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宗》 第1章 正在开会时，婆婆的电话打了过来，我看了一眼，没接。

神色如常地将振动调为静音。

会议结束后，我一看，88 个未接来电。

婆婆喜欢连环 call，只要你不接，她就能一直打。

压下心中的烦躁，我回拨过去，三秒后，电话被挂断。

这也是婆婆的特点之一：回拨第一次必会挂断，必须回拨三次，她才会接。

一种隐秘的惩戒和拿捏。

但今天我不想惯着她了，不接是吧，那看来也没什么要紧事。

我继续忙碌，待会还有另一个会议呢。

几分钟后，手机蹦出信息。

来自老公：

【妈说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都不接，她有点担心，你抽空给她回个电话。】

我在公司上着班，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忍着气回复：

【刚在开会，电话已回，她没接。所以她找我有什么事？】

老公：

【我忙，她没跟我说，你回电话时问一下。】

我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你妈，你问。】

第2章 晚上八点，我揉着酸痛的后腰打开家门。

虽然才怀孕两个月，但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精力大不如前，还好明天是周末，可以好好休息。

结果一进家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只见婆婆揪着衣角，略带局促地站在沙发前，老公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一脸烦躁。

见我回来，婆婆一抹眼泪，扭头就进了厨房。

老公屁颠颠地跑过来帮我拿拖鞋：

「老婆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才下班，你领导也太不体谅孕妇了。

「要我说干脆辞职算了！」

我没有接这个话，冲着厨房的方向努努嘴：

「怎么啦？」

他有点责备地说：

「燃气灶打不起火，妈着急得不知道怎么办，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这不，冷锅冷灶的，晚饭都没做成。」

