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暮死间情不知所起》 第一章 仙族生命无限长。

可对于念蓉这株兰草来说，从爱上陌衡的那一日起，她的生命就像蜉蝣般，每刻都是在倒数。

“待何日，你或我有了心悦之人，便去三生石前和离。”

成婚那日陌衡的这句话，像是诅咒般缠绕了念蓉百年。

却不想百年刚过，便又多了药王这一句。

“仙子神脉断裂，我救不了你，剩下的十年光景，你好生珍重吧。”

念蓉站在药王殿外，转头看着高挂其上的匾额，默默回身走远。

三月桃花开得正旺。

天界重华殿。

念蓉刚迈进殿门，就看到院中被雨打落在地的花瓣。

她瞧着，想起了陌衡曾说‘三月桃花正好，只可惜我出征在外，错过了这美景’。

静默了好一阵儿。

念蓉拿出传音镜：“陌衡你看，桃花开了。”

很快，镜中便浮现出男人俊朗的面容。

“嗯，很美。不过你身子不好，看一会儿便回去歇着吧。”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让人觉得被爱。

念蓉心里却是一阵阵的酸涩：“好。你何时回来？”

陌衡沉默了会儿，只是说：“快了。我这还有事要处理，先忙。”

说完，镜中他的面容便消失不见。

念蓉指尖摩挲着，缓缓闭上眼：“陌衡，你快回来吧。”

我不知道还能和你说多久的话……

天界的昼夜更替的缓慢。

念蓉在树上醒来时，天色已然黑了下来。

薄雾轻邈，遮住月亮散出朦胧的光。

“吱呀”一声，重华殿殿门被推开。

紧接着，一抹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是陌衡。

念蓉有些发怔：“你回来了？”

闻声，陌衡看向她所在之处，微微皱眉：“怎么还在外面？”

念蓉飞身而下到他身前，刚要回答，却见他发间戴着支乌木簪！

陌衡一向不喜这种事物，是以即使她亲手为他做了那么多发簪，也从未敢送出！

可如今会是何人相送，才能让他戴上！

念蓉不知，只是心里像哽着什么有些喘不过气。

“你何时得来的这乌木簪，很衬你。”

她尽可能量的压着语气间的颤抖，只当做随口一问。

陌衡没回答，眼中神色却有些难明。

念蓉明白了，却有些无法承受：“你回来了便好，我有些累，先去歇着了。”

她别开眼，转身往殿内走。

“念蓉。”陌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有了心悦之人。”

念蓉耳中嗡鸣，脚步生生顿在原地，却没回头。

而陌衡只是继续说：“我想给她个名分。”

他话中的情愫与爱意深重，像石头压在念蓉心上。

她缓缓转过身，望着身前男人深邃的眼眸。

忽想起，成婚那日他也是这么看着自己。

然后像被蛊惑般，她和他立下了那个荒唐的约定。

夜风吹来，念蓉却觉得那风像吹进了骨子里，透心的凉。

“你确定就是那个人了？”

她想哪怕陌衡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也好。

可他只是点了点头：“明日便去三生石和离吧。”

第二章 夜风吹过，陌衡身后的桃花瓣又次第飘落。

念蓉瞧着，只觉得心里好像也下了一场桃花雨，熬尽了生命。

“好。”

扔下这个字，她转身走进了寝殿。

星辰洒落在无尽苍穹。

念蓉就这么仰望着，一整夜，不得安枕。

只要一闭眼，陌衡转身走向另一个女子的画面就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天界的夜很短，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一晚，念蓉将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

也是这时才发现，即使她与陌衡在重华殿相守百年，这里也终究不是她的家。

突然，一道脚步声响起。

念蓉转头去看，就瞧见了陌衡。

他褪去了昨日那一身战衣，换上了身青色长衫，更显清润。

陌衡走进来，眼神扫过她手边的包裹，却只是说：“走吧。”

从他的背影中，念蓉看到了迫不及待。

“陌衡，非要今日吗？”

