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修无情道的大师兄亲懵了》 第1章 天空很沉,凄冷的雨丝绵绵不断地飘落在地,为整个幽州城笼上一层神秘的薄纱。

雨长久地下着,路上堆积起来的尘土很快便被铿锵急促的脚步踏成一片烂糊泥浆。

只见数千名禁卫军一齐出动,死死追着前方飞奔的少女,直到她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下。

“继续追。”禁军首领一脸严肃地下着命令,“找到了直接一刀砍死。”

“是!”回应的声音响彻云霄,大地仿若为之一震。

榆非晚的心亦是狂颤不止。

此刻她正拖着两根面条泪在黑夜中狂奔。

有一种命很苦的感觉。

如果忽略掉她那一身的血的话。

她本是一个不惹事,但也怕事的老实人。

只是不小心学了点本事,又不小心缺了把贴身佩剑,再不小心摸进了皇宫。

来都来了,当然要带点什么东西走。

在那样朦胧的夜色下,透过纱窗,她总算是看见了一把华贵的长剑。

只是,长剑泣血,精准地插在了一具尸体上。

那具尸体,还是尊贵的皇太后。

待榆非晚反应过来的时候,殿外忽然灯火通明,皇帝那张怒不可遏的脸随之出现。

他们就这样蛮横无理地认定了她是杀人凶手。

榆非晚试图狡辩,呸,试图解释,回应她的却是齐刷刷的刀剑出鞘声。

无奈之下,她只能一边流泪一边砍人,手忙脚乱地从禁军中厮杀出来,再陷入如今的流亡。

你就说她是不是真的带了点什么东西走吧。

带了一支浩浩荡荡的禁军走。

拉风!真的拉风!

哈哈哈。

笑着笑着就哭了。

望着身后不依不饶的禁军,榆非晚忽然朝北方看了过去。

那里有一块高高的通天石,气势恢宏,直指苍穹,是至尊至强的玄武门的象征之物。

玄武门由那古老的四大家族联手创立,是修仙界内公认的天下第一宗门。

她可不想以后都过那躲躲藏藏、提心吊胆的日子,倒不如去玄武门瞧一瞧,看一看。

合适的话把它卖了换钱。

就是不知道玄武门的掌门答不答应。嘿嘿。

......

北云之巅,玄武门内。

一抹藏青色身影独自穿梭在幽静的小道中。

他的眉眼清冷,睫如鸦羽,缓缓抬步间,自他身上好闻的松香拂面而来。

此刻他的手中执着一柄长剑,剑身似月,宛若白玉,正嗡嗡嗡地震个不停。

云时起微微凝眉,朝远处的藏经阁望去。

只见一柄冰蓝色的长剑冲天而起,然后疾如雷电地穿过云台、演武堂、门派大殿。所到之处,狂风阵阵,亦惊呼阵阵。

最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竟直接冲出了山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呐——”

“我没看错吧,那是若霜剑吗?”

“你没看错,若霜剑要认主了,云师兄要完蛋了。”有人回了一句。

“什么?”众人惊呼。

凡进玄武门的人,都知道云时起的鼎鼎大名。

因此人容貌俊美无俦,又冷若霜雪,不近人情。

又因他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能令神剑欲雪认主,验灵时,他那惊人的灵力甚至能冲爆整块通天石,若不是他及时松手,此刻的玄武门早该挪地了。

更因他是四大家族之一的琅琊云氏的家主,也是历代以来,琅琊云氏中最年轻的一个家主。

简言之,此子生得俊,实力强,背景硬。“完蛋”二字似乎完全和他沾不了边,甫一听到这个说法,众人自然是目瞪口呆,缠问为什么。

徐江离展开手中的扇子,使劲地摇了摇,故作高深道:“一看就知道你们几个是新来的,不知道若霜和欲雪这两把剑的渊源。”

“徐师兄,别卖关子了,这两把剑有什么渊源呀?”有人急忙问道。

徐江离笑眯眯道:“这两把剑可是一对的。”

“一!对!的!”他刻意强调道,“据说,若欲雪和若霜同时现世,其主必相爱相杀,纠缠至死啊!”

此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看起来被吓呆了。

“嘶——”

“可是云师兄修的是无情道啊!”

“如果若霜剑新认的主人是男人怎么办?”

徐江离捂嘴偷笑:“要不然怎么说相爱相杀,纠缠至死呢!”

他一点也没掩饰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甚至要趴下来,捶地大笑了。

因过于激动,竟也没发现周围忽然变得极其安静,直到那股如皑皑雪山之上的冷气弥漫而来,徐江离才极慢地抬起头来,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生硬地道了一句:“云,云师兄,你,你好。”

此刻的云时起冷眸如冰,静静地站在原地,淡淡地扫过面前的一众人。

面对此情此景,死过一次的朋友大抵知道,自己马上要死第二次了。就按照他这架势,分分钟能一剑劈了在场的所有人。而他的实力,也是能分分钟秒了全世界的。

直面云时起的徐江离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手脚冰凉,心中懊悔不已。

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所幸,云时起并没有做什么,他只是冷冷地站了一会,然后冷冷地朝山门走去。

众人瞬间松了一口大气,纷纷散了,再不敢多一句嘴。

......

另一头,晨曦初升,天边的一侧被烧得火红,千山万山似乎都被点燃了。

榆非晚跑了一夜,总算是离那块高大的通天石近一些,又近一些了。

她的发丝凌乱,脸颊发粉,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

此刻她正蹲在河边,一把又一把地捧起冰凉的河水清洗着自己的手和脸,却忽然身体一偏,眼见要落入河中,她下意识朝身后抓了一把。

“刺啦——”

锋利的剑身割破少女的掌心,绯红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入长剑。

霎时蓝光冲天,森然的剑气绵延三千里。

榆非晚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此情此景。

不是?这剑自己送上门来的?

「你是说它不小心撞了你一把,又不小心割破了你的手掌,再不小心认了你为主吗?」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确实是这样。」

只愣了一会,她便立刻认真起来,闭上双眼,全神贯注地配合若霜完成神剑认主的仪式。

剑气纵横,登时狂风大作。

只听咔擦一声脆响,少女头上的玉簪猝然碎裂,一头泼墨青丝倾泻而下。

冶容秀骨,眉目含情,顾盼生辉,艳丽双绝。

美得像是画中人。

全然落入站在树下的青年眼底。

掀不起半点波澜。

到底是修无情道的优秀生,人淡如冰、清心寡欲。

往那一站,就是一尊不染红尘、不沾世俗的清冷神佛。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阵冲天蓝光逐渐暗淡,慢慢汇入了少女的手心。

就在榆非晚兴奋地想仔细地瞧瞧这把剑的时候,却见一道残影掠过,又听“哐当”一声。

沙尘飞了满天,亦扑了她满面。

她手中的剑,就这么出人意料地没了。

榆非晚惊呆了,朝前方看去,只见一把银白色长剑将若霜死死抵在了地上,压得它动弹不得。

长剑旁边,立着一抹颀长的身影。

她微微抬眸,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浅色的眸子里。

第2章 这是一双燃烧的眼睛。

他那样凝神专注地盯着她的时候,榆非晚仿佛看到了他眸中的天光云影,日月星辰。

还有倒映在那样美丽的湖光山色中的完完整整的一个她。

一朵美丽的芙蓉花在秋风中轻颤。

然后轻轻地擦过少女的脸颊,掉在了地上。

落花时节又逢君。

榆非晚鬼使神差地开口问:“我们认识吗?”

云时起收回目光,一脸淡漠,道:“不认识。”

他的语气冷入骨髓,仿佛刚才那样的情深意重只是一场幻觉罢了。

“哦。”榆非晚满不在意地应了一声,伸出手想将若霜剑召回来,只是无论她如何释放灵力,那柄剑都像黏在地上了一般,纹丝不动。

榆非晚微微蹙眉,猜想是他的剑压在了上面才让她无论如何也召不回来,便开口道:“你能不能把你的剑收回来?”

云时起微微掀眸,重新将平静如水的目光投到少女的身上,薄唇轻吐:“求我。”

榆非晚:“?”

大抵是跑了一夜太累了,瞧瞧,这都出幻觉了。

她扯出一个笑容,和颜悦色道:“我刚才没听清,你能不能重新说一遍?”

