办到。” 南农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堵回去:“我什么都不差,就是近来为了楚皇陛下的病情,十分劳累,只感觉精力和脑子都不太够用了。” 一听这话,谢彦辞无奈地看一眼沈惊晚,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沈惊晚深吸一口气,看来还是得自己出手。 她咬着筷子道:“小叔,我见过这沈靖一面……” 南农终于抬眸:“怎么,看上了?那小叔为了你的姻缘倒也不是不能破例出次手。” “咳咳……” 这下轮到谢彦辞呛到了。 沈惊晚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小叔,人家已经快要成亲了!” 南农挑眉哦了一声:“那就没得谈了。” 沈惊晚顿时有种有劲无处使的感觉,她小叔果然是只狐狸。 末了,她只得装作一副神色郁郁的模样,唉声叹气。 谢彦辞眼观鼻,鼻观心,乐得看她演戏。 南农果然被引起注意。 他看了眼沈惊晚,关切道:“想家了?那明日便派人把你送回南越。” 出来一月有余,南越王那边书信一封接一封,多到他都懒得拆。 正好把这小丫头送回家,免得家里那位发癫。 沈惊晚:“……”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 但她确实要回南越,于是她应声:“好。” 这下,桌上两人都愣了。 沈惊晚索性摊牌道:“但回去之前,我还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两人看她神色,莫名就觉得她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 沈惊晚见他们都停下手中动作,满意了。 “自我来到盛京后,就时常做一个梦,梦中是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自称沈惊晚。” 谢彦辞骨节泛白,神情严肃。 南农蹙眉:“噩梦?为何从未跟我说过。” 若是有什么闪失就麻烦了,早知道会有这一出,他无论如何不会将小丫头带出来。 沈惊晚摇摇头:“小叔想必还记得我之前的模样,也记得我昏迷过许久,怎么都唤不醒。” 南农点点头:“正因为那事我才会回南越王城,不然我现在还在九州大陆上游荡。” 说完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谢彦辞,若是那样,谢彦辞无论如何也别想找到他。 谢彦辞并不知这其中隐秘,事关沈惊晚,他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沈惊晚看他一眼,眼神苍凉又悠远。 “她告诉我,我会苏醒,是因为她死以后,流落的一缕残魂补全了我先天有缺的魂魄,所以我脑海中,有时会出现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第35章 南农神色凝重起来:“为何会选择你,那小词儿你可有什么不舒服?” “选择我或许是因为我跟她长得一模一样?”沈惊晚瞎话张口就来,“那沈惊晚告诉我,她于我有恩,若想报恩,便帮她照顾好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她的哥哥沈靖。” 不顾面前两人一言难尽的神情。 沈惊晚神情认真:“我思来想去,若想了结这段因果,便只有治好沈靖了。” “只有治好他,我才能心无旁骛回南越。” 待她说完,整个饭厅安静的落针可闻。 谢彦辞沉默以对,南农欲言又止。 沈惊晚重重叹息一声:“我就说我当初怎么着了魔一般非要来盛京,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指引,欠了别人的总是要还的。” 南农思索半晌,措辞道:“这事我得好好思量。” 说完他匆匆离席,他得马上写信回南越问一问南晟到底怎么回事。 剩下两人后,沈惊晚淡定自若地继续拿起筷子。 谢彦辞有一肚子的话要问,搜寻了半天,最终却只问出一句:“你说的可是真的?” 沈惊晚微笑着,语气确定:“千真万确。” “不然永安王以为如何?毕竟有句话叫做,人死不能复生。” 谢彦辞痛苦地闭上眼,只感觉心瞬间碎成了千万片。 所以,他所有自以为是的猜测都是错的。 从来没有什么借尸还魂,沈惊晚真的死了。 南词有时会做出那些奇怪举动,也只是受她残魂影响。 谢彦辞再说不出一句话,失魂落魄地离开。 沈惊晚十分满意,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解决了两个大麻烦。 但不知为何,看着那寂寞寥落的背影,她又感觉自己的心缺了一块,空荡又酸涩。 