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歌楚云朗》 第1章 楚云朗死了。 死在满是硝烟的战场上,死于楚国与羌国的最后一战。 远处传来将士们撕心裂肺的呼喊:“将军,楚将军,我们胜了……” 楚国大捷,黎明将现。 楚云朗躺在死人堆里,心脏被利箭洞穿,鼻尖尽是血腥气弥漫。 他倾尽全力保全了楚家的世代忠魂之名。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他看着落下来的雪花,脑海里骤然闪过姜芷歌的脸。 那是当朝公主,也是他的妻子,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可她,却厌憎他到极致。 你自由了,姜芷歌。 一滴清泪划过颊边,楚云朗的世界陷入无边黑暗。 他以为自己会去阴曹地府,但再次睁开眼,楚云朗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公主府。 他站在公主府熟悉的回廊下,看着院中梨花树下身着雪白锦袍的女子,不敢置信。 那样清冷疏离的眉眼,那样熟悉的冷淡神情。 震惊之下,他讷讷唤了一声:“姜芷歌……” 但无人回应。 这时,姜芷歌的贴身婢女云棠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来,却对楚云朗视而不见。 楚云朗伸手一拦,云棠却径直穿过他的掌心走过去。 他怔愣着抬起自己的手。 这算什么?阴魂不散吗? 云棠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公主,边疆传来捷报,楚家军连胜,只待最后一战夺回云鹫城就可班师回朝!” 闻言,楚云朗倏然回神。 最后一战已经结束,云鹫城到楚国都城就算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得半月才能抵达。 看来,姜芷歌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楚云朗看着那张几乎刻进他骨血的清冷脸庞,心中满是苦涩酸楚,嘴边却泛出自嘲笑意。 “姜芷歌,你若知晓我死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毕竟,是因为他的存在,姜芷歌才不能嫁给苏霆屹。 三年前,他的大哥——楚国战神楚靖用赫赫战功和一双残废的腿向皇上求来了他和姜芷歌的婚约。 皇上亲自赐婚,就算贵为尊贵的公主亦无法拒绝。 为此,姜芷歌恨透了他。 想到大哥楚靖,楚云朗便急匆匆往院外走去。 只是刚走出院落,一道白光闪过,楚云朗竟再次回到姜芷歌身边! 不死心的尝试多次后,楚云朗终于发现,他没办法离开姜芷歌身边三丈之内。 站在姜芷歌三步之外,楚云朗苦笑出声:“姜芷歌,活着你逃不过我,死了也是如此,也算委屈你了……” 那边,云棠又道:“驸马去镇国寺为楚家军祈福已经三月未归,公主,您真不去接驸马回府么?” 楚云朗闻言一怔。 三月前楚羌两国再次开战,楚国节节败退,唯有与羌国世代作战的楚家军能克敌。 楚靖不良于行,楚云朗代兄出征。 只是,因为驸马的身份不便大张旗鼓,便假称去镇国寺祈福。 故此除了皇上和兄长,无人知他已随军出征,包括他的妻子姜芷歌。 此刻,他清晰地看到姜芷歌眼中寒意凌然:“他要是诚心祈福,最好一世长伴青灯佛前,少来我面前碍眼。” 楚云朗黑白分明的眼中先是出现一丝茫然,随即漾起一个悲凉的笑:“你放心,再也不会碍眼了。” 云棠低头掩去对驸马的怜悯,轻声回道:“按照您的吩咐,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过目。” 姜芷歌一甩衣袍往外走去。 楚云朗跟在她身后,推开院门那一刻,他完全愣在原地。 只见各种各种珍稀的珠宝奇珍随眼可见地摆了满地,阵仗惊人! 而姜芷歌的话更是如雷般劈在他心上:“本公主明日就亲自去苏家议亲,我要风风光光的嫁给霆屹,他才配做我的驸马!” 第2章 楚云朗心头疼痛难忍。 姜芷歌,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吗? 他看着查看礼薄的女人,蓦地想起当初姜芷歌嫁给他时,甚至都没有进过楚家的门…… 楚云朗唇边溢出一个苦涩又嘲讽的笑。 翌日,盛京城内最繁华的朱雀街。 姜芷歌领了人马浩浩汤汤前往苏家议亲,走到半路却被一面容俊朗的男子拦住。 ——正是楚云朗的好兄弟,兵部尚书家的嫡子夏怀。 夏怀面容冰冷,声音十分愤怒:“姜芷歌,你不能这样对阿朗?” 姜芷歌冷眼睨他,不耐道:“楚云朗让你来的?身在佛门净地还一心二用关注着我,本公主真是好生荣幸。” 夏怀沉默一会,反驳道:“云朗一心祈福闭门不见我,还不知晓此事。” “不知晓?”姜芷歌冷笑,“楚云朗这么会演,不入梨园戏台真是可惜。” 