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暖阳,永垂不败》 第1章 他们管这叫做“救赎”小狗的生命。

地上的军犬奄奄一息,我走到大哥面前。

可他却满是温柔地将小狗崽举起,期待地说,

“乐乐,你可是千挑万选出来,品相最好的狗,之后让你跟着瑶瑶,一定要护她周全……”

半张脸都是纱布的我泪水夺眶而出,渗进还没结痂的伤口,疼得我直抽气。

我从小一个人在家,求着要一只小狗陪伴。

可周顾锋一听就会骂我不懂事。

他说军犬训练出来都是为了兵团服务,为人民服务。

从小就自私享乐,长大了一定会被当成走资派抓去坐牢。

那会儿我还想着,他是老老实实照章办事,所以唬我几句。

都是免得我年纪小伤了自己。

但我现在才明白,换做是他真心疼的人,什么规章制度,都是屁话。

我蹲到小狗乐乐面前,伸手摸一摸那暖呼呼的小脑壳,

可周顾锋瞅见我靠近,猛地把乐乐从我面前抢走,眼里满是戒备,

“周晓宁,你要干啥?”

“这可是专门给瑶瑶准备的庆祝礼物,你别想打它的主意!”

要说周顾锋对我的转变早有预兆了。

十年前周瑶瑶刚被领进家门时,问也不问,愣着脑袋就伸手去摸狗。

我知道狗子认生咬人,刚想去救她。

可万万没想到,她反手把我一把推进狗堆里,自己往旁边一崴。

周顾锋跑过来时,她正装得一副娇弱可怜的样儿。

她钻进周顾锋臂弯里,拙劣地瑟瑟发抖:

“大哥,姐姐骂我是狗杂种,说要弄死我,我不在的话,她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宠爱了……”

说着,她指着自己脚腕上的肿大,哭得梨花带雨。

周顾锋对我上来就是一耳光。

从他看来,我个见不得别人好、啥都要抢的坏妹妹。

十年来,我不知道辩解多少次,每次得到的都是不屑和更深的嫌弃。

如今要走了,我也算放下了。

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硬要来的关心也是苦的。

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不求化解积怨,只求一刀两断。

我把解除亲缘关系协议书递给周顾锋,

“大哥,签了吧。”

第2章 周顾锋扫了一眼,毫不避讳地嘲笑,

“亏你是当姐姐的,心眼小的跟针尖似的。”

“家里有你这么个妹,我这辈子的脸算是让你丢尽了。”

“这么大人了一点事都不懂!还是瑶瑶乖。”

我闻着半张脸上纱布的浓郁药味儿,想笑缺牵动了模糊的血肉,忍痛道,

“彼此彼此,这辈子摊上你做大哥,算我倒霉。”

我自小就跟大哥最亲,他说啥我听啥,从不跟他顶嘴。

即便是被他亲手养大狼犬抓伤了,我也从没想过怨他。

这样顶嘴,是十几年来头一次。

周顾锋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周晓宁,你现在这样都是你自己作孽作出来的!”

“那年你教唆狗子祸害瑶瑶,就该知道会有这报应!”

我猛地记起那次是母犬下崽,周瑶瑶硬是要去偷狗,说是要一尝狗肉的滋味。

还没睁眼的狗崽,她抱起就跑。

母狗发狂撵出二里地,她被扑倒,脸被抓了条深可见骨的口子。

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冒着生命危险救下她,恐怕她早就已经命丧当场了。

可她反口便说是我故意放狗咬她。

气得周顾锋把我也用狗链子绑了,和发情的公狗绑在用一间房里,同吃同睡。

糟心回忆涌上心头,我太阳穴突突地疼,

“大哥恨我到这个程度,那抓紧签字吧。”

“让周瑶瑶今后,正儿八经做你亲妹妹……”

“好得很!你这种满肚子坏水的女娃,压根儿没资格当我妹!”

周顾锋拽过我举在空中的笔,大手一挥写完了名字。

他把协议书精准砸到我包着纱布的脸上,啐了口吐沫,

“瞅瞅你现在这熊样儿,哪个眼瞎了的还会看上你?”