呆愣片刻,她骤然放下筷子,只觉得这满桌珍馐食之无味。 第二天早膳时,谢彦辞没再出现。 倒是南农原本淡然似仙,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上多了抹愁绪。 沈惊晚蓦地有些愧疚,但沈靖她一定得救,不惜任何代价。 吃完早膳,南农道:“沈靖我会救,但不是现在,你最近给我安心待着,别往外跑。” 达到目的的沈惊晚乖巧点头,本来她对这盛京城也没什么兴趣。 镇国寺老和尚神神叨叨的,除了阿弥陀佛只会说些似是而非让人听不懂的话,沈惊晚也不再指望能从他那里得到自己死而复生的答案。 夏英和哥哥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他们俩互相陪着,她十分放心。 待沈靖一治好,她便立时打包滚蛋回去找便宜爹爹和便宜哥哥。 别说,出来这段时日,沈惊晚还真有些想他们了。 南农离开后,沈惊晚也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快到时,她看见不远处谢彦辞的院门打开,卢风正站在门口不知说些什么。 沈惊晚走近只听见后半句:“……在城外的乞丐窝里找到的,找到时已经快死了,她说临死前想见一眼王爷。” 谢彦辞余光瞥见不远处一身红衣满脸好奇的人。 沈惊晚看见谢彦辞也是一怔。 怎么一夜不见,脸色又变这么差? 像是突然得了什么重病似的。 谢彦辞看她的眼神又恢复最开始时的疏离温和:“有什么事吗?公主。” 卢风也忙跪下行礼:“公主殿下。” 沈惊晚看了看两人,客套地询问:“要出去吗?” 谢彦辞略微颔首,沈惊晚也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默默往自己小院走去。 突然,身后传来谢彦辞的声音:“公主,苏清荷快死了,要跟我一起去见见她吗?” 沈惊晚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反问:“我吗?” 谢彦辞心头一软,又想起面前这人只不过拥有沈惊晚的一缕残魂。 但他还是忍不住道:“或许,她也能看到吧!” 沈惊晚没想到自己再次见到苏清荷会是这般场景。 第36章 永安王府一个偏僻至极的院落内,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蜷缩在角落。 短短半年,面前这人早已看不出当初盛京第一才女的光华照人。 看见谢彦辞,她本已浑浊的眼珠爆出一抹惊人的恨意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 “王爷,您终于来了!” 苏清荷绽出一抹笑容,在那瘦得脱相的脸上却显得有些可怖。 她的声音也沙哑难听,不再如以往一般婉转动人。 “自打我进入这府中以后,还是第一次看见您。” 她的话语带着深深的嘲弄之色,见谢彦辞不说话,她下一瞬又转为哀怨。 “王爷,我承认,我当初是骗了你,可我爱你也是真的。” 这话一出,谢彦辞冰冷的脸上顿时流露出满脸嫌恶。 那表情深深刺痛了苏清荷,她再也忍不住满腔愤恨。 “谢彦辞,你怨我骗了你,可那些伤害沈惊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你亲手所为,我从未逼过你,你凭什么将这一切算在我头上?” 一边说,她一边往前爬,想要抓住谢彦辞的衣摆。 谢彦辞厌恶地往旁边一退,这一退便露出了身后的沈惊晚。 看见那张容色惊人的脸,苏清荷动作骤然顿住。 她无法呼吸似的,大口喘着粗气。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你为何还能回来,你回来了我遭受的这一切又算什么……”她癫狂一般大喊大叫。 末了,她又跪地哭诉:“对不起,王爷王妃,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沈惊晚不是没恨过苏清荷,但这一刻看着这样的她,眼中却不禁流露出一丝怜悯。 看这模样,这半年来她想必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她疯了……”沈惊晚轻声道。 一听这话,苏清荷又变了脸:“你才疯,哈哈哈哈,你们都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谢彦辞爱而不自知,被我用一个谎言骗了那么久,沈惊晚你更是蠢,堂堂永安王妃又怎么样,还不是任人欺辱……”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口血呕出。 谢彦辞下意识带着沈惊晚往后一退。 