云时起淡淡道:“我说,求我。”

榆非晚瞪大双眼。

原来没出幻觉。

是他有病,仅此而已。

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本着以和为贵的精神沉默不语,然后不情不愿地往前几步,俯下身体,想亲自把若霜剑拾起来。

云时起适时开口道:“我劝你现在最好不要碰这把剑。”

榆非晚语气不好地道:“我偏要碰,你能怎样?”

这个人刚出现便无理取闹地把她的剑钉在地上。

要他收剑,他居然让她求他!

这哪里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

所以接下来他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话罢,榆非晚毅然决然地把若霜拾了起来,再得意洋洋地站了起来。

甚至眉飞色舞地朝他走近几步,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的视线底下,转了一圈,洋洋自得道:“我碰了这柄剑呀,你看看,什么也没发生。”

说着,又在他面前飘飘然地转了好几圈。

挑衅的意味十足。

云时起轻哂。

下一刻,便听“砰”一声,榆非晚身上的衣衫突然尽数爆开来。

洋洋洒洒地飞了一地。

什么也不剩。

徒留她一人在风中凌乱。

两人四目相对。

云时起脸色平静,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只淡淡地盯住她的眸,看不出来半点情绪。

自他的手指忽地飘出一丝微薄的灵力,化作一层严严实实的结界,覆在了两人周围。

榆非晚完全发现不了他的动作。

此刻她的大脑已经完全死了机,什么心跳加快啦、羞涩难当啦,通通都不存在的,她如今平静得像是已经走了好一会了。

她很想问他为什么,她非常想问他为什么,她超级想问他为什么,但她问不出口,问不出口!

难道要她光着身子同他讲话吗?

不行!绝对不行!

云时起冷淡地沉默了一会,忽然扭头就走。

榆非晚浑身一颤,慌里慌张,脱口而出:“喂,你先别走。”

这荒郊野岭的,他要是走了,她怎么办??要她裸着去寻衣衫吗?

云时起停下脚步,微微回眸,道:“我偏要走,你又能怎样?”

这话怪熟悉的。

榆非晚扯了扯嘴角,十分,万分,不情愿地低头示弱道:“你别走,你千万别走,算我求你了。”

现在情况危急。

她决定让他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就是。

惹了她!

相当于谁都没惹。

云时起满意了,不知从哪掏出一条青色长裙,精准地丢给她。

榆非晚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这条襦裙,然后飞快地穿上。无措抬头之际,不小心又撞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眼见气氛愈发尴尬,榆非晚朝他摆了摆手,道:“就此别过,再也不见。”

只是走没几步,她又退回来,“那个,玄武门怎么走啊?”

云时起一脸冷漠,随意指了个方向。

榆非晚:“……”

他指的那条路,是她来时的方向,是与去玄武门截然相反的一条路。

净给她添乱。

罢了罢了,茫茫人海,相识一场也算报应。

榆非晚苦瓜干笑容离开了。

一边走,她一边打量着手中这把剑。

到底是为什么她的衣衫突然就爆开来了呢?

那个男人看起来知道点什么,但她不想问,毕竟他那稀奇古怪的态度她已经见识过了,还是别自讨苦吃的好。

兴许玄武门的人能知道点什么呢?

榆非晚就这样一路沉思着一路凭着感觉顺利地走到了山门前。

她望了望面前这层薄如蝉翼的结界,伸出手触了触,预想之中的阻隔感并没有到来。

她极其通畅地穿过了这层结界,踏进了玄武门内。

榆非晚一脸惊奇,还未多想,便听见一阵惊呼:“徐,徐师兄,你,你过来看看。”

徐江离漫不经心地丢了扫把走过来,大咧咧地道:“看什么啊?”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看到来人,一个踉跄,差点左脚绊了右脚,摔倒在地上。

回神过后,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堆笑道:“新来的小师妹吗?我怎么没见过你?我是你徐师兄,有什么事记得找我帮忙,千万不要客气。”

那名弟子赶紧把徐江离拖了回来,急促道:“徐师兄,你别光注意她的美貌啊,你看到那柄剑了吗?是若霜啊!”

一听此话,徐江离连忙去看她手边的那柄剑。

是若霜剑无疑。

他的脸色转瞬黯淡,变得郁闷起来了:“完了,真是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

那名弟子吓坏了,脸唰地白了,忙向四周环绕,见看不到那道清冷出尘的身影,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拍了徐江离一把,道:“徐师兄,你别胡说八道了,小心让云师兄听到了!”

徐江离不以为然道:“怕什么?我又没说错,就他那种冷心冷情,心如冰塑的人,就是……”

“那个。”榆非晚插了一句嘴,“你们好像知道我手里这把剑啊?”

徐江离摸了摸下巴,笑呵呵道:“当然知道啦。”

榆非晚道:“那你能不能同我说说?”

徐江离又露出了十分标准的幸灾乐祸的表情,道:“乐意至极。”

他把昨夜在玄武门说的那一番话复述给她听。

榆非晚骤然沉默,表情更是一言难尽,又听徐江离道:“你想不想知道更多?”

她自然点头。

徐江离道:“欲雪和若霜是神剑,可以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可以能与他们匹敌的另外两把剑了。有一句话是这么形容他们的:分则各自为王,合则天下无双。”

榆非晚眼睛一亮。

原来这把剑这么牛逼。

牛逼哄哄的剑认了她为主,是不是说明她也牛逼哄哄的?

徐江离接着道:“不过,此天下无双非彼天下无双。”

“此天下无双的意思是:双剑合璧的那一日,你们二人,只有一人能活下来。”

榆非晚大惊失色,瞬间怔在了原地。

她轻扯嘴角,一字一句地问:“真的假的?”

徐江离一本正经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甚!”

榆非晚沉思了一会,道:“若不双剑合璧不就可以了吗?”

徐江离道:“你知道天道吗?”

他叹了一口气,语重深长地道:“天道难违,宿命难逃啊!”

榆非晚一脸悲痛。

她心乱如麻道:“意思是,自若霜认我为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劫难逃,甚至是非死不可了吗?”

徐江离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一定,没准是他死了呢。”

榆非晚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忙忙碌碌一晚上,她总算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里啦。

但仔细想了想,她又发觉此事并非无解。

只要她在双剑合璧发生之前,率先杀了欲雪的主人,她活下来的概率就是百分之一百了。

榆非晚忽然振作起来了,兴致勃勃地问:“欲雪的主人是谁呀?”

徐江离来了兴趣,正欲滔滔不绝,却忽然表情惊恐,嘴唇蓦地合上了,但又打开了,恭敬道一句:“云,云师兄,好巧呀,又见面了。”

话毕,他又小声回了一句:“就是他。”

榆非晚微微惊讶,心想这么巧。

她回头看去,瞬间花颜失色,一脸惊恐,生不如死。

第3章 原来人真的能在茫茫人海中精准地找到属于自己的报应。

现在,就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她的报应找上门来啦。

开门,你的强来啦!

啊——

难怪他们的初遇是如此的戏剧性。

原来是注定的相爱相杀啊。

当然,相爱是不可能的。

相杀是要提上日程的。

他必须死。

榆非晚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婆婆妈妈、颤颤巍巍地下定了决心。

别问,问就是她很有可能被他反杀。

云时起看着她,淡淡道:“此地非玄武门弟子不得入内,你进来做什么?”

徐江离抢着道:“云师兄,她明明……”

云时起一个眼神过去,徐江离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半个字。

榆非晚沉默了一会,道:“我想进入玄武门。”

云时起道:“原因。”

榆非晚抿唇:“我不小心撞上了一桩无头冤案,现下被皇帝追杀,人间是一点也待不下去了。”

云时起淡淡地重复一遍:“我问的是,你想进入玄武门的原因。”

榆非晚愣愣地抬头。

云时起同她四目相对。

秋风拂过,将落叶一扫而光。

那双眼睛,干净得如簌簌飘落的白雪。榆非晚不自觉地开口道:“除魔卫道,匡扶正义。”

云时起点了点头,轻声道:“同我来验灵吧。”

榆非晚一惊。

她忍不住问徐江离:“他是什么意思?”

徐江离小声道:“你可以进入玄武门了。”

榆非晚惊讶道:“这么简单?”

