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游镜》 第1章 大旱的第三年,我翻遍整片菜园子,连棵草根都找不到。

家里仅剩的半个窝头硬得如同石头,我捧着它,正苦恼该从哪里下口。

外头突然传来石破天惊般的一声:「仙人!」

「仙人来了!」

我推开门,外面晴空万里,却有雷鸣一声响过一声,片刻后,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这雨似乎非同一般,被沁润后,干裂的土地飞速合拢,早死在地里不知多久的种子竟然抽出新芽。

只消片刻,整片村子焕然一新。

众人喜极而泣,涌向村口,要去当面叩谢仙人。

我也跟着往前走,却在下一秒猛地怔在原地,仰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人群正中,那被灿灿华光笼罩的仙人。

他白衣墨发,生得一张极貌美的脸,一双眼清冷如同高山雪,眉间却有一点朱砂殷红似血。

那双淡色的薄唇微微张合,嗓音一片冷清:

「此处干旱是受仙魔之战所扰,亦是我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中浮现的却是那时梦中。

这双眼受情欲所困,笼着一层烟雨般的潮气,薄唇红润,被水液染得湿淋淋的。

他撑着我的腿,喘息急促:「是这样吗……仙子……」

我揪着他的头发,仰头绷直了颈线,好半晌才从快慰中找到一点清醒。

信口胡诌:「是,此乃双修之法,你越是专心投入,修为长进便越快。」

「那我何时才能得道飞升,上至九重天?」

这便是我的知识盲区了,我哑然半晌,含糊道:

「……机缘未到。」

谁料这人竟不好骗了,追问我究竟何时才到机缘。

我被他缠得烦了,败了兴致,干脆拢起衣裙冷下脸:「你为何非要上九重天?」

他望了我片刻,毛茸茸的脑袋小狗一样蹭过来:

「我知晓此处只是幻境,我想去九重天上,亲眼见仙子一面。」

……

「仙人要走了吗?仙人慢走啊!」

一旁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我晃了晃脑袋,令自己从过往幻梦中清醒过来。

李玄霄也恰好在此时侧头垂眸,似乎在半空与我目光遥遥相对。

我内心狂乱地鼓动着,挤出人群,冲他大喊:「李玄霄,你还记得我吗?」

他淡淡瞥我,一剑将我抽出去老远:「凡俗之女,也配直呼吾名?」

第2章 刚下过一场雨,村里小路一片泥泞。

白衣胜雪的李玄霄翩然离去,我被那剑挥出的剑气抽得在泥地里滚了三圈。

满身脏污,身上皮开肉绽,痛得我说不出话来。

原本攥在手里的窝头不知掉到了哪里。

村里人围成一圈,对着我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来扶我。

「赵小满你疯啦,敢对天上来的神仙直呼其名?」

「仙人真是好脾气,竟没用他的剑将你捅个对穿。」

「不过,仙人真名叫李玄霄吗?赵小满如何得知?」

也有人好奇,吓得旁人连忙去捂他的嘴,

「嘘——你也想被抽一剑?」

一番议论,最后大家各自散去。

下雨了,田里抽芽,各处农活还有的忙。

我怔了好久,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回家去,用脏兮兮的手从床底下刨出一个匣子。

打开来,里面放着几片碎裂的镜子,金雕玉琢,珠光灿灿。

——这几年大旱,世道乱,我担心此物被人发现,因此将它埋得很深很深。

匣中残留的几分光华仍不似人间俗物,提醒着我,梦中一切并非出自我一人幻想。

但也仅仅只是梦而已了。

才将东西重新埋回去,外头便响起敲门声。

我起身去开门,陆二站在门口,身上染着星星点点的红色,手里拎着只兔子。

「小满,我听他们说,方才有神仙来过,降了一场雨?」

「……是啊。」

我愣了愣,旋即回过神,看向他手里的兔子,「你这是……」

「你不是饿了吗,村里各处又找不到一粒粮食,我想着或许能去山里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的打了只兔子来。」

