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意程舟白》 第1章 程舟白是二婚。 他十三岁丧母,十三岁丧父,相亲结了婚,前妻却是个赌鬼,输光家产后,他也险些被她的债主打死。 他不相信爱,却因为黎晚意的一句“我会给你幸福”,他才选择再次步入婚姻。 然而岳丈家不把他当人,甚至亲自去外面传谣,说他游手好闲行为不检,藏钱养前妻。 他想死,想解脱。 八岁的儿子却拉住他说:“爸爸,你走吧……我不想做你的枷锁。” …… 1985年,青篱军区家属院。 “轰隆——” 闪电划破寂静的黑夜,照亮了屋里正拿着日历出神的程舟白。 1985年……他真的重生回到了二十年前! 程舟白怔怔坐到床边,看着还在熟睡的儿子小星。 颤抖着手小心翼翼伸过去摸了摸儿子的脸,眼眶因欣喜又酸又涨。 太好了,老天开眼,竟让他能回到儿子身边。 程舟白偏过头深吸一口气,正好屋门被推开,一道英姿飒爽的高挑倩影走了进来。 他呼吸微窒:“晚意……” 黎晚意,军区最年轻的营长,程舟白的第二任妻子。 当年黎晚意将他从前妻债主的拳头棍棒下救出来。 不惧流言蜚语,对他处处关心照顾,顶着所有人的反对嫁给了他。 可黎家人个个讨厌他,没人给过他一个好脸色,连带着小星他们也看不上。 而黎晚意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冷漠,对他和儿子不闻不问。 最后程舟白被逼得跳楼,不曾想死后变成鬼魂被困在黎家。 又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继续被欺辱至死。 小星死的时候,程舟白没了意识,没想到再睁眼就回到了二十年前。 回忆起前世的遭遇,他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出了一身冷汗。 黎晚意见他这幅样子,不耐地皱起眉:“你又怎么了?” 又?他刚刚做什么了吗? 程舟白被她冷不丁的一句话拉回了思绪。 他下意识低下头,唯唯诺诺地摇头:“没……被雷声吓到了。” 黎晚意将军装脱下来搁到一旁,语气淡漠:“这么大人了,还不如个孩子。” 程舟白转头看向儿子,突然想起上辈子儿子被欺负到死的那段时间,黎晚意一直不在家。 她去哪儿了?是去出任务,还是像当初帮他一样,去帮助了别的男人? 程舟白骤然抬头,盯着黎晚意的眼睛沉默了几秒,他突然问。 “咱俩当初结婚的时候你说会一辈子对我好,这话还算数吗?” 黎晚意身形顿了下,随即便见她的眉心皱得更紧。 但不等她回答,黎晚意她大姐推门而进。 “舟白……晚意,你们都回来了,正好,你们一起出来吧,爸有事要说。” 程舟白心中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黎晚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给小星掖好被角,怕吵醒他,轻轻悄悄地关上了房门。 外面就是客厅,不大点的地方,岳丈和大哥坐在沙发上沉着脸。 黎晚意看气氛不对,蹙起眉问:“爸,怎么了?” “怎么了?那要问问你嫁的这个好男人!”岳丈横眉冷对,抬手指向了程舟白。 “有人看见你男人偷咱们老黎家的东西,换钱去给他前妻花。简直道德败坏,无耻至极!” 第2章 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让程舟白脸色瞬白。 他想起来了,上辈子他岳丈和大姨姐为了把他赶走,就说他偷东西养前妻。 黎晚意嘴上说着相信他,可从这之后就对他越来越冷淡。 程舟白攥紧手看向黎晚意,字字坚定:“我没有。” 大姨姐看了眼黎晚意的脸色,幽幽开口。 “舟白啊,也不是说家里人不相信你,但是我们都去上班,就你在家里待着……” 就他自己在家,那东西还能长腿跑了? 谁都听得出大姨姐的话外之意。 程舟白这辈子打死也不能背这锅:“我说没拿就是没拿。” 大姨姐打断他。 “其他东西倒也不要紧,但那珍珠项链是我妈的遗物,你把这个还给我,别的就算了。” 这下,黎晚意神情彻底变冷:“程舟白,把东西拿出来。” 程舟白虽然料到她会是这样的态度。 可被唯一能依赖的人这样怀疑,他还是心头一颤。 “你不信我?” 没等回答,身后突然响起了稚嫩的声音:“爸爸……” 程舟白浑身一紧,转头就看见小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他赶快走过去蹲下捂住了小星的耳朵,没再看身后那几人。 “我没做过对不起你们黎家的事,你们说有人看见了,那就把那人叫来跟我对峙。” “如果证据确凿,你们可以把我送到公安局,要是没证据……就别再污蔑我!” 