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后,我成了王爷的心头好》 第1章 建宁一百三十七年,秋初。

陛下大病初愈,欲立储君,朝中群派林立,波谲云诡。

————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沧灵山外,寒光肃杀,剑影如风,银刃尾梢滴落刺目鲜血,浓郁的血腥味充斥鼻息。

朦胧轻烟浮于密匝竹林,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全然一剑毙命。

“难为你们从兰月国追杀我至此。”说出此话的女子嫣嫣含笑,凝着最后一个亡命之徒,细看那精致眼眸,却浸满森寒。

“妖女,你杀害我兰月太师,罪不容诛。”为首的黑衣男人双剑紧握,正准备殊死一搏。

云婧棠眉梢轻挑,剑锋侧过,不给人半丝反应时间,一刀抹颈。

鲜红血液从剑身往下垂落,正值秋初,落叶横飞,沾染上溅起的血液,逐渐干涸……

弦月高挂苍穹,沧灵山山腰,雅致的小院落中,隔间水雾缭绕。

“兰月那批杀手还真是难缠,我们都回到东灵了竟还在追杀。”

一青衣侍女站自浴桶边,用湿润的丝帕轻轻擦拭掉云婧棠下颌水渍。

“我在闹市公然刺杀了他们的太师,对这些死士而言是莫大的耻辱,追杀我是应该的。”

“不过是一群废物,不足为惧。”

美人腔调端的是漫不经心,浅浅抬起手臂,几瓣红艳的玫瑰依附其上,红与白,极致惹眼。

花颜月貌,玉骨冰肌,实在无可挑剔,疏影烛火在她睫羽落下一层阴影,谁能料想,看着如此温柔娇美的女子,竟杀人不眨眼。

“明日回京,不得将我前往兰月国的消息透露出去。”

“是。”

翌日,天朗气清。

低调奢华的马车沿着京畿官道缓慢前行,四角飞檐悬挂的风铃吊穗飘摇轻吟,风声箫箫,倒是掩盖住诡异动静。

路过昨日清晨杀人的地界,吆喝马儿的车夫长吁一声,迫使马车停顿。

“小姐,出了些意外情况。”

云婧棠缓慢掀开车窗云帘,瞧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拦路的一众黑衣侍卫。

谁的动作这般快?

她装得一副无辜模样,蛾眉淡淡蹙起,伴随侍女掀开马车门帘,又端正坐在主位上,直视前方。

敏锐目光不经察觉地掠过为首黑衣侍卫佩剑上的黑色吊穗,声音温和问道。

“这是怎么了?”

秦昳注意到马车左檐伴着吊穗摇晃的玉牌上镌刻着赫然醒目的“云”字,目光酝着疑惑,这就是那位久居京郊修养身子的云小姐,殿下的未婚妻?

“云小姐近日还是待在京城比较安全,京郊多险。”秦昳并未透露太多情况,只持剑弯腰行了将礼,挥手命挡路的侍卫全部散开。

“多谢提醒。”云婧棠手里攥着丝巾,掩唇轻咳两声,琳琅赶紧将门帘放下。

马车轮毂缓缓轧过地上半干涸的暗红血液,视线收回的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温婉消失殆尽。

“宁王回京了?”

“昨儿刚回,听说在剿灭山匪的时候受了伤,陛下派太医院的季太医留在宁王府照看。”琳琅守在侧位,一一答复。

云婧棠手肘撑在小桌,闭目养神:“他动作倒是快,刚回京便马不停蹄开始查潜入东灵的兰月死士。”

“受伤了?要是能昏迷个一年半载最好。”

她现在最焦恼的便是陛下赐的那一纸婚约。

琳琅默默嘀咕,补充一句:“小姐,听说宁王殿下只是受了点儿皮外伤,季太医要是跑得慢,估计伤口都快愈合了。”

第2章 宁王君砚璟,威名在外,臭名也昭著。

他战功赫赫,两年前率领黑鹰军连夺兰月三座城池,救东灵于水火中,因此,陛下在他未及冠之时便破例封他为宁王,赐虎符,掌东灵二十万大军。

不过君砚璟性格阴晴不定,杀人于市井已是常有的事,如今二十有一,陛下也曾赐他美妾,却全部患了怪病,药石无医,不出三日就暴毙而亡。

陛下赐封号为“宁”也是警示他安分守己,拥护君王,莫生出篡权夺位的不敬心思。

君砚璟城府极深,陛下早已对他生出防备之心,此番赐婚,看似是平衡各皇子之间的势力,实际不过是让她做监视拉拢宁王,杜绝他拥兵造反的心思。

这就意味着,她必须牢牢抓住宁王的心,让他彻底忠诚于陛下,又或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常,必要时……

这跟细作有什么区别?

