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水瑶》 第1章 林尉说要休妻的时候,人都还没好利索。

他掀开我寝被,抖着手指着我骂,

「孟水瑶,你这个毒妇,趁人之危的小人。」

我睡眼惺忪,正做着小将军终于醒来对我感激涕零的美梦。

睁开眼,却是怒发冲冠的一张脸,我迟疑的揉了揉眼睛。

「夫君,这是在说我?」

他气的脸涨的通红,

「你竟敢趁我病危,趁机嫁进来,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接纳你吗?」

我拧了眉,「林小将军,有没有可能,我是嫁进门冲喜的?」

「你的命,是我冲回来的?」

他横眉冷对,

「一派胡言,我拼了命的从鬼门关爬出来,就是为了放不下与欢儿的誓言,跟你有何关系?」

「再说,就算冲喜,为何你姐姐不来,若不是你抢了这门婚事,欢儿怎么可能放的下我?」

我有点委屈。

我嫡姐为啥不来,因为她不想当寡妇啊。

我为什么来?

孟家与林家早有婚约,我爹舍不得嫡女又舍不得名声,这才把我这个庶出的嫁过去冲喜呀。

见我不语,他更来劲,

「被我说中了是吧,我们林家容不下你这种心思深沉的女人,我这就写休妻书。」

「将军夫人的位子,那是欢儿的。」

见他提笔,我愣了神。

为什么我明明是来冲喜的,却成了趁人之危呢。

就因为,他心悦之人是嫡姐?

还是因为,他觉得我还爱慕他,一门心思想要嫁给他?

第2章 我曾经,的确是对他有过几分欢喜的。

一年前,他武试高中,打马过斜桥,飒爽少年郎,闪花了我的眼。

我隐在投掷花果的人群里,一腔热忱下,手中的香囊当街砸到他怀里。

他抬起头,目光从我身边略过,落到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的嫡姐身上。

他冲她微微一笑,以簪花相赠。

回到府里我就被罚跪祠堂了。

嫡姐嘲讽的视线扎的我生疼。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与林家的婚约怎么可能落到你一个庶女身上?」

从此,我对林尉不再肖想。

直到他受了重伤,危在旦夕,林家请嫡姐冲喜。

嫡姐不愿,把亲事推给我,还记得她当时高高在上的眼神,

「孟水瑶,你不是喜欢他吗?就送给你了。」

我连反抗的机会的都没有,就被塞上了花轿。

出嫁前,姨娘殷切的嘱咐,

「瑶儿,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定能把小将军给冲好了,要是冲喜成功了,他们都会感激你的,你在将军府,也算有了依仗。」

可惜,姨娘猜中了前半句,却没猜对后半句。

姨娘总想让我嫁得良人,好好过日子,却不曾告诉我,万一嫁了个人渣怎么办。

休妻书已经写完,林尉正要落笔签名。

我咬了唇,我不想让姨娘失望,我想挽回一次。

上前一步,我握住林尉写字的笔,认真的盯着他双眼。

「夫君,你的命,真的是我救回来的。」

你的命,是我割了整整一碗血,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回答我的,却是一声嗤笑。

他甩开我的手,「做梦呢你!」

他写完最后两个字,落了笔,将纸张扔到我身上。

「收拾完东西,你便归家去吧。」

我默默的看着休书上那个「妒」字,说不出话来。

七出之条,他的理由是妒。

他休弃我,还要连我名声一起毁了。

第3章 我收拾好箱笼,却没能归家,而是被老夫人留在了前院。

林尉和林老夫人发生了剧烈的争吵。

老夫人不同意休妻,她敲着拐杖气的不轻,

「孽障,你媳妇冒着当寡妇的风险嫁进门,你转眼就休妻,是要天下人指着我们鼻子骂忘恩负义吗?」

我站在角落里,吸了吸鼻子,这林家,到底是有明白人。

林尉依旧坚决,他冷着脸。

「我已经问过欢儿了,这次冲喜,分明是孟水瑶自作主张,想要用这种方式嫁给我。」

「欢儿她并非不愿冲喜,不过是孟夫人爱女心切,这才便宜了她一个庶女。」

老夫人怒火更胜,「不管怎样,在外人看来你的命是瑶丫头冲喜冲来的,休妻就是不行。」

眼看要闹僵,林夫人出来打圆场,「不如把水瑶留下来,做个妾室,后面再娶孟大姑娘进门,这样可好?」

老夫人沉吟不语,林尉绷着脸点头,

「那就这样吧。」

就在他们要一锤定音的时候,我突然开了口。

「我不同意。」

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林尉瞪大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我念在将军府的名声,和你对我一片痴心的份上,勉强给你个妾室的位置,你竟然还不愿意?」