说完他就抱起小星回了屋。 关上门,也能听到屋外安静了很久。 程舟白不知道这家人心里又在盘算什么,也不想去猜。 他抱着小星躺下,问:“你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小星摇摇头:“没有。” 程舟白松了口气,重新把他哄睡着。 没一会儿,黎晚意开门走了进来,在床边投下阴影。 程舟白没看她,起身要去关灯。 黎晚意拉住他,脸色仍旧不好看。 “你要是没偷说清楚就行,你跟爸和大姐怎么能那么说话?” 从重生回来到现在,程舟白一直在反思,上辈子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他想纠正错误,守护婚姻和孩子,可黎晚意只让他觉得失望。 他挣开她。 “你们一家子像审犯人一样审我,连你也不信我,你要我怎么做,卑躬屈膝地哭诉吗?” 黎晚意深深皱起眉,沉默半天,她拿起椅子上的军装。 “你真是不可理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今晚我睡书房。” 冷冷丢下一句,她就开门走了。 程舟白看着她背影,心中的委屈快冒出来。 上辈子他就是因为太爱黎晚意,所以才处处忍气吞声,最后被逼跳楼。 可这辈子他不忍气吞声了,好像也没改变什么…… 程舟白一夜未眠。 以往天快亮,他就该起床去做早饭了。 但今天他没动身,没一会儿,大姨姐就来敲门:“舟白,怎么还不做饭?” 程舟白装作没醒没听见,不回话。 上辈子他伺候一大家子人,是希望能让他们对自己改观,别因为他是二婚就烦他。 现在他明白了,不管他做什么,他们都讨厌他。 既然如此,他没必要再讨好。 大姨姐没得到回应,敲门声有些急促:“舟白?舟白!” 怀里的儿子皱了皱眉,程舟白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起身去开门。 “大姐,小星还没醒,你动作轻点。” 他不卑不亢:“还有,今天我不太舒服,早饭你或者大嫂做吧。” 大姨姐拧起眉,明显不满:“舟白,你是还因为昨晚的事不高兴吧?” 程舟白还没回答,一个男人进到黎家,声音开朗地喊:“晚意姐,我来蹭个早饭!” 一转眼,看见空空如也的桌子,他顿了顿:“还没做饭呀……那我来做吧。” 说着,他就撸起袖子走去厨房。 那是住在隔壁的赵南行,从小和黎晚意一起长大,黎家把他当半个儿子。 可赵南行对黎晚意什么心思,程舟白一清二楚。 他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 黎晚意从书房走出来叫住赵南行,然后转头看向了程舟白。 “一家人都等着你做饭,你耍什么性子?赶紧去!” “记得给南行煎个蛋,别焦了。” 第3章 程舟白看着黎晚意认真的神情,心里凉了半截。 他伺候老黎家人,是女婿该做的。 可凭什么还得伺候赵南行? 程舟白沉默了会儿,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厨房。 赵南行故意拖长了尾音:“谢谢姐夫。” 没一会儿,程舟白出来了,就端着一小碗面条。 大姨姐以为厨房还有,起身去看,结果厨房干干净净。 她皱眉给程舟白喊住:“舟白,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程舟白脚步不停:“我刚说了今天不舒服,赵兄弟想吃煎蛋,就辛苦大姐给做吧。” 说完进屋,把门一关。 后面外面再说什么他都没关心,他就专心地给小星穿衣服,看他吃饭。 吃完了,程舟白就送小星去上学。 到学校时,老师叫住了他:“小星爸爸,这学年的学费您得交上了,可不能往后拖了。” 程舟白怔了怔,想起来因为大姨姐一直不给钱,小星的学费就欠着了。 他悻悻赔笑,不自在地捏着衣角:“好,麻烦老师了。” 离开学校,程舟白想起上辈子他去管黎晚意要这笔钱。 黎晚意却让他先把偷了的东西还回来。 等他再去服装厂,才知道他的工资早就被大姨姐给领走了。 想到这儿,程舟白赶忙加快脚步往服装厂走。 他走得快,钱拿到手的时候,大姨姐都还没来。 一想到小星的学费有了着落,程舟白心情畅快,把钱妥帖藏好就去做工了。 没多久,他看见大姨姐从领工资的办公室走出来,脸色不是很好看地走到了自己面前。 “舟白,你把自己工资领了?” 程舟白点头:“小星要交学费,晚意的工资一直在大姐你手里,我只能拿自己的工资交了。” 旁边有几个工友偷听,大姨姐嘴唇嗫喏了半天,最后黑着脸离开。 程舟白最了解老黎家人,个个都要面子。 所以大姨姐再怎么不高兴,也不会在外面展示出那一副刻薄样子。 一天过去,到了下班点。 