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嫣书陆仰止》 第1章 “公子,这是巫医给的金蚕蛊,只要服下此药,您便可摆脱清河陆氏嫡长子的身份,从此改名换姓做回自由身。” 侍从蓝衣拿出一个白色瓷瓶,犹豫的递给陆仰止。 “这药虽能让人七日内病入膏肓,状若离世,却也生不如死,而且一旦出了差错就再也醒不过来……您真的想好了吗?” 陆仰止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倒出药丸干咽入腹。 药丸很苦,却不及陆仰止心底的苦。 他拍了拍蓝衣的肩膀,笑着开口:“不要为我难受,这是好事。” “再过七日,我就不再是清河陆氏,而是长公主府的亡夫了。” 为了摆脱这个姓氏带给自己的枷锁,也离开这个让自己伤心的地方,他愿意赌一把。 此刻,看着屋里贴满的大红囍字,陆仰止眼里全是苦涩。 世人都说长公主程嫣书爱惨了清河陆氏的嫡长子,幼时为他祈福上山做了道姑,现在又为他下山还俗入了红尘。 但只有陆仰止自己知道,程嫣书还俗嫁给他,是因为他的弟弟——陆子卿。 年幼时,陆仰止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妻本是赵郡李氏的嫡女——李雪凝。 但十五岁那年,他一母同胞的弟弟陆子卿不慎坠入池塘,李雪凝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救人。 少年浑身湿透,被她一路背回了卧房。 大夏颁有律令:“凡男女有肌肤之亲者,必须负责,否则男子仗四十,女子浸猪笼。” 为了对陆子卿负责,李雪凝与陆仰止退了亲。 当天就三书六礼和陆子卿定下姻亲,待三年后陆子卿到了年岁便成婚。 陆仰止本以为李雪凝是无奈之举,但却撞见她和陆子卿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雪凝,我们终于能够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那一刻,陆仰止什么都明白了。 但大夏律令,男子一旦被退婚,便无人再敢嫁。 男子年满十八必须娶妻,否则按序许给老寡妇做新夫。 他的宿命似乎已经预见,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子给一个老寡妇做新夫。 让陆仰止没想到的是,年少上山做道姑的长公主程嫣书第二日竟给陆家下了帖子。 她身穿一身道袍,骑着白色的高头大马,身后带着绵延十里的定亲礼。 “程嫣书求嫁清河陆仰止为妻!” 她取下手中的念珠赠与他:“我本道家弟子,还俗需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请你等我!” 陆仰止等了三年,等到程嫣书还俗,终于等到两人成婚之日。 可七日前,陆仰止听得程嫣书和旁人的谈话才知,十里红妆向自己求亲的女人,只是为了让他不去破坏陆子卿的成婚。 那日的话,仍在他耳边回荡。 “嫣书,你既然不喜欢陆仰止,又为何大费周章的向他求亲?” “李雪凝曾是他的未婚妻,如今子卿要和她成婚,大婚那天我怕陆仰止从中作梗,破坏了子卿大喜的日子。” 程嫣书的话,狠狠砸在陆仰止的心上。 也是那一刻,他才彻底醒悟,和自己青梅竹马的两个女人,心早就系在了弟弟陆子卿的身上。 而自己,不过是陆子卿幸福的绊脚石。 一夜无眠。 翌日。 门外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吉时到,迎驸马——!” 陆仰止一身婚袍,在喜婆的迎接下出了陆府。 可走到门口准备上轿时,他却狠狠怔住。 迎接他的不是龙凤喜轿,而是一口黑棺! 第2章 站在陆仰止身边的蓝衣看着接亲的队伍,忍不住质问:“公主府这是什么意思?长公主不来接亲还拿一口棺材来?” 公主府的李管家出声解释:“陆公子,今日婚礼是长公主的最后一难,只要您躺进黑棺,抬回王府和长公主拜堂成亲,长公主才算彻底还俗。” 闻言,陆仰止心底五味杂陈。 程嫣书的九九八十一难,竟然是让用黑棺当迎他进公主府的喜轿。 蓝衣正想反驳李管家,被陆仰止拉住。 “算了。” 就当是提前体验一下,死后躺在棺材里是什么感觉。 反正再过几日,他便不再是陆仰止了。 陆仰止在棺材里躺下,沉闷的棺盖阖上。 他掀开盖头,看着黑漆漆的棺盖,耳畔隐约听见外面的嘲讽议论声。 “弟弟三媒六聘成婚,哥哥却是黑棺迎亲,真晦气!” “清河陆氏的脸都被这嫡长子丢尽了!” 陆仰止苦涩一笑,蜷紧了手心。 晦气也好,风光也罢。 再过几日,他便不再是清河陆氏,无需在意丢谁的脸了。 安王府。 陆仰止被人从棺材中放出来,喜婆搀扶着他跨过火盆进入喜堂。 拜堂成亲时,陆仰止却发现身侧空无一人,喜蒲上放着一只系着大红花的母鸡。 “咯咯哒——!” 陆仰止心下一寒,正要开口说话。 抬眸间却被一双白皙的手摁住,程嫣书的声音在耳畔传来。 “仰止莫怕,这是以母鸡代嫁,拜堂完毕,我还俗的最后一难就彻底结束了……” 陆仰止震惊,程嫣书竟要他与母鸡拜堂成亲! 这到底是她的还俗之难,还是对他的羞辱? 陆仰止攥紧手,深呼吸一口气。 只要忍过这七日,一切就结束了。 他在喜蒲上跪了下来,和一只鸡拜了堂。 入夜,程嫣书在喜娘的一声声祝福中和陆仰止喝了合卺酒。 程嫣书没穿嫁衣,依旧是一身道袍,手上挂着一串念珠。 像极了悲天悯人的神女。 她遣退下人,看着陆仰止的眼神带着欣喜和赤诚。 “仰止,我是为你还俗,所以最后一难需要委屈你。” “不过八十一难终于结束了,往后我们能像一对寻常夫妻一样幸福在一起,真好。” 她信誓旦旦的承诺,让陆仰止心里发堵,一句话都说不出。 如若不是亲耳听到她对陆子卿的情意,此刻他定会感动。 陆仰止转移了话题,看向一旁的囍烛:“我……” 他刚要开口,程嫣书又说:“仰止,虽然我已经还俗,但按规矩我要成婚七日后才能破戒。” “所以……我暂时不能和你同房。” 陆仰止怔了一下。 他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那串念珠,扯了扯嘴角:“没关系,刚好我今天身子不适,也不方便。” 话音刚落,他明显感觉到程嫣书松了口气。 “好,那我暂时先睡书房,等七日后我定还你一个美满的洞房花烛夜。” “嗯。”陆仰止点头。 七日后只有公主府亡夫,不知那时她要如何给自己洞房花烛夜。 程嫣书走后,门外候着的蓝衣红着眼进来,替陆仰止抱不平。 “今日长公主实在太过分,她不跟您拜堂,也不跟您洞房,奴才觉得她根本不是真心想与您成婚……” 陆仰止拆去头上的金冠,轻声道。 “再过几日我就走了,程嫣书是不是真心嫁给我都没关系。” 这一走,他将彻底摆脱清河陆氏的身份,离开京城,也离开程嫣书…… 烛火摇曳。 陆仰止褪下婚袍,伏在案前拿出一本日志,研墨执笔落字—— 【程嫣书,当你看到这本回忆录时,我已经死了。】 第3章 【三年前,你身穿道袍踏马而来宛若神祗,我以为你是我的真命天女,但终究是我想多了。】 【既然你不是真心嫁给我,那我便还你自由身。】 【……】 彻夜无眠。 第二日,蓝衣伺候陆仰止洗漱时,愤愤不平的向他禀报。 “公子,长公主昨晚去李府喝了子卿少爷和李姑娘的喜酒,还听他们闹了洞房,这不是明晃晃的昭告天下您新婚之夜就被她抛弃吗……” 陆仰止手一抖,杯子里的漱口水洒了出来。 程嫣书去喝喜酒,不过是想看一眼爱而不得的心上人。 看看穿婚袍成婚的陆子卿是什么样子。 “身在公主府,一定要慎言。” 陆仰止平静叮嘱着蓝衣,心里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 用过早膳,陆仰止清点着自己带来王府的物品。 虽为清河陆氏嫡长子,但成婚之礼却极为单薄,丰厚的唯有这三年和程嫣书互通往来的书信。 【师父说出家人有三皈依,皈依道、皈依法、皈依天命,但我唯愿皈依仰止。】 【世间安得两全法,一半道法一半仰止。】 三年间,一月一封他们从未间断。 从前陆仰止爱不释手,每日重温过往。 可大婚第一日,他没有一丝犹豫,全都丢进火炉子。 火焰肆虐,烧掉过往的回忆,也烧掉那些虚情假意。 进门的程嫣书正好看见这一幕,神色骤然一变。 “仰止,你烧了我们的信作甚?” 她快步奔到火炉前,不顾烧伤的危险将手伸进火炉里拽出残余的信笺。 但早已徒劳,信纸一碰即碎,化成灰烬。 看着程嫣书痛心疾首的模样,陆仰止语气淡淡:“这些信受潮发霉,已经生虫,只有烧掉才能杀了那些虫子。” 程嫣书痛苦的攥紧了手里的灰烬碎纸:“可这些是我们三年的回忆,是我为你渡红尘的见证啊。” 陆仰止用帕子拂去她掌心的灰烬:“几封信而已,以后再写就是了。倒是你的手烧伤了,先赶紧先处理伤口吧。” 看着手心一阵发红,程嫣书这才感觉到疼痛一般,失落的点了点头。 “好,我们以后再写。” 陆仰止给她涂着烫伤药膏,没有应声。 程嫣书—— 从今往后,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大家互不相干。 回门日这天。 陆仰止在程嫣书的陪同下,回了陆府。 前厅内,陆氏族中长老围坐一起,陆父陆母坐于首位。 同一天回家探亲的陆子卿和李雪凝,正被众人团团簇拥。 李雪凝穿了一件狐裘披风,面容温婉美丽,眉清目秀。 看到陆仰止回来,她神情复杂了几分。 一旁身穿宝蓝色雨花锦圆领袍的陆子卿,则立马上前亲昵的给了陆仰止一个大大的拥抱。 “哥哥,成亲那天公主来我们府里喝了喜酒又闹了洞房,我还以为今日回门你不会来呢。” 他话中的炫耀和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陆仰止一脸平静地抽出自己的手。 