夏怀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沉:“你怎么可将阿朗和伶人作比?” 身后,一抹无人可见的幽魂叹息一声。 他只怕自己在姜芷歌心里甚至比不上伶人。 夏怀仍不甘心好友遭受这样的屈辱,愤愤道:“楚家为我朝鞠躬尽瘁,世代忠魂,你这样对阿朗……” 话未说完,姜芷歌冷冷打断:“可笑,真正的忠魂应该刻在碑上,楚云朗要拿楚家在我面前做大旗,就等他的名字也刻在碑上再说吧!” 楚云朗望着姜芷歌冷漠而讥诮的神情,巨大的不可言说的悲哀萦绕全身。 夏怀亦不可置信的看向姜芷歌。 姜芷歌不想再理会夏怀,一拉缰绳欲走。 夏怀咬牙挡在马前:“不行!你若今日敢去苏家议亲,我便到皇上面前告上一状,看你待如何?!” 夏怀父亲亦是朝中重臣,又是家中宝贝一般的存在,自是有几分气性。 一旁看着的楚云朗心中一暖,低喃道:“阿怀。” 姜芷歌眼眸黑沉地盯着夏怀,却是勾唇笑了。 “你只管去。” 话落,她倏地一扬马鞭抽在马身上! 骏马一扬马蹄就朝前冲去,竟是毫不顾忌夏怀,就要从他身上撞过去! “阿怀!”楚云朗顿时亡魂大冒。 千钧一发之际,夏怀被侍卫扯到一旁。 带着各种奇珍异宝的车队一路从他身边驶过。 跟在姜芷歌身后的云棠忧心忡忡道:“公主,真要闹到如此地步?” 姜芷歌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许久,她寒声道:“你将这些东西送去,我去趟镇国寺。” 云棠惊喜出声:“公主,您要去迎驸马……” 姜芷歌蹙眉打断她:“本公主去拜佛散散晦气,大好的日子,我不想再听见有关楚云朗的任何事!” 镇国寺。 姜芷歌抬步迈入大殿。 而楚云朗却站在殿门口,阳光穿透他的身体,没在地上留下任何影子。 他听着阵阵庄严梵音,静静看着端坐莲台的佛像,神情茫然。 佛祖,人死后不该一了百了么?为何让我这一缕孤魂留在这世上? 待上完香,姜芷歌不知为何却没有离开。 本在一旁闭眼打坐的住持,缓缓睁眼问道:“公主,可是在等什么人?” 楚云朗也回神看过去,心口莫名揪紧。 姜芷歌愣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弧度。 笑话! 她冷声道:“请住持转告楚云朗,十五日后记得准时来参加我的婚礼!” 那一丝悸动瞬间消散,楚云朗只觉浑身越发寒冷起来。 姜芷歌说完话便要走,但转身的瞬间,眼眸却猛然定住! 只见门口,楚云朗竟穿着戎装站在那里? 第3章 姜芷歌再一晃眼,那位置却是空空荡荡。 她眉头一皱,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佛像,旋即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两人擦肩而过那一瞬,楚云朗却瞥见住持那双澄澈通达的眼眸看向了自己。 他一怔,就见面容慈悲的住持双手合十,轻轻叹息道:“尘归尘,土归土,施主莫再牵挂,早登极乐。” 楚云朗心口猛然一颤,就要上前:“大师,您看得见我?” 但不等住持回答,楚云朗眼前白光一闪,再次回到姜芷歌身边。 住持定定看着一人一魂离去的方向,低声念佛。 “阿弥陀佛,皆是痴人!” 第二日,姜芷歌才亲自去了苏府。 苏霆屹穿了一件深蓝色衣袍。 楚云朗就看着他露出自己从来做不到的神情,温柔道:“公主,为何昨日你没有亲自前来?” 姜芷歌笑着安抚:“临时有急事,待半月后我们成了亲我日日陪着你。” 苏霆屹又温和一笑:“南山的桃花开了,你陪我去看吧!” 两人挨得很近,亲密姿态是楚云朗永远无法靠近的距离。 不,曾靠近过一次。 ——他跟姜芷歌成婚那日。 那天苏霆屹留书出走,姜芷歌走进洞房,将手中书信狠狠砸在他身上。 她满身寒意:“你可知今日在这里的该是谁?” 他当时不明所以:“娘子,我……” “闭嘴!”姜芷歌怒喝打断,“你不配这样叫我。” “你不是想当驸马吗?”姜芷歌道,“我满足你!” 那一夜,楚云朗的尊严被碾成碎片。 此刻已成幽魂的楚云朗收回思绪将目光放在那一对璧人身上。 苏霆屹又郁郁道:“驸马回来,不会为难于我吧?” “为难?”姜芷歌眼眸幽深。 “若不是你当初在澜沧关救我性命,他怎么会有福分成为我的驸马,按理,他该给你敬杯茶才是。” 苏霆屹垂下头道:“是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不然,我又怎会因为寻访幽灵兰花路过西南。” 一旁的楚云朗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苏霆屹? 当初,明明是他在澜沧关救下的姜芷歌! 他开口想要问个明白,张开唇,眼前两人却毫无反应。 楚云朗呐呐止住了声。 最终,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久久看着两人…… 之后两日,楚云朗跟在姜芷歌身边,看着她满怀期待的准备成亲事宜。 