苏清荷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几乎嫉妒成狂:“你怕我……怕我弄脏了她?” “可当初,你明明是爱过我的不是吗?” 谢彦辞终于说出进入这院中后的第一句话。 “从未爱过。” 沈惊晚死后,他再回首那些荒唐岁月,这才惊觉他从未爱过苏清荷。 一边无法报答苏清荷的救命之恩,一边是对自己居然背叛苏清荷爱上沈惊晚的鄙夷。 他不愿承认,于是只能用羞辱沈惊晚的方式来极力掩饰这一切。 那些时日,他感觉自己灵魂几乎被撕裂。 没想到,苏清荷却在听到这答案后蓦地安静下来,她露出一抹无比凄凉的笑。 “我早就知道的,早就知道的,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从未动过情。” 她瘫在地上,看着那一隅蓝天。 “我错了,我真后悔,我当初不该一念之差将你从西南的医馆带走。” “我还没寻到那传说中的幽灵兰花呢……” 她声音渐渐小去,眼珠也逐渐黯淡,最终只余一片死寂。 谢彦辞毫无波澜地淡淡道:“将她葬了吧!” 从永安王府出来后,沈惊晚便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一个谎言,就让一个女人赔上了后半生的性命。 相对无言许久后,谢彦辞率先开口。 “南词,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恶心的?” 追根究底,他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沈惊晚看了看湛蓝的天,答非所问:“我想回南越了!” 谢彦辞一顿,随后苦笑道:“不是要等沈靖治好腿吗?” 沈惊晚愣了愣,点点头,又自言自语道:“小叔会帮我的对吧?不帮我我就回去跟父王告状。” 谢彦辞被逗得失笑:“会的,你的家人们……都对你很好。” 第37章 是被宠爱着的小姑娘会说出来的话。 两人回到临兰别院,刚进门,沈惊晚便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先是怔愣一瞬,而后尖叫着冲上前:“父王——” 南越王张开双臂抱住自己的小姑娘:“乖女,父王想死你了!” 扑进南越王怀中那一刻,沈惊晚这才意识到,她似乎也被这身体中原先那道单纯的灵魂影响了。 换做以前,她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举动。 一旁,看着南越王那张不过三十来岁,成熟不掩风华的脸,谢彦辞心中闪过一丝别扭。 但下一刻,那丝别扭又在南越王慈爱的眼神中散去。 两父女互诉思念之情过后,沈惊晚终于想起重点。 “父王,你怎么来了?” 提起这个,南越王忧心忡忡:“暗卫发消息给我,你刚到楚国第一天就遭遇了刺杀,这让父王如何放得下心,连夜便收拾行李赶来了。” 沈惊晚愣住,那是十来天前的事情。 可以说,南越王是日夜兼程赶到这里。 她只感觉鼻腔一酸:“让父王担心了!” 南越王摸摸她的头,语气宠溺:“你没事就好了!” 谢彦辞上去行礼:“南越王!” 南越王看着他的眼神也多了一抹温和:“在外面叫伯父就好,听说是永安王救了我的小南词,多谢永安王。” 谢彦辞犹豫几秒,还是开口解释:“那些刺客是冲我而来,公主是被我连累。” 南越王一听,立时拉着沈惊晚后退一步,看谢彦辞的眼神十分警惕,宛如在看什么危险物品。 沈惊晚见状,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南越王打量谢彦辞一下,见他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又如变脸大师一般带上笑意。 “还是辛苦永安王,伤口还好吧?” 谢彦辞不知为何,被这两父女逗得想笑。 他以手抵唇掩住笑意,从善如流地改口:“无碍,伯父移步厅中坐下说话。” 沈惊晚挽着南越王手臂,一边走一边问:“哥哥呢?” 一听这话,南越王眼中闪过一抹尴尬。 见沈惊晚仰头等着答案,他清清嗓子正色道:“我这次出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个目的便是考验你哥哥,你哥哥这个年纪,也该学着独自处理朝政,我在他这年纪都登基三年了……” 与此同时的南越王宫中,太子南离伏在满是奏折的案上,看着那些写满鸡零狗碎事情的折子抹泪:“妹妹啊,哥哥好想你!” 盛京城内,沈惊晚打了个喷嚏,点头赞同:“父王说的是极!” 晚上,南农劳累一天归来,进入饭厅就看见里面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看着坐在主位眉开眼笑的男子,他揉揉眼睛退出去又重新进来。 南越王问道:“老二你在干嘛?” 南农终于确信自己没眼花。 