正要说话之际,不慎漏出一截手腕,那上面有着大夏朝男子保持元阳之身特有的鸳鸯印。 只有与女子同房之后,才会消失。 陆子卿一把攥紧他的手腕,惊讶出声—— “呀,哥哥的鸳鸯印怎么还在!” 第4章 霎时间,众人神色各异,主座上的陆父陆母脸色尤为难看。 陆母的声音含了几分怒气:“仰止,怎么回事?” 陆仰止正欲开口,程嫣书已经出声解释。 “本宫还俗破戒需七日,此事是我委屈了仰止。” 这话一出,陆父陆母神色舒缓了几分。 一旁的陆子卿笑着松开了他的手:“公主对哥哥可真好,还好当初哥哥是娶了你,要是真的给老寡妇做新夫,就错过公主这么个痴心人了。” 陆母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几句,你哥这婚事一波三折,还不是为了你。” 陆子卿上前挽住陆母的胳膊,一副亲昵的模样。 “娘,哥哥那么爱我不会生气的。” 陆母无奈的点了点他的脑袋,众人也都温和笑着,围着他嘘寒问暖。 询问他分府别住过得是否习惯,初为人夫可还适应。 程嫣书和陆父去了书房谈事。 陆仰止被晾在一边,像是一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 看着被众星捧月的陆子卿,他觉得屋子里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于是起身出门,想去从前住的别苑看看。 此番回来,当是最后一次入陆府,看一看自己的前半生了。 穿过长廊,陆仰止意外碰到了李雪凝。 她站在他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仰止,你的鸳鸯印尚在,是在为我守身如玉吗?可我已经嫁给了你弟弟,我们之间已经再无可能了。” 陆仰止一怔,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李姑娘想多了。” 他的淡然解释,落在李雪凝耳中却成了欲言又止。 “当年危急之下我不能见死不救,大家都说是你将子卿推下水,我不能看着你被流言蜚语中伤,只能退而求其次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她叹了口气,幽幽朝陆仰止走近几步。 “我们之间,虽有缘无分,若有来生,我……” 听到这儿,陆仰止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我对你并无半分想法,劳烦李姑娘以后别再自作多情。”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 却不慎踩到石头,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小心!” 李雪凝眼疾手快扶住他。 人还未站稳,背后倏地传来一道质问。 “你们在干什么?!” 陆子卿和程嫣书一并走来,李雪凝连忙松开陆仰止。 “你哥哥差点摔倒,我只是扶他一把。” 陆子卿哀怨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看向陆仰止,眼里藏了几分暗芒。 “哥哥要是对我和雪凝的婚事心有不甘,大可说出来,没必要用这些苦肉计吸引雪凝的注意。” 说完,他就冷着脸走了。 “子卿!”李雪凝连忙追了过去。 顿时,长廊只剩程嫣书和陆仰止两人。 程嫣书捻动手中的念珠,拧紧眉头:“仰止,你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陆仰止噎住:“没有。” 他不想和程嫣书多说什么,转身也要走。 程嫣书却以为他是不愿意承认,语气顿时冷了几分。 “子卿是你的亲弟弟,他幸福你也应该高兴。我对你这么好,娶我难道委屈你了吗?” 陆仰止顿住脚步,心跳一声声压抑。 从小到大,父亲母亲都会对他说。 “你是清河陆世的嫡长子,子卿是你的亲弟弟,你该给他做好榜样,什么东西都要让着他点儿。” 所以,无论是宝剑配饰,还是云锦布帛。 他都把优先挑选的机会让给了陆子卿。 甚至连定了娃娃亲的未婚妻子李雪凝,他也让给了陆子卿。 现在他成婚了,做了程嫣书的驸马。 可他的妻子却也说,陆子卿是弟弟,他该为了弟弟的幸福而高兴。 倘若陆子卿的幸福是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他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陆仰止深一口气,一字一句问道:“程嫣书,你口中的好,到底是为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