身不由己地一遍又一遍回想起他跟姜芷歌成亲时,她事不关己的冷漠。 这日晚膳,姜芷歌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随口道:“怎么许久没有那道翡翠煲?” 不远处正倚靠在门边的楚云朗闻言一怔,转头凝视她许久。 不多时,后厨连忙送上。 姜芷歌喝了一口这平日里最喜欢喝的汤,便重重放下汤碗,蹙眉问:“厨房换人了?” 侍女连忙解释道:“之前公主您胃不好,这道汤是驸马亲自向天下第一名厨求的药膳煲,一直是驸马亲自炖煮,虽有方子,但奴婢们愚笨,如何也去不了那药膳味道!” 姜芷歌一怔,都说君子远庖厨,男人有几个会下厨的? 何况,楚云朗那舞刀弄枪的模样,竟也会洗手作羹汤? 旋即,她垂眸冷道:“撤下去,告诉厨房以后不许再上这道菜。” 楚云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上隐约可见的疤,那是刚学厨时被烫伤的。 他这双手能舞出一手好枪法,于厨房一道却并无天赋,为了学好这道汤,也算吃了不少苦头。 虽然只是灵魂,可那心脏处的疼痛却有如实质般传来。 因着这一出,姜芷歌胃口全无。 坐了会,姜芷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楚云朗只看见她突然起身往外走去。 他愣了下,直到姜芷歌的脚步停在他住的院子里。 楚云朗终于忍不住轻声道:“除了找我麻烦,你从不会踏进我这里。” 姜芷歌听不见,也不会回答。 她径直走向楚云朗的书房,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了一本兵书。 正要离开时,姜芷歌的目光在扫过某个方向时却突然一定,眉头随即紧蹙。 楚云朗最珍惜的那柄红缨枪不见了! 第4章 她记得,那柄枪是已故的楚老将军亲自为楚云朗打造,平日连拂尘都是他亲手在做。 姜芷歌暗自思忖片刻,唇角扬起一抹轻蔑笑容:果真是做戏,否则去镇国寺祈个福需要带上武器? 楚云朗不解她为何突然顿住。 还在思索,便听姜芷歌对一边的云棠道:“去镇南侯府请林小姐林婉仪到近月楼。” 林婉仪是镇南侯府的千金,也是姜芷歌从小到大的手帕交。 楚云朗跟着姜芷歌到了近月楼,便看她一人坐在窗边独饮。 那本从他书房翻出来的兵书,就这样被随意放在一旁。 楚云朗拧眉看着,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位兵法名家鬼谷先生所著,世间所存甚少,他也就这么一本…… 不多时,门口响起一个轻柔嗓音:“公主近日喜事临门,这是邀我来同你庆祝?” 楚云朗抬眸看去,一个粉衣的娇小姐施施然在姜芷歌对面坐下。 姜芷歌随即将那本兵书推过去:“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这本兵书吗?送你了。” 楚云朗就见林婉仪先是一喜,随即一脸疑虑:“这可是楚云朗心爱之物,我只说借来拜读几日,你把这书送我,楚云朗知晓吗?” 姜芷歌冷着脸:“本公主做事,何须向他交代。” 楚云朗抬手想要触摸那本书,却是只抓过一片虚无。 他苦笑一声,就连林婉仪都知晓这是他心头所爱,姜芷歌却这般轻易地随手送出去。 突然,门外传来几个纨绔子的笑声。 “公主府这几日动静可真够大的,你们说那楚云朗回来,是不是该闹和离了?” “要我说,那楚云朗一个只会舞刀弄棒的粗鄙武将,哪里配得上公主,霆屹少爷可是素有盛京第一才子之名,他拿什么比?死的只剩一个残废哥哥的将军府吗?” 讥嘲声直直刺入楚云朗心口,他攥紧手,眼神落寞。 姜芷歌喝酒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重新斟酒。 这时,林婉仪却冷下脸起身猛地将门拉开。 一群人愣了愣,正要拱手行礼,就听见她满是嘲讽地开口。 “盛京的世家教养就是这般?若不是那些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将守护边疆,你们如何能这般不知世事的在这里谈论风月!” 一群自诩风流的纨绔掩面而逃。 见林婉仪一脸不虞地回来坐下,姜芷歌状似无意道:“你似乎很欣赏楚云朗?” 林婉仪感叹:“记得去年上元节你不愿归家,在我家与我闹到天明,他来寻你,甚至还带了醒酒汤,照顾得那叫一个无微不至,要知道那可是十六岁就上了战场的骁勇将军。” “若是我能嫁给他……” 话说一半,林婉仪自知失言,仰头喝下一杯酒。 包厢内气氛一瞬死寂。 姜芷歌捏紧酒杯,眸子暗沉下去,心里莫名烦闷。 这时,门外护卫通报:“公主,楚靖楚将军前来拜见。” 被林婉仪的话惊得愣住的楚云朗瞬间回神,黯淡的眸子里聚起一抹光,是大哥! 身坐轮椅的楚靖被属下推进来。 看见楚靖,明明流不出眼泪,楚云朗却觉得眼睛涩得厉害。 他想要扑过去,却又近乡情怯地顿住,低喃着唤了一声:“大哥!” 