我仰头看他,一字一顿,「我不做妾的。」

姨娘说过,不希望我再重蹈她的覆辙。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给人当了妾。

所以,做妾不行。

老夫人见我反对,也沉了脸。

「你一个庶女,若非冲喜如何做得了将军府正妻?」

「不做妾,那就归家去吧。」

我叹了口气,这府里唯一的明白人,似乎也不那么明白。

她们在乎的,不过是将军府的名声而已。

归家那天,将军府门口议论纷纷。

「听说这位冲喜的新娘是个母老虎,善妒的很,林小将军身边连个丫鬟都不给留。」

「哎呀我也听说了的,说是还打死了小将军一个通房,这不,小将军这实在受不了了才休的妻。」

「就是就是,若非如此,这好端端冲喜的新娘子谁不是捧着供着,哪里还能撵出去。」

「可怜的小将军啊。」

尽管知道他们会舆论造势,听到这儿,我还是整个人惊住了。

不过百姓也不是傻子,也有心思活络的发出疑问。

「冲喜娘子不过是个庶女,哪里这么大性子?」

「会不会是将军府后悔了?想过河拆桥啊?」

「就是啊,冲喜救命的恩情,说休妻就休妻了,不太地道啊。」

林尉得意的嘴脸瞬间僵硬,他拽着我手,

「孟水瑶,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确定宁愿休妻也不愿做妾?」

我抬头,笑容干巴巴的,「小将军,贬妻为妾的名声,又有多好听?」

「又当又立,不合适吧?」

他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切齿,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被休的弃妇,还怎么嫁的出去?」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

是我庶出的大哥。

他面色焦急,勒马停在我跟前。

「三妹妹,休书拿到手了吗?」

我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他松了口气,「太好了,定国公府的人早就等候多时了,就等你被休归家呢。」

见我皱眉,他笑容绽开。

「外面都传三妹妹有福气,能把死人冲活了,定国公府要聘你为妻呢。」

在他身后,林尉脸色陡然铁青。

他目光在我和兄长身上打转,愤怒的颤着手指,

「你们孟家,就是这么行事的?」

庶兄这才正眼看他,「原来是林小将军,小将军来信让我们接三妹妹归家,不过马车未到,我这才先行一步。」

「还得多谢小将军放了舍妹,让她再结良缘。」

他佯装躬身行礼,偷偷朝我眨了眨眼。

丝毫不管对面的小将军,气的浑身发抖,声音也阴阳怪气。

「定国公世子是个病秧子,孟水瑶,你这是又要去冲喜?」

「就算你侥幸冲好了,就不怕再被休一回?」

我回眸,朝他微微一笑,「如果真这样,我再冲下一个,不劳将军费心了。」

他哽住,再说不出话来。

第4章 回到孟府,果然看到定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门口。

来人是贾二夫人。

她见了我,脸上是和蔼的笑意。

「都说孟三姑娘模样出挑,是个顶顶有福气的姑娘,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行了礼,敛眉垂首,顺从的立在一旁。

