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衍温珞宁》 第一章 “景衍殿下,皇上找了您整整十年,终于找到您了!”

“西梁国后继无人,属下跪请您回去接任太子之位,而不是没名没分的跟在齐国平阳公主温珞宁身边蹉跎一生。”

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顾景衍蜷紧手心,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容我再考虑考虑。”

黑衣人递给他一个信号筒:“只要您发射信号,西梁大使会亲自接您回国。”

待那人走后,一贯冷清的梅院恢复了宁静。

顾景衍握着手中的信号筒,却久久无法静下心。

平阳公主温珞宁,是养育他他长大的救命恩人,也是他藏于少年心底的秘密。

是继续留在她身边,还是回去做西梁太子?

何去何从,他难以抉择。

夜色渐深,已到亥时。

顾景衍走出院子,像往常一样守在温珞宁回来必经的凉亭里,等着她回来。

直到三更时,夜空飘起冷冷细雨,身穿玄色锦裙的温珞宁才出现。

“这么晚了,怎么站在这里?”

听到她清冷的问询,顾景衍有片刻恍惚。

“我……”

一阵风过,温珞宁衣间若有似无的幽香飘了过来,让他生生止住了声音。

看到她腰间佩剑上的紫色流苏剑穗,顾景衍眼底一阵黯淡。

“只是在等师父回。”

温珞宁面容清冷,淡淡的回了一句:“往后不必等,这不是你的分内之事。”

说完,她便走了。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顾景衍心底一片潮湿。

他无名无分地在公主府待了十年,什么才是分内之事呢?

这个女人,曾经是他的救赎,他的光。

十年前多国战乱,他不慎走失,颠沛流离。

数匹发狂的马朝他奔来,生死攸关之际,温珞宁像仙女一般从天而降,一把将他捞起。

“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而后的十年,她以师父之名将顾景衍带在身边,亦如当初承诺那般保护着他长大。

他从一个面黄饥瘦的小乞丐,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些年很多人给她说媒,她都毫不犹豫的拒绝。

坊间谣传:“温珞宁要么不喜欢男子,要么喜欢的就是她养在身边的男徒弟。”

温珞宁未放在心上,但却让顾景衍的一颗少年心悄然转变。

十二岁时,他问。

“师父,你一直不嫁人是为什么?”

温珞宁摸了摸他的头。

“在等你长大。”

短短几个字,让顾景衍心底荡起涟漪。

十七岁那年,他终于鼓起勇气表白。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娶师父为妻了吗?”

只是没想到,温珞宁听了这话,脸上再无一丝温柔。

而是沉了脸色,皱起眉头。

“景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本公主是你的长辈,你万不可再生此妄念。”

……

自那以后,温珞宁也再没有给过他半分柔和。

从前每日晨起都会给他束发,并送他一朵沾着朝露的鲜花。

但自那日,再也没有了。

刺骨的寒风吹痛了顾景衍的面颊,让他回了神。

他有些浑噩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早,两人照常在膳厅用早膳。

顾景衍刚坐下,温珞宁便拿出一本明黄色的折子摆在桌案上。

“打开看看。”

顾景衍顺从打开,只一眼便僵住了呼吸。

【平阳公主温珞宁与昌远侯齐淙也乃天作之合,天赐良缘择吉日完婚。】

与此同时,温珞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十日后,本公主会和昌远侯成婚,往后你要听他的话。”

顾景衍看着婚书久久无言。

半年前,京城传言师父和昌远侯齐淙也走得很近,应当是情投意合,好事将近。

那时候他还不愿相信。

因为温珞宁亲口说过,“府中有阿衍,本宫不嫁人。”

可如今,婚书摆在眼前,顾景衍心底的那一丝残念,彻底断裂。

回到梅院,顾景衍还有些浑噩。

看着婚书上‘温珞宁和齐淙也’两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还有加盖齐皇玉玺的“承天之佑”掌印。

他的手越来越凉,心也越来越冷。

从白天坐到日暮。

又从日暮,坐到夜深。

等到悬月挂上树梢,乌鸦吱吱叫了起来,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温珞宁婚约已定,自己再留在公主府已经毫无意义。

顾景衍起身走到庭院,从袖中取出那枚信号筒。

“啾——”

随着引绳被拉下,一道金光冲向天空,瞬时没入云霄。

看着那抹转瞬即逝的金色,顾景衍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刻,他终于决定放弃。

放弃留在齐国。

放弃喜欢温珞宁。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窗台上就飞来一只信鸽。

顾景衍展开信笺,看到了字条上的消息。

[西梁特使已出发,十日后抵达齐国,属下恭迎太子殿下归国继位!]