丝毫不知楚云朗状况的楚靖,神情冰冷看向姜芷歌问:“听闻公主要再嫁?” 姜芷歌看着楚靖与楚云朗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眼眸微眯,遂淡淡道:“不错,楚将军有何指教?” 楚靖宽大袖袍一甩,骨节分明的手递出一张纸。 “既如此,便请公主在这和离书上签字吧!” 第5章 这话一出,楚云朗就见姜芷歌瞬间沉下了脸。 “和离?”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楚靖手捏紧成拳,冷声控诉。 “这三年,我弟弟在你公主府过得如履薄冰,人人称他驸马,可他却过得连个奴仆都不如,只能日日看着你跟其他男子浓情蜜意。” “他为你卸下战甲穿上素衣洗手作羹汤,样样尽心尽力,甚至为你差点丢了性命!只盼能将你顽石一般的心焐热!” “可你呢?欺他,辱他,轻贱他!” 楚靖越说越愤怒:“三年前是我的一意孤行才令吾弟沦落至此,楚靖悔不当初。” 楚云朗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楚靖身边。 看着楚靖发红的眼眶,心口像被一只大手捏紧了般难受。 他红着眼开口:“哥……不是你的错,我知你是为了我好……” 楚靖却听不见。 他极压抑地咳嗽了一声,又转为漠然语气:“只盼公主签了这字,此后,我们楚家与公主府恩断义绝!公主与我弟弟,自此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姜芷歌眼中滔天怒意化为冷笑,声音里尽是嘲讽。 “楚云朗既然妄想得到不属于他的东西,那所受的一切便与人无尤。” “更何况你们把本公主当什么了?” “这桩婚事当初是你们楚家自己求的,既如此,再不愿也给本公主自己受着!” 楚云朗看见大哥骤然苍白灰败的脸色,终于还是忍不住嘶哑道:“够了,姜芷歌!” 但那如秋叶般苍凉的声音悄无声息散去,不起波澜。 姜芷歌说完拂袖而去。 楚云朗固执地留在原地想要握住楚靖的手,想要留在他身边,却只是徒劳无功。 哥哥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若是知晓,大哥又该怎么办…… 随着姜芷歌远去,一阵强烈几乎撕碎灵魂的引力传来将他拉离,他瞬间出现在近月楼门口。 耳边传来众人细碎的窃窃私语声。 “刚才那个残废是曾经的楚国战神楚靖?他竟敢让公主跟他弟弟和离?!” “他自己被太傅千金退婚就罢了,竟然连弟弟的姻缘都不放过。” 楚云朗神魂一震,大哥被退婚了? 他竟毫不知晓……! “要我说,这个大哥倒比弟弟识趣的多,知晓自己一个残废配不上名满盛京的太傅千金,也不纠缠,就那楚云朗不要脸,仗着楚家有功求皇上赐婚!” 这时,林婉仪带着怒意的声音传来:“你们说够了没有?” 一群人做鸟兽散。 姜芷歌站在门口,抬眸看了一眼二楼包厢位置。 “楚云朗人不在手段倒是不少,先是夏怀,又是楚靖,不就是想逼我去镇国寺把他请回来?” 她脸上的嘲讽愈深,冷冷吐出两个字:“做梦!” 定定看了她许久的楚云朗露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笑。 他不明白,上天让他以这样的方式跟在姜芷歌身边,难道就是想让他更深刻的了解姜芷歌有多厌恶他吗? 林婉仪皱起眉,走近姜芷歌:“你不是一直想摆脱楚云朗,方才为何不签了那和离书?” 姜芷歌倏然转头看她,眼神冰冷,嘴角似笑非笑:“怎么,和离了让你嫁给他吗?” 林婉仪也冷下眉眼:“公主慎言!” 两人正对峙着,突然,快马的嘶鸣声响彻整条街。 一道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边疆急报!快快让道!” 第6章 这种急报都是进宫直接呈给皇上,就算姜芷歌贵为楚国最尊贵的公主,亦不能私自探听。 楚云朗就看见姜芷歌蹙了眉,随即对着身后的云棠道:“回府。” 刚踏进公主府厅中,楚云朗眼中撞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霆屹? 楚云朗又倏地转头看姜芷歌,眼睁睁望见她敛了脸上戾气,温柔问:“霆屹,你怎么来了?” 苏霆屹的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不知怎的,心头总有些不安,便想来看看你。” 月下清影,姜芷歌与苏霆屹坐于庭院中。 姜芷歌纤手抚琴,苏霆屹手持一只玉笛。 琴瑟和鸣。 楚云朗自虐般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悲哀。 姜芷歌于乐理一道颇有造诣,一曲琴谱天下无数人求而不得,所爱男子自当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不是没做过努力,两人刚成亲没多久,他寻访了一位制琴名家,费尽心力亲手制作了一把琴想要送给姜芷歌。 