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爱的父母》 第1章 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在那里，女孩的地位永远没有男孩高，女孩的出生似乎就是为了换取一份价值不错的彩礼。

别的女孩都很羡慕我，我能和家人同桌吃饭，弟弟有的东西我也有。

我心里清楚，妈妈在意的只有弟弟。

为了包庇弟弟，妈妈一口咬定是我偷钱。

为了筹钱给弟弟收拾烂摊子，妈妈把我卖给了一个过路的……

1.

我叫招娣，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叫来娣。

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在这里，经常可以看到的是顶着烈日在田里干活的或大或小的女孩，还有大着个肚子盯梢的女人。

男孩永远躲在一片片树荫下，惬意又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姐妹劳作。

这是这个村子的常态。

妈妈跟村里的阿姨不大一样。

她是村里的最勤快的。

她天没亮就和爸爸出去干活，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也还在田里劳作。

提到妈妈时，村里的人都要夸上一句。

李家那媳妇儿，真厉害。

九岁的姐姐更能吃苦，被派出去下地干活，而我就留在家里做些家务事。

小小的我就这样学会了做饭。

从刚开始妈妈嫌弃地说我浪费粮食。

到现在的她偶尔夸我两句，还不错。

灶台太高，我只能搬来一个小凳子，摇摇晃晃地踩在上面，这才能够到锅里的碗。

“你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都说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妈妈歇斯底里的声音传来。

“我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

我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再生一个，我保证这次会是一个儿子。”妈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乞求，“我找大师算过了，他说我们这一胎一定能生个儿子。”

半晌，才传来爸爸无奈的声音，“那招娣和来娣怎么办？我们家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再生一个……我们哪儿来的钱交罚款？”

“那就把来娣送人。我有个表姐，生不出来孩子。她早些年来探过口风，想把来娣接走。”

爸爸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字。

“好。”

妈妈的话是这样让我陌生。

一股寒意就这样涌上我的心头。

这不是妈妈第一次和爸爸吵架。

却是她第一次提出来要把姐姐送走。

我不明白把姐姐送走是什么意思。

晚上，妈妈难得下厨。

做了一大桌平时吃不上的菜。

可是我看着眼前香喷喷的饭菜，竟然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姐姐也没有，只比我高半个头的她，只顾着夹眼前青菜。

没有看妈妈面前的肉一眼。

爸爸也比以往更沉默了。

“行，都不吃。”

妈妈猛地一拍桌子，把碗往桌上一摔就走了。

我和姐姐战战兢兢地看着父亲，好像找到了自己的主心骨。

我不明白，妈妈怎么突然生气了。

“你们快吃，不要管你们妈妈。”

爸爸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难看，却是我们全部的安慰。

爸爸吃完了饭，没多说什么，进了房间。

没一会儿，房间里就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大喊。

我帮姐姐收拾好碗筷，这才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

房间里东西不多，一张小床占了一半。

墙角有个小衣柜。

我和姐姐两个人的衣服都没有塞满它。

那里还有一个小桌子，是隔壁王奶奶不要了的东西。

被妈妈捡了回来。

我和姐姐挤在那张矮矮小小的床上。

第2章 我把妈妈的话告诉了姐姐。

天真地问姐姐是什么意思。

姐姐沉默了片刻，用她瘦小的手抚摸着我的头。

“招娣乖，以后要听话。不要惹爸爸妈妈生气……”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疑惑地看着姐姐，“姐姐，怎么了？”

她摇摇头。

只告诉我，听话的孩子会有糖吃。

让我乖乖睡觉。

糖我只吃过一次，是来村里支教的大姐姐送的。

硬硬的，甜甜的，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赶紧闭上眼睛。

不知道背后的姐姐半宿没睡。

2.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分别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爸爸出去干活了。

奇怪的是，妈妈还在家里。

一个穿着大衣的阿姨敲响了我们家的门。

她身上的衣服，是村里没看到过的新鲜样子。

我记得妈妈也有一件，被妈妈爱惜地放在衣柜里。

只过年的时候拿出来穿过几次。

阿姨身上香香的，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妈妈冲我使眼色，“招娣，叫小姨。”