徐江离道:“对呀,如今掌门不在,整个玄武门就是云师兄说了算,收个弟子进来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不过……”徐江离犹豫了一会,还是道:“就算你不回答他的问题,你也能进入玄武门的,因为若霜已经认你为主了,理论上来说……”

云时起停下脚步,冷冷地道了一句:“还不跟来?”

榆非晚也顾不上跟徐江离说话了,道一声好,连忙追了上去。

玄武门很大,放眼望去,跨越了一大片平原,才望见尽头那层层叠叠的青山。

路的两旁栽了几棵花树,芙蓉花的花瓣无声地飘落。

所过之处,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什么其他的声音了。

清寂、幽静,萧瑟。

与前方那个清瘦的身影如出一辙。

榆非晚盯了他半晌,犹豫不决了一路,还是决定开口问:“我们两人真的不得不死一个吗?”

云时起回过头来,凝视着她,声音清冷:“是。”

望着少女愁眉不展,垂头丧气的模样,他忽然补了一句:“不用担心。”

榆非晚眼眸微动:“莫非有解法?”

云时起眉毛微扬,道:“有。”

榆非晚一脸兴奋道:“是什么?”

云时起神情淡淡,声音淡淡:“我先把你杀了。”

“……”

好好好,咱俩想到一处去了。

验灵结果显而易见。

榆非晚的手刚搭上通天石的时候,便有一道光柱飞速地往上冲,直接冲到了最顶层。

但即便到了最顶层,它依旧在顽强地往上爬,直到整座通天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是要塌了。

就在这天,第二个能震碎通天石的旷世奇才出现了。

消息扩散得很快,片刻便在玄武门传得沸沸扬扬。

但大家一听此人是若霜剑的主人,又不那么震惊了。

能让神剑认主的,若是灵力冲不爆通天石才要让人稀奇呢!

……

太阳西沉,成排的房屋在苍茫的暮色下渐渐发黑。

榆非晚百无聊赖地撑着脸望着那抹残阳慢慢下坠,一直沉进了河底,整条河霎时被烧得火红。

待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殆尽了,她才缓缓站起身来,打量一下身后的院子,愈想愈不满。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院子,虽大,却荒凉、寥落,因为只有她一个人住。

当然,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主要是这间院子离玄武门的核心大殿啦、演武场啦、云台啦,特别特别特别远。

偏偏玄武门内禁止斗殴,非特殊情况也是禁止御剑飞行的,她若是要去到人多的地方,认识一下师兄师姐们,都要走个几十里!

等她走到,花都谢了,就别提认识新的朋友了。

不过这间院子离一个地方特别近,那就是云时起的住处。

榆非晚毫不怀疑他亲自给她安排这个住处就是想大半夜悄无声息地跑来杀掉她。

若她死在这么僻静的地方,是三天三夜也不会叫人发现的!

想到此,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榆非晚又重新坐了下来,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她在等深夜的到来。

“啪嗒——”

榆非晚手一滑,脸瞬间坠倒在桌子上。她睁开睡眼惺忪的眸子,朝窗外望去一眼。

月亮高悬,叶片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像一颗颗精致的小珍珠。

榆非晚微微挑眉,持着若霜剑便推开了门。

走不了几步,她便望见了那间古色古香的院子。

虽然屋门紧闭,院墙高耸,但对榆非晚来说都不是什么事。

她一翻一越,便轻而易举地进到了里面。

这间院子大得惊人,只是看起来没什么人气。

榆非晚穿过一扇又一扇的大门,才算是走到了四进院。

她先打量了一会正中间的那间屋子,然后毫不犹豫地破窗而入。

她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举起了短刀,朝床榻上的人狠狠刺去。

云时起倏然睁眼,握住了那只纤细的手腕。

榆非晚凝眸,重新攻去。

两人手臂交错,很快便过了百招。

云时起一个翻身,将少女压在床上,平静道:“你干什么?”

榆非晚亦是平静,道:“我来试试你。”

云时起眼眸深邃,如暗夜沧溟,声音低沉:“试什么?”

榆非晚微微蹙眉,总感觉他这话有点古怪,冷哼一声,道:“明知故问。”

他早上说要杀她,她便先下手为强,过来除了试试他的实力,还能试什么?

云时起淡漠如水,又道:“我明知故问?”

“少废话。”榆非晚根本没心情琢磨他话里话外的深意,冷声道,“我今晚就砍死你。”

话罢,若霜出鞘,“咻”地飞了过来,直直地从上方往下插。

云时起闪开身体,榆非晚顺势握住了若霜剑。

同一时间,欲雪出鞘。

两把神剑瞬间抵在了一起,虎虎生威,剑气四散。

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和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倏地拔地而起,直冲天际。

这么大的动静一下子惊醒了整个玄武门。

先是一点火光亮起,然后是千百支蜡烛陆续被点燃,整个宗门被照亮得如同白昼。

弟子们纷纷跑出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却见寒光一闪,一抹身影急速地掠过,朝打斗的地方飞去了。

众人惊讶,然后是惊呼:“是掌门!墨掌门回来了!”

第4章 墨歧赶到战场的时候,险些被那两道剑光闪瞎了眼。

玄武门能成为修仙界第一门派,不仅因为其背靠四大家族,更因为其造神能力强。

历代神剑的主人,无一例外,都出自玄武门。

当然并不是因为这个宗门有多么好的育才良方,只是他们将土匪的核心思想贯彻得淋漓尽致罢了,主打一个简单粗暴的“抢”字。

剑要抢,人也要抢。

所以玄武门的结界是对神剑的主人大敞的。

只要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了。

嘻嘻。

墨歧本没有那么快回来的,甫一听闻若霜剑认主,便急匆匆地往回赶,一定要在这个消息扩散开来之前抢先把人死死地留在玄武门。

他甚至早已在心底列出了各种丰厚的条件。

就差把玄武门拱手送她了。

只要她留下。

却不想,一赶回来,映入眼帘的便是欲雪和若霜两把神武对上的情景。

再打下去,别说将玄武门拱手相送了。

他的玄武门都要被这两人联手劈了。

墨歧胡子倒吹,强忍怒火,上前几步,大声喝止:“玄武门禁止斗殴!给我停手!”

榆非晚一惊,唰地收了剑,有些惴惴不安。

不小心冲动了,好像惹来了大佬。

云时起亦是收了手,淡淡地站在原地,道:“掌门。”

他的声音平静极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榆非晚身体一颤,心想完了, 连忙跟着喊了一声:“掌门。”

墨歧心情稍好了一些,面上却是冷峻严肃,沉声道:“因何打起来了?”

云时起面不改色道:“榆非晚深夜闯进我的屋子,应该是对我存了不轨之心,后不知为何恼羞成怒,同我拔剑相向。”

榆非晚瞪大眼睛看着他,飞速地反驳道:“你说谎!我没有!”

一声无情的冷嘲传来。

云时起道:“若非如此,你我初遇之时……”

铮!

凄厉的长剑碰撞声打断了男人脱口而出的话语。

两人身体凌空,再次缠斗在一起。

墨歧大吃一惊,怒不可遏,一张脸都憋红了,大吼道:“放肆!放肆!你们给我停下!”

两人充耳不闻,两把长剑依旧激烈地碰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榆非晚气坏了,耳朵烫得发了红,那点艳红几乎要蔓延到她的脸颊上了。

她咬牙切齿道:“你分明知道那是若霜剑干的好事!”

云时起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清水,道:“可我劝过你,你不听我的,那不就说明……”

璀璨夺目的剑光映出青年英俊的面容,冷漠,又狡诈:“你也蛮想的。”

“放你的狗屁!”榆非晚一张脸彻底涨红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肺都烧起来了,血液像煮滚水一样不停地沸腾起来,显然已经被气得失去理智了。

她下定决心:今夜不是他死,就是她死!

……

演武场的人越聚越多,望着空中两道疾如雷电的身影,皆目瞪口呆,甚至是呆若木鸡。

不愧是两把神剑,不愧是灵力能冲爆通天石的旷世奇才!