但当他兴致冲冲抱着琴来到姜芷歌面前,还未开口,就见她冷着脸道:“你也配抚琴?东施效颦。” 说完抽出长剑,剑光一闪。 他亲手做的琴弦由中间齐齐断开。 姜芷歌毫不留情地离去,丝毫没注意到楚云朗细密伤口布满的十根手指。 他永远成不了姜芷歌爱的那种男子。 楚云朗从没一刻这般清晰的明白这件事。 这时,姜芷歌的琴声却骤然停住。 这一刻,她脑海中突然出现楚云朗在这院中练枪法的身影,身姿翩若惊鸿。 又好像看见楚云朗停下动作,清隽脸颊微红,额间沁出一层薄汗,转头往她这个方向看来。 看见楚云朗的眼睛先是一亮,又流露出踟蹰和惶恐。 他小心翼翼征求她的意见:“公主,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便不在这院里练了……” “公主,你怎么停了?” 苏霆屹疑惑的声音打断姜芷歌的回忆。 “没什么。”她莫名竟有些仓皇,忙收敛思绪,正要说话。 恰时,护卫来报:“公主,陛下召您即时入宫。” …… 皇宫,紫微殿。 楚云朗跟着姜芷歌走入。 见她向楚国皇帝姜玄行礼后询问:“皇兄,这么晚召我入宫何事?是因为今天那份边疆急报?” 姜玄抬眸看她,揉揉眉心才沉声道:“敌军突袭,楚家军主将受伤,边疆求援。” 姜芷歌沉吟一瞬:“楚家军这次领兵的是旁支的楚明修吧?真是无用。” 楚云朗一顿,虽然对外说是楚明修,其实他才是主将。 这份情报应该是数十天前,他与羌国大将军拓跋炎那一战。 许是楚家军连胜,拓跋炎坐不住了,召集人马夜攻云鹫城,楚云朗也在那场仗里受了伤。 为了以防万一,便派人进京求援。 他又听见姜芷歌道:“皇兄,我愿亲自领兵驰援。” “不必,你给我安分在盛京待着!” 姜玄看着一无所知的妹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又突然问,“阿歌,你这两月就没想过上镇国寺去看一眼楚云朗?” 楚云朗抬眸诧异望过去,陛下明知道他不在镇国寺,为何要问这句话? 姜芷歌脸上出现一抹明显可见的烦躁。 “为何这几日个个都要跟我提楚云朗,搞得仿佛是我亏欠了他!” “你……”姜玄语气一沉,又无奈地问,“你就不曾对他动心分毫?” 姜芷歌毫无半分迟疑地冷笑。 “他是我此生最厌恶的男人!” 第7章 似乎还觉得不够,姜芷歌强调似的补充:“莫说心动,就算他死在我眼前,我也不会有片刻动容!” 话落,姜玄浓黑瞳仁里溢出无尽怒意。 “混账,你根本不知道他为你付出了多少!” 天子一怒,帝王威严如雷霆般压下。 姜芷歌识相地沉默。 姜玄见状却越发来气。 “好,好得很!” “既如此,等他回来,我就让你们俩和离!” 闻言,姜芷歌浑身一僵,她抿紧唇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是拱手行礼道。 “多谢皇兄!” 姜玄顿住,气得挤出一句话:“滚出去!” 姜芷歌紧了紧手,终于转身告退。 楚云朗一路跟着,看着姜芷歌黑沉的神情,忍不住疑惑。 “姜芷歌,这不是你一直所想,得偿所愿不应该高兴吗,怎么还冷着个脸?” …… 姜芷歌回到公主府时,苏霆屹还未离去。 姜芷歌不由皱起眉,不轻不重地道:“我不是安排人送你回府?” 苏霆屹敏锐地察觉到姜芷歌心情不悦,温柔又担忧地道:“陛下这么晚召你入宫,我担心你,陛下……是不是不愿让你与我成亲?” 姜芷歌想到皇兄的话,心中越发烦闷。 苏霆屹以为自己言中,声音凄切。 “不能做公主的结发丈夫,是吾一生的遗憾,现在就连想陪在公主身边这微小的心愿亦无法成全吗?” 姜芷歌缓了神色:“别多想,婚期不会变,你早点回去休息。” 苏霆屹这才放心离开。 楚云朗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那句“结发丈夫”,眼中酸涩。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当初也曾有过这样天真的愿景。 成亲没多久,为了求得姜芷歌的一缕头发,他向大楚第一琴姬求艺制琴,拿惯长枪的手被磨得鲜血淋漓,琴却被姜芷歌一剑斩断。 后来又向画圣百里衡求一幅墨宝想送给姜芷歌,却被百里衡断然拒绝,说他根本不懂得自己画的含义。 这让他成为整个盛京的笑话。 直到最后,姜芷歌如赏赐般扔给他一束发丝,他如获至宝,将那缕头发与自己的青丝交缠放进香囊。 直到死,那香囊都被他妥帖地珍藏在怀中。 姜芷歌入寝后,楚云朗在一旁盯着她看了许久。 睡着的姜芷歌少了几分凌厉,那薄唇也不再吐出伤人话语。 楚云朗轻声道:“当初你愿与我结发,是不是证明对我也曾有过爱意。” 他自然得不到答案…… 月华如水,楚云朗起身走到廊下。 却见守在门外的云棠神色怜悯低声自语。 “驸马,你若是知道你当初费尽心思求来的只是街边一个乞丐的头发,你该多难过。” 楚云朗整个人蓦地僵住! 尽管只是一缕幽魂,他却感觉自己似乎被月光冻成了冰。 