我乖乖地叫了一声小姨。

“好孩子。”

小姨摸了摸我头，塞给我一把糖。

跟我冷冰冰的手不一样，她的手很暖很热。

像火炉一样。

没一会儿，姐姐带着一个小包裹就出来了。

她走过来，沉默地站在小姨的身边，不吭声。

寂静的空气里，只有纸张摩擦和妈妈的声音。

“一二三……八百，齐了。”

我抬头看过去，看到了妈妈手里的一沓钱。

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钱。

一张张鲜艳的票子。

小姨把姐姐领走了。

姐姐没哭，带着自己的那个小包裹，头也不回。

我看着姐姐的背影，忍不住哭了，偷偷抹着眼泪。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分别。

却下意识地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没了。

空落落的。

妈妈瞪了我一眼，“来娣去享福了，你哭什么哭。”

想到小姨温暖的手。

我说不出话了，又忍不住问。

“那我还能见到姐姐吗？”

妈妈也不说话了。

晚上，我躺在那张小小的床上。

第一次觉得这张小床是那么大。

大的让人寂寞。

我想把姐姐的枕头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姐姐一样。

然后，我看到了姐姐枕头下面，放的整整齐齐的钱。

这是姐姐做手工赚的。

东拼西凑的，一直好好地被姐姐藏在柜子里。

不然，妈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把姐姐的钱收上去。

一共十块。

是姐姐全部的家当。

攥着手里的钱，我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看到姐姐了。

3.

没过多久，弟弟在爸爸妈妈的期待下出生了。

软软的小小的一团，被一块柔软的布裹得严严实实的。

妈妈把他抱在怀里，眼里是毫不遮掩的开心。

每天稀罕地把弟弟抱着，都不让别人碰。

我也很开心，因为自从怀了弟弟之后，妈妈就很少发脾气打我了。

我想抱抱弟弟。

却被妈妈骂了一顿。

“手粗脚粗的，把你弟弟摔了怎么办？”

“还不快去做饭！”

姐姐跟我说，我出生之后，经常是她抱着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只是想抱一下弟弟，都被妈妈拒绝了。

我第一次直白地感受到，在妈妈眼里。

弟弟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我又不是那么喜欢弟弟了。

弟弟的满月宴，妈妈特意邀请了所有的亲朋好友。

得意地听着亲戚们对弟弟的赞美。

我第一次看到，严肃的妈妈，满脸都是笑。

弟弟一天天长大，我也越发的不喜欢他了。

第3章 妈妈每天做的菜，都是弟弟爱吃的。

弟弟想要的玩具，妈妈二话不说地就送上来。

村里的小姑娘都羡慕我，可以上桌吃饭。

在我们这里，能上桌吃饭的只有男人。

家里有哥哥弟弟的，也能上桌。

女孩是不能上桌的。

听姐姐说，妈妈是外村的。

刚嫁进来的时候大闹了一场，这才能上桌吃饭。

从那次后，她事事都要强。

做什么都要比别人好。

姐姐不在家了，弟弟又要人照顾，妈妈不像之前那样一直在地里了。

我像姐姐一样，被派地里干活。

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我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弟弟站在门口的那片林荫下玩着玩具。

笑弯了眼。

妈妈在他旁边，慈爱地看着他。

那目光，是从来没有过的温和。

傍晚，我干完了农活。

迎接我是妈妈不由分说的一巴掌。

“李招娣，真的长本事了。竟然学会了偷钱。”

我被打懵了。

妈妈没有留情，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没有！”

我忍不住反驳。

“那你说说，这钱打哪儿来的？”

妈妈眼睛都瞪大了，恶狠狠地看着我，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指给我看。

我看到了熟悉的手帕。

说是手帕，不过是从妈妈不要了的布上面裁了一块。

用来包姐姐给我的钱。

经过时间的洗礼，已经变得很旧了。我有仔细地保管，却还是皱皱巴巴的。

被我分开藏起来了。

“这五块钱哪儿的？”

妈妈又一次问。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我抽噎着。

“姐姐……走之前给我的。”

“你还撒谎！来娣那个时候，哪儿来的钱！”

提到姐姐，妈妈更生气了，抄起了扫把打在我身上。

“偷钱了还撒谎！”