陛下冷眼旁观众皇子之间的斗争,偶尔暗中推波助澜,又给自己留足后路,这盘棋,真是妙哉。

不过,即使陛下对国公府极为信赖,她也不愿被当作棋子任人控制,分明自己才最重要。

云婧棠思绪之时未注意时辰,再睁眼,马车已至城关。

“督尉大人,您看这辆马车轮毂有血。”

“来人,给我拦下!”守城门的陈督尉挥手之间,数十位士兵将马车团团围住。

宁王有令严查入京之人,他若是抓住疑犯,定能去邀功。

“小姐,是宁王殿下的人。”马车外穿着便衣的侍卫站在窗口低语,此刻,已经有士兵欲上前收走他的佩剑。

云婧棠玉手拂过纱帘,稍侧眸,眉目间蕴着几分忧愁,像是真的不舒服:“陈都尉,本小姐身体不适,只想快些回国公府休息,你当真要拦着?”

这时,陈督尉才注意到马车前檐挂着的玉牌,着急弯腰行礼以示歉意。

“这就放行,还请云小姐见谅。”

纵然有再多的疑惑也无济于事,马车里那位身份摆在那里,岂是他一个督尉敢阻拦的?

拦路的士兵刚离开,一匹披着军甲的黑色骏马朝城门奔驰,马蹄疾步之声紧促万分,看清骑马之人的面貌,众士兵齐声朝向城门内侧恭敬行礼。

“宁王殿下。”

“给本王彻查这辆马车。”君砚璟居高临下地看着马车车窗,声音冷厉似寒刃在脊,他当然注意到了云国公府的玉牌,不过那又如何?

云婧棠在沧灵山两月,兰月国的细作又全部无缘无故丧命于沧灵山,是否是巧合,有待查验。

在此之前,任何嫌疑人都不得放过。

马儿受惊脚步紊乱,安然摆放在小桌上的花瓶稍不注意落地而碎。

琳琅弯腰拾起花束,眉心拧紧,默默观察云婧棠的脸色,不敢出一言,直到她抬手。

云婧棠深吸一口气,不过瞬间,抑制住心底的厌烦。

她缓缓起身,侍从将马车门帘朝两边掀开,抬眸,直直迎上那双凌厉的寒眸。

君砚璟身上煞气颇重,也难怪孩童见了啼哭不止。

“宁王殿下安好。”云婧棠规规矩矩行礼问安,明净清澈的眸底此时已经看不出半分不满情绪,眉眼轻抬,毫无顾忌地迎上君砚璟的目光。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依旧那般气势凌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丰神俊逸,鹤骨松姿只是表象,那张精绝凌厉的矜贵姿容下潜藏的心思,任谁能揣度呢?

第3章 “云小姐,您请。”守城门的侍卫亲自将小梯搬出,放置在马车旁。

“殿下要查臣女的马车,总得给个合适的理由吧。”云婧棠那双明媚的眸子顿时漾出些许委屈,放低身段,不与君砚璟硬碰硬。

君砚璟利落下马,步步紧逼。

同时,琳琅也扶着云婧棠走下马车。

霜色长裙拖曳在后,盈盈细腰间佩戴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环月玉佩,她看向君砚璟,目光刻意瞥了眼右侧衣袖。

“沧灵山的事情,你应该清楚。”君砚璟话里全是试探,他始终不相信云国公府之人。

父皇的赐婚不过就是想在宁王府安插他的眼线罢了。

云婧棠微微蹙眉,那双翦水秋瞳中泛起疑惑:“臣女确实不知沧灵山发生了何事,殿下空口无凭便这般诬陷臣女吗?”

君砚璟不惯着她,抬手示意身后的两个暗卫上马车搜查,犀利的目光落在眼前人儿瑰丽的容颜之上,腔音疏冷:“你说你不知晓,那证据呢?”

“兰月国的细作死于一把淬了断魂散的长剑,而本王恰好在你居住的雪竹苑附近找到这把剑,如何解释?”