如此强大的威力,如此迅疾的速度,如此猛烈的攻击。

这样的高度,即便是他们倾尽一生,也绝对达不到的。

这样精彩的打斗足以令每一个剑修驻足观看,久久回不过神来。

徐江离连连打着哈欠,慢慢地走了出去。

他那一脸困倦的表情在望见空中的两道身影的时候,瞬间一变,冲口而出:“不是吧,这就相杀了?”

他的声音唤回了众人的神智。

有人忍俊不禁道:“已经打了好久了,我们最初看到剑光的时候,还以为是在试验若霜剑的威力。想不到竟然是云师兄和小师妹打起来了。”

“而且掌门已经赶过去了,依旧拦不住这两人!”

徐江离捧腹大笑。

又有人道:“这位新来的小师妹胆子真大啊……那可是云师兄!她怎么敢去招惹他的……”

“是啊!我不知道你们,反正比起掌门,我更怕云师兄多一点。”有人接话道。

徐江离嗤一声:“出息!”

有人贴脸开大:“徐师兄,您就别说我们了,明明你看见云师兄也是怕个半死的。”

徐江离掏出扇子,哐哐哐地往那弟子头上敲了两下,嘴硬道:“我那是怕他吗?我那是尊重师兄!尊重师兄!懂不懂?”

“是是是。”那弟子憋笑道。

…….

墨歧一张脸简直黑成锅底,他忽然觉得脑袋发晕,身子发热,真是要给气得晕过去了。

玄武门建立至此,何曾发生过如此激烈的斗殴事件。

他沉沉地看了一会空中的两道身影,忽然伸出手,朝上拍出一掌。

霎时,空中的气流轻颤,整个玄武门的结界开始猛烈地收缩起来,仿若天空重重地往下压来一般。

一触及那层收缩得奇快的结界,空中的两道身影便迅速分了个大开。

榆非晚调动全身灵力俯身冲了下去,长剑在地上划出火花,滋滋作响,才算是稳住了她的身体。

云时起亦是平稳地落到了地面,同她四目相对。

墨歧长腿一迈,挡在两人中间,怒容不减,大吼道:“你们二人真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玄武门禁止斗殴!禁止斗殴!禁止斗殴!!!”

榆非晚微微抿唇,有一种想去捂耳朵的冲动。

她心想您真是老当益壮、中气十足啊!她耳朵都要聋了。

墨歧凌厉的眼神瞬间朝她射去,道:“你说什么?”

榆非晚吓了一跳,骤然抬头,正好同云时起视线交汇上了。

纵然他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但她就是看出了一点幸灾乐祸来。

完了完了,她刚才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吗?

榆非晚十分无力地解释道:“我什么都没说。”

“真的。”她真诚地补了一句。

墨歧冷哼一声,看到这两人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大袖一挥,厉声道:“从明天开始,你们二人就去山门扫落叶,扫一个月!若再敢在玄武门内大打出手,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肯定不可能让他们二人滚蛋的。

吓吓而已。

榆非晚低首垂目,安安静静,道了一声:“是。”

不打了不打了。

以后再杀,以后再杀,她可不想被赶出玄武门。

云时起眉峰微微凝起。

墨歧临走前,到底是看了看他,道:“虽说你是琅琊云氏的家主,但你也是我玄武门的弟子,如今触犯门规,该罚。”

云时起淡声道:“是。”

待墨歧走得没影了,榆非晚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时起看向她。

榆非晚捂嘴,结果还是狂笑出声。

云时起在玄武门内的地位极高,是德高望重的大师兄,又贵为修仙界四大家族中琅琊云氏的家主。

什么高风亮节啦、怀瑾握瑜啦、惊才绝艳啦、仙家楷模啦,这些词在他身上都用烂了。

她实在想象不到这样一个人被罚~去扫落叶会是什么模样。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笑够了吗?”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笑够了就滚。”

“还是。”云时起看着她,目光清寒,“你想留在这,与我共枕而眠?”

第5章 榆非晚的笑容瞬间敛起,这才想起这里还是他的院子,他的地盘。

她回敬道:“共枕而眠就不必了,但云师兄今晚一定要休息好,毕竟明日还要一大早起来去山门扫落叶呢!”

话罢,榆非晚一边仰天大笑,一边飞快地离去了。

她一想到此处离山门十万八千里,不能御剑,云时起只能徒步前行,再徒步回来的场面就笑得更欢了。

只是到了第二日,她就笑不出来了。

昨日光顾着笑他,不小心忘记了,她也不能御剑,也要徒步十万八千里才能赶到山门。

就在这时,周围忽然掀起一阵狂风,一道奔逸绝尘的身影飞速掠过,又忽然停在了她面前。

榆非晚目瞪口呆:“你为什么能在玄武门内御剑?”

然后便听到一声冰冷的呵笑。

云时起道:“自己想。”

话罢,身影一闪,瞬间飞得无影无踪。

榆非晚气笑了。

她严重怀疑他停的这么一下就是为了在她面前炫耀,报复她昨晚嘲笑他的事!

好好好,还仙家楷模呢!想不到也如此小肚鸡肠!

但她转念又想,云时起去得早,那他便扫饱去吧。

她慢慢来也无事,反正她住得远,又不能御剑,到得晚,再正常不过了。

榆非晚一路穿过大殿、云台,到了演武场,便见以徐江离为首的一众弟子朝她走来,热情地打招呼,七嘴八舌地问昨晚的事情。

榆非晚老实回答:“掌门罚我们二人去山门扫落叶,扫一个月。”

徐江离直接笑喷了。

其他弟子亦是忍俊不禁,但到底没有徐江离这么放肆,只敢默默地憋笑。

徐江离一边笑一边道:“小师妹,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我想看看云师兄扫落叶是什么模样。”

“徐师兄,你若是敢去看,云师兄就敢一剑劈了你。”有人回了一句。

“……”

徐江离的笑意瞬间止住,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也不提这件事了。

不知他从哪里忽然掏出一颗果子递给榆非晚,道:“小师妹,这是灵果,吃了可以补充灵力,就当作见面礼了。”

榆非晚受宠若惊,欣然接下,笑道:“谢谢徐师兄。”

她本就生得漂亮,性格也好,实力过硬,又是初来乍到。

甫一出现在人群中便吸引了很多注意力,收礼收到手软。

榆非晚抱着几颗灵果姗姗来迟。

秋风轻轻地吹过,美丽的芙蓉花瓣在空中沉浮,又悄无声息地铺了满地,美得心惊。

树下站着的的青年,亦是美得心惊。

神清骨秀,轩然霞举,金相玉映,龙章凤姿。

虽然榆非晚很讨厌他,但不得不说,此刻他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的模样,英俊得过分了。他是覆满银霜的溶溶月色,是白雪装饰的皎皎寒潭,清冷绝尘,可望而不可及。

榆非晚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忽然朝他递去一个灵果,道:“给你。”

云时起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语气傲慢:“我不吃下品灵果。”

此话一出,她对他的滤镜瞬间碎了一地。

榆非晚冷哼一声,怯生生地收回了手,道:“不吃拉倒。”

云时起瞧了瞧她,忽然开口道:“想不想尝尝一品灵果?”

榆非晚心里一动。

灵树本就少,能结出灵果的灵树更是寥寥无几。

一颗灵果,哪怕是下品的,都如同吉光片羽,价值千金,就不要说一品灵果有多么珍贵,多么绝无仅有了。

但她刚被拒绝,心情不好,语气自然也不好,道:“你有啊?”

云时起道:“我自然有,而且多得是。”

榆非晚道:“你有这么好心给我吃?”

云时起道:“自然不能白给你吃,你若是把你手里这些全丢了,我就给你一颗。”

榆非晚微微皱眉:“不行,这些都是徐师兄他们的心意,我怎么能丢?”

云时起平静道:“那你拿这些和我换。”

榆非晚一听,来了兴趣,通通递给他,道:“好,我和你换。”

她方才已经尝过下品灵果的滋味了,她也想试试一品灵果是什么滋味。

云时起通通接下,收入囊中,然后又掏出一颗灵果递给她。

榆非晚拿了过来,心想不愧是一品灵果,这品相和手感完全不一样。

她没忍住,咬了一口。

鲜美多汁,清甜软糯,余味无穷。

云时起静静地看着她,道:“吃完了?”

榆非晚拍了拍手,道:“吃完了。”

“嗯。”云时起应了一声,又道:“一千两银子什么时候给我?”