“断亲断亲呗,那能咋的?你不还是得苟在家里,离开这个家,你连口饭都吃不上!”

我把脏了的协议书拾起来,捋平整收进布袋里,语气平淡,

“周先生放一百个心,我不会多待。”

周顾锋气得浑身筛糠似的抖,牙咬得咯吱响,

“可以!非常可以!你骨头一直这么硬,别随便回来跪我!”

当然,三天后,这辈子再也不见。

第3章 第二天,我一把推开二哥周顾航的办公室大门。

爹撒手人寰之后,他接替爹做了宣传科长。

所以才能提前拦截我的志愿书,替换给了周瑶瑶。

如果不是周瑶瑶来我面前嘚瑟,我恐怕这辈子都会以为我根本没考上。

看我不请自来,他默不作声。

到底是坐办公室的人,周顾航还是比周顾锋稳重些。

“伤好了么?”

一声懒洋洋又毫不走心的关怀飘过来。

我嗤笑一声,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打开录音笔,

“二哥怎么不问问我的高考志愿书,为什么莫名其妙被顶替了。”

周顾航见我直接拆穿,却眼皮子也没抬。

“晓宁,别怨二哥心硬。”

“瑶瑶打小命苦,以前饭都吃不饱,哪像你上学早,学堂都着要你。”

“要是这回我们不帮衬她,她怕是要错过好机会,嫁个老汉在地里头苦熬一辈子了。”

我轻抚着桌上那本我送给周顾航的手抄教员语录,鼻尖一酸。

“二哥,那我的未来怎么办?”

“活该我被毁掉一生么?”

周顾航抬头注意到我泛红的眼眶。

半点不觉得愧疚,停下笔,拉下脸来,

“晓宁,二哥没好意思当面戳你脊梁骨,你成绩怎么来的别装傻!”

“当时中考考上的是瑶瑶,你不要脸直接偷了她的成绩,后来才有得学上!”

“你早就该还给瑶瑶了!”

我早已经跟他解释过八百遍,那是周瑶瑶偷看了我的试卷!

那年中考,我努力把卷子写的满满当当,考学名额十拿九稳。

出成绩那天果然是我直居榜首,我喜滋滋要回去告诉爹。

可进家门裤脚上的土还没掸掉,就听到身后周瑶瑶领着教导主任大呼小叫。

说我试卷名字对调,偷了她的成绩。

俩人抢在我前头,把试卷的内容、答法,连哪里失误写错了都讲得一清二楚。

爹和三个哥哥不知道教导主任已经收了贿赂,理所当然信了他们。

哪怕我多次强调同样难度的试卷我能再考一次,可他们就是不信我。

万幸语文老师认得我的文风。

“不对,卷子是周晓宁同学写的!她写作文的措辞我再熟悉不过了,我用这个月工资做担保试卷是她的。”

碍于有证人,主任只能作罢。

但老师的坚持真理并没有帮我洗清坏名声,家里人以为我走了语文老师后门,因此更加鄙视我。

他们认死了是我模仿周瑶瑶笔迹,策划了整场试卷对调事件。

二哥从那次起,不再相信我说的任何话,彻底维护起了周瑶瑶。

父亲每天都在家里面念叨,

“一定要帮瑶瑶讨回公道!”

仿佛我不是他们的亲人,而是他们的仇人。

“周晓宁,你但凡还有点人性,就别来耽误瑶瑶的大好前程。”

周顾航一句话把我拖回了现实。

我丝毫没有争辩下去的心力,神色淡然。

“好,签了这张纸,我今后就不会再去打扰周瑶瑶了。”

周顾航抬眼瞪着我,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威胁我?