很疼，真的很疼。

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肯相信我。

我不相信，妈妈那么精明的会不知道丟了多少钱。

会看不出手里的钱已经很旧很旧了。

偶然一抬头，我看到房门口的弟弟。

害怕又心虚的看着我。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门外不知道不觉地聚了一堆人，全是村里的阿姨和奶奶。

小声议论着什么。

我难堪地低下头。

“你偷没偷钱？下次还做不做？”

“我没有！”

……

是爸爸回来救了我。

他拨开门口看戏的人群，一把拦住了妈妈。

“够了，你打孩子做什么？”

“她偷钱，还死不承认。”妈妈呸了一声，“死丫头。”

“我没有偷钱，这钱是姐姐给我的。”

我指着门后的弟弟，“妈妈怎么不问弟弟手里的玩具是怎么来的？”

“他昨天都没这个玩具的！”

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弟弟。

“英才跟你不一样，他才不会做这种事！”

4.

“年纪小小的，就不学好。现在还污蔑你弟弟了，长大了能做什么？”

妈妈气急了，又要拿起扫把打我。

被爸爸一把抓住了手。

向来沉默寡言的爸爸大吼一声。

“行了，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偏偏要在这儿闹。”

“你闹什么？”

“我在闹？”

妈妈不可置信地看着爸爸，“你问问你的好女儿，偷钱了还不承认。我管管她怎么了？现在就成了我在闹？”

“我这么做都是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妈妈丢掉了扫把，呜咽起来。

“你这没良心的……嫁给你我真的是命苦……”

被妈妈打的地方钻心地疼。

真的好疼。

背上疼，心里也疼。

我从来没有这样疼过。

“昨天李英才拿了五块钱，找我买那个玩具……”

隔壁王奶奶的孙子懵懂地看着我们，突然开口道。

第4章 “闭嘴，别人家的事别管！”

王奶奶瞪了自己的孙子一眼，到底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只能干巴巴地冲妈妈说。

“孩子小，不懂事。”

妈妈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她回头看了一眼躲在门后的弟弟，又看了一眼哭的稀里哗啦的我。

“原来是英才偷钱啊。这孩子，小时候就不学好，长大了……”

“就是，这一点良心也没有。”

“你看招娣被打的。”

“李家媳妇儿为了生这个儿子，连自己大女儿都卖了……”

门口看戏的人小声议论着。

他们的声音密密麻麻地砸到了妈妈心上。

妈妈的脸上满是尴尬。

她看着我，好像是要说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开口。

“看看看，看什么看。”

妈妈朝门口吐了口唾沫，砰的一下把门关上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的。

房子没那么隔音，能隐隐听到妈妈和爸爸的争吵。

“她一个女孩子，被说两句怎么了？英才要是承认了，他在别人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那招娣呢？她怎么办？”

“反正她是要嫁出去的，有吃有喝就不错了。你看看村子里，哪个小姑娘能上桌吃饭？我对她还不够好？”

……

弟弟真好。

做错了事，妈妈永远不会怪他。

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弟弟依旧是家里的宝贝。

被妈妈捧在手心里。

但是从那之后，妈妈又变了一点。

她给弟弟带回来的零嘴，也有了我的份儿。

我有了自己的洋娃娃。

虽然是别人不要的。

有点旧，也有点脏。

却是妈妈送我的第一个玩具。

我喜滋滋地接过洋娃娃，把它洗干净，放在床头。

5.

就在一切都步入正轨的时候，弟弟又闯祸了。

他和村长家的孩子抢玩具，在争抢的时候把人推倒了。

村长的儿子脑袋砸在桌角上，被送到了医院。

村长家要三千的医药费。

不然的话就要把弟弟的脑袋也砸开花。

可是我们家哪儿来那么多的钱？

爸爸妈妈急了。

找亲戚东拼西凑才凑到一千多。

那段时间，爸爸总是皱着眉头。

妈妈脾气更暴躁了。

又像以往一样，对我非打即骂。

那天下午，爸爸还没回来，就因为我做饭晚了。

妈妈拿起柴房里刚从山上砍来的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抽在我身上。

“没用的东西，一点点儿小事都做不好。还不如卖了……”