他的心似乎又开始密密麻麻疼起来,那疼痛绵长而持久,如千万只虫在不停啃噬。 远胜当初心脏被利箭洞穿。 …… 没两日,姜芷歌奉皇帝圣命前往东岳山为边疆战事祈福。 东岳山下,楚云朗看见这熟悉的地方,感慨万千。 姜芷歌刚下马车,便看见一对老夫妻相携,一步一跪,颤巍着往山上而去。 她看了半晌,问一旁迎接的东岳观观主:“他们这是在作何?” 观主轻声解释:“我东岳山有一条出名的传说,据说一跪一叩首,诚心跪完这万级台阶,所求之事便可实现。” “不过万级台阶跪下来可会要半条命,所以甚少有人能完成。” 姜芷歌蹙眉:“那他们为何还跪?” 观主叹息一声:“这对老夫妻儿子上了战场,两人这是来求儿子平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姜芷歌沉默片刻,内心隐隐触动。 突然,观主身后一道童开口:“这算什么,五年前,有一个男子为求危在旦夕的心上人平安,在这万级阶梯上整整叩首了九遍。” “我看他那不是求神,是想以命换命。” 云棠惊叹开口:“世间竟有如此痴情男子,那男子叫什么名字?” 就连姜芷歌亦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道童仰头回想片刻。 “似乎是姓楚,叫……楚云朗!” 第8章 身为故事中的主角,楚云朗遥遥望着万级阶梯,悲凉又苦涩地一笑。 耳边传来云棠惊异的声音:“五年前,那不是公主您被叛徒偷袭误入西南密林,重伤垂危的时候吗?” 楚云朗忍不住望向姜芷歌,却见姜芷歌面无表情地沉默良久。 而后她眼眸暗沉地发出一声嘲讽。 “霆屹不顾安危从死林里救出我,而他却只会做这些愚蠢的无用功,这就是区别。” 楚云朗只感觉呼啸山风从自己几近破碎的魂体中穿过。 席卷走了他最后一点温度。 姜芷歌跨步往台阶上走去,楚云朗只如一抹被牵引的幽魂,木然地跟随她往上而去。 看着这一级一级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楚云朗回想起自己当初来此跪拜时那焦急的心情。 每跪一阶,他便祈愿一次姜芷歌平安无恙,岁岁长安。 现在想来,真是傻的可笑,蠢得可怜。 楚云朗蓦地生出一丝悔意…… 如果那年跟哥哥回盛京述职,他没遇见姜芷歌该多好。 遇见她的那一刻,自己的生命就仿佛被谱成了一章残酷的乐曲。 几日后,姜芷歌祈福完毕回京。 回程路上,楚云朗就见姜芷歌从头到尾都冷着脸。 似乎是从那日听见他的名字后,姜芷歌就一直情绪不虞。 楚云朗无力又认命般的想,这人已经到就连听见他的名字都恶心至此。 到了京郊门口,姜芷歌本欲直接进城,却看见有许多人排了长队在领着什么东西。 她随意抬眸一瞥,却在看到队伍尽头时眼眸凝住。 冷声质问:“那里为何打着我公主府的名号?” 云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连忙解释:“驸马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城门口施粥布善。” 楚云朗垂眸,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尽管他不在,公主府的人却依旧按照他的吩咐没断了这善事。 突然,耳边突然传来姜芷歌冷冷的一句。 “真是伪善!用着我公主府的钱来树立他的好名声。” 楚云朗麻木地扯出一个笑,罢了。 却不想云棠忍不住低声道:“驸马……用的是自己的钱!” 姜芷歌顿住,脸色越发难看。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的城门口有纷乱的马蹄声疾步而来。 “楚家军出征,无关人等速速避让。” 数列军队从城门口鱼贯而出。 楚云朗了然,这恐怕是皇上派去边疆的援兵。 就在军队快要尽数出城时,后面突然喧闹不已。 有苍老的声音呼喊。 “楚将军留步!” 一旁众人看去,只见许多穿着军服的老人快步而来,再后面年轻一些,或是伤了一只眼,或是只有一臂,身体竟然尽数有残缺。 只见他们走到军队最前方,突然整齐划一的跪下! 最前方的布满白发的老者声如洪钟:“听闻边疆形式严峻,我楚家军六百七十一名退役将士,请命出征!愿将军成全!” 身后众人齐齐高喊:“请命出征!愿将军成全!” 无畏之势直冲霄汉! 城门口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不由停住动作,神色动容,只觉得眼睛发烫。 满是人的城门口,竟只闻战马吐息的声音。 楚云朗心口蓦地一痛,无法言喻的悲恸如瀑布般冲刷全身,又如撞上礁石,疼得他神魂俱散。 马上的将军回神后,立时翻身下马想要扶起最前面的老将,那老将却是巍然不动。 他红着眼眶无奈苦笑道:“诸位叔伯兄弟,我知晓你们的护国之心,但我楚家军还未到如此地步。” 面前的人要么是年纪过大,要么是伤残才导致退役,战场对他们而言,是加倍的危险。 但面前众军士固执地不愿起身。 