十天时间……

顾景衍看了眼窗外正采摘花朵做花环的侍女们,想起了今天是花朝节。

十月初十花朝节,是齐国男女传情定情的节日。

若十天后自己就要离开,那今日是自己在齐国过的最后一个花朝节。

他低下头,心底五味杂陈。

从前,温珞宁每年花朝节都会带他去看灯会,吃甜糕,看杂耍。

这两年,他再也没有去逛过花朝节。

如今要走,自己该以‘大人’的身份好好去逛一逛了。

收拢思绪,顾景衍将字条塞进香炉中烧毁,然后换了一身新衣裳,随后才去膳厅用早膳。

温珞宁瞧着他不似往日打扮得素净,而是一身锦衣华服,皱了皱眉:“今日为何穿成这样?”

顾景衍平静解释:“今日花朝节,我想晚上去看花灯。”

温珞宁一愣:“这是男女传情的节日,你还小不要去凑这个热闹。”

顾景衍抬起头,十年来第一次反驳她。

“十六岁后我便再也没去过了,如今十八,我已经长大了。”

温珞宁放下碗,神色有几分不悦。

“外面太乱了,想看花灯,我命人在府里安排,你慢慢欣赏便是。”

早膳不欢而散,温珞宁也说到做到,下令管家采买各式花灯摆在梅院。

“务必让景衍公子看个尽兴。”

看着院里大大小小上百盏各式各样的花灯,顾景衍心中毫无波澜。

若是从前,她这样变着花样哄他。

自己必然欢欢喜喜的留在府中,乖乖听话一步都不乱走。

曾经的她叫他往东,他便不会往西。

但现在,自己既然已经决定要离开。

今后的人生,不想再听她的了。

他顾景衍的路,要自己走。

日暮时分,顾景衍独自出了平阳公主府。

街市上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一对又一对的年轻男女手拉着手,逛胭脂摊、看皮影戏、分吃一串冰糖葫芦……

恍惚间,顾景衍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参加花朝节,温珞宁带他来赏灯会。

他曾懵懵懂懂的问温珞宁。

“师父,为何我们不能像这些哥哥姐姐一般手拉着手,只能由我拉着你的衣袖?”

温珞宁蹲下身子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还小,长大了就懂了。”

现在他真的长大了,也懂得了其中的分别。

但为什么,长大的滋味这样苦涩?

眼前绚丽的花灯,热闹街市在顾景衍的眼中逐渐褪了色彩。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走着,不知不觉被人群簇拥着推到了最繁华的摘星阁下。

“今年摘星阁猜灯谜夺魁后,可得唯一的一盏玉兔宫灯,还有百两黄金,大家快去啊!”

随着这一声吆喝,人群骚动起来。

四面八方的人开始朝摘星阁涌动。

顾景衍没兴趣,想要往后退,却被汹涌的人群推挤到了最前面。

他一抬头,就看到一抹熟悉身影站在阁楼上。

温珞宁一身朱紫华丽的裙装,身姿窈窕的站在灯笼前,手持毛笔在红纸上写出答案。

“恭喜这位小姐获得魁首,这玉兔宫灯和十两黄金都是你的了!”

温珞宁只接过了那盏熠熠发光的玉兔宫灯,推却了赏金。

这时,一位戴着斗笠面纱的紫衣公子走到她身边。

温珞宁回眸,将玉兔宫灯交到了他手中。

两人执手,相顾无言。

顾景衍一眼就认出,那便是和温珞宁定下婚约的昌远侯齐淙也。

“金风玉露已相逢,郎君娘子快定情!”