妈妈的话一下子顿住了。

“对啊，来娣就是卖了，换了一个好价钱。招娣也可以卖了……”

她第一次这样宝贵地看着我。

我很害怕。

妈妈的眼神跟以往都不一样。

好像我是路边的小狗小猫，怎么处置都可以。

她拽着我的手，把我往外面拉。

风里传来她喃喃自语的声音。

“对……去找钱婆婆，只要把招娣卖了，英才就有救了。”

村里要是养不起了，有想卖女儿的，都会去找钱婆婆。

她人脉广，总能找到合适的买家。

还没到冬天，我却觉得很冷很冷。

我挣扎着，大哭起来。

“妈妈，不要把我卖了。”

我抱住桌腿，死活不松手。妈妈就一根一根地把我指头掰开。

养父经过的时候，看到了这样狼狈的我。

在听说养父想带我走的时候，妈妈松开拉住我的手。

看到养父身上不便宜的衣服。

还有停在我们院子里的汽车。

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你……能出多少钱？”

养父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现金一股脑地塞在妈妈手里。

妈妈搓搓手，一张又一张地数着。

第5章 “一千五！”妈妈的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比当初卖姐姐的多了近乎一倍。

有了这笔钱，她就能赔医药费了。

弟弟也不用被村长家惦记。

妈妈看着养父的眼神，像是在看救命恩人。

只是，她从没想过，我会怎么样。

我看着养父，有些茫然。

我的未来，就这样被买下了。

眼睛有点儿胀胀的，但是我哭不出来，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

我想到了姐姐，她被带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难受？

妈妈让我去收拾东西。

其实我没什么东西的。

几件破旧的衣服，还剩下的几块钱。

这间小屋里，我的东西屈指可数。

好像没什么东西能带走了。

我看着床上的布娃娃，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它放进了包裹里。

养父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真的好大好暖，能把我的手整个包裹住。

心里似乎也温暖了起来。

“你有什么想跟妈妈说的嘛？”

养父温声道。

我看着妈妈，又看着这间矮矮的小小地房子，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摇了摇头。

养父替我拉开门，让我坐了进去。

自己跑到驾驶座那一边，坐好，正准备开车。

妈妈突然从门里跑出来。

“招娣，你别怪我，我也不想这样的……”

我没回头。

车子发动了，驶出院子里。

我忍不住从镜子里往后看，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树木。

我闭上眼，靠在了窗户上。

6.

养父是个好人。

这是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心里唯一的想法。

他的眼神很温和。

看着人的时候，眼里是浅浅的星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只觉得心里涨涨的。

连眼泪都要忍不住流下来了。

当我忍不住吐在车子里的时候，他没有嫌弃我弄脏了他的车。

“你这孩子，晕车怎么不早说？”

这是我第一次坐车，也是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晕车。

我不敢告诉养父我难受。

怕他像妈妈一样，觉得我麻烦。

把我一个人扔在路边。

我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被人丢掉的感觉，比妈妈的巴掌还疼，更让人难受。

养父把车停在一边，递给我一瓶水

简单处理一下我的呕吐物，让我坐在后排，把窗户打开。

见我脸色好多了，这才又上路。

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到养父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开门的是一个看着就很温柔的阿姨。

在她疑惑地目光里，养父把我带了进去。

告诉我，“这是你养母。”

养母的笑一下子凝固了。

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抱着娃娃，躲在门后，好奇地看着我。

我就这样在家里住了下来。

养父有空就带着我在小区下面里的逛。

小区里谁都知道，李老师家里多了一个女儿。

当养父拉着我的手，带我去改名的时候。

这才发现我们都姓李。

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这就是天赐的缘分。

我合该是他的女儿。

从那开始，我有了新的名字。

李明月。

养父告诉我，把我带回来那天，天上的月亮很大很圆。

明月映新生。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有没有月亮。

却觉得一轮明月照在了我心里。

那个小村庄的李招娣已经过去了。

从今天起，就是我的新生。

我战战兢兢地守护着这短暂的幸福。

半夜，等我起来上厕所回来，经过养父母的房间时。

隐隐听到里面传来养母叹息的声音。

第6章 “你就这样收养了一个孩子，也不跟我商量？养一个孩子很简单？”