“剑又不在雪竹苑里面,怎么就跟臣女扯上关系了?”云婧棠丝毫不怵君砚璟的质问,总能在话里钻空子。

她杀人的剑都是兰月国那些死士自带的,某人为了套她的话,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云婧棠上前一步,再次重复刚才的话术撇清自己,“殿下想要快些破案臣女能理解,但臣女与此事确实无关。”

就在此时,暗卫也接连摇头作揖示意,他们搜查了马车内外,确实未曾发现端倪。

君砚璟注意到云婧棠右侧衣袖里像是有东西,瞬时,抬手攥紧她手腕,稍稍用力便弄疼了她。

“殿下这是作甚?”云婧棠声音温软,抬起眉头,想要收回手腕,但怎么也挣扎不开。

君砚璟面色不改,从云婧棠的宽袖中拿出一个白瓷瓶,瓶身不大,在那只修长匀称的指节间像是艺术品般,上面雕琢的彼岸花倒是栩栩如生。

“这是什么?”君砚璟的左手没用什么力气,右手拿起玉瓶揣摩,像是抓住了小狐狸的把柄,漆黑的眸底看不清神色,瓶身就摆在云婧棠眼前。

“宁王殿下,那是香粉,还请放开我们家小姐。”琳琅直接跪在地上求情。

云婧棠眼眸中氤氲湿意,又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宁王殿下,您真的好生过分!”

“臣女在沧灵山休养了两月,从未见过什么兰月国细作,好不容易身子好些回京与家人团聚,又被您困在城门刁难。”

侧门来往的行人袭来探索目光,君砚璟打开玉瓶塞子,一股淡雅的玫瑰花香扑入鼻息,与云婧棠身上的香味无异。

他还未松手,云婧棠忽然脸色苍白,虚弱地往后倒去,幸而君砚璟反应迅速,单手将人回拉。

“小姐!”琳琅此刻也顾不得其他,赶忙起身唤随行的府医上前诊脉。

此刻云婧棠的重心全然放在君砚璟身上,身子有些发软,弯翘的睫毛轻轻颤动,手撑在他胸膛,葱白指尖想抓住他衣衫,却使不出半分力气来。

这是她与君砚璟的第二次见面,却是他们第一次谈话。

这个点,最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她云婧棠,国公府嫡女,自幼身娇体弱,吃不得苦,受不得委屈,虽然现在身子好些了,但可经不住这么大的情绪起伏。

第4章 君砚璟没料到云婧棠竟是这般脆弱,如今面色苍白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易碎的瓷娃娃,这种状态,不像是装的。

他垂眸屏息凝视着她,鼻息间总萦绕着云婧棠身上淡雅的花香,想要直接将人推开,但如今这个场合,不合适。

府医颤颤巍巍替云婧棠把脉,眉心拧成一团,如何也舒展不开。

“小姐这是急火攻心了啊!”

至于原因,在场的各位心知肚明。

琳琅主动上前一步,云婧棠顽强地脱离君砚璟的胸怀,往她身上靠去,颇有几分嫌弃意味。

怀中空落,还不等他下令放行,身后又传来国公大人中气十足的声音。

“宁王!”

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云缜翻身下马,疾步走向云婧棠,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

他咬紧牙关,胸口闷着的那团火怦然爆发:“我女儿怎么了?”

云缜是文臣,但对武道也领悟颇深,藏在宽袖下的双手握成拳,太阳穴凸凸直跳。

“宁王殿下,你不该解释解释?”

君砚璟的目光落在云婧棠精致侧颜上,人儿眼眸轻合,微微喘着气,一刻前明媚倾城的脸蛋如今变得虚弱憔悴,怎么看都像是被他欺负惨了的模样。

“本王不过是按例检查入京马车,国公大人要是有意见,大可上书父皇。”

“你……你!”云缜怒火中烧。

一边,琳琅与另外一个侍女将云婧棠扶回马车。

锦帘落下的那一刻,琳琅赶忙从袖口中摸出玉瓶,取出一枚药粒给云婧棠服下。

琳琅知道小姐今日演这出戏是为了败坏君砚璟的名声,朗朗乾坤下,堂堂宁王在城门刁难自己的未婚妻,任人听闻都得骂一句不懂怜香惜玉。

城门人流本就多,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日京城便人尽皆知。

往大了说,君砚璟就是不满陛下赐婚,公然与云国公府对立,云婧棠嫁过去只有死路一条。

望陛下,收回旨意。

片刻后,云婧棠恢复正常,头依旧靠在琳琅的肩边,轻声唤道:“父亲,我们先回家吧。”

有些事情,在这里不便说。

云缜愤愤不满地跨上马车,已经做好上书弹劾的打算。

顺带能毁掉这桩赐婚最好。

马车缓慢行驶在宽敞街道,云婧棠的状态与刚才简直天差地别,她手肘优雅地撑在小桌边,纤细葱白的指节微屈,支着侧额。

另一只手稍稍用力,两个皮壳坚硬的核桃即刻碎裂,碎渣从指间缝隙落下,伴着云缜的叹气声。

“乖女儿啊,你这是又闹的哪一出?”