我淡然出口,”你说是,就是吧。“

周顾航顿了一下,还是抓起笔,在协议书上郑重签了名。

”你亲口承诺的,可别不认账,事后食言。“

我叠好协议书,收眼时瞥到了周顾航写了一半的宣传策划。

”妇幼保健院的宣传,可以请女性讲自己的心路历程和过往经历,比起现在这些直白的建议和警告更有感染力。“

”或者实行层级奖励制度,这样,各个工种都有激情配合宣讲活动。“

周顾航脸上瞬间多云转晴,满意地看了我一眼。

”晓宁,你在策划方面确实有想法,就是心思不往正道上使。“

”以后你来二哥宣传科,早晚也能某个一官半职。“

”刚才的协议书,就算是你还小不懂事。“

我面不改色,轻轻摆头。

”谢谢周科长赏识,学生周晓宁脾气爆,会惹您不痛快,以后就不瞎发表意见了。“

”刚刚多嘴几句,就算感恩周科长这十几年的照顾。“

周顾航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算了,等你去外面受受磨难,收收小性子吧。“

二哥,你等不到我回来了。

再过两天,我们就各走各路,后半生不再相干……

第4章 最后一天,我在迪厅包间里找到了三哥周顾扬。

周顾扬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每天喝酒打牌,抽烟烫头一个不落,还跟一群满嘴脏话的无赖泼皮混在一起。

毁我清白的就是他最好的哥们,派出所副所长的老光棍儿子,萧逸。

远远看见我,萧逸馋地嘴角直流口水,直冲我过来,”哟呵,小美女。“

”是不是心里痒痒,来找哥哥我啦?“

萧逸毫不客气地上手摸我,连连摇头,”啧啧啧,只可惜毁容了,要不这身子这么嫩,我还能领回去当个小老婆!“

周顾扬提溜着啤酒瓶子,饶有兴趣地远远看着。

我虽不抱希望,但还是红着眼眶问他,

”三哥,你纵容这个流氓侮辱我,现在还要由着他蹬鼻子上脸地作践我吗?“

周顾扬皮笑肉不笑,举着一毛钱,边摇边晃荡着过来。

”不就是毁容了嘛,洒洒水啦。呐,拿去,算还你的清白。“

”指不定哪天你要真怀了人家的孩子,求求萧所长,看能不能收了你进萧家做个丫鬟!哈哈哈哈哈……“

他转头对着一帮兄弟们肆意大笑,笑声尖厉刺耳。

路过的大娘都听不下去了。

”周老三,你俩好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啊……“

周顾扬一扭头面露凶狠,吓得大娘赶紧闭了嘴。

”这人这么阴险狡诈,做我妹妹,她配么?“

”那件事之后,我只认瑶瑶这一个妹妹。“

心脏伤口满满还没结痂,却又一次被重锤狠狠砸中,疼得我几乎要原地崩溃。

我记得清清楚楚,从小三哥哥最疼我,什么都护着我。

小时候,不管我怎么调皮,干了什么坏事,他都不会怪我。

有一回我不小心把他大冬天关在门外,他冻得个半死,当晚高烧不退。

爹娘气得要用满是荆棘的藤条抽我,三哥急地从病床上摔下来,爬着挡到我面前,极力说不是我的错。

我才逃过一劫。

我头都不敢抬,小声问他怎么会不生气。

他只是潇洒笑笑,笃定地看着天花板,

”我是你哥哥,我不保护你,谁还护着你?“

他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荡,可一切都已经改头换面。

他那时不会想到,让我遍体鳞伤的,是他自己。

瞅见大娘的表情,周顾扬恶狠狠地说,

”你是没看见她心有多脏。“

第5章 ”前年,她找了个野男人,黑灯瞎火藏进瑶瑶房间,想祸害了瑶瑶!“

这件事,”轰“一声炸开了我和周顾扬的亲情。

以往两个哥哥嫌我厌我,周顾扬虽说不出什么,但在关键问题面前,都会毫不犹豫地护着我。

直到前年那天,周瑶瑶耐不住寂寞,被人拿钱砸得眼冒金星,瞒着一家人勾搭上了国营商店的王老五。

那男的嘴皮子溜,哄着周瑶瑶半夜三更在后院碰面。

王老五玩得花是出了名的,如果不是我起夜碰上将他赶跑,

周瑶瑶染上一身脏病都有可能。

但她非但不领情,还当着所有人倒打一耙。

诬陷是我约她过来,王老五也是我特意喊来的。

大概是记恨我搅黄了美事,王老五也跟着瞎嚷嚷,硬说是我亲手开门领他进的后院。

两个哥哥本来就记恨我,对这对狗男女的话毫不怀疑。

只有周顾扬,像是被高压电打中,僵在那儿,半天眼睛也不眨一下。

等缓过来,他瞬间双眼充血,朝我疯扑过来,

”周晓宁!亏得我这么惯着你,你怎么能这么下贱!“

如果不是二哥怕单位传闲话,死死抱住挣扎的周顾扬,恐怕我现在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可看看现在的日子,真不如当时就死他手上,彻底解脱。