「山里连根草都挖不到,居然还有这么肥的兔子……算了,这不重要。」

我晃晃脑袋,扯出一抹笑容,「下雨了,我们以后不会再挨饿了。」

第3章 三年前,陆二流落到村里,昏倒在我门前。

他浑身是伤,就连脸上都遍布狰狞可怖的伤口,两天后才醒来。

他告诉我,他是城中某位老爷府中的马夫,因驯服某匹珍贵的烈马时弄伤了它,被毒打一顿,逐出了府。

我收留了他。

将隔壁破烂废弃的旧屋收拾出来让他住。

直到今天。

陆二用了三天时间,将那几亩荒了三年有余的地翻好,重新下了种子。

原本我要同他一起去的,然而李玄霄在我身上留下的伤似乎非同一般,疼痛不止,久久不愈。

陆二去山上找了些药草,捣碎后敷在我伤口上,勒令我在家好好休息。

我闲不住,歇了两日,发觉伤势好了大半,便去田间给他送饭。

陆二穿着粗布单衣,动作间衣裳下摆被风掀起,露出淌着汗珠的腹部肌肉,两道鼓起的青筋沿着肌肉线条往下,被粗布裤子半路截住。

日光晃眼,照得他那张狰狞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和柔软垂落的凌乱发丝。

我看得几乎呆住。

其实,陆二生得身材高大,肩宽腿长,不笑时一双眼锐利如寒星。

他人又很勤快,干活也利落。

若非那张脸毁得太过彻底,提亲的人早该踏破门槛了。

「小满?」

他发现了我,止住动作,大步向我跑来。

似乎一眨眼的工夫,就站在了我面前。

陆二上下打量着我,皱起眉:「明明受伤了还出来,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吗?」

「没事啊,你找的那个药草怪有用的,我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我提起手里的竹篮在他眼前晃晃,「我来给你送饭啊,免得你还要回家一趟。」

陆二找了片树荫遮蔽的田埂,和我并肩坐下。

「小满同我一起吃点吧。」

我摆摆手:「来之前我吃过了,这份是专门给你留的。」

他在我旁边吃饭,我托着腮不知不觉发起呆。

原本三年前我就已经及笄,该考虑婚姻大事,可惜被连年天灾耽搁。如今天灾已消,我的名声也败坏到了谷底。

十里八乡,人人都说我发了癔症,竟敢肖想仙人,实在是不知廉耻。

方才来送饭的路上,我挎着竹篮,还听见几个大娘坐在路边,一边做着针线活儿,一边觑着我窃窃私语。

「如此不知羞耻,谁还敢娶她?」

「怕什么,她不是还在家藏了个男人吗?」

「那个人,哎哟我之前碰见过一回,长得好生吓人,大晚上的,我还以为撞鬼了……」

陆二吗?

「陆二。」

我唤了一声,一旁专心吃饭的男人立刻转过头来,看着我。

「怎么了,小满?」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片小扇子似的阴影。

长得好生吓人吗?

我看未必。

见我并未立时说话,陆二面露疑惑,又唤了一声:「小满?」

我掰着手指头,一点一点算给他听:

「我爹娘走得早,给我留下了几亩地,两间破屋。地呢,就是你现在耕的这几亩;屋子破旧了点,但住着还成,日后有了钱,也可以再翻新。」

「房前有鸡舍,之后可以把鸡鸭养起来;屋后有菜地,只要不逢连年天灾,便不会没有饭吃。」

「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陆二目光定定地瞧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陌生的流彩。

我咽了咽唾沫,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

「所以,你愿意同我成亲吗?」

第4章 我同陆二的婚事,并没有大操大办。

「实在是家里没有余粮了,等今年地里有了收成,我再给你补些好的。」

我紧张地同他解释,陆二却笑了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枚银簪、一对缠了金线的红头绳。

我愣住了:「哪来的?」

他挑起我几缕头发,用红绳一点点编好:「你上次说那些药草好用,我便又去摘了些,卖给城中的医馆换的。」

如今我在村中声名狼藉,陆二又是外乡人,无亲无友。

这场婚事从头至尾,只有我们二人。

我带着他去爹娘墓前拜祭过,又一起拜过天地月亮,入了洞房喝下合卺酒,便算作礼成。

陆二替我掖好被子,站起身来:「小满,你好好休息。」

我下意识揪住他衣摆:「你干什么去?」

「回我的房间睡。」

「今晚……不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吗?」

面前的人身体一僵,再开口时,嗓音沉沉:「小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想了想,有些明白过来:

「你答应同我成亲,并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觉得我如今名声不好听嫁不出去,要报当初收留你的恩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不必——」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就被他猛然转身低头的吻封回喉咙里。

陆二贴在我唇间,有些含糊不清地说:「是我以为,你……算了。」

「他们都说,我如今面如恶鬼,小满,你不怕吗?」

「他们是他们,与我何干?我觉得你的眼睛好看,睫毛好看,嘴唇好看,腹肌也好看……」

我捧起他的脸,嘴唇一点点旁移,落在他脸颊凹凸不平的疤痕上,亲昵地蹭了蹭。

这个动作好像刺激了陆二,我眼前霎那间天旋地转,等到视线重新变得清醒时,便只剩下满目帐中红。

这人气息好烫,贴着我的身体也滚烫得吓人。

「小满……」

他伏在我身上,嗓音嘶哑,笼向我的视线像燃着一片火,「大旱三年,我实在渴得紧。」

「那、那我去帮你倒杯水……」

我不成调的话,都被他下一秒的动作堵了回去。

「不劳烦小满,我自有去处。」

……

第二天醒来,我腰肢酸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陆二却满面春风,凑过来亲我的鼻尖:「抱歉小满,让你受累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脸上交错狰狞的疤痕都淡了几分。