嫡母正与她喝茶聊天,闻言端茶的手顿了顿。

「夫人,这丫头刚被休弃,嫁去国公府,怕是不太妥当。」

二夫人摆手,「话不是这么说,好女不怕二嫁,这门亲事,我们国公府可是诚了心的。」

二人又僵持了几句,一道嫉恨的视线落到我脸上。

我侧头,对上嫡姐愤恨的眸子。

这刀一样的眼神,在贾二夫人走后几乎化为实质。

她表情扭曲,对着孟夫人吼叫,

「娘,凭什么她一个弃妇能嫁国公府,我就只能嫁将军府。」

嫡母也发了怒,「将军府不是你自己想要嫁的吗?国公府世子身子有疾,她能不能冲好还两说呢。你又在这里激动什么?」

我这才知道,嫡姐见林小将军醒了过来,就动了心思。她故意挑唆林尉休妻,暗示他只要他休妻,她就能嫁给他。

可林尉真休了妻,她见我要嫁高门,却又后了悔。

姨娘跟前,她抱着我哭了许久。

她拉开我衣袖,指尖抚摸手臂上的伤口,小心翼翼的。

「用了很多血吗?疼不疼?」

我摇了摇头。

「没人发现吧?」

我放轻声音,「没有,放心娘,我有分寸。」

她又要落泪,「好孩子,切记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你的血能救人命。」

我点头应了。

我自幼发现自己不易生病,伤口也愈合的比旁人快。

六岁那年,我的血不小心落到濒死的鹦鹉嘴里,那鹦鹉没多久就活了过来。

我惊觉,这一身血肉,能救命。

姨娘每日胆战心惊,唯恐我被人发现秘密,被坏人掳走。

若非冲喜,我也不会随意放血救人。

不曾想,却是救了个白眼狼。

我望向窗外一颗枯树,好一会低声开口,

「定国公世子,还救吗?」

万一也不是良人,倒不如做个自在寡妇。

姨娘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

「要不,再试一次吧。」

第5章 十月初五,我上了定国公府的花轿。

我原本不想这么早嫁的,奈何国公府催的急。

上花轿前,我去寻了爹爹。

我告诉他,定国公府的聘礼,都留好了,若是我再被休弃,那些都是我后半生的依仗。

还有带回来的嫁妆,也一并归我。

他当时眼睛瞪圆,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般。

我神态自若,「爹爹若是不同意,这花轿,我是绝对不会上的。」

他最终咬牙应了声好。

并非我强势爱财。

不过身为庶女,人若浮萍,身不由己。总要为自己做打算。

定国公世子爷并不是个好性子的人。

连拜堂也不肯好好配合。

他脸色惨白,边咳嗽嘲讽我,「哪来的二嫁弃妇,也敢来跟小爷拜堂?」

我当即扯了盖头,给定国公夫人行礼,欲转身离去。

却被身后的婆子按住。

一向高高在上的定国公夫人难得软和了声音,

「他性子大,身子也不好,瑶儿你别和他计较。」

像是验证她的话,世子爷刚想跳脚反驳,却是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于是,他被人扶着跟我拜了堂。

定国公夫人是公主出身,人称康平公主。

洞房前,她凌厉的视线扫过我,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

「如今你是世子妃了,只有世子好,你才能好。」

第6章 红烛摇晃,火光幽幽。

偌大的拔步床上,贾笙刚刚醒来。

正逢我端了一碗粥,放在矮桌上。

他如临大敌,「臭丫头,你离我远点儿,我警告你,我可不要下堂妇。」

我幽幽的看着他,「世子既知我是下堂妇,想必也知道我冲喜的本事。」

不等他回答,复又端起粥,准备出门。

「世子既然不喜我,那我也不勉强。」

「等等。」

他果然唤住我,目光狐疑。

「你果真如传说中的那样,能把死人冲活?」

我不置可否。

他垂目,睫毛压下一片阴影,半晌自嘲的笑了笑,

「你可知,太医给我下了断言,活不过这个月。」

「所以,我母亲没了法子,才匆忙的找你冲喜。」

我没回答,其实我猜到了,凭国公府的家世,哪怕是世子身子再不好,也不是我高攀的起的。

除非,他们真没办法了。

默了片刻,我将粥重新递到他手里,声音淡淡的,

「那世子,不妨就试试吧。」

「万一,就冲好了呢。」

他神情变幻几许,终是将粥灌了下去。

自那天后,贾笙不再将我当做仇人一般。

尽管,他还是会偶尔冷嘲热讽的跟我耍小性子。

可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的身体在好转,昏倒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直到月末将至,定国公夫人愈发紧张起来。

几个德高望重的大夫甚至太医都被留在府里,以防万一。

至于我,她让我时刻跟在世子身边,寸步不离。

我没吭声,默默地配合她的要求。

虽然我知道,这几碗血药粥下去,他绝不会死在这个月。

在月末的第二个早晨,贾笙如期睁眼的时候,整个定国公府都松了口气。

又隔了几天,世子爷还是活蹦乱跳的,府里的太医开始陆续撤离。

只有我,还继续陪在贾笙身边。

肉眼可见的,他对我渐渐好了起来。

会时不时给我送些新鲜玩意,会在外出时给我带我喜欢的桂花糖。

还会偶尔写些酸诗送过来,可每当我疑惑的视线投向他,他又红着脸别别扭扭的转头不看我。

他好像,真的想把我当做他的世子妃。

就在我以为,我这次赌对了,嫁对人的时候。

我注意到定国公夫人望向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我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这种不安,在一个夜晚,得到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