云婧棠端正身姿,将剥好的核桃仁递给云缜,眉眼弯弯,像刚才从未发生过其他事一般:“君砚璟的名声反正都坏成那样了,我再添点儿柴火把火烧旺些又何妨?”

“这么一闹,若是婚约没有毁成,你之后在宁王府的处境岂不是更加艰难?”云缜还在生气,但又怒不表色,闷闷接过核桃仁,也不吃,就这么干拿着。

“有国公府和陛下在,君砚璟再目中无人也不会对我做什么。”

“况且,经今日这事,他定会派人再三细查我的过往,届时,我那娇柔不堪的形象便能够稳定树立起来。”

云婧棠完全不担忧自己的安危,美眸扫过碟子中的核桃,又拿起两颗轻轻一捏。

咔——有些像骨头断裂的响声。

云缜一口吃掉手里的核桃仁,眼底全然没了焦忧之意,还不忘重复:“娇柔不堪?”

第5章 “你回京后记得收敛些,毕竟这种事情只有家里人知道,传出去不好。”

“别忘了你爹爹我,是文官!”

云婧棠歪头一笑:“爹爹呀,你当年弃武从文,女儿是极力反对的。”

“你当时只顾着跑去揽金阁讨好你师父,还有空管你爹呢?”云缜一把抢过云婧棠手里刚捏碎的核桃自己剥,不忘反讽一句。

——皇宫——

“陛下,您该歇息了。”李公公端着一碗安神的羹汤走到君凌川身旁,轻声细语提醒。

陛下已经盯着弹劾宁王殿下的折子看了两炷香,俨然是在为今日城门口的事情焦忧,宁王殿下公然对云国公府千金做出那种事情,难免落人口舌。

听说云小姐还急火攻心气晕了。

“圣旨已下朕是万不可撤回旨意的,礼部那边已经筹备好了一切,九月初大婚。”

“你明日亲自去一趟宁王府,让他去国公府赔礼。”君凌川揉了揉眉心,自己的计划不可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功亏一篑。

君砚璟的性子,真的该好好改改。

“遵旨。”

——宁王府——

“殿下,云小姐因为早产,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幼时便常常去京郊玄灵寺修养,鲜少回京,沧灵山雪竹苑建于三年前,云小姐每年夏季都会去待两三月。”

“雪竹苑我们去瞧过,毫无异常,与兰月国细作丧命的地方有约莫两刻的行程,若真与她有关,应该只能指派侍从去做。”

三个暗卫并排站在阶梯下禀明。

烛火明灭,九阶高台之上,君砚璟端方坐在书案旁,疏离光影打在优渥清隽的五官,留下一层浅薄阴影,他抬眸的瞬间,或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唇角,重心后靠,慵倦地摩挲指间墨玉扳指。

他吩咐道:“明日你亲自去国公府送些补品赔礼。”

“是。”秦昳愣了一息,上前领命,但……殿下都做出那种事情了,他真能进国公府的大门吗?

殿下这是想通了吗?

君砚璟在吩咐完事情之后便独身进入书房暗室,沿着看不见尽头的小道往地下深处去,走得越远,喊叫哀鸣的声音不绝于耳。

“君砚璟,等我出去一定会杀了你!”

青石砖染上洗不尽的血迹,牢房之间并不隔音,辱骂的声音一阵盖过一阵。

君砚璟听了些耳旁风,如看蝼蚁一般扫过十字刑架上绑束的犯人,面色不改:“把他舌头割了。”

“是。”

“既然说不出有用的话,命也不必留了。”君砚璟不过轻轻一抬手,指间玩弄的刺剑瞬间穿透犯人心脏,鲜血沿着剑柄一滴又一滴落在地上,积聚成血泊。

近日兰月有些躁动,恐与兰月太师之死有关。

他派人查过这些细作的行踪,那凶手应该是潜入了东灵京城,可放眼九州,从未听闻有如此武艺高强的女子。

君砚璟不感兴趣是假,若是这样一位高手能被他收揽,用以对付揽金阁,他倒要看看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阁主怎么应对。

他隐隐有种直觉,云婧棠与那位女子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也许她见过,只是不敢说……

罢了,总有时间能问清楚,云婧棠可受不住这些刑罚,指不定吓一吓便什么都肯说。

翌日。

秦昳与一队侍卫带着几箱珍贵补品上府赔礼道歉,但……国公府大门紧闭,他貌似也不好像打仗一样强攻进去吧。

他们家殿下这么不受待见?