人群里,有好事者喊起了缠绵悱恻的诗词起哄。

齐淙也低眸一笑,就要拉着温珞宁进屋里。

但温珞宁却投入他的怀抱轻靠在他的胸膛上,羞涩笑着地昂起头。

隔着面纱,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的。

落下一吻。

第三章 顾景衍的脸上不知不觉惨白一片。

恍恍惚惚,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梅院。

满院的花灯照得院中灯火辉煌,顾景衍却觉满心满眼都是一片漆黑。

他亲手将所有的花灯一盏一盏扔出梅院。

连同对温珞宁多年的情意,一同扔得远远的。

这一夜,顾景衍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他又回到从前。

七岁时,他和温珞宁迷失在茫茫大漠,师父将最后一口水灌到他嘴里,还说。

“阿衍,你若没了,师父绝不独活。”

八岁时,他被山匪劫走,温珞宁以一敌百剿灭山匪,将他毫发无伤救出。

九岁时,温珞宁平定边疆战乱班师回朝,用战勋为他请封异姓王爷之位。

“阿衍,从今往后,你在齐国,除了我和我父皇母后,你便是第一,再也没有人敢小瞧你半分了。”

那个时候,温珞宁对顾景衍疼进了骨子里。

他喜欢弹琴,她便请名师奏乐,送他举世无双的焦尾琴。

他喜欢夕颜花,她便命人在梅院种满夕颜树,满树繁花飘飘扬扬,美不胜收。

她说:“师父会让阿衍成为上京城最幸福的人。”

……

梦里的点点滴滴,在梦醒后化作冰刃刺向胸口。

枕边一片潮湿,顾景衍的心像裂了一道口,汩汩淌着看不见的血。

天亮,他起床更衣洗漱。

早膳之时,温珞宁看着顾景衍有些红肿的眼眸,不由得一问:“眼睛怎么肿了?”

顾景衍找了个借口。

“昨日看灯,熏着眼睛了。”

温珞宁微顿:“以后少看点。”

说完,她又从袖中掏出一张烫金的帖子递过去。

“明日淙也会在侯府举办赏菊宴,这是他给你的请帖。”

顾景衍呼吸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自幼便有菊花藓之症,但凡沾着菊花,身上就会起红疹子。

公主府从前种满了名贵的绿菊,却因为他的病,被温珞宁下令全部拔除。

更勒令方圆十里内,不许见一点菊花的影子。

可如今,齐淙也要举办赏菊宴,她却要自己去参加?

顾景衍觉得喉头有些发苦,半晌没有应声。

“愣着干什么,还不接下?”

温珞宁带着些许不满的语气拉回了顾景衍的思绪,他有些木讷的伸手接过。

“多谢师父,徒儿会准时赴宴。”

这一去,就当彻底断了心底的残念。

翌日,昌远侯府。

各世家小姐、公子们齐聚一堂,赏菊饮宴。

顾景衍素衣赴宴,一落座就引得旁人议论。

“这是哪家子弟,怎如此面生?”

“他算什么,不过是平阳公主自小养在府中的玩意!”

“对外说是徒弟,私下里你怎知他不是爬床的小倌?”

闲言碎语不绝于耳,顾景衍攥紧袖中的帕子,只当听不见。

高台上的昌远侯却呵斥众人噤声,再冲他浅笑。

“景衍,本侯即将与你师父平阳公主成婚,日后便是一家人。”

“今日你第一次来侯府,本侯赐你一杯宫廷清菊酒,希望将来我们一家人和睦相处。”

看着嬷嬷端来的菊花酒,顾景衍有些踌躇。

这时,温珞宁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既是侯爷赏赐,你还不快接下?”

听到这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顾景衍心中一窒。

他恭敬的接下酒盏,硬着头皮一饮而尽。

酒一下肚,他便感到脸颊发热,脖颈处隐隐发痒。

这时,宾客席中有一华服女子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景衍。

“侯府上的酒果非凡品,景衍公子饮下后面色红润,更添几分俊朗。”

“本小姐今晚回去后,怕是要辗转难眠了!”

众人一阵哄笑,齐淙也则言笑晏晏。

“听闻临安侯府正给淑华郡主挑选夫君,淑华郡主如此说,可是中意景衍公子?”

淑华郡主笑得合不拢嘴,微微欠身。

“本郡主对景衍公子一见倾心,望公主殿下成全!”