婆婆来了半个月，已经用坏了 3 个电饭煲、4 个洗碗机、5 个微波炉。

这电器更换的速度，一度让送货的快递小哥以为某电商平台出了漏洞，兴奋地跟我打听是怎么薅到的羊毛。

我叹了口气，掏出手机：

「我看看外卖。」

话音未落，婆婆急忙从厨房出来，冲着我摆手说：

「不行的，外卖重油重盐的，不干净，你怀孕了，得注意饮食。」

老公点头：「对对对，特殊时期是得注意。」

我也点头。

「所以，不点外卖的话，我今晚吃什么？」

婆婆捏着衣角，期期艾艾地说：

「我用电饭煲煮了点白粥，你先凑合一晚上。

「都怪妈脑子笨，是妈没用，这些高科技电器妈总是搞不明白，我打电话问你来着，你不接嘛……」

说到最后，婆婆已带哭腔。

老公见状急了，赶忙上前安慰。

然而婆婆并没有被安慰到，她越发委屈地看着我。

老公也用眼神示意我。

我：「……」

老公忍不住对我说：

「小冉，妈都这样了，她也不是故意的，你就别怪她了。

「而且，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接电话告诉她怎么用，不就没这事了吗？」

这是什么小众的逻辑赛道？

「咕咕——」

肚子适时地发出声音，于是我缓缓点头：

「我没怪妈，真的，只是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凑合一下外卖。」

婆婆扬起的笑脸，瞬间僵住了。

我很快就点好了外卖。

一人份的。

只要钱到位，健康干净的外卖有的是。

晚饭有着落后我开始算账：

「我没接妈电话，是因为我在开会，后面我回拨了，是她自己挂了。

「况且，妈不是也给你打了吗？你自己不问，怪得着我？」

闻言老公眼神闪躲，开始支支吾吾。

我夺过他手机一看，气乐了。

无他，通话记录干干净净，婆婆能给我 88 个连环呼，也舍不得给她的好大儿打一个。

不对，没给他打电话他怎么知道她给我打了电话？

「琳琳跟我说的。」老公小声解释。

陈琳琳，老公的妹妹，我的小姑。

好得很！

「我这不是怕打搅光宗上班吗？他这么忙，再说他哪懂这些厨房的活儿，这都是咱女人的活儿。」婆婆理直气壮地解释。

我白了老公一眼。

掏出手机，手指纷飞一通操作后，我对婆婆说：

「妈你试着打一下我的电话。」

婆婆疑惑，但她照做。

于是老公的电话响起了。

「咦，我打的明明是小冉你的电话，怎么……」

「这就对了，这叫呼叫转移，以后你打给我的电话，都会转移到陈光宗那。」我认真地给婆婆科普。

「啊？」婆婆表情扭曲。

有事找儿子，儿子都靠不住的话，儿媳妇就更靠不住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

第3章 我淡定地吃着迟来的晚饭，对卧室中隐隐传来的抽泣声充耳不闻。

婆婆家在外省，除了过年的那几天，日常都是老公跟她联系。

我与她少有的几次沟通，也都是以她叮嘱我好好照顾老公等话语结束的。

是以一开始老公说要接她来照顾我时，我是拒绝的。

但老公说孕期还吃外卖，对胎儿不好，坚持将婆婆接来。

来都来了，我也做不出赶人的事，打算相敬如宾地处着。

结果婆婆来了后，骚操作不断。

先是转了几个菜市，咋舌说菜价贵，商量着让我辞职跟她回乡下养胎。

「家里的肉菜好，绿色无污染，到时候宝宝聪明。」

不是，我年薪几十万，什么颜色的食材买不到？

我没搭理她，我觉得我们不在一个频道，也不必强融。

接着她连续做了一周的面。

油泼扯面、菠菜面、臊子面、剪刀面……

老公一口蒜一口面，吃得满头大汗。

婆婆在一旁慈爱地劝：

「慢点，锅里还有。

「小冉你也吃。」

我：「……」

我的南方胃接受不了顿顿面，于是我默默打开手机点外卖。

婆婆见状又偷偷抹眼泪。

说来好笑，她没来之前我跟老公轮流做饭，好歹有饭吃。

她来之后我反而得经常点外卖。

老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后，犹豫着跟婆婆说让她以后做点米饭炒菜。

婆婆含泪答应，频频跟我表示歉意。

结果厨房电器们就开始遭殃了。

我不理解婆婆怎么换个环境就不会用这些电器了，在老家也不是没有。

但我尊重，于是坏了我就赶紧补货。

只要钱能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然而几次三番下来后，婆婆见到我却总是莫名地瑟缩。

比如她在厨房的时候，我去倒杯水，她就如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磕磕绊绊地跟我解释。

老公也隐隐对我表示不满，觉得我过于强势冷漠。

「下班后你跟妈多交流交流，熟了她就不怕你了。

「上班时间也可以跟妈发信息，你是孕妇，可以偷懒的。」

我无语。

一个多月下来，家庭氛围极度压抑。

准确地说，是我单方面压抑，他们母子都很愉悦。

时间长了，我也腻歪。

想着怎么提一下，让婆婆回去算了。

「妈！妈你醒醒！

「小冉，快来！」老公慌乱哽咽的声音从次卧传来。

第4章 我烦躁地放下筷子，连个饭都不让人吃安生。

我快步走进次卧，微微愣神。

只见婆婆双眼紧闭躺在床上，嘴里发出微弱的哎呀哎呀声：

「你……你是谁？」

老公神色紧张地抓着她的手：

「妈，妈，我是光宗啊！」

见我呆站着，他厉声吩咐：

「快找药，那边的抽屉，快！」

「哦，哦哦哦……」

我赶忙从抽屉翻出药、倒水、喂药……

一系列动作下来，婆婆安稳地睡着了。

晚上十二点，我终于舒服地躺在了床上。

老公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见我没理他，他动手戳了戳我：

「老婆……」

「快说。」

「要不，你辞职吧。」

我坐直了身体：

「你说啥？刚我没听清。」

老公往我身后放了靠垫，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

「你怀着孕，每天还辛苦地上下班，我看着心疼。」

「再者……」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开口，「妈这突然不认人的症状，我查了一下，疑似阿尔茨海默症，这病身边不能没有人。