榆非晚大吃一惊:“什么一千两银子?”

云时起神情淡淡:“你真以为几个下品灵果就能换一个一品灵果?你当然要额外补我银子了。“

“你!”榆非晚怒形于色,恨不得提剑劈了他,“你是奸商吗?早不说!我吃完了你才说!”

云时起道:“你又没问。”

榆非晚:“……”

沉默了半晌,她决定耍无赖:“我没有。”

“没有?”云时起语气平淡,忽然意味深长地朝她看去一眼,又道:“那你以后便替我做牛做马吧。”

第6章 “什么?”榆非晚小发雷霆,“一千两银子就要我为你做牛做马?”

“好!你成功惹到我了!”榆非晚继续输出。

云时起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挑衅:“惹到你了,怎么样?”

榆非晚怒目圆睁,气势汹汹,道:“我一定会和你善罢甘休的!”

云时起:“?”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榆非晚悄咪咪地拿起了扫把。

善罢甘休是不可能的。

不死不休才是正道。

此刻她仿若脚踩风火轮,抓着扫把,哐哧哐哧几下便从这头窜到那头。

所过之处,狂风阵阵,落叶飞了满天,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云时起的那一头。

榆非晚站在道路尽头,望着右侧她清扫得干干净净的这一条小道,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看起来真是人畜无害,纯真无邪。

云时起沉默地望了望自己明显增大的工作量,清冷的眼神陡然朝她射去,薄唇轻掀:“幼稚。”

榆非晚正欲和他吵嘴,却听“铮”一声,霎时狂风大作,枯枝败叶再次飞了满天,然后稳稳地落回原处,堆积如山。

另一侧,焕然一新,纤尘不染。

云时起优雅地收回了剑,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榆非晚看呆了。

好一招剑扫落叶!

好剑!好剑!好贱啊!

还说她幼稚,她看他才是最幼稚的那个!

她长腿一迈,气势汹汹地朝他冲去,嘴唇一张一合,冲口而出的却是:“唔……”

榆非晚睁大眼睛。

见鬼的云时起,居然趁她不备给她施禁言术!

她唔了半天,除了看见青年愈来愈深的眼眸,什么用也没有。

云时起别开眼,道:“你若是一句话也不说,我就给你解开。”

榆非晚咬紧嘴唇,一脸不服地点了点头。

云时起一看就知道她什么德性,又道:“我改变主意了,你还是先闭着嘴吧。”

榆非晚差点气得呕血,她随手折了根树枝便朝他攻去。

云时起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

就在两人要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却听一声暴躁的怒吼:“你们二人又要干什么?!!”

榆非晚大惊失色,下意识丢了那根树枝,飞快地转了个身,微微笑道:“掌门好,没干什么,我们扫地呢。”

话罢,她捂了捂嘴唇,极快地朝身后的青年看去一眼,又回过头来,站得笔直,一副优秀学生的模样。

他竟不知不觉解了她的禁言术。

不过如今也不是找他算账的时刻,她可不想真的被赶出玄武门,现下还是要装乖模样的。

云时起离她离得极近,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轻嘲一句:“胆子真小。”

榆非晚可不惯着他。

只见她“唰”地转过身来,若不是云时起避得快,他的下巴定是要被她的头顶飞。

下一刻,便听她大声道:“你胆子大,你胆子最大,来啊,当着掌门的面对我拔剑啊!”

玄武门的第一条门规便是禁止同门相残,若是互殴,没殴出血来,尚可从宽处理,若是见了血,便是大罪了。

想罢,榆非晚咄咄逼人地补了一句:“来来来,拔剑!当着掌门的面一剑砍死我。”

云时起脸色微青,看也不看她一眼,飞快地倒退数丈,离了她特别远。

仿佛面前的人是个傻子。

榆非晚依旧不愿意放过他。

她又回过头去,道:“掌门,他方才说我胆小,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啊!您……”

“……榆非晚!”云时起冷冷地打断她。

此刻他的脸色黑得不成样,显然被气得不轻。

墨歧静静地看了两人一瞬,佯怒道:“好了!不要再闹了,老老实实把叶子给我扫干净。”

话罢,他急匆匆地离开了,只是一边走,肩膀一边微微地抖动。

饶是他,也是第一次看到云时起露出这样的神色,怪新奇的。

榆非晚一脸畅快地望着墨歧越走越远的背影,陡然转过脸来,望见那张冷如寒潭的俊脸,吓得她身体一缩,下意识捂住了嘴,小声道:“好好好,我不说话了,我们暂且停战。”

却不想,此话一出,云时起的脸色愈发地沉了。

他冷声道:“停战?你觉得我们是仇人?”

榆非晚脸色古怪,不明白他又在生什么气。

沉思了半晌,她开口道:“其实也差不多吧,毕竟我们的剑有如此这般的渊源。”

云时起绷紧下颚,薄唇紧抿,转过脸去不看她。

清凉的秋风轻轻拂过两人发丝,树下的青年忽地往前一步,抬腿离开了。

榆非晚一怔,下意识追了过去,道:“还没扫完呢,你怎么走了?”

云时起脚步不停,甚至走得更快了,一句话也不说。

榆非晚更莫名其妙了。

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她太想知道了,于是她缠问了他一路,结果除了看到他那一张俊脸,哦,不,一张冷脸以外,什么也没得到。

云时起最终停在一座高塔下。

榆非晚微微抬头,在那样刺眼的阳光下,她望见最上方的牌匾上刻了三个醒目的大字:“藏经阁”。

眼看云时起要继续往前走,她连忙挡在他面前,道:“藏经阁是禁地啊!你要进去做什么?”

云时起微微掀眸,平静地盯住她的眼,道:“你想不想找到破除这个宿命的方法?”

榆非晚道:“当然想了,你是说要进去藏经阁里找方法吗?但是藏经阁是禁地!你有进去的权力吗?”

云时起镇定自若,波澜不惊,道:“没有。”

榆非晚沉默了。

她不明白他是怎么能把“没有”这两个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那怎么能进去?若是被抓住了,你不怕又被处分了?”她道。

云时起斜睨了她一眼,道:“若是你偷偷登个塔都能被捉住的话,我看你可以丢了若霜剑,去投江自杀算了。”

“只要你不胡闹,凭借我们的实力,不足以被发现。”他到底补了一句。

榆非晚不满意了:“什么叫我胡闹?明明每次都是你来招惹我的!”

云时起道:“昨夜我们打的那一场是我先动手的吗?方才打的那一场是我先动手的吗?”

榆非晚一时语塞。

虽说才刚认识不久,但他们的恩怨太多,多到她捋不清,索性也不想了,不翻旧账了,便道:“好好好,我不闹我不闹,走吧。”

云时起点了点头,先走了进去。

第7章 这是一座十分古老的木塔,处处可见风化的痕迹。

站在木塔下,抬头仰望,便见森然指天的飞檐,庄严肃穆的套兽和精致嶙峋的斗拱。

甫一进入木塔内,便扑面而来一阵灰尘,以及一股古朴的气息。

榆非晚轻轻地把那扇木门掩好,然后转过身来,面露诧异。

从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了一尊巨大无比的佛像端坐在正中间,慈眉善目,神情悲悯,却也破败,看起来有很长很长的历史了。

她开口道:“我怎么感觉这尊佛像存在的时间要比玄武门存在的时间还要长?”