大胆的话语让顾景衍心头一跳,他有些慌张地看向温珞宁。

齐淙也看向身侧的温珞宁。

“景衍是你府上的人,他的婚事该由你这个师父来做主。”

齐淙也的话令顾景衍回过了神。

他望向高台上的温珞宁,不自觉地蜷起手心。

温珞宁淡淡扫了淑华郡主一眼,再将目光落在顾景衍脸上。

“这门婚事,甚好。”

第四章 这句话轻若鸿毛,却重如千斤敲在顾景衍的心上。

他无法相信,那个对他说生死不离,呵护他十年的温珞宁。

会如此随意的给他指了一门婚事。

那淡漠的眼神,仿佛是随手送出一件微不足道的礼物、一只可有可无的宠物。

顾景衍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等待和坚守,是个天大的笑话。

即便她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情,念着师徒情份,她也不该这样随意将他许诺给陌生女子。

“我不愿娶你。”

顾景衍不卑不亢的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霎时,原本喧闹的宴会安静下来,众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

温珞宁眉心一拧,无形的气场自四周散开,带着冷意。

齐淙也见状,连忙牵住温珞宁的手,而后温柔一笑。

“刚刚只是说笑,婚姻大事,还是应当先回府看生辰八字,再依礼行事。”

乐声起,一队舞姬鱼贯入场。

这场闹剧,被歌舞声替代。

顾景衍没有心思再留座,而是默默退了出去。

昌远侯府弯弯绕绕的长廊,全都栽满了各式各样的菊花。

顾景衍拢紧身上的衣袍,想要避开这些让自己浑身发痒的花卉。

凉亭通风,他走去透气,终于舒缓了不少。

没过一会儿,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淑华郡主歪歪斜斜的走进凉亭,不怀好意地笑道。

“小郎君,刚刚拒绝得那样干脆,却在这等着我呢!”

顾景衍心下不安,起身想要离开凉亭,却被淑华郡主手底下的人拦住了出口。

“郡主慎言。”

淑华郡主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欲情故纵的戏码本郡主见多了,今儿个就陪你好生玩玩。”

淑华郡主生性好淫,府中也是面首无数。

说着,她衣袖一扬,一阵花香扑鼻,顾景衍瞬间两腿发软。

淑华郡主将他抵在木柱上,轻佻地解开腰带。

“不!”

顾景衍心如死灰。

绝望之际,一道厉风闪现。

温珞宁用飞驰的剑柄敲晕了淑华郡主。

随即大步走来,直接将人拎起,丢进了一旁的池塘。

‘噗通——’

顾景衍颤抖着身子,整个人还在哆嗦。

温珞宁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斗篷盖在他身上,遮住了满身的凌乱。

倚靠在师父怀中,顾景衍紧绷的弦松懈了下来,直接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回了公主府梅院。

“小王爷您终于醒了,公主殿下守了您三天三夜都没阖眼,可把她担心坏了。”

听到侍女香灵所言,顾景衍心中五味杂陈。

昏倒前的画面他还记忆犹新,是温珞宁救了自己。

明明是她允诺将自己许给那女人,为何又要救自己,还守了自己整整三天?

他不懂女人的心,也猜不透她是作何想。

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他的心里也一片阴霾。

夜深人静,三更时分。

房门被推开,温珞宁走了进来。

“好些了吗?”

幽幽的烛光里,她面露关切,伸手欲探顾景衍的额头。

顾景衍却将头偏向一边,淡淡回了一句:“多谢师父关心,已经好多了。”

温珞宁的手落在半空,顿了一瞬。

“往后不要和外人独处一起,这次若不是我来得及时,否则你当如何自处?”

听了这话,顾景衍心凉如水。

温珞宁连问都不问一声,便理所当然的认为他是和别的女人在幽会。

这些年的朝夕相处,她就是这样看待他的?

若是从前,他定会委屈难受。

可现在,他那跳动的心早已平寂如死水。

“以后不会了。”

还有七天他便会离开。

自己解释再多,她也不会信,又何必自取其辱。

等回到西梁,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什么误会和真相,都不重要了。

一阵风吹来,将炉子里的香味吹得更为浓郁。

温珞宁闻到这味道,轻轻皱起了眉头。

“你还在病中,不宜点安神香。”

说着她走到香炉前,揭开炉盖,却发现香灰里有一张残缺的字条。

只一眼,她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她捏着字条,转头看向顾景衍,厉声质问。

“你背着我和一个西梁女人私下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