那年轻将军顿了又顿,咬牙道:“我楚家军都是血性好男儿,我楚明修在此答应兄弟们,即便是拼了这条命亦会守住我楚国国土。” 这话一出,一直沉默的姜芷歌眼神一凝,蓦然上前质问那年轻将军。 “你是楚明修?那边疆的主将又是谁?!” 第9章 楚云朗心瞬间提起。 他看着堂弟楚明修躬身行礼:“见过公主!” 姜芷歌定定盯着她,又问了一遍:“边疆的主将是谁?” 她只知晓楚明修这名,却从未见过其人。 楚明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敛去,她垂眸道:“公主误会了,末将名叫楚捷,字敏休,边疆那位是末将堂兄,音相同写法却不同。” 听了楚明修的解释,姜芷歌皱紧眉,眼眸却是让人猜不透的幽深难测。 就在楚明修鬓边已经有细汗沁出时,姜芷歌淡淡道:“赶紧出发吧!莫要贻误军情!” 楚明修颔首应是。 一旁的楚云朗亦是松了口气。 他只怕姜芷歌知晓他替名从军的真相后为难楚家。 只是……等他战死之事传来,这一切终究是瞒不住的。 楚云朗沉默地跟着姜芷歌回到公主府,管家就送上数十个绣娘日夜赶工制作好的喜服。 楚云朗这才恍然。 原来不知不觉,姜芷歌和苏霆屹的婚期竟然已临近。 姜芷歌瞥过喜服,不知怎的突然问了一句。 “楚云朗还未从镇国寺回来?”7 管家一愣,摇头道:“回公主,没有。” 听见自己名字的楚云朗不解地低声道:“姜芷歌,你不是最厌恶我,怎么会想在你的大喜之日看见我这张脸。” 却见姜芷歌沉默良久,冷嗤一声转身离去。 管家小心翼翼问云棠:“霆屹少爷马上入府,公主为何还如此不高兴?” 云棠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越临近婚期,公主的情绪便越发焦躁,她也看不懂。 新婚前一日。 姜芷歌再上镇国寺,却在寺庙门口的巨大银杏树下见到了住持。 住持那双苍老却通明透亮的眼看着她,淡淡道:“公主,回去吧。凡事莫强求,一切因果终有定数。” 楚云朗却脑中灵光一闪,但终究似懂非懂,只好朝住持行了一礼。 住持双手合十向他回礼。 “阿弥陀佛,执念散尽,方能涅槃。” 姜芷歌看着住持奇怪的行为,却不知这话是对谁而说。 定定站了半响,她转身高声对寺中道:“楚云朗,如若此时不回,公主府永无你立足之地!” 隔日,大婚至。 迎亲队伍声势浩大,比之当年他与她成亲,不知热闹几凡。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感慨这盛大场面。 一身喜服的姜芷歌拿着团扇坐在喜轿之上,美得令人心颤。 楚云朗抬眸看着身着喜服的姜芷歌,心里却只剩一片麻木。 花轿行到一半,突然有激动兴奋的声音遥遥传来。 “楚家军凯旋归来!” “楚家军凯旋归来了!” 这喜讯迅速在百姓间传播,越来越大的声音逐渐盖住迎亲队伍的唢呐声。 “楚家军凯旋归来,快去城门口迎接!” 楚云朗一震,耳边似有军中的哀歌响起,无数阵亡的同袍面容划过他眼前。 “梅落南山畔,亲人远望,千里风霜,星月伴我还乡……”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铜铃声响起,一滴眼泪划过他颊边。 将士们!我们回家了! 随着这念头一起,楚云朗的魂体逐渐消散,蓦然化为一片虚无…… 第10章 百姓们纷纷往城门口涌去,堵住了迎亲队伍的路。 云棠忙看向姜芷歌:“公主,我们要不要……” 姜芷歌面容冷漠地吩咐:“继续往前。” 迎亲队伍继续往前,但还未前行多远,两队御林军疾步而来拦住姜芷歌。 随着训练有素的御林军站成两排,明黄的龙辇从街道出现。 姜芷歌眉目紧皱,下轿行礼。 皇帝姜玄从轿辇上走下,神情严肃而冷厉。 姜芷歌唤道:“参见皇兄!” 姜玄看了眼姜芷歌身后喜气洋洋的队伍,脸色越发难看,他没应姜芷歌的话,而是对着一旁的侍卫下令: “来人,给我将她这身衣服扒了!” 几个御林军随之上前,姜芷歌一退,冷声道:“皇兄这是作何?” 姜玄见她还想反抗,勃然震怒:“姜芷歌,你敢抗旨?” 姜芷歌动作一顿,红色喜服外衫被脱下,头上的珠钗也被尽数拔下。 随后她头上被插上一朵白花,又被套上一件白色外衫。 待换好后,姜芷歌定睛一看。 ——竟是丧服。3 这是要她为楚家军守丧? 姜芷歌眉眼染上怒意,然而姜玄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吩咐道:“带走!” 姜芷歌被强行带往城门。 大军得胜归来的号角已经响起,远处烟尘漫天,那绵延的军队越走越近,直到停在城门前。 全军倏地跪下,黑压压一片声势惊人。 姜芷歌这才发现,军队最前方的竟是身坐轮椅的楚靖,他身旁,站着自称楚捷的那年轻小将。 蓦地,原本浑身散发着冷意的姜芷歌心中不安涌起,她抿紧了唇,心跳越来越快。 看见姜玄,神色悲哀的楚靖从轮椅上撑起,强撑着跪在了地上。 “回禀陛下!楚家军此次歼灭敌军近五万,羌国大将军拓拔炎被我方斩首,十年之内,羌族不敢再犯!” “楚卿快起……”姜玄不顾帝王之仪快步走过去抬手将人扶起,神情沉痛。 