云时起亦是打量着这尊佛,目光微凝,没有答话。

榆非晚绕着这尊佛像慢慢地走,耳边骤然飞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过来。”

她朝侧边望去,云时起已然站在阶梯上,要往上登塔了。

榆非晚连忙朝他走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陡峭、狭窄、高耸的楼梯,以及上方那抹清冷的身影。

纵然这段路极不好走,他也依旧走得优雅、轻松、从容不迫。

云时起微微皱眉,往下看去,道:“你发什么呆?快跟上来。”

榆非晚轻咳了一下,企图掩饰一下她看他看呆了的事实,然后麻利地抬腿跟了上去。

第二层的布局与第一层如出一辙,正中间端坐了一尊古老、破败的佛像。仔细看去,除了姿态不同,似乎脸是完全相同的。

榆非晚还想再仔细看看,云时起便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快点,我们直接上顶层。”

“哦。”她连忙应了一声,直接跟着他,一口气攀到了最顶层。

累得榆非晚气喘吁吁,只是一抬头,她便顾不上喘气了,整个人完全呆滞住了。

因此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墙上的壁画清清楚楚地映入她的眼帘。

自二人进入木塔起,放眼望去,几乎是满目昏暗,不见天日,只能凭借自己的目力视见周围环境,但在最顶层,却是一片明亮。

云时起道:“此处点了一盏长明灯,千年不熄。”

榆非晚朝正中间的佛像望去,它的脚下,果然点着一盏精致小巧的火烛。

也只一眼,她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了满墙的壁画。

这壁画,才是让她失诧的关键。

她情不自禁地走到左边的尽头,一幅幅往下看。

第一幅壁画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多如蚕豆,却有两抹身影格外地醒目,撑着油纸伞,在细密的雨丝中擦肩而过。

到了第二幅壁画,人还是那两个人,只不过此刻枫叶落满了秋池,两人也由对面不识、惊鸿一瞥,变成相视一笑。

第三幅壁画,两人举剑,大打出手,美丽的芙蓉花纷纷扬扬地飞了满天。

第四幅壁画,两人情意绵绵、耳鬓厮磨,看起来恩爱不已。

第五幅壁画,天空很沉,寒剑泣血,素洁淡雅的梨花铺了满地,亦覆盖住了地上那两具挨得很近的尸体。

此刻,整个第七层安静得不成样,唯剩二人不太平静的呼吸声。

榆非晚吓坏了,她怔怔地回过头去,和云时起对上了视线。

她低声道:“这五幅壁画,依次是相遇、相识、相杀、相爱,最后……死在一起了吗?”

云时起低低地嗯了一声。

榆非晚强忍心底震惊,道:“他们是谁?不会是……?”

云时起道:“藏经阁来历不明,存世已久,谁也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又是干什么的。据说,两把神剑诞生于此地,也说,神剑的主人死去后,它们便会自动回到藏经阁,静静等待下一任主人的出现。所以,这满墙的壁画,应该是历届神剑主人的经历。”

榆非晚沉默地一路看下去,发现往后的壁画和她最初看到的那五幅的发展过程几乎如出一辙。

都是二人相遇、相识、相杀、相爱,最后死在了一起。

她惊呼道:“不是说双剑合璧之日,二人有一人能活下来吗?为何两人都死去了?”

云时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深,沉默不语。

榆非晚回过头来,撞进他的眼,重复一遍:“为什么两人都会死?”

云时起微微抿唇,依旧淡淡地看着她,道:“一人身死,一人殉情。”

榆非晚倒吸一口凉气,一脸不可思议,她有些激动地道:“开什么玩笑?殉情……这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会为云时起殉情?他又怎么可能会为她殉情?

这太可笑了。

她简直不肯相信有一个人会爱另一个人到要殉情的地步。

可满墙的壁画,都毫无二致地表明:最后一日,确实是无一人生还。

见云时起始终不开口说话,榆非晚走到他面前,愁容满面,又失落又惊讶地道:“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真的相信有殉情这种事吧?你会做这种蠢事吗?不可能的,没人会做这种蠢事。”

云时起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墨眸中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见她仍然一副神思恍惚,像是惊吓过度的模样,云时起开口道:“好了,先不要纠结这件事了,你先仔细看看第三幅、第四幅和第五幅壁画的内容。”

榆非晚下意识抬头看去。

这三幅壁画便是讲述两人是如何由相杀,再到相爱,最后共同赴死的过程。其实画得十分细致、完整,可谓美轮美奂,但榆非晚无心欣赏。

此刻她正顺着左侧一路往右侧走,兜完了一圈回来,她正准备开口,却听云时起道:“你发现了?”

榆非晚道:“发现了,他们都做了同一件事。”

说罢,她指着壁画上出现的第三把剑,道:“他们在寻找这把剑,准确来说,应该是寻找这把剑的碎片,最后要将它拼成一把完整的长剑。”

云时起亦是望向壁画上的这柄黑金巨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柄剑唤君临。世人只知世间有两把神剑,殊不知,是有第三把的。”

榆非晚道:“这第三把,是君临?”

云时起点点头,道:“只是它和若霜、欲雪区别极大。我们的剑是集天地灵气而生,正气凛然,君临却是集天地怨气而生,至阴至邪。”

榆非晚道:“这么说,君临和我们的剑还是对头了?”

云时起淡淡地看向她。

榆非晚恍然:“你的意思是,他们去寻君临,是因为君临或许可以破除这两把剑附加在我们身上的宿命?”

云时起嗯了一声,道:“怨气一向比灵气强大,或许至阴至邪的君临能斩开若霜和欲雪这两把剑的羁绊,到那时,什么宿命论、天道难违,也就不存在了。”

榆非晚沉思了一会,又重新走了一圈,把这满墙的壁画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天道一直在作弄我们,它留下这一墙的壁画,故意诱导我们去寻君临,搏那一线生机,但实际上君临才是真正致我们于死地的东西。”

“你想想,既然是双剑合璧之日,我们两人必死一人,那什么情况才要我们不得不双剑合璧呢?无非是为了对付君临这把邪恶的神剑。”

第8章 云时起沉默了一会,道:“也许上一个站在这里看这满墙壁画的人也提出了你这样的质疑。或许他们最初也是决定坐以待毙,可最后呢?还不是去寻了君临,说明他们有不得不去寻君临的理由。”

榆非晚道:“若是按照你这个思路,或许上一个站在这里的人也是这么想上上一个站在这里的人的,然后便动身去寻君临了。”

云时起:“……”

默了片刻,他道:“若是非要纠结这个,你不妨想想这满墙的壁画到底是谁画的?再追究下去,又得想藏经阁是怎么来的?这两把神剑又因何有这样的羁绊以致其主相爱相杀,纠缠至死?”

榆非晚头痛欲裂。

事到如今,她只能叹:天道好算计。

云时起看了看她,道:“收拾收拾,同我下山吧。”

榆非晚睁大眼睛,飞快道:“不行。”

暂且不论天道的算计,她若是下山,完全是死路一条,她才不去。

云时起微微蹙眉:“为什么?”

榆非晚当然不想说真正的原因,她胡搅蛮缠道:“你怎么就确定君临一定能斩断这两把剑的羁绊呢?若是它做不到,怎么办?”

云时起神色平静,风轻云淡道:“那你就死。”

榆非晚:“?”

不是,他们不是来寻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吗?

怎么又变成她死他活了?

她试图和他商量:“我们或许可以想想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下山。”

“没有别的办法。”云时起漫不经心道,“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和我下山,要么,我现在把你杀了。”

榆非晚大吃一惊:“你说杀就杀?你以为你真的杀得了我?”

云时起神色淡淡,忽然抬腿朝她走去。

榆非晚根本不想离他太近。

是以,他进一步,她退一步。

直到退无可退,榆非晚伸出手拦住他,道:“你等等,你不会要在这里和我打吧?我们换个地方。”

“不打。”云时起道,“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要进玄武门的时候,同我说了什么?”

两人隔着一臂距离对视,清冷的雪松香扑鼻而来。

榆非晚心间微颤。

云时起继续道:“即便君临斩不开这两把剑的羁绊,但那样邪恶的碎片散落人间,也是为非作歹,荼毒生灵的。你当初既说进入玄武门是为了:除魔卫道,匡扶正义。如今同我下山降妖除魔,很合理。”

榆非晚浅浅地被他说服了一下,却仍在犹豫,道:“我还被通缉着呢,一出玄武门就是一个死字。”

云时起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榆非晚心想有你在才可怕呢!

没准他为了活命直接将她出卖了,这样也不用去找什么君临了。

云时起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脸色微沉,道:“既是我将你带出去的,我便会如何将你带回来,少不了你一根头发,不用担心。”

榆非晚静静地看了他一会,道:“好吧。”

反正出了玄武门便能斗殴了。

若是他有什么异动,她马上一剑砍死他。

一句废话都不跟他多说。

毕竟,反派死于话多。

惹到我,你算是踢到铁板啦!