第6章 ——听澜院——

“小姐,宁王殿下的人想要见您。”管家从前院疾步赶来,差点儿被门槛绊脚。

云婧棠坐在院中百无聊赖地琢磨棋局,站在她身旁的侍女抬手示意管家噤声勿扰。

等到云婧棠指尖捏着的黑子落定,管家才弓腰道来:“小姐,国公爷请您去前院一趟。”

“赔礼道歉的人来了?”她眉梢轻挑,仿佛皆在自己的预料中,今日不见圣旨,宫中也未传出任何有关宁王被弹劾的消息,毁掉婚约已经成为妄想。

婚期将近,为了不生事端,陛下也只能让君砚璟赔礼道歉。

云婧棠起身,悠悠漫步朝前院走去,她最喜欢初秋春末的时节,气温不冷不热,偶尔袭来裹着菊香的微风,好生惬意。

花园的海棠花品类甚多,她最爱西府海棠,粉白晕染的花瓣梦幻着迷,轻轻然好似蝴蝶停留枝头,风一吹,羽翅微振。

只是,海棠花开放的季节已经过去,那时她在兰月,哪儿有心思赏花观月呀……

秦昳在府外等了一刻才入门,身后侍卫将几箱珍贵补品依次放置在庭院,秉持缓和关系的目的,与云缜交谈几句。

云婧棠对这个侍卫的印象还算不错,挺有礼貌的,她不会为难他。

毕竟,冤有头,债有主。

君砚璟送来的东西自然是上等佳品,多数为珍稀药材,这些云婧棠虽然不缺,但也照单全收。

“还有一事,殿下让属下代为询问云小姐,您在沧灵山那两月,可否见过一些行迹可疑的人?”见云婧棠貌似已经消气,秦昳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云婧棠坐在梨花椅边,手里端着杯热茶轻抿,刚喝完,又掩唇轻咳两声,余光打量秦昳的脸色,回答道:“雪竹苑附近有国公府的暗卫轮番值守,他们都不曾见过。”

“那是否还在沧灵山见过其他女子呢?”

“女子?容我想想。”云婧棠侧过眉头与云缜交错视线,假意思考。

“对了,三日前,雪竹苑附近确实出现过一名女子,不过蒙着面纱,说是来采药的,我也就没在意。”没一会儿,云婧棠又将目光移到秦昳身上,语气坚定,令人看不出半分心虚。

转而,她又变换语气,娓娓道来:“侍卫见她衣衫有血迹,本来要将她捉拿的,结果转眼间人就不见了。”

“所以我才会这么早回京,生怕之后会出什么事情。”

听了此话,秦昳已迫不及待回去禀命,虽现在验证不了真假,但这不乏也是一种新思路。

他已查明近日死去的两批兰月国细作皆是兰月太师豢养的死士,他们潜入京城无非就是为主子报仇,这般有本事的女子世间少有,若能被殿下收入麾下,将是双赢的局面。

届时,那女子何须像现在一般四处游离逃命?

——宁王府——

“此话半真半假,看似思维缜密实则漏洞百出。”君砚璟刚听完秦昳的汇报便得出结论:“不过能够确认的是,云婧棠见过凶手。”

他刚从宫中回来,免不得被君凌川训斥,此刻脸色冷漠,周遭气压极低,声音像是淬了寒冰。

不过现在,君砚璟可没心思把精力放在一个女人身上,从云婧棠这里寻找突破口的概率已经不大,不如派遣暗卫去调查。

有件事他还是没怎么想明白,那日也没吼她没骂她,不知怎的便娇滴滴哭了出来。

娇气包一个。

第7章 “殿下,近日礼部的人送来了喜服让您试穿……”半晌,看君砚璟脸色好些,秦昳才敢再次开口提及这件事情。

他深知殿下对这门婚约不满意,只怕,云小姐当真嫁过来后要吃苦头了。

殿下好似不愿意将婚房设在正院,很多事情直接让管家去办,挑了王府东边的一处小阁楼给云小姐,位置挺偏。

“还有,张尚书说,依陛下的意思,您那日还需亲自去国公府接人,以表……”秦昳话还没说完便看君砚璟脸色愈加不好,缓慢掀起眼皮扫来一记刀眼,他顿时噎住。

“张尚书既然闲得慌,那便给他找些事情做。”君砚璟一步一步迈下高台,手中的书随手扔在一旁摆着青花瓷的架台上。

书房的大门一直敞开着,等秦昳后背冒冷汗,再次回眸时,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句命令。