楚靖却再次深深一拜,整个身体都几乎埋在地上,嗓音嘶哑。 “我方牺牲士兵两万八千人,主将楚云朗斩首拓拔炎后,中箭而亡。” “我楚家军众将士不负皇恩!不负百姓!不负天下!” 话落,姜玄身后的姜芷歌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下一瞬,她不可置信地扬声道。 “什么主将楚云朗中箭而亡……楚靖,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姜玄怒喝:“混账,你给我闭嘴!” 姜芷歌血气翻涌,呼吸粗重。 她如同一头被惹怒的豹子,煞气四溢,瞳仁红得吓人。 “楚云朗明明在镇国寺,我这就去将他带回来让你们看看……” 突然,一阵空灵而悠远的铜铃声响起。 跪在地上的黑压压的士兵们渐次散开,露出一条道路。 接着,就见八个将士抬着一副纯黑的棺木,缓缓走上前。 而那铜铃声,正是由挂在棺材四角的招魂铃传来。 他们庄严而肃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却又缓慢,似乎怕惊扰了棺中之人。 随着清脆铜铃声渐逼近,姜芷歌连呼吸都屏住! 难以言喻的惊惧如潮水般涌进身体,心脏像是被细细的丝弦一圈圈缠紧。 这时,走到最前方,抬棺将士们扑通一声跪下。 众多粗豪的汉子们脸上却溢满泪水,声带哭腔。 “陛下!元帅!我们带云朗将军回家了!” 第11章 姜芷歌只觉眼前一阵眩然,她脸色变得比身上那领华贵的丧服还白的令人刺目。 一个又一个不曾细想的细节在她脑海中闪过,可她却固执的不愿相信。 “我不信,楚云朗绝不可能在里面,你们全是骗子,楚云朗你给我出来……” 她想要上去打开那棺材,却被一群神色愤怒的将士拦住。 姜芷歌不管不顾想要动手,姜玄一声爆喝:“将公主给我拿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至极,一道冷然的嗓音传来。 “将棺材打开!” ——竟是楚靖。 将士们不可置信地望过去,失声道:“元帅!” 楚靖又说了一遍,喉头微微发抖,声音却变厉:“打开!” 就连姜玄亦不忍道:“楚卿不必顺这孽障的意,我这就将她抓起来……” 楚靖微微摇头,又抬手对身后的楚明修示意。 楚明修叹了口气,走上前带着喑哑难抑的腔调道:“堂兄,得罪了!” 沉重的棺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森冷至极的气息率先传出。0 随后一张毫无血色却又俊朗得惊人的脸露出在众人眼前。 楚云朗静静躺在棺木中,仿佛只是睡着。 他的身下是一块完整而巨大的冰,边上撒满不知名的花草,左侧则是断裂的红缨枪。 领头的将领抹了把眼泪,解释道:“这是为了保住将军身体不腐从边疆冰川上挖的千年玄冰和草药。” 姜芷歌仿佛听不见他们对话,只红着眼死死盯着棺木中的那张脸,下一刻,她身体猛地一晃,想要上前抬手抚上楚云朗。 而楚靖,终于第一次动手。 就算是残了,他也是曾经的楚国战神。 姜芷歌虽然身为女子,但巾帼不让须眉,她不是什么寻常弱女子,早在十五岁就带兵上战场,自然也不甘示弱。 只是两人手刚碰在一起,就被姜玄喝道:“你们都当朕死了吗?” 姜芷歌是个疯子,楚靖却不能不管不顾,他稍一怔然的瞬间,姜芷歌便触碰到了楚云朗。 一股侵入心中的寒意从姜芷歌指尖传来,那绝不可能是活人会有的温度。 她一只手捂住胸口,身体颤抖厉害,整个人跪倒在棺材前。 “楚云朗,别耍花样,你不是想要头发,想要学琴,想要学画,我都答应你,你给我睁开眼……” 棺中的人依旧没有一丝动静。 姜芷歌继续撕心裂肺的凄厉诘问:“你不是说本公主想要什么你都能办到?你说话啊?” 楚靖眼中带上深切恨意:“你想要他说什么?你不是从不愿与他说话?他根本就不喜欢弹琴也不喜欢画画!” 姜芷歌置若罔闻,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楚云朗,你这个骗子!” 楚靖握紧双拳,深深吐出一口气,对着姜玄道:“陛下,求陛下允许臣弟楚云朗与公主和离,臣想将云朗葬回楚家祖坟。” 姜芷歌猛地抬头,眼里是瘆人的执拗,却又夹杂着几分无助。 姜玄看着眼眸猩红的姜芷歌,沉默片刻,闭上眼吐出一个字:“允!” 楚靖跪下:“谢陛下!” 姜玄一抬手,示意御林军将姜芷歌带走。 姜芷歌却紧抱住楚云朗,就在士兵靠近她时,她突然身子一倾,嘴里喷出一口鲜红的血。 那血顺着棺木边缘缓缓流下,所有人俱是一惊。 姜芷歌却一把将人抱起,跌跌撞撞就要跑。 众人想要拦住她,却见姜芷歌走出两步便软软倒了下去。 只是倒下去时,她却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了楚云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