陌衡脚步一顿，转头看来。

念蓉忍着心里的痛，勉强弯起抹笑：“等过了这月我生辰可好？我不想一个人过。”

陌衡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好。”

他答应了，可念蓉却开心不起来。

她知道，陌衡不是舍不得，只是习惯了温柔。

气氛一下子沉寂了下来。

这时，陌衡腰间的玉珏忽然闪了闪。

他扫了眼，扔下一句‘天帝召见’后便转身离开。

念蓉目送着他远去，鬼使神差的也走出了重华殿。

天界百年一如此刻的静。

念蓉走着走着，却是来到了三生石。

上次来此，还是百年前和陌衡成婚之际。

而很快，他们就要和离了。

想到这儿，念蓉眸色黯了下来。

这时一道声音在旁响起：“丫头，怎么了？”

念蓉转过头就见兄长季缈站在身旁。

他向来闲云野鹤自在惯了，算一算已有几十年没回过天界了。

念蓉转回头望着三生石上自己和陌衡并列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兄长，你说两个人若不相爱，是不是哪怕成了婚，也是一场折磨？”

季缈微微皱眉：“怎么这样问？是陌衡待你不好？”

他就是待她太好了，好到哪怕她明知无爱，却还是不死心。

念蓉心里发苦，摇了摇头：“不是。”

季缈看着这样的念蓉，更为担忧：“你到底怎么了？”

“我与陌衡，要和离了。”

念蓉转头看向季缈，声音轻飘，但她却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口。

季缈一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蓉却先开口：“我先回重华殿了，他也快要回来了。”

说完，就转身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季缈看着她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过数十年光景，他这个妹妹却好像苍老了很多。

回重华殿的这一路安静无声。

轻薄的雨幕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

念蓉不由加快了脚步，心中却是在想陌衡可会被淋湿。

她担忧过甚，甚至忘了陌衡是战神，随手凝起屏障都可护自己无虞。

可就在距离重华殿几步的地方，念蓉的脚步倏然顿住。

不远处，陌衡正撑伞站在檐下。

而他身旁，站着一个女子——

第三章 雨是无声的，却又好像擂鼓铮鸣。

念蓉不敢上前，只能站在原地看着。

被雨幕打湿的衣衫贴在肌肤上，阵阵寒凉，却抵不过心里的冰冷。

许是她目光太过炙热。

陌衡抬眼看了过来，瞧见站在雨中被淋湿的念蓉，他皱了下眉。

不知道他和身旁那女子说了什么。

念蓉只见他送人离开后，朝自己走了过来。

“怎么不进殿？”陌衡语气中难掩责怪。

念蓉没回，只是看着那女子离去的方向：“是她吗？”

陌衡神色顿了下：“嗯。”

“我未在天界瞧见过她。”念蓉收回目光，垂眸盯着青石板上炸裂的雨滴。

“她是西王母之女邬乐，长在昆仑，这是第一次来天界。”

念蓉听着陌衡的话，心里却在想，他当真是爱极了那人吧。

若不然怎么只是提到，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

她心里越发的苦，鼻尖发酸，连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那你今日可是要陪她？”

陌衡没说话。

念蓉攥紧了身侧的手将情绪压下，扬起抹笑：“去吧，我兄长回来了，我正好去陪他。”

陌衡这才开口：“我今夜会回重华殿。”

听到这句话，念蓉差点绷不住情绪。

他不爱她，却娶她为妻，连给的承诺都像极了深爱。

“好。”

她应着，目送着他走向那女子离去的方向。

这幅画面，和曾经梦里那一幕重合，如刀般割着她的心，痛苦难当！

念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的重华殿。

整整一夜，她坐在院内的桃树上，一眼不错的望着殿门。

她在等，等陌衡回来，等那个明知是假的谎言。

天际不知何时变亮的。

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的身子也僵硬到发麻。

天上的太阳刺眼，念蓉却直视着。

她想，它要是能再迟些升上来该多好……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踏着最后一丝月光走了进来。