程舟白急匆匆离开,打算去接小星时顺便把学费给了。 却不想刚出厂子,他前妻王春花早等在厂子门口。 “程舟白!” 程舟白脸色一变,露出深深的厌恶:“你来干什么?” 王春花走上前,满脸的不怀好意:“这么久不见,当然是来关心关心你。” “你老婆是营长,借我点钱不成问题吧?” “做你的白日梦!”程舟白转身就想走。 王春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别走啊,好歹夫妻一场,你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怎么就不能帮衬下我?” 程舟白觉得恶心,用力想甩开她:“我没钱!你放开我!” “放屁!你没钱难不成黎晚意还没钱吗?” 她扯着嗓子叫起来:“老娘嫁给你,什么福都没享到,还一脚被你踹开,你这个负心汉,就该给我补偿费!” 话音未落,王春花忽然痛叫一声,往前扑倒在了地上。 程舟白愣在原地,怔怔抬头看去。 黎晚意一身军绿装,脸色冷若冰霜。 刚才正是她一一手扯开了王春花,王春花躺地上直叫唤。 “晚意……”程舟白喃喃出声。 话没说完,另一道鹅黄身影跑来:“晚意姐,我买好电影票了,咱们快去吧!” 是赵南行。 第4章 三人对视,场面气氛瞬间凝固。 赵南行上下扫视过,‘哎呀’一声:“姐夫,你怎么和你前妻在一起拉拉扯扯的?” “这让别人看见,得怎么想晚意姐?” 程舟白慢慢攥紧了手,黎晚意从没带他去看过电影。 每次提出,她要么就是说忙、没时间,要么就是说那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现在却和赵南行去看。 他冷冷瞥过去:“你没娶妻没对象,和我女人在一起,就不怕别人看见说闲话?” “说我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洁身自好……” 黎晚意冷不丁地上前把他拉走。 两人一直走到没人的小巷,黎晚意才松手,冷声质问:“多久了?” 程舟白怔住:“什么多久了?” 黎晚意指着王春花狼狈离开的方向:“你和她联系,给她钱,多久了?” 程舟白难以置信:“你刚才明明看见了,是她纠缠我,管我要钱。” “我没给,她才骂我扯我。” 黎晚意却神色不变:“谁知道是不是你和她演的戏?” 程舟白深深皱起眉,心脏像被丝线一圈圈缠紧。 昨晚大姨姐刚说完他偷东西给前妻,今天他前妻就来纠缠。 看上去,他的确解释不清楚。 可他没做过这样的事,谁都可以不相信他,黎晚意怎么能也不信他? 他用力挣开黎晚意的手,将涌上心头的委屈全压下去。 “既然你不信,那我没什么好说的。小星放学了,我得去接他。”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巷子口时,他又停住,没回头说了句:“别在小星面前提起你看过电影的事。” “毕竟,你都没带他去看过。” 说不难过是假的,说不嫉恨也是假的。 可他能改变什么?上辈子妻子不信他,这辈子还是不信。 他不在乎了,他只想要保护好他的孩子。 程舟白去接小星放学时把学费给交了,然后他带着小星去饭店吃了晚饭。 回到家,老黎家人都吃完饭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不知道是谁做的饭,但是吃完的碗盘都留在桌上。 看见他回来,大姨姐出声:“舟白,爸他们饿了,我们就先吃了。” “厨房里给你留了菜,吃完记得把碗都刷了。” 程舟白去厨房看了一眼,全家人给他留了半个馒头和一盘炒得焦黑的白菜。 连猪食都比不上,还要他心甘情愿地干活。 程舟白以前也觉得这些就是自己的活,他是人家的女婿,住在人家家里,不就是得做这些活吗? 可死了一回,他不这么想了。 “我带小星在外面吃过了,大姐做的饭吧?那就辛苦大姐再刷个碗了。” 说完,他径直回了屋,把一屋子狼藉全留给老黎家人。 不一会儿,岳丈的骂声就从外面传来。 “你们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当初我就不同意晚意嫁给他!” “一个二婚男人,没爹没妈没教养的,搅得全家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一句一句,像一块块巨大的石头,往程舟白心头上堆。 他感觉屋里的空气就变得沉重,压抑得他就快要喘不上气。 他深深吸了口气,弯下腰温柔地对正在做作业的小星说:“小星,等会爸爸出去。” “你把门关好,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好吗?” 