“派人去盯着云婧棠,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回禀。”

秦昳叹了口气,不知怎的,好同情之后的云小姐。

——

云婧棠午后小憩半炷香,醒来时得知礼部送来了喜服,本无心试衣,但今日宫里又派了教习嬷嬷过来盯着。

四个侍女贴身服侍终于将繁琐华丽的喜服穿戴整齐,宫里手艺娴熟的绣娘耗时半年制成的喜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半分瑕疵。

裙身绣制的金丝牡丹璀璨耀目,却又不喧宾夺主掩盖正红色调之大气,圆润饱满的珍珠沿着衣领整齐排列,扶风柳腰间,佩戴着一只珠玉吊穗,步履轻盈间,金玉碰撞声悦耳宜人。

“小姐生得貌美,人间绝色,这套喜服若非有这般国色天姿是万万撑不起来的。”宫里来的嬷嬷嘴甜,说几句夸人的话术便能捞到不少好处。

管家之事于云婧棠而言实在简单,赏了她们些金瓜子,两方都开心。

“大喜之日将近,太后娘娘特意嘱咐奴婢们教导小姐学习房中之事,京中虽有传言宁王殿下不近女色,奴婢觉得,是他不曾遇见似小姐这般倾城的人儿……”

云婧棠还在端详手中金簪,听两个嬷嬷一边夸耀,一边给君砚璟说好话。

莫非君砚璟那方面不行?她猜想道。

不过很快云婧棠就打消这个无厘头的想法,陛下赐给他的美妾不出三日便得怪病死亡,应是人为。

君砚璟心思缜密,疑心颇重,她嫁入宁王府之后恐日子会过得艰难,毕竟现在院外就有人开始盯她踪迹。

不自由的就罢了,要是还得受气,她可忍不了。

陛下昨晚召见父亲入宫商谈,内容她八成也猜得到,无非就是让她盯好君砚璟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常及时传出。

云婧棠不得不做此事,不然,父亲夹在中间会很难周旋。

她思绪飘远,嬷嬷也讲得很远了。

“云小姐,您入王府之后,首要任务便是给宁王殿下生个一儿半女,只有如此才能稳固地位……”

云婧棠懒得听这些腐朽的话,女子一辈子就只能以相夫教子为己任吗?

嬷嬷的嘴一张一合根本停不住,云婧棠让人端了些坚果进屋。

她们吃了一些,随后便觉得口干舌燥,一直喝水,这才消停下来。

“云小姐,今日的传教,您可都听懂了?”

“懂了。”云婧棠回答得很认真,莞尔微笑着颔首。

其实,她们从头到尾说的什么,她没听进去一个字。

第8章 这种不健康也不营养的话,不值得听。

宫里的嬷嬷在国公府待了三日,日日说教不停,云婧棠觉得烦,但人是太后派来的她不能动手,干脆找时间出府躲避。

——明珠阁——

茶台热雾成团,氤氲上升,炉火烧得旺,红彤彤的碳球破碎时的支裂声微小,被沏茶的声音盖过。

倚靠在小榻穿着华丽的青衣女子把玩手中金钗,不禁感慨:“也真是难为你了,成个亲还得遭这种罪。”

“要我说,不如逃了,逍遥江湖多好?”

“说得倒是简单。”云婧棠端起茶杯,茶雾弥漫腾升,也掩盖住她眸底的真实情绪:“这岂是我能做主的?”

坐在窗边,楼下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商家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不过,我难受,君砚璟也别想好过。”停顿片刻,茶杯落盏,云婧棠侧目看向楼下喧嚣街道,腔音温柔且缓慢,不急不躁。

“哦?”

“听闻他最近在找玄珠草,我诈了他三万两白银。”谈起这,云婧棠的脸上终于显露笑意:“钱货两空的男人,此刻不知被气成什么模样。”

青芜两眼放光,一瞬间从小榻蹭起,端正身姿:“就一株玄珠草,三万两!”

“嗯呢~”云婧棠一本正经地点头,明眸似水,看着无辜又单纯。

“果然,越美的女人心越狠……”

青芜掐指盘算着本月营收:“加上你讹来的三万两,又是收获满满的一个月呢!”

“那是本小姐的个人财产,别混为一谈。”云婧棠毫不留情打破她的幻梦,优雅端起茶杯,再轻抿一口,此刻是惬意的。

“明珠阁每月的利润还不够你玩?”