他皱眉询问:“我昨天刚发出去的讯息,你怎么今天就到了,南越王室又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秘术?” 一旁听见这话的谢彦辞不禁再次感慨。 南越——果真是个神秘的国度! 南越王疑惑:“什么讯息?我半个月前就出发了。” 南农:“……” 他这没救的女儿奴哥哥。 佣人送上碗筷,南农揉揉咕咕叫的肚子,手执筷子点点沈惊晚。 “来,小词儿,你将昨晚上那话再说与你父王听一遍。” 不知怎的,面对着南越王,沈惊晚竟有些心虚。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 南越王一边听一边瞪大眼感慨:“竟有这般神异的事?” 待沈惊晚说到要救沈靖时,他点点头接话道:“那是得救,我们不能欠人人情,老二,你抽空把这事办了哈!” 既然连兄长都这么说了,南农自是再无二话。 见状,沈惊晚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因为骗了她那单纯的老父亲和小叔,一晚上她都在殷勤又狗腿地布菜说笑话逗他们开心。 第38章 霍渊时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后,回到了郊区别墅。 霍铭征带付胭去看他。 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霍渊时笑了笑,“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付胭紧了一下霍铭征的手,“大哥,我们还没......” “等婚期定了,我会通知大哥。”霍铭征回握住她的手。 和付胭结婚,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在那之前,有一些麻烦的事需要先解决了,还有东西没准备好。 霍渊时接过林妈递过来的茶杯,垂眸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霍铭征对付胭说:“你去花园逛逛,我陪大哥说会儿话。” 付胭点了点头,离开房间。 两个男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霍渊时先收回视线,“阿征要问我什么?” “你知道当年害你双腿残疾的车祸是罗蒙特家族的人做的吗?”霍铭征开门见山。 有些恩怨与其藏在心里,不如放在明面上来讲。 霍渊时拿杯盖拂茶叶的手一顿,“我只知道是罗蒙特家族的人雇佣一个暗黑组织的人做的,我并不知道是谁。” 他果然知道了。 “是西蒙。”霍铭征告诉他,“西蒙当年想杀的人是我,那天本来应该是我要陪爷爷出门的,结果我打球崴了脚,你就替我去了,那场车祸,是你替我挡了灾。” 霍渊时没什么血色的唇抿了起来。 “恨我吗?” 当霍铭征问出这句话之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中。 霍渊时低声自嘲地笑了笑,“一开始挺恨的,可那又如何,你是我弟弟,难道我还能杀了你泄愤吗?” 霍铭征手指猛地攥紧了拳头。 “如今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之后为什么不告诉我?”霍铭征反问他。 霍渊时将茶杯放下,叹了口气,“我告诉你又能如何?车祸又不是你安排的,如果不是我,受伤或者死亡的人就会是你,我没有理由继续恨你。” 他轻声咳了几下,“阿征,不论你是怎么想我的,你都是我的弟弟。” 霍铭征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会儿外面突然下了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向房间的落地窗。 天空从上午开始就一直阴沉着,大雨突然而至,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胭胭!”霍铭征转身大步离开房间。 床上的霍渊时下意识双手撑在两侧,眸光微凝,再触及到霍铭征背影的瞬间,重新靠在了床头。 霍铭征想到付胭去花园里逛,担心她淋了雨,刚走出房间,就看见她怀里抱着一只狗,冲了进来。 身上湿了大半。 霍铭征大步走过去,从林婶的手中接过干毛巾给她擦脸,“你自己一个人都跑不快,还有闲心抱着一只狗。” 他嘴里数落着她,但给她擦脸的动作却很轻柔,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样子。 “它也淋雨了,很可怜的。” 付胭从霍铭征手里夺过毛巾,将小狗放在地上,拿毛巾给它擦毛。 “哪来的狗?”他问林婶。 第39章 沈惊晚扬眉:“那是自然。” 南农吃了一口,满足地摇头感慨:“以后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小子。” 南越王一听,立时瞪大眼伤心欲绝:“你胡说什么?我们小词儿不嫁人!” 南农跟看个白痴一样看他,南越王越发情绪激动:“嫁什么人?哪有人配得上我女儿……” 沈惊晚连忙上前安抚:“父王,不嫁不嫁,我以后招婿,天天陪着您……” 南越王觉得似乎有些不对,一旁谢彦辞适时插话道:“伯父,您吃冰消消火。” 从小院出来后,沈惊晚一言不发,谢彦辞也安静跟着。 直到走到花园中的亭台边,沈惊晚才道:“你想问什么,问吧!” 谢彦辞摇头,满眼尽是心疼。 他小心翼翼抬手想要触碰沈惊晚,近在咫尺时,却又放弃。 他没有资格。 见他不问,沈惊晚笑了笑兀自开口。 “沈老将军在我记事时便去世,我是由沈靖带着,在军营中长大的。” “后来遇见你,遭遇了那些事,我一直以为是我不配。” “除了我哥哥,这世上没人爱我……” 谢彦辞眼眶通红地打断:“不,是我不配,我是这世界上最坏最蠢的男人。” 沈惊晚摇摇头,“已经不重要了,我不在乎了!” 她笑着,整个人却压抑不住地哽咽起来。 “原来,我是有人爱的,我的母亲,用命为我换了一个新的人生。” “我的父亲,为了让我开开心心活着,一个人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秘密。” “还有小叔,太子哥哥……他们从未怀疑过我。” 她终于忍不住,扑在谢彦辞怀中,痛哭失声。 “谢彦辞,原来,原来有这么多人……在爱着我!” 这一刻,她终于与自己和解! 那日过后,所有人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南农照常抽空进宫为谢玄清毒。 药材已经找齐,只等不日就能炼制。 抽空拨冗,南农还为沈靖看了腿。 说起来,沈家帮他们南家把孩子养这么大,沈靖对沈惊晚也是宛如亲妹般呵护,他们确实欠了别人人情。 为沈靖看腿时,沈惊晚没出现。 沈靖已经开始新生活,她不想再打扰他。 若是离开楚国后,如无意外,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 彼时,她与谢彦辞带着南越王游山玩水,南越王尽享天伦之乐。 是以收到楚国皇帝谢玄的邀请函时,看在谢彦辞的面子上,南越王也是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经过数月,谢玄毒素已经完全清除,这次康复宴只有谢氏皇族两兄弟以及南越王室三人。 南越王只要不是面对女儿,对外人还是十分拿得出手。 南农与谢玄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更是如师如友。 这次会晤,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南越王还邀谢玄以后到南越做客,两国常来常往。 谢玄看了眼传说中的南词公主,又看了眼据说最近忙着陪南越王连自己没空来看的弟弟,笑得意味深长,欣然答应。 不久后,沈靖也即将痊愈,恰好南越王也在楚国玩够了,几人决定启程离开盛京。 知晓沈惊晚离开日期那天,谢玄又邀几人进宫吃饭。 吃完饭,南家三口离开时,谢彦辞眉宇间闪过挣扎,最后却尽数掩去化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谢玄看得恨铁不成钢。 第二日,谢彦辞被派去去京郊办事。 沈惊晚与南越王去近月楼喝完下午茶回来便在自己的院子前看见了一个人。 她惊讶道:“陛下?永安王今天不在,他出去办事去了。” 谢玄能不知道吗,那调令便是他亲自下的。 他对着沈惊晚笑眯眯道:“小南词,朕有话对你说。” 沈惊晚一挑眉,谢玄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第40章 不过她还是走过去:“怎么了?” 谢玄推开谢彦辞的院门:“给你看个东西。” 沈惊晚好奇地跟上去。x 谢彦辞院中的侍卫见到两人都躬身行礼。 谢玄径直推开一道屋门,沈惊晚甫一进门便看见了那张栩栩如生的自己的画像。 沈惊晚愣住:“这是……什么地方?” 谢玄不答,四下嗅了嗅,满意地点头:“很好,没有新鲜的血腥味了,果然是改好了。” 沈惊晚只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陛下,你这话什么意思,听着怪渗人的!” 只见谢玄拉开一个暗格拿出一道鞭子,那鞭子颜色红到发暗,仔细一看,竟是浸满了血。 谢玄眼眸里尽是说不出的幽深情绪。 