我也懒得再费口舌,”三哥骂得是,我就是个心狠手辣的。“

”给三哥添麻烦了,都是我不对。“

我把协议书拎到周顾扬眼前,语气平淡。

”晓宁自愿断绝关系,不再脏了三哥的眼睛。“

周顾扬张了张嘴巴,又迅速反应过来,把纸一推。

”你想得美,干了这么多恶心事儿,解除个亲属关系就想求安心了?“

我抬头直直看他的眼睛,刻意激他。

”三哥是心里放不下我么?“

周顾扬脸上挂不住,狠狠心径直签了字。

他边骂我,边单独把我推搡出迪厅,压低声音。

”解除关系这种恶作剧,谁小时候不玩一玩,别人看完演戏,你自己出口气就好了!“

”别不识相,老实回家,不然看我回去不把你屁股抽开花!“

可是三哥,你再不会有这个机会伤害我了。

天还蒙蒙亮,我揣好票,一个人拎着包,走出后院。

将手中信封递给来收走信件的邮递员大哥,

他看完大骇:

”妹子,你这染了血手印的举报信和录音笔真要寄到《中央日报》去吗?到时候你妹妹肯定要被退学,别说你二哥了,你们全家可能都会被撤职改造啊!“

我点点头,依旧坚持。

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快来不及了,我正准备迈开脚步。

却远远听到昨天受了我气的三哥,”砰砰砰“地敲着我的房门,随后猛地踹开。

大喊道:

”还不快滚起来……死丫头呢?死丫头跑了!“

第6章 冰冷的晨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纱布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褂子,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周家的一切。

从今往后,我和他们再无瓜葛。

媒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太,姓李,村里人都叫她李婆。

她一路上都在打量我。

”晓宁啊,你可想好了,真要嫁给沈家那病秧子?“

我点点头,声音沙哑,”想好了。“

李婆叹了口气,”唉,你这模样俊俏的姑娘,可惜了……不过那沈程出手也大方,一百块彩礼,足够你下半辈子吃喝了。“

一百块,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的确是一笔巨款。

可我知道,这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沈程是邻村的知青,据说得了肺痨,整日咳嗽不止,身子骨弱得像根芦柴棒。

村里人都说他活不过今年冬天。

我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一半是为了钱,一半是为了逃离周家。

至于沈程,我对他一无所知。

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终于到了沈家。

所谓的沈家,不过是两间土坯房。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只鸡都没有。

李婆把我领进屋,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我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躺在床上,正是沈程。

他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看起来奄奄一息。

李婆把我推到床前,”沈程,人我给你带来了,你看看。“

沈程缓缓睁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我。

那眼神深邃得像一汪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明明是一个虚弱的仿佛快要嘎过去的人,眼神却如此锐利。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想后退。

沈程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就是周晓宁?“

我点点头,”是。“

见我点头,沈程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然后,沈程挥手送别了李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沈程,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我能感觉到沈程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但我不敢抬头看他。

沉默许久,沈程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我?“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

”你……知道我在村子里的那些传言吗?“

沈程点点头,”知道。“

沈程看着我,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厌恶,反而带着一丝心疼。

”但那些都不是真的。“沈程的声音很轻。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睛却开始酸涩:”你……相信我?“

他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手绢,递给我:”擦擦吧,别哭坏了身子。“

我接过手绢,轻轻地擦拭着眼泪。

手绢有些陈旧,上面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绣工精湛。

甚至,有些熟悉……

”这是……你绣的吗?“我忍不住问道。

沈程摇摇头,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回忆:”这是你的。其实,我们小时候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