“你突然给钰钰找到一个妹妹，让她怎么接受？”

……

12点过后，魔法会消失，美丽的公主将变成灰姑娘。

丑小鸭成为白天鹅的童话太美好。

终究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攥住身上干净柔软的睡裙——这是养父带我去买的。

我之前的衣服，都是姐姐穿过的。

旧的，脏的，不那么合身。

妈妈给弟弟买一件又一件的新衣服，我的衣柜里却永远是那几件。

我第一次穿上合身的衣服，睡着温暖的大床。

就好像做了一场美梦。

第一晚的时候，我竟然失眠了。

过了几夜，我才认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自欺欺人地让自己忽略掉养母偶尔投来的，复杂的眼神。

只希望，这份幸福能再久一点。

久到不能继续为止。

7.

养父告诉我，他也是山里出来的孩子，知道知识对于一个人是多么重要。

在养母犹豫的目光中，他给我办了入学手续。

跟姐姐李明钰在一个班。

其实以前在村子里，也有一个学校。

里面上学的大多都是男孩子。

因为男孩更有前途，将来要成家立业。

至于女孩，嫁人生子就行了。

可是支教的那个大姐姐明明就告诉我，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应该上学。

她经常给我们一群女孩子，讲外面的故事。

当我提出想要上学的时候，妈妈抬起手就给我一巴掌。

“家里哪儿来的钱供你上学？还不去做饭！”

在那次之后，我学乖了。

再也不提上学的事了。

等弟弟到了上学的年龄，妈妈第一次对他说了重话。

不顾弟弟的反对，怎么说都要他去上学。

我这才明白，原来家里不是没有供人上学的钱。

只是这都不是为我准备的。

我只能在干农活的时候，偷偷蹲在墙角，听里面的老师讲。

回家的时候，趁爸爸妈妈不注意。

溜进弟弟的房间，找被他随手扔着的课本。

而现在，养父提出让我上学。

我站在教室里，有些胆怯地看着对我来说太过陌生的教室。

看着同学好奇的眼神，我有些不知所措。

下意识地看向我唯一认识的人——姐姐李明钰。

对上我的视线，她撇过头不再看我。

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

毕竟谁会喜欢一个偷走自己父母喜爱的小偷呢？

上学时，我只敢远远地跟在姐姐身后。

怕自己被丢下找不到回家的路。

也怕离姐姐太近让她心烦。

有一次，被班上一个调皮的男同学看到了。

没多久，班上同学都知道了，我是姐姐的跟屁虫。

“李明月是李明钰的跟屁虫，跟屁虫……哈哈哈……”

那天下午，姐姐第一次在路口等我。

冲我吼道，“都怪你，我才被班上的同学笑话。我讨厌你。”

姐姐哭着走了。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她。

班上的同学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我是被收养的孩子。

一时间，我成了班上可以被随便欺负的对象。

课桌被涂花。

辫子被讨厌的男孩子弄散。

作业会被人收起来。

连带着老师看的眼神都带了些不喜。

本来我的成绩就不好，就算我再怎么认真，也跟不上班里的进度。

每天不翼而飞的作业，更让老师以为我是个坏孩子。

如果不是因为养父，大概我现在已经被退学了。

可是我不敢和养父母说起自己在学校的经历。

第7章 他们已经给了我一个家，我又怎么能奢求更多的东西。

看着眼前四通八达的小道，我分不清回家的路。

眼睛突然变得酸酸的。

我忍不住抽噎起来。

8.