榆非晚一边美滋滋地想一边跟在他身后下塔。

只是越走她心里越不得劲。

凉凉的。

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塔容易下塔难。

越往下走,火光便越暗,偏偏楼梯狭窄,说陡成90度完全不过分。

而楼梯与楼梯之间的跨度极大,登塔的时候尚且要大抬腿才能迈上一层楼梯,下塔的时候便要迈得更开、更吃力、更小心。

榆非晚还没走几步便有些汗流浃背。

她骤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那道身影。

云时起波澜不惊,如履平地,走得又优雅又轻松。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榆非晚咬咬牙,两只手死死扒着栏杆,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一颗心七上八下,左摇右晃的。

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开口道:“喂,你等等我。”

云时起头也不回:“你说什么?”

榆非晚挤出一个微笑道:“云师兄,等等我。”

云时起果真停下了脚步,回头朝她看去,道:“只要等,不要牵?”

“我……”榆非晚语塞。

青年只静静地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伸手,像是在等她表态。

榆非晚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是你要牵我的,不是我叫你牵我的。”

云时起的嘴唇动了动,有些想出言反驳,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决定沉默不语,只将手伸出去给她。

纵然灯光昏暗,榆非晚依旧看得出来这是一只极美的手。

洁白如玉,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指节上泛着淡淡的粉。

她光是看着,便能想象到牵上去的手感一定很好。

大抵是细腻如丝,柔如绸缎。

也知道,他的掌心一定很滚烫。

云时起微微蹙眉。

她迟迟没有动作,是不想牵他的手吗?

想到此,他冷淡地将手伸回来,然后扭头就走,决绝又冰冷。

榆非晚回过神来,有些不明所以,慌张道:“你怎么走了?”

云时起想说她不知好歹,沉思了一会还是道:“我还有事,没时间跟你在这耗。”

“哦。”榆非晚怯生生地应了一声,忽然感觉脸有点发烫。

又是那种被拒绝的羞耻感。

他果然没那么好心,他才不是真心想牵她的。

想罢,她咬了咬牙,颤颤巍巍地往下走。

她本就有些恐高,又碰上如此陡峭、狭窄的阶梯,现下真是有些骑虎难下的窘迫感,额头上都溢满了细汗。

云时起虽说走在前面,到底没有走得飞快,时而侧眸,悄悄地观察她,想开口说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彼时他已经下到第三层,站在原地想等等她,却听“咔嚓”一声。

是踩到白蚁蛀空的台阶发出的声音。

云时起眸光微闪,很快地转过身来,便见一抹纤细的身影朝他迎面飞来。

他本下意识要拉住她,又听她慌张失措道:“别!”

云时起抿了抿唇,迅速将手收回来,甚至避开了身体,贴心地给她留出了空位。

榆非晚“砰”地摔倒在地上,支起一只颤抖的手,道:“……松手。”

第9章 云时起微微怔在原地,显然是没想到她说话竟然不说个完整。

榆非晚飞快地站起来,怒气冲冲,破口大骂:“你个黑心肝!我都让你别松手了,你还故意将手收回去,你什么意思?”

云时起难得没有和她呛声。

只是沉默。

榆非晚看了看他,最终还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然后气呼呼地率先往前走去。

云时起主动开口,语气生硬:“要不然,还是我牵你下去吧。”

榆非晚微微震惊,回头朝他看去。

云时起再一次主动朝她伸出了手。

但嘴不饶人:“你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下一次摔倒会把我一起撞倒在地上,这也太丢脸了,我暂时丢不起这个脸。”

榆非晚半个身体石化。

扯她的囧事是吧!还要说两次丢脸!

可恶,太可恶了!

但她就是一个会屈服于黑暗势力的人!

想了想,榆非晚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没有骨气。

她决定借此告诉云时起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次,她一定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于是,榆非晚一脸傲娇地拍开他的手。

又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子,道:“好了,走吧。”

云时起淡淡地扫了一眼她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什么也没说,领着她往前走了。

有了他的帮忙,榆非晚接下来这一路走得可是顺利无比。

两人偷偷摸摸地从藏经阁溜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微微泛着红了。

榆非晚飞快地松开了他的袖子,准备拔腿开溜。

云时起道:“山门的落叶还没扫完,你想去哪?”

榆非晚一脸“我就知道”地停下了脚步,道:“你劈一剑就能解决的事,就不要再拉上我了啊。”

云时起道:“不行,掌门明明是罚我们二人扫落叶,你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去?”

榆非晚满脸不爽,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试图说服他:“你嗖地飞过去,砍一刀,再嗖地飞回来,用不了半刻钟,这件事就这么圆满地解决了,何必拖上我?”

云时起慢悠悠道:“你管我。”

这话分明是充满了九分的无赖,一分的坦然。由他这样平静淡漠的口气说出来,却是相反,一分无赖,九分坦然。

仿佛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和她作对!

好好好!

见不得她好是吧!

那就见不得她好吧。

榆非晚认命地朝山门走去。

云时起走在后面,望着前方那个走得飞快又气呼呼的身影,嘴角轻扬。

美得像雪后初晴。

笑意却极浅,转瞬即逝。

——

徐江离早早便守在山门前十里地,静静地等待着。骤然望见两抹逐渐靠近的身影,他立刻迎了上去。

先是拱手作揖道:“掌门。”

墨歧点点头。

徐江离的视线便越过他,来到了那位容颜秀丽的绝色佳人身上。

佳人一身嫣红色流光罗裙,衣料丝滑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裙子上镶嵌了各式各样的珍贵难寻、璀璨夺目的宝石,俨然一副暴发户穿搭。

却不违和,指环臂钏,风流美丽。

徐江离立马熟人见面开场白:“洛师姐,多年不见,你看起来是越发年轻啊!”

洛明水抚了抚头发,一颦一笑,顾盼生姿,道:“是吗?果然啊,在外经商就是能让人变年轻。”

徐江离摸了摸下巴,道:“为什么这么说?”

洛明水皮笑肉不笑道:“因为我每天都忙得像孙子。”

徐江离忍俊不禁。

墨歧不动声色地朝她瞟去一眼,道:“当初是谁说修仙不如经商的?”

洛明水轻咳几声,企图转移话题:“掌门啊,多年未归,我看这玄武门是愈发地萧瑟啊。”

墨歧冷哼一声,正准备说什么,却忽然刮来一阵猛烈的大风。

彼时他一只脚刚踏进山门,还未开口,便见那堆成小山的落叶铺天盖地朝他的脸洒下来。

徐江离和洛明水也未曾幸免。

秋风再次猛烈地刮过,又将铺天盖地的落叶吹飞了。

徒留三人在风中凌乱。

萧萧瑟瑟。

真萧瑟啊!

榆非晚扶额,飞快地收了剑。

她刚赶回来便见上午被云时起一剑扫过的落叶依旧堆叠如山,心里马上不满了,直接不假思索地拔剑。

若霜出鞘,狂风大作,那堆积如山的落叶猛地一震,然后在她惊恐的目光下,扑了那三人满面。

眼见墨歧又要朝他们二人开炮,榆非晚“唰”地躲到了云时起背后。

企图让他一人扛下所有。

墨歧果真是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暴躁怒吼:“你们二人扫了一日的山门就扫成这个鬼模样?啊?!!”

洛明水从头发上捻了一片落叶下来,看热闹不嫌事大道:“不愧是天下第一的玄武门,连扫地的方法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真是扫得人五体投地啊!”

徐江离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骤然接触到云时起那冷如冰窖的眼神,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一张脸通红,时不时发出噗嗤噗嗤的憋笑声。

看起来很痛苦。

云时起若无其事地抬手作揖道:“掌门,时起有错,今自请出山,降妖除魔,为民除害,以功补过。”

青年端庄雅正,萧萧肃肃,无论是礼节还是言语都挑不得一丝错处。

墨歧仿佛又看到了以前那个成熟稳重、冷静自持的仙家楷模,一肚子气马上消了大半,摆了摆手,想说没那么严重。

却听云时起抢先道:“还请掌门允许我将榆非晚一并带上。”

墨歧下意识就要拒绝。

在玄武门内尚有门规约束,这二人还翻不了天。

若是下了山,岂不打个你死我活?

无论是为了什么,他都不想看到这二人哪一人出了意外。

而且仙剑大会也快到了,玄武门第一的名号还得靠这两人打出去。

但望见云时起这样淡漠坚定的神色,墨歧也不好直接回绝,只好道:“我考虑一下。”

话罢,施施然离去了。

洛明水凑到了榆非晚面前,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微微一笑:“你是新来的小师妹吗?”