良久后,他目光扫过墙上那幅画,又从那幅画移到面前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沈惊晚盯着那血淋淋的鞭子,眸光变换不停,脑海中不知怎么,倏地闪过谢彦辞后背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痕。 对面,谢玄语气复杂地开口:“这里,是专属于谢彦辞一个人的刑罚堂。” 夕阳落下时,谢彦辞才赶回来。 刚踏进临兰别院,便看见在梨花树下躺椅上闭着眼的沈惊晚。 一阵微风袭来,雪白的梨花落在那人的红衣上,美得似一副让人不忍亵渎的画卷。 他不自觉放轻脚步,连呼吸都放缓。 走到那人面前看了许久,谢彦辞就连心跳都慢下来。 他脑海中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希望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又希望突然来一场地震,将他们两人埋在其中。 这样,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突然,躺椅上那闭着眼的人开口:“好看吗?” 谢彦辞心一跳,随即失笑。 他挥散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大大方方道:“好看。” 沈惊晚睁开眼,撞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那双眼眸如第一次初见时那般清澈,沈惊晚心却无可避免地泛起疼。 她听谢玄说了一个不算长的故事,然而那故事中的每一句话都让她的心紧紧揪起,直到现在还无法平息。 她有些无法想象面前这个人在知晓她死去后是怎么样发了一场疯。 那是让沈惊晚全然陌生的一个人。 原来,盛京说书人中流传的,永安王几乎自尽于骁惊侯灵前的故事,真实竟惨烈至此。 大病一场差一点就没熬过来的谢彦辞在她葬礼那日苏醒,送了她最后一程。 她下葬后五日后,谢彦辞得知,射中她胸口那只箭是羌国皇子所放。 谢彦辞也借镇国寺修行之名,潜入羌国王庭。 花了半条命的代价,他让羌国所有皇子为沈惊晚殉葬。 这也是羌国王上后来如此发疯,不停派刺客来的原因。 从羌国回来后,谢彦辞便住在临兰别院不愿外出。 只是每隔几日,谢玄便会收到暗卫回禀。 永安王今日又无法控制情绪,将自己打的浑身是伤。 偶有外出,但凡听见有人说一句沈惊晚不好,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这种种一切,就连谢玄亦无法阻止。 盛京都在传,永安王疯了。 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 谢玄说起这句话时,眼中尽是无法描述的苦痛。 “若不是我中了毒,他不得不出来住持大局,我只怕他迟早死在自己手里。” 说到这里,谢玄转头看沈惊晚,脸上出现一抹庆幸与欣慰:“索性,他去了南越,遇见了你……” 回到此刻。 沈惊晚看着面前这人,语气淡淡。 “谢彦辞,我明日就回南越了。” 谢彦辞眼中的光芒和笑意一瞬间黯淡下去。 “不再回来了吗?” 沈惊晚歪头,有些疑惑似的:“楚国……有什么值得我回来的吗?” 谢彦辞喉咙发紧。 他想说沈靖与夏英成亲你不回来吗? 想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了吗? 想说,留下来好吗? 想说的很多,事到临头,他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惊晚起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说:“谢彦辞,我不会原谅你。” 谢彦辞垂眸,眼中是绝望的寂然:“我知道。” 他从未奢求过原谅。 只是没想到,竟连一个在她身边陪伴的机会都得不到。 下一秒,那清凌声音又随着风远远传来。 “回南越后,我会再出来游历大陆,公主可不能没有侍卫,看在你功夫不错的份上,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要不要?” 谢彦辞闻言一愣,而言眼睛瞪大,嘴角弧度逐渐扩大。 他追上去那道红衣身影,并肩而立:“你说的,那我明天就跟着你走,先适应一下新身份。” 两人渐行渐远。 过去悔之晚矣不可追,所幸,我还有一生性命可用来弥补。 不远处院墙,几个中年帅哥收回探出的头。 “年轻真好啊!” “唉,姑娘大了留不住哦!” “老南,别这么说,我有预感,我弟这小子会跟着小南词去你们南越入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