养父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墙角，无神地看着路口。

看到养父的身影时，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终于找到了。”

养父向我伸出手，眼睛里都是担心。

“跟我回家吧。”

我看着养父风尘仆仆的样子，丝毫没有往日的从容淡定。

已经干透了的眼泪好像决堤了。

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是不是能任性一点。

就像姐姐一样，在爸爸妈妈的怀里撒娇。

“我……我脚崴了。想让爸爸背我……”

我抽抽搭搭地说道。

到底是第一次提这种要求，我有些不好意思。

“好好好，别哭了。爸爸背你。”

养父先是一愣，随后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

他半蹲在地上，催促道。

“明月，快上来。你妈妈要等着急了。”

养父的身形不是很高大，可是我趴在他的背上。

感受着他的体温。

觉得自己好像一棵被大树紧紧护在身下的小树。

让人觉得很安心。

一路上，养父跟我说了很多。

他说，爸爸妈妈都很喜欢我。

妈妈只是一时间不能接受，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让我不要担心。

他告诉我，姐姐从小就被娇养着，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但是没坏心思。

只是，有时候不知道怎么表达。

妈妈在知道姐姐把我一个人扔路边后，生平第一次骂了姐姐。

还给爸爸打了电话，让他赶紧回家。

等他回到家，看到的就是哭个不停的姐姐。

我把头靠在养父的背上，静静地听着。

我能理解，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妈妈和姐姐的无措。

她们对我其实很好。

妈妈会替我和姐姐做好早餐，帮我买衣服。

我知道，床上新买的娃娃就是妈妈送的。

姐姐虽然不大喜欢我，但是从来没有欺负过我。

还帮着我教训过欺负我的同学。

我都记在心上。

所以当姐姐哭着向我道歉，说她不应该把我一个人扔路边的时候。

我原谅了她。

她依旧抽噎着，“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了，爸爸妈妈的爱，我能给你分一半。”

“再多就不行了。”

爸爸妈妈好笑地看着她。

“你呀……”

“我不会要爸爸妈妈全部的爱的，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这一点点，足以比得上我生父母全部的爱。

“我……我就是想有个家……”

在一片朦胧之间，我感受到自己被人抱住。

接着传来姐姐“义气”的声音。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爸爸妈妈就是你的爸爸妈妈。”

看着姐姐认真的表情，我既想哭又想笑。

一只手突然放在我的脑袋上，我回头一看是养母。

养母温柔地摸着我的头，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

我想到了生母，她总是叫我“赔钱货”。

在她眼里，我属实算不上一个好孩子。

我不知道怎么样才算好孩子。

但是在养母眼里的好孩子，也会被人抛弃。

9.

在征求我和姐姐的意见后，养父替我和姐姐转了学校。

他笑着对我说，“既然不喜欢那个学校，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在哪儿不是上学。”

养母站在他身边，脸上没有一点儿反对的意思。

新学校很大，同学也很友好，会给我分零食，邀请我出去玩。

在这里，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没人会叫我赔钱货。

第8章 以前那些排挤，委屈，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有一天下午，我站在学校门口不远处的小摊上，遇到了曾经的班主任。

她向我打招呼。

说之前的事，让她一直很愧疚。

还好我有个好父亲，替我找回公道。

我这才知道，当初知道我被人欺负后。

养父一家一家地上门，找大人要个说法。

还跑到学校，向学校询问情况。

也是在那天，他替我和姐姐办了转学的手续。

对着满办公室的老师，他说。

“我家的闺女儿，交给学校不是让人欺负的。”

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大概就是遇见了养父一家。

我对班主任摇了摇头，说已经不在意之前的事了。

我终于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漂泊流浪的心，已经找到了港湾。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抱住了养父瘦削的身体。

把头埋在他怀里，闷声道。

“爸爸，谢谢你。还有，我爱你。”

养父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后背，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我也爱明月。”

养母端着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

看着抱在一起的我们，语气吃味。

“原来明月就只喜欢爸爸。那这红烧肉，都给姐姐吃了。”

姐姐也在一旁帮腔。

“就是。”

我最爱妈妈做的红烧肉。

这一看就是特意为我做的。

我和爸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道，“当然也爱妈妈和姐姐了。”

我们都笑了。

看着眼前发自内心微笑的养父母。

我想，这就是家。

我再也不害怕一个人了。

晚上，我把从村子里带回来的娃娃，扔进了垃圾桶。

妈妈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明月，怎么把你娃娃扔了？你不是很宝贝这个娃娃吗？”

养母知道，我对这个娃娃有多么在意。

上面缝缝补补的，已经打了几个补巴。

可是我还是每天放在床上，舍不得扔掉。

就连养母提出要给我买新的娃娃，我也拒绝了。

但是我现在，竟然把娃娃扔了。

看着垃圾桶里的娃娃，我冲养母一笑。

“它已经旧了，还是扔了吧。”