看到念蓉，陌衡脚步微顿：“你何时这么喜欢桃树？”

上次回来，她也是这样靠在树上。

念蓉寻声看过来，忍着经脉传来的细密刺痛，微微一笑。

“是啊，我也不知道是何时喜欢上的。”

就像对陌衡，也不知是何时爱上的，反应过来，已经入骨。

想到这儿，念蓉收回了视线，继续望着太阳。

陌衡也没说话，站在树下不知想着什么。

不大的庭院内，两个人，心思各异。

“陌衡，你是何时知晓自己喜欢上她的？”念蓉的声音忽的响起。

陌衡有一瞬间的沉默，然后说：“初见。”

两个字重重击在念蓉心上，她想，自己输得真惨。

可下一句话还是执拗的脱口而出：“她，很好吗？”

陌衡这次没有犹豫：“是，她很好。”

念蓉哑然失声，只觉得经脉里的痛楚更甚。

陌衡似乎还想在说些什么。

可这时，一仙侍跑了进来：“陌衡战神，不好了，邬乐仙子出事了！”

陌衡眼神一凛，下一秒人便消失在殿内。

念蓉想要追上去，可刚调动仙力，经脉处涌上的巨大痛楚瞬间将她淹没！

疼！

她脑海中只剩下这么一个字，连话都说不出。

从树上坠下的那一瞬间，念蓉眼前阵阵发黑。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陌衡。

他说：“念蓉，我心悦之人是你。”

第四章 再醒来，身旁坐着的人是陌衡。

“你身子是怎么回事？”

听见他问，念蓉渐渐清醒过来，低下了头，没回答。

她知道，昏倒前那幕是幻觉。

见她不语，陌衡皱了下眉，竟也没再多问：“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便转身往外走。

“陌衡。”

念蓉忽然出声将人叫住。

陌衡脚步一顿，回头看来：“怎么了？”

他眉宇间瞧不见半分犹豫，念蓉原本想说的话僵在了唇边。

“没事了。”

她说着，整个人退回到被子里。

陌衡眼底闪过什么，但终究是默声离去。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离。

念蓉望着头顶的帘幔，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浸湿了薄被。

经脉里的痛楚还未消，丝丝缕缕的缠上来，疼的人不断发颤。

念蓉蜷缩着，环抱着自己，尽可能的将呜咽憋在喉咙里。

“丫头。”

突然，一道呼唤夹杂着叹声响起。

念蓉身子一僵，没有动。

季缈看着被子里隆起的一团，上前将人拽了出来：“百年了，你怎么还和年幼时一般，受了委屈只知道自己躲着哭，也不让我知晓。”

他话语里的关切很浓，听得念蓉鼻尖又是一酸。

“哥……”她扑进季缈怀里，眼泪再次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季缈心神一震，也更是心疼。

他抱着人，一下一下抚着念蓉的发：“哭吧，有哥哥在呢。”

百年了，从她与陌衡相识再到嫁给他，自己就再没听过她喊一声‘哥’！

季缈不禁想，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奉若至宝的小丫头，该是受了多少苦！

夜色渐入星河。

念蓉靠在季缈身旁，哑声开口：“哥，你说心悦一人，想与他在一起，是错吗？”

季缈知道她在说陌衡。

但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只能说：“不是错，只是过后要想清，你为他受的那些苦究竟值不值得。”

闻言，念蓉有些迷茫。

可想到陌衡，她就觉得，只要那人是他，那一切都值得！

送走季缈后，念蓉去了陌衡的寝殿。

百年，这是她第一次踏入。

从百年前他们大婚之日起，陌衡便与她分房而居，从未逾越分毫。

这或许便是不爱吧，所以也不想拥有。

念蓉自嘲想着，捏起传音决：“陌衡，我在你寝殿，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她没有用传音镜，她怕陌衡和邬乐在一起，她怕看到自己，邬乐会多想惹陌衡烦忧。