“云小姐,请你好生算算每月实打实落在我手里的银两有多少?钱全部都进揽金阁的库房了。”谈及这些,青芜便有大把的怨气,她就是金钱的搬运工。

云婧棠挑眉,唇角轻勾瞥向青芜腰间系着的钱袋:“那,我要不要亲自去查查账本,看究竟有多少呢?”

她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地坐着饮茶赏景,抬手时,皓腕佩戴的玉镯与金手链吊坠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只要营收数额在正常范围内波动,明珠阁的账本她一般不会亲自过目,但也料定青芜这人,多多少少不服气,会有小动作。

“你都知道了?”青芜顿时面热,适才的慵懒倦慢感消失不见,莫名开始紧张。

“动可以,别过分。”云婧棠自诩对待手下人不错,在青芜的经营下,明珠阁的生意确实一派向好,她不打算责备。

“唉,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云婧棠就像是藏在重重密云之后的执棋者,不显山不露水,却对什么都了如指掌,不得不令人佩服。

她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明媚朝气,又存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淡定,心思细如蛛网,一环扣一环。

“小姐,该回府了。”侍在屏风外的琳琅看巳时将末,小声提醒。

“我在想,你若是与君砚璟博弈,孰能胜?”临走时,青芜站在门口,也没了初来时那种玩闹打趣的态度,认真问道。

云婧棠淡然自若地往外走去,声音不咸不淡:“这谁能知道?待今后揭晓罢,不过现在看来,他已经输了一子。”

一子,三万两。

虽然不多,但是能换来她一时的开心就很值。

——宁王府——

跪在台阶下的一众暗卫噤声沉默,垂着头,像是被千斤重的秤砣积压着。

“事事都要本王亲自在场才能成功吗?”君砚璟倒也不是在意那三万两白银,于他而言这些钱根本算不上什么,他看重的是罕见的玄珠草。

第9章 生于寒渊,世间少有,三年前北灵进献了一株,被太后用以养身,此后,九州便再也未见玄珠草的踪迹。

即使他花数万银两去换都愿意,更何况仅三万两。

“那人实在狡猾,属下已经派人前去追捕,不日定会有佳讯传来。”负责此事的暗卫声音在打颤,脊骨发凉。

君砚璟不语,手里的卷宗枯燥无味。

若无玄珠草,他身上的毒便只能缓解无法清除,如今尚未对自己造成影响是因为慕容策的良药,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让慕容策过来。”

“是。”

宁王府,西子院。

“哈哈哈哈哈。”

“被坑了三万两,钱货两空?”慕容策听了暗卫的解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佝偻着腰,手撑在晒药的架子上。

一袭蓝衫,头上也没有华贵的发冠,只一缕同色系的丝巾绑束,颇有几分逍遥气质。

年纪与君砚璟相仿,生得俊朗,只是有些滑稽。

“慕容大人,殿下传您过去呢,还是别耽搁了。”暗卫有些焦急,今日君砚璟发火却未惩人,若是请人的事情还办得拖拖拉拉,恐免不了一罚。

“得,我过去看看。”慕容策拿起折扇往昭宁院走去,步履飞快。

随行的暗卫提醒:“慕容大人,注意言行。”

宁王府偌大,如今府里上下皆已开始布置红绸灯笼等物,华光暄暖,青木松针的投影落在红墙,别有一番风味。

入书房,气氛静寥。

“找我何事?”慕容策收回之前散漫不羁的神态,稍正经些。

“玄珠草生于北灵国极寒之地,罕见不说,采摘尤为艰难,你可知,若在东灵境内,何人可能有?”君砚璟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对方像是刻意抛饵钓人,目的从一开始就不纯。

慕容策思前想后,又长叹一气:“我师父可能有……”

“但是我跟他闹掰了,不过,你确定这次想要与无影堂交易的人手里的玄珠草是真的?”

“确定。”君砚璟眼底闪过不动声色的狠意。

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可别让他抓住,否则定叫他生不如死。

“玄珠草是为了清除你体内余毒,余毒一日不除,你的武功只能使用五成,是个大问题。”慕容策看君砚璟仇敌甚多,指不定哪一天就遇见什么危险……

“但是目前除了自己人,无人晓得这件事,倒也不必太过担心,至于寻找玄珠草的事情,不急。”

慕容策倒是把一切都看得很开,他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联系那老头的。

对君砚璟虎视眈眈的人太多了,不免令人担忧。

九州境内,能与君砚璟抗衡的人甚少,但现在这个状况,他武功还不如秦昳。

遇见高手就惨了。

“启禀王爷,今日云小姐在明珠阁三楼的房间待了半个时辰。”监视云婧棠的暗卫逢她午后小憩的时辰回府报信,未进门,但声音贯穿屋内。

“即已无事,我便先撤了。”慕容策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晓得宁王府不久后会有女主人,而且这位女主人,君砚璟貌似很不满意。