养母看着我，突然叹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会有更好的娃娃的。”

第二天，我刚放学回来，就看到了沙发上巨大的毛绒熊。

我和姐姐一人一个。

我把小熊郑重地放在床上。

小熊也有一个家了。

在知道我小时候没上过学。

养母主动提出来教我。

我这才知道，养母是和养父是大学同学，是有名的撰稿人。

等到姐姐出生之后，她把重心放在了家庭上。

但是也一直在为杂志写稿。

这样的养母，更让人佩服了。

9.

在养母的帮助下，我和姐姐成功地考上了重点高中。

就在一切都步入正轨的时候，生母突然找上门了。

她跪在大门前。

痛声大哭。

“来娣，你要管管你弟弟啊。你们是亲姐弟，你不能不管他。”

原来，弟弟又闯祸了。

这次是斗殴，把人打进了重症监护室。

生母愁的，头发都白了。

可是，我一个高中生，能做什么呢？

同楼的大妈大爷透着门缝看着她。

指指点点。

养母拿出一份文件，对跪在地上的生母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当初已经签了断绝关系的保证书。我们家只有明月，没有招娣。”

“现在谁家的闺女，会取招娣这个名字？”

“你小心我去告你贩卖儿童。”

妈妈纤细的背影，突然变得高大起来。

原来，在我被养父带回来之后。

养母拉着养父，又回到了我们那个小村落子里。

又给生母两千块，让她签下了这些文件。

周围传来大爷大妈议论的声音。

“原来是卖了女儿，现在又想起来了。”

“真不要脸。”

“卖女儿，啊呸，不要脸。”

“明月这么懂事的孩子，也要卖了，真不知道这当妈的是怎么想的。”

妈妈的神色尴尬，又羞又恼。

看着养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怨恨。

怕她伤害养母，我感觉站在养母的面前。

看着生母眼底的希冀。

我淡淡道。

“妈妈，你是又想卖我一次吗？”

像是被我的话打击到了，生母的脸色发白，嗫嚅道，“招娣……我……”

“妈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妈了。”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毕竟，接下来她想说什么。

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生母走了，像一阵旋风，掀起狂风骤雨。

又丝毫没有停留地就离开了。

养父是下班之后才知道生母找上门。

向来文雅的他憋了半天，就吐出来两个字。

“无耻！”

养母白了他一眼，“好了，不会说就别说了。”

我看着他们，缓缓地笑了。

之后几天里，养父母和姐姐都对我小心翼翼的。

生怕我还在意生母，自己一个人伤心。

等看着我一切如初的样子，这才放下了心。

又是一个三年，我获得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而姐姐也去往了想去的艺术学院。

是的，我们谁都没想到，性格火爆的姐姐，竟然会走上艺术这条路。

不过，我们都选择了支持她的决定。

在大学里，我几经波折，终于联系到了亲姐姐来娣。

她现在定居国外，有了家庭和事业，很幸福。

我知道我们很难再见面了。

但是，我们都知道，遥远的大洋彼岸，还有另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在牵挂着自己。

大三的时候，姐姐李明钰谈起了恋爱，放假的时候把人带回了家。

养父气的吹胡子瞪眼。

半推半就地让人进了门。

可转头就对养母说，他觉得那孩子不错，是个踏实的。

至于我，毕业之后，辗转在大山里。

用自己的照片和影像，向社会讲述大山里的故事。

这时才终于理解了那句话。

回头看，轻舟已过万重山。

在一次回家看望爸妈时，我走在天桥上。

一个女人坐在那里，衣衫褴褛，向路人乞讨。

我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生母。

一个大妈看着她，感叹，“这人咯，大概是坏事做多了。和丈夫离了婚，儿子又瘫在床上……唉……”

我给生母的碗里放了一百块。

她连忙把钱放进口袋里。

不住地向我说谢谢。

她已经认不到我了。

我顿了顿，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十岁的李招娣或许会伤心，但是二十五岁的李明月已经不在意了。

我们都长大了。

总要朝未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