小星点了点头,还抓了下他的手:“爸爸,你别难过。” 程舟白眼泪差点就出来了。 他抱了下小星,转身走了出去。 出去才发现,黎晚意已经回来了。 她刚刚也在,却就那么听着她爸骂他,一句话都不说。 看见他出来,黎父冷哼一声:“怎么,终于知道羞耻了,知道一个女婿该做什么了?” 程舟白二话不说,一把将桌子给掀了—— 盘子碟摔了一滴,噼里啪啦的,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 他扫视一圈,放声大骂:“当初是黎晚意非要嫁给我,你们拦不住她,就来骂我二婚?” “我二婚怎么了?你们老黎家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不就欺负我没爸没妈吗!我要是有家,你们敢这么对我吗?” “黎晚意,你就看着你家里人这么埋汰我!你这么当人老婆的吗,你有担当吗?” “你跟王春花根本没区别!” 第5章 程舟白两辈子的积怨,在今天这一刻终于爆发。 他双眼通红,胸前因为愤怒而起伏。 老黎家人惊得全都愣住,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 一片沉默中,岳丈突然痛呼一声,捂着心口坐倒在了沙发上。 大姨姐这才反应过来,扶住岳丈的同时,朝程舟白怒骂。 “程舟白你疯了啊!晚意,你看看这就是你嫁的好男人啊,咱爸迟早给他气死!” 平常最窝囊的大舅哥也跟着骂:“没爹没妈就是没教养,我们说错了?” 程舟白刚消下去的火又窜上心头。 他朝着大舅哥就挥拳头:“你再敢说我爸妈一句!” “够了!” 黎晚意沉着脸拉住他,手上的劲特大。 她先对大姨姐说:“姐,你和哥赶紧送爸去医院。” 等他们都离开,她才冷冷看向程舟白:“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个家被你搞得鸡飞狗跳,你还没完没了?” 程舟白只觉听到笑话:“被我搞得鸡飞狗跳?” “黎晚意,我和你结婚,伺候你一家人子,最后一句好话没落到就算了。” “你们家知道我爸妈死的早,还用这个来骂我,你们是人吗!” 黎晚意黑沉得吓人。 程舟白上辈子最怕她不高兴,所以事事忍让。 但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再也不怕了。 两人沉默地对峙,直到突然,寂静中响起一声哭。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架——” 小星站在门口,巴掌大的脸上全是泪水,哭得身体一抽一抽。 程舟白的心跟着一抽,连忙跑过去将他抱住。 “没有,妈妈爸爸没有吵架。” 不想黎晚意在身后又是斥责:“你看看你把孩子都吓成什么样了。” “你还有个当爹的样吗?” 程舟白抱着小星,胸口像被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因为儿子,他到底还是一句话没说,起身进了屋。 关上门,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小星笨拙地给他擦眼泪:“爸爸不哭,爸爸不难过……” 程舟白一下很难收住自己的情绪。 他十三岁,他妈生病去世,十四岁,他爸也跟着去了。 他缺爱,一直想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当初跟和王春花是家里安排的,他并不喜欢她,只是负责。 而遇见黎晚意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的幸福终于要来了。 可这几年他受的屈辱连自己都数不清。 程舟白擦干眼泪,对小星扯出点笑。 “爸爸没事,只要小星好好的,爸爸就开心。” 父子俩相拥而眠。 小星很快睡着,程舟白却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程舟白起床给小星做饭。 一开门,客厅里的狼藉竟然都被收拾了,连桌子都恢复原状。 是黎晚意收拾的? 转眼,黎晚意坐在沙发发呆,神色萎靡,好像一夜没睡。 四目相对,她起身走来,将一张纸放在桌上:“签了。” 程舟白低头看,深深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那是一张辞工申请,最下方已经签上了服装厂主任的名字并盖了章。 黎晚意嗓音淡漠:“要么,你辞职留在家里专门照顾小星。” “要么小星以后给大姐照顾,她愿意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