「你辞职了，跟妈两个人在家，你能好好地休息，她也有人看着。

「这样我才能安心上班，钱的事你别操心，大不了我再辛苦点打拼，一切都为了咱这个家。」

我盯着他，他一脸认真不似作伪。

我不死心，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烧啊，说什么胡话？」

他抓住我的手：

「我是认真的，老婆你辞职吧，我养你。」

我认真地看着他，就在他以为我会顺着他的话说时——

我摇了摇头，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哦，我拒绝。」

他一下子有点生气，忍不住大声质问：

「别人怀孕都巴不得待在家里，怎么你就非得这么拼呢？

「到时候生完宝宝，你也要在家带一阵，早晚得辞职，早辞职早享受，怎么就不懂呢？

「况且，妈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帮我分担分担吗？」

我一把推开他，他本就半个屁股坐在床边，猝不及防之下就被我推倒在地。

我顺势将抱枕甩到他身上，想想不解气，又补了两脚，将他赶出房间：

「陈光宗！

「担心你妈有病就先带去检查，别在这疑似疑似的！

「别人怀孕心惊胆战地怕被开除，你反倒好，天天撺掇我辞职！我看有病的是你吧！」

第5章 我跟陈光宗是校园恋情，毕业后有幸拿到了同个公司的 offer。

年轻、踏实、肯加班、双商在线……

几年下来，我们都当上了各自部门的经理。

年薪几十个。

走出去也会被人戏称为×总。

前年我们凑了一下各自的存款，刚好上车现在的这套房。

不出意外的话，年底的述职我会顺利再上一层。

升职加薪美滋滋。

我盘算着到时可以在同小区再买一套，把各自父母接过来。

只是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我意外怀孕了。

这意外对我来说，影响是有，但不大。

我更意外的是陈光宗竟然劝我辞职。

好不容易打拼到这个位置，辞什么职？

公司那么多孕期女性，谁不是上班上到预产期？

况且我平日里多有锻炼，身体康健，孕检也正常，完全不需要居家。

婆婆一个疑似阿尔茨海默症——还是在没检查的情况下，就把他吓到了。

他是在网上找的医生吗？

我狠狠喝了一杯水后，心绪才渐渐平复。

我安慰自己，决定天亮了找他聊聊。

实在不行就让婆婆回老家吧，再请个阿姨照顾她。

她不来照顾我我还能正常上班，她一来我反而得辞职看她，这不本末倒置了么？

第6章 「咚咚咚……」

第二天大早，我是被剁馅的声音吵醒的。

顶着蒙眬的睡眼，我走向厨房，果然婆婆在剁馅，我看了看时间，忍不住提醒：

「妈，这才七点，你这样邻居会有意见的，好不容易周末了，人家要睡懒觉。」

婆婆继续剁，头也不抬地回我：

「这还早，我们那六点就起来了，不兴懒。

「我想给你们包点饺子吃，跟你说，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我阵阵无奈。

我说剁馅吵，她说饺子好。

我俩永远鸡同鸭讲。

我扭头去找陈光宗，找了一圈竟没找到。

「妈，光宗去哪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不在你房里？」

奇了怪了，大早上的，人呢？

怎么没带婆婆去看病？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

一番洗漱过后，我拒绝了婆婆的爱心早餐，自己煎了个蛋。

虽然她六点就起床和面剁馅，但她包的是韭菜猪肉。

而我，不吃韭菜——这点已经说过了。

婆婆手足无措，像个犯错的小孩子，眼眶红红的：

「小冉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忘记了，年纪大爱忘事。

「我们家最爱吃韭菜肉饺子了，光宗、他妹、他爸，每次都能吃三大碗。

「你试试？试一下说不定就喜欢上了。」

我是真想叹气。

而我也真的叹了一口气。

算算从现在到生产，我得跟她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一年。

要每次做事她都是这样一脸委屈，这家还真待不住了。

我给自己打气，把婆婆当成职场里的同事，凡事得沟通。

于是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摩挲着她粗粝的手，认真地说：

「我不吃韭菜，能吃面，但不能天天吃。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饮食禁忌。

「你能把光宗拉扯那么大，至少你不是个动不动就流泪的人，你是在担心什么呢？

「还是说我哪里没做好？」

她瞥了我一眼，又快速移开视线：

「我只是心疼光宗，每天在外辛苦打拼，结果到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要是不来都不知道，他还得拖地洗衣搞卫生！」

说着说着她声音渐渐地大了起来：

「小冉啊，你也心疼心疼他吧，谁家娶了媳妇还过得这么委屈？」

分担家务而已，不至于上升到「委屈」吧。

但见婆婆一脸认真，我尝试地请教了下：

「那妈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婆婆一脸孺子可教，拍着我的手说：

「你也怀孕了，就辞职回家，反正……你挣得也不多。

「咱女人啊，还是要以家庭为主，这样爷们才能安心在外打拼。」

我抽回手，捏了捏眉头。

我是真该死啊，沟通什么沟通，现在只剩沟了。

「吱呀——」

大门开了，清脆的声音传来：

「猜猜谁来了？」

随即声音变成质问：

「妈，你怎么啦？眼睛红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