不久，念蓉便收到了陌衡的回应。

只一句“好”。

等待将时间无限拉长。

念蓉望着和那晚一样的星空。

只觉得经脉处好不容易平息的痛，在此刻又一次涌上，疼得她说不出话。

但陌衡依旧不见身影。

念蓉忍着，她想见陌衡，想和他说说话，为此她什么都能忍受。

可真的好疼啊！

念蓉神志渐渐模糊，疼到发颤的手掏出传音镜，想要联系陌衡。

可就在调动仙力的那一刻，一口金色的血喷洒出来。

怀中的传音镜也摔了出去！

念蓉手脚无力栽倒在地，怔望着相隔不过几寸的传音镜。

她手拼命伸够着，却怎么也摸不到。

刺鼻的血腥气从她唇瓣涌出，一点点吞没了意志。

而此时，原本没有动静的传音镜，却忽然闪了起来——

第五章 “仙子您只剩十日可活了。”

药王的话中难掩叹惋。

念蓉听着先是一颤，却也很快接受。

她视线掠过殿外走来的季缈，撑起抹笑：“药王，我病的事不必告诉任何人。”

药王有些不解，但还是应下，退了出去。

季缈目送他离去，走进殿内：“丫头，药王怎么说？”

“不是大病，你知道的，我身子一向不好。”

念蓉谎说着，垂下了眸。

之前发病，她本以为等来的会是陌衡，却不想，竟是去而复返的季缈。

后来她问过季缈，他只说陌衡身在昆仑，未曾回过天界。

他又食言了。

想到这儿，念蓉眼中一片黯然。

季缈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开口：“丫头，你有什么事是不能和我说的？”

念蓉沉默。γβ

季缈叹了口气：“我这些日子不会离开天界，你何时想说了便去找我。”

说完，他摸了摸她头，转身离去。

念蓉看着季缈背影，眼眶微微热。

寂静环绕着大殿。

念蓉呆坐了好一会儿，还是起身去了陌衡的寝殿。

说过要等他的，她不会食言。

陌衡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她一身白衣坐在微暗的寝殿中，像一束光。

想起昨夜之事，他有些歉意：“念蓉。”

闻声，念蓉看过来。

外面天光大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而陌衡就站在光中，让人想要触碰。

但这次，念蓉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走到眼前。

“你回来了。”她声音有些沙哑。

“嗯，昨夜邬乐旧疾复发，我未能回来。”

听着陌衡的解释，念蓉心里阵阵发涩，却无从宣泄。

见她不说话，陌衡开口问：“你昨日想和我说什么？”

念蓉却有些想不起来了。

她想和陌衡说的话太多，可又有太多不能说，所以藏着藏着，就都忘了。

“陪我在天界走一走吧。”

念蓉仰头看着陌衡，眼中闪着微弱的光。

陌衡看着，也没有拒绝。

天界的景色千百年没有变过。

念蓉一个人走了无数次，熟悉到不看都知晓自己在何处。

可这样和陌衡一起走，却是第一次。

思及此，念蓉先开了口：“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那时你刚成仙不久。”陌衡回忆着那时的场景，神情微微动容。

念蓉笑了笑，没否认。

心里却是在摇头，那是陌衡记忆里的初见。

而她第一次见他时，还未化形，只是天池边一株兰草。

兰草轻贱，没人在意，被人踩压是常有的事。

自己也早就习以为常，直至那日陌衡经过。

令人望而生畏的战神不知怎的发了善心，呵斥了一旁玩耍的仙童，将她移到了内侧，免了她之后的苦楚。

可没人想到往后的岁月最让她难过的，会是最一开始护她的陌衡！

念蓉想，这也许就是天意弄人吧。

回过神，她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三生石，停下了脚步：“陌衡。”

陌衡回头看她：“怎么了？累了？”

他还是那么温柔，让人心生沉溺。

可该醒了。

念蓉想着，摇了摇头：“不必等过了我生辰了，就今日，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