吃过早饭,他说要去山上再摘些药草回来,卖去城里给我换礼物。

我送他到门口,他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吻我:「好舍不得你,小满。」

「你好缠人啊。」

我推推他的肩膀,「快去吧,去了早些回来。」

然而我迟迟没能等到陆二回来。

夜深仍不见他,我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便提灯去山上找他。

山路崎岖,我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连灯也飞出去老远,熄了。

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往前照,想看清楚绊倒我的是什么东西。

我看到了陆二。

他躺在此处,满面血污,双眼紧闭。

身首分离。

第5章 天蒙蒙亮时,我下山回到村中。

迎面撞上住在村东头的麻子,他被我怀里抱着的头颅骇得惨叫连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啊——!」

我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穿过整座村子,在另一头我爹娘的墓旁掘了个坑,将陆二的头埋了进去。

然后满身血污,回到家中,又一次从床下刨出那几片碎裂的仙游镜。

李玄霄那一日来降雨后,大家对他千恩万谢,甚至在村中为他修了庙。

我捧着仙游镜,从庙门开始向东,一步一叩。

磕了一万三千个头,终于得见登云梯。

沿登云梯再叩首往上,三万七千阶,到了九重天。

此境流水穿石,高天悬瀑,云雾缭绕,绝非凡间。

我拖着磨出森森白骨的膝盖跪在云中,朗声道:

「民妇来此,是为我夫君的死讨一个公道!」

「求见仙人!」

「民妇愿奉上仙游镜,只求能见仙人一面,为我死去的夫君讨回公道!」

下一秒,不知何处风起,仙门洞开,我被一阵狂风卷进门内。

殿内玉光流转,隐约带着清冷香气。

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李玄霄。

他将我抵在桌前,死死扣住我的脖子,眼中浓墨似的厌恶与恨意几乎将我整个人吞噬。

开口时,一字一句,嗓音森寒至极:

「赵小满,在我面前,你还敢提你那该死的夫君?」

那掐着我脖子的手没有丝毫留力,我几乎不能呼吸,涨红了脸拼命挣扎,在李玄霄这个神仙面前却只是徒劳。

我用尽全身力气,不过将他规矩的衣裳蹭乱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他手里时,这人终于松了力道。

我剧烈咳嗽了几声,缓过神来,看向他:「是不是你杀了我夫君?」

「赵小满,你还敢跟我提夫君二字?」

我厉声道:「是不是?!」

「是又如何?」

他轻笑一声,望着我,又重复了一遍,

「是又如何?我杀了他,砍下了他的头,你是来找我寻仇的吗?你预备如何对付我,赵小满?」

第6章 我死死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不能对付李玄霄,此地是真正的九重天,而非当初仙游镜捏造出的幻境。

那时在幻境中,我扮作九天仙子,抬手间能移山填海,哄骗得年少的李玄霄言听计从,陪着我共赴巫山。

而现在,他是神仙,我不过一介凡人。

就像此刻,他不过抬了下手指,我便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掐住我的下巴,过来吻我。

其实那力道并不像一个吻,反而在啃咬间渗出血的味道。

又带着我的血迹,沿脖颈一路往下,停在锁骨处。

李玄霄嗓音冰寒,一字一顿:「赵、小、满。」

我不能动弹,却也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冷笑一声:「昨日新婚,洞房花烛夜,是我夫君留下的,如何?」

李玄霄额头青筋直跳,我就笑得愈发灿烂,

「怎么了仙人?我就是凡俗女子,我们凡俗女子要吃喝拉撒,还要成亲洞房,要同夫君鸳鸯交颈、红烛天明——」

「你看不惯,大可以像那日来凡间一样拔剑,一剑杀了我。」

「杀了你,放你去黄泉陪他吗?赵小满,你做梦。」

李玄霄望着我,那双高山冰雪一样的眼睛里渐渐出现了些我熟悉的欲念。

然而,还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一道流光不知道从何处飞来,停在李玄霄面前。

从里面传出一道略带焦急的声音:

「仙君,不好了,那传闻中早已湮灭的魔尊第二魄,不知从何处复活了!」

「魔界大军卷土重来,如今已近三重天,还求仙君定夺!」

李玄霄神色微变,原本施于我身的禁锢也松了力道。

我正犹豫要不要刺他一刀试试看,就感觉到自己腕间一沉。

低头看去,两副沉甸甸的镣铐牢牢锁住了我的四肢。

李玄霄拔出他那柄流光溢彩的剑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望我。

仿佛在对我说话,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既然你自己来了九重天,便是主动放弃了凡间的前缘,算不得我违背誓言。」

「别想着再回去了,好好待着吧,等此间事了,我再来看你。」

他这是,要将我囚禁在九重天上。

我气得发抖,忍不住爆了粗口:

「李玄霄,你他娘的到底要干什么?那一日在人间,是你矢口否认当初的事,我也并未有再纠缠之意,左右不过是一场幻梦——」

那人握剑的手忽然颤了颤。

然而他并未回答我,只大步向殿外走去。

「我呸!李玄霄,你现在装什么神仙高人,当初在仙游镜中给我吃——」

门砰地一声关上,截住了我后半句没说完的话。

我挂着那仿佛重逾千斤的镣铐,呆呆地站在原地,突然落下泪来。

「对不起啊,陆二……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