看来以后王府不太安宁。

今夜细雨朦胧,如丝如绢,下午还阳光明媚,不知怎的就飘起雨来,叶儿低垂,受不住此等摧残飘摇坠落。

晨光熹微,云婧棠出房门时便瞧见这般景象。

她院中花木甚多,下人们还在忙着清扫落叶,有几株名贵的菊花遭难,可把她心疼坏了。

宫里来的嬷嬷见云婧棠心情不好,便干脆圆滑些,今日需要教的东西书本上都有,他们留下册子便回宫复命。

第10章 经几日观察,也将云婧棠的消息传回太后耳中。

这云小姐着实单纯,喜怒哀惧皆易显于色,也不知道宁王殿下那边的态度,该说的她们都说了,也希望,这位云小姐有点儿眼力见,懂得陛下与太后对她精心栽培的目的。

“终于走了。”云婧棠坐在院中品茗,抬眸便瞧见淡蓝无垠的苍穹,心若明镜,了然这些嬷嬷所言之深意。

“小姐,无影堂最近有异动。”待她再次回房间时,琳琅从袖口摸出一枚细小竹节,取出密信双手呈上。

揽金阁今日送来的急讯,恐与前两日玄珠草的事情有关。

云婧棠打开信纸,看完,将它放进香炉中,坐在靠窗的小榻边,视线凝聚于远处围墙,两息后收回眸光。

“君砚璟要玄珠草作甚?”

玄珠草的功效并不复杂,是治疗千香毒必不可少的草药,但某人看着康健无比,气血充裕,哪有半分中毒的模样?

“将玄珠草放进我的陪嫁物品中,但此事得全程保密,我想日后必有用处。”

“父亲母亲那边我会亲自去商议,婚期将近,让揽金阁所有的三阶蝶者潜伏好,这段时间静观其变,切不可与无影堂的人照面生事。”

云婧棠抬手将窗柩边的珠帘拉下,目光格外严肃。

“是。”琳琅颔首便准备转身离开,临走时,身后又传来问话。

“佩瑶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小姐,还有一事,夫人的马车半时辰后应该就入京了。”

听到此话,云婧棠便坐不住身,本严肃沉稳的面色忽然绽开一抹淡淡微笑:“母亲快回京了?”

“我先去前院等着。”

——

本来云婧棠是只打算在前院等候,但今日的天气甚好,暄暖柔和的阳光拂在身上很舒服,她觉着若是在高阁品茗更有一番雅趣。

干脆便直接在盛京城主街道寻了家还不错的酒楼,视线很好,入京之后无论去哪处都会途经楼下街道。

“小姐,您可要点些什么呀?”小二拿着菜单候在旁边,瞧云婧棠衣着不凡,定不是普通人,所以态度恭敬得很。

云婧棠早已用过膳食,只叫人上了些合口味的点心。

这家酒楼的视线比隔壁茶楼的视线好很多,否则,她也不会来这儿。

只是刚踏入此店房间她便觉得哪里不对,楼下莺歌燕舞,好生热闹,但三楼安静得出奇。

“琳琅,你出门瞧瞧糕点端来没。”云婧棠委婉示意身侧人儿。

“是。”琳琅绕过屏风,但刚出门的那一瞬,瞳孔放大,又赶忙退回来:“小姐,不知为何,宁王殿下的暗卫持着剑朝这边走来。”

云婧棠的雅兴全然磨灭,瑰丽明媚的脸蛋儿露出不满神色。

又是君砚璟,阴魂不散。

她怎么去哪儿都能遇见与他相关的人?

但云婧棠也仅烦恼了一息,转而恢复往日大家闺秀的模样,整理衣襟,缓慢起身,桌上热茶还散着雾气,她无心再饮。

理智让她淡定,颔首让琳琅开门,安之若素地走出门去。

秦昳是首领,只停顿一瞬执剑颔首问礼,抬起右臂让身后暗卫给云婧棠让道。

云婧棠的步履轻慢,不急不躁,双手交与前,瞧没人为难,勉强没再埋怨君砚璟,心中烦闷也烟消云散。

但不过走了几步,入目可见一暗紫色身影,暗卫飞快从她身旁走过,而君砚璟位于他们之后,瞧见眼熟人,玩味地打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