榆非晚也在看她,道:“是呀。”

洛明水笑意加深,又大胆地打量了她的脸颊和耳垂一番,心底渐渐明朗。

很多年前,她也是玄武门内炙手可热的剑道天才,她本应像其他弟子一般勤勤恳恳地练个几年,然后名扬天下。

但她就是不干,反正剑道于她也是小菜一碟,倒不如去挑战别的事情。

思来想去,便把眼光放在经商一事上,便毅然决然背着包袱下了山。

一别经年,回来她已成为腰缠万贯的富商。

像山下的什么春香楼啦、天香阁啦、花满楼啦都是她的产业。

她对风流韵事可谓信手拈来,只一看,便能猜出方才发生了什么,管不住嘴,开口调侃:“小师妹呀,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说着,她八卦的眼神又往云时起脸上扫,甫一察觉他的异样,又开口道:“云师兄,你……”

“唰——”

云时起漫不经心地抽出了欲雪,表情淡淡,眼神也淡淡。

敢说,他就敢劈。

洛明水骤然沉默,忽然觉得有一阵狂风刮过。

她蓦地往身后望去,只见徐江离已经原地倒退百步,小到只成一个点了。

洛明水:“……”

她飞快改口道:“我是说云师兄越生越俊了。”

“……”

等云时起冷冷地离开后,榆非晚才忍俊不禁道:“你们怎么看起来这么怕他?”

徐江离捂着脑袋道:“因为云师兄不是装腔作势,他真的会拿剑砍人。而且即便他一剑劈了整个玄武门,掌门连一个屁也不会放,反而会夸他干得好,是旷世奇才,一剑就能劈了整个玄武门!”

榆非晚:“……”

她又道:“那你们也不用怕啊,若是他动手,你提剑打回去不就行了?”

“……”

洛明水和徐江离纷纷沉默。

榆非晚好像突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呵呵笑道:“你们是不是打不过他?”

徐江离想扯着她的耳朵大喊:“你以为谁都是你们这种旷世奇才吗?!”

第10章 天边的繁星时隐时现,露水在竹叶上凝结成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

榆非晚伸出一根手指,百无聊赖地接下了一点露珠,又见金光一闪,那点露珠便凝结成一颗精致的冰珠子。

在手中把玩了半晌,她又烦躁地丢掉了,然后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东边那间古色古香的院子。

月光的照耀下,那座由蓝色琉璃筑成的屋顶格外惹眼。

榆非晚沉思了片刻,身影一闪。

再看,她已经攀上了云时起的屋顶。

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掰开屋顶上的砖块,透过那细小的缝隙往下望去。

云时起坐在茶案前,面不改色,目视前方,平静道:“来做什么?”

榆非晚身影一动,如风般闪了进去。

眨眼间,她便已经坐在青年的对面。

风飒飒地从窗外溜进来,烛火摇曳。

望着那样炙热的火光,榆非晚沉声道:“你真的非要带我下山?”

云时起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不下山,你要在玄武门等死吗?”

榆非晚道:“你确定下了山就不会死了?”

云时起放下茶杯,声音冷淡:“你觉得待在玄武门就不会死了?”

“这个……”榆非晚迟疑了一会,道:“可下了山一定会死,满墙的壁画都说明这一点。”

云时起道:“可留在玄武门也不一定能活。”

榆非晚:“……”

她坚持下了山会死。

他坚持留在玄武门活不了。

看似二人一来一回地说了三句话。

实际上没有一句话是说到对方点子上的。

好一个全障碍沟通。

云时起掀了掀眸,笃定道:“你看起来不太想下山,你还惹了其他事。”

榆非晚手指微颤,道:“没有。”

云时起眉梢轻起,道:“没有就好,时间不早了,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就走。”

榆非晚的目光陡然射向他,道:“可掌门还没同意,不是吗?”

“掌门那边……”云时起把玩着手上的白玉指环,意味深长道,“他会同意的。”

另一头,墨歧眉头紧蹙,日坐愁城。

他坐了一会,又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再坐回去,简直是坐立难安。

洛明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漫不经心道:“掌门,你就别走来走去了,晃得我头都晕了。”

墨歧一脸严肃,欲训斥几句,骤然听见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

徐江离拱手作揖道:“掌门。”

墨歧摆了摆手,道:“方才你云师兄说要带榆非晚下山的事你也听到了吧?”

徐江离心里一颤,有种不好的预感,回答:“听到了。”

墨歧道:“既如此,你便和他们二人一同出发,记住,你千万看着他们二人,不可真的让他们打个你死我活,知道吗?”

徐江离一个滑铲,跪倒在墨歧面前,一把屎一把尿,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掌,掌门,你,你是让我在他们开打的时候劝架吗?不说小师妹了,云师兄就能一剑劈了我。”

墨歧皱了皱眉,道:“这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你去不去?”

“你若是不去,我现在就一剑劈了你。”他补了一句,威胁意味十足。

“噗嗤”

洛明水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她正欲拱火,却听墨歧淡淡道:“你也别闲着,你一起跟着去。”

洛明水“唰”地站起来,看起来很激动,道:“掌门!我才刚回来,你就要我走?”

墨歧摸了摸胡子,一脸算计,道:“你既是经商的,想必性子圆滑,同徐江离一起去中和中和他们二人的关系,再好不过了。”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墨歧直接下最后通牒,然后飞快地拂袖而去了。

徒留面面相觑的两人。

完啦!

……

第二日一早,洛明水和徐江离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诚惶诚恐地赶到了山门等待。

榆非晚则是皮笑肉不笑地跟在云时起身后。

云时起一望见山门那两道身影,心底了然,但眼里还是细微地闪过了些许不快。

他终究没说什么,率先御剑飞走了。

榆非晚咬了咬嘴唇,十分不情愿地跟了上去,但飞得极其慢,慢到徐江离只要在剑上踏一脚就能轻而易举地追上她。

“小师妹,你怎么啦?你看起来不太想下山?”徐江离问。

“其实山下好玩的可多了,还没有那么多规矩。”洛明水跟着道了一句。

她完全不敢去招惹云时起,自然也不敢飞太快,甫一听到徐江离开口,她便忍不住接了一句话。

榆非晚无精打采地看了他们一眼,道:“没有。”

见她这么说,二人也不好说什么。

洛明水转移话题道:“我们这趟去的宣城其实也不错的,此地盛产桃花,也盛产美人。”

榆非晚道:“宣城如今鬼气冲天,什么美人啦、桃花啦,估计都要化鬼咯。”

“小师妹!”徐江离惊呼道。

榆非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干嘛?”

“还真是化鬼了。”徐江离道,“你往下看看。”

宣城离玄武门并不远,飞了这么几刻钟便已到达宣城上方,如今正准备往下落。

榆非晚顺着徐江离的目光朝下看,只见一名素衣女子用手支着石栏杆,抬起右腿,翻越栏杆,又把左腿也翻了过去,纵身一跃,跳入水中,瞬间被急流冲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榆非晚微微蹙眉,也不敢懈怠了,连忙调动全身灵力俯冲下去,总算是和云时起同时落地。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无言。

榆非晚环顾了一下四周。

如今青天白日的,宣城的街道竟然安静得不成样,不是因为没有人在,而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叫卖,他们就这样静静地、麻木地看着那名女子跳入水中,没有一人出声阻拦。

榆非晚抿了抿唇,朝身旁的一个老婆婆走去,低声问道:“婆婆,你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子跳入河中啊?”

老婆婆身体佝偻,眼神浑浊,声音更是嘶哑刺耳:“每一日都有人跳河,大家都习惯嘞。”

话罢,她那阴翳的眼神瞬间朝榆非晚射来。

这一眼,简直让她遍体生寒、毛骨悚然。

有一种直击她灵魂和心底的恐惧。

云时起将她拉回来。

彼时的洛明水和徐江离也一先一后落了地。

四人默默无言地穿梭在这条诡异又静谧的街道中,敲响了一间客栈的门。

洛明水也是第一次看这样做生意的,开客栈的,大白天的竟然大门紧闭?

她敲了又敲,才算是敲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