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成婚后》 第一章 天底下再找不出如我与燕闻铮这般的纯恨夫妻。

新婚当夜,春宵一刻。

我被燕闻铮死死抵在榻边。

试图挣脱时,眼前有寒光错动。

一柄乌金短刀被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横在我颈侧。

伴着阵阵闷雷,燕闻铮俯身向我凑近。

低声咒骂:

「祝鸣玉,你找死。」

他话音刚落。

有风自半开的雕窗吹进屋内。

雨后潮气同雁炉氤氲出的雪松香交织在一起。

透过随风飘动的朱红帷幔,围绕在我与燕闻铮身边。

「轰隆——」

夜空骤然劈下一道响雷。

燕闻铮的脸被电光照亮。

尽管只有一瞬。

也足以让我看清,他的双眸隐在如鸦羽的眼睫之下。

好似承载着一片恨海。

杀意翻涌于其中,无边无际。

「既如此,我不介意送你一程,让你死得痛快,也不算辜负这良辰美景。」

听到燕闻铮的话,我佯装惊恐地眨了眨眼。

「若将军不怕因弑妻被大理寺下狱,只管动手。」

「弑妻?」

燕闻铮直起上身,与我拉开距离。

「我与你,不曾迎亲,亦不曾拜堂,算什么夫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况且,你只是『突发恶疾、不治身亡』,大理寺又如何会过问?」

这时,如豆的烛火被风吹熄。

只剩昏暗月色笼罩在床榻间。

加之窗外细雨绵绵,淅淅沥沥,将他声音衬得幽寒。

仿若已在十八层地狱游荡多年。

此番重回人间,只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第二章 我抬起眼帘,与燕闻铮四目相对。

「将军可有看过我的陪嫁名册?」

说话时,我有意使声音发颤。

装作一副明明怕极,却在强装镇定的模样。

「除了首饰,我还有一个陪嫁婢女,名叫绣春。

「她眉间有块胎记,身量与我相仿。

「将军方才过来,可有看见过她?」

不等燕闻铮回答。

我紧接着说:「自然是没有。

「因为,我早已派绣春候在大理寺卿的府邸前。

「并嘱咐她,若到戌时,还未有人带我的信物去寻,便直接报官,带仵作前来。

「届时人赃并获,将军的半世英名可就保不住了。」

闻言,燕闻铮怒极反笑。

薄唇勾起,轻蔑意味分明。

「怕是要叫你失望了。

「比起那劳什子英名,我更在意的是——

「你阿兄如此费心设计,才求得陛下为你我赐婚。

「待明日,他看见你的尸身,会是个什么表情?」

说到最后,他握着短刀的手骤然用力。

察觉到颈间传来的锐痛与凉意。

我迅速抬手,取下鬓间的金簪,隔着衣裳抵在燕闻铮心口。

「要么同死,要么共生。」

「将军要如何选呢?」

……

两个时辰前。

送亲队伍自闹市经过时。

路人的议论声在喜轿外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今日要嫁入将军府的,是祝家二娘子!」

「祝家?这新妇……怕是没好日子过喽!」

「孽缘,连成亲的日子都是大凶呢!」

「……」

他们一句接着一句,我想装听不见都难。

索性掀起轿帘。

微微探出身去,看向石板路的尽头——

那座立于烟青天色下、被雨幕笼罩的镇北将军府。

在今日之前,我与燕闻铮素不相识。

只知道他生了副绝好的皮囊。

面如冠玉,身形颀长。

还耍得一手红缨枪。

是盛京乌衣子弟中的佼佼者。

亦是无数世家贵女青睐的对象。

然而近几年来。

燕闻铮暴戾恣睢,手段狠辣。

堪称阎罗现世,人人惧怕。

名号甚至可止小儿夜啼。

最重要的是。

他与我父兄,有血海深仇。

正因如此,有好事者特意开了赌局。

押我何时死在燕闻铮手里。

「绣春。」

隔着扇子,我递了张银票给随行婢女。

「代我去赌坊也押上一注。」

思绪回笼。

在那双瑞凤眼的注视下,我再次开口:

「旁人说我生来贱命,死不足惜。

「可若我没记错。

「将军有大仇未报,还有真相尚未查明。

「你确定,要陪我一起死吗?」

第三章 燕闻铮目光微凝。

他垂眸看了眼我手中的金簪。

而后抬头,用短刀利尖挑起我侧脸。

「这四年,我形同炼狱恶鬼,生不如死,皆是拜祝家所赐。」

「祝鸣玉。」

「你没资格,更不配提『真相』二字。」

我本以为燕闻铮会在下一瞬直取我性命。

却没想到。

他竟收回手,向后退去,站直在榻边。

「多谢燕将军不杀之恩。」

说着,我虚捂伤口坐起身。

「未免谢得太早。」

燕闻铮用小臂里侧的衣袖擦拭刀身。

冷笑道:

「今日我不杀你,是想看你究竟能耍出什么招数。

「但不代表日后不杀。」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只留下一句:

「二娘子,你自求多福吧!」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没入夜色。

我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角落的衣柜。

「出来吧。」

柜门被人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紧接着,绣春猫着腰从里面走了出来。

「娘子当真是神机妙算。」

燕闻铮恨祝氏入骨。

我猜想,他必会在今夜对我发难。

便让绣春趁着无人,藏身于柜中。

由此编造出一张暂时保命的「底牌」。

绣春走到我身侧,惊呼一声。

「娘子受伤了?」

我瞥了眼掌心染上的血迹。

「无妨。

「与从前受的伤相比,这不算什么。」

绣春看了一圈屋内的破败景象。

最后将目光落在洒了满地的合卺酒上。

她摇头叹道:

「新婚夜便闹得如此不可开交,娘子往后在燕府可怎么办呀!」

我将不合身的婚服脱下,丢到一旁。

安慰她:

「绣春放心,我自有计划。」

而后起身去沐浴。

许是换了床榻的缘故。

入睡后,我做了噩梦。

梦中残阳如血。

一个半人高的铁笼立在院子里,被黑布覆盖。

有山虎的咆哮接连传出,震耳欲聋。

若仔细听,还有少女微弱的哭声夹杂其中。

「救救我……

「阿兄……求你救我。」

然而掀起布角的,只是一名翻着白眼的家仆。

「奴婢来替家主传句话。

「若你今日命丧兽口,家主定会让绣春陪葬,不让你在黄泉路上孤单。」

话落,一把长剑被丢进铁笼。

黑暗中的山虎被声音激怒,扑向亮处。

在少女身前留下几道爪痕。

血肉翻飞。

为了活命。

她只能握住长剑,紧闭双眼,不管不顾地刺向山虎。

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猛然睁眼,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然而呼吸繁重得令人烦躁。

黏连感自喉间弥漫至全身。

没由来地让我想起出嫁前夜。

在寒气最盛时。

我跪在书房里,看着养兄祝行之下棋。

他执起一枚黑子,问我:

「阿玉,你可知我缘何要去求陛下为你赐婚?」

「知道。」我轻声回答。

他毫不犹豫地将黑子落在棋盘上。

至此,那枚白子彻底被困于其中。

「嫁入将军府,伺机杀了燕闻铮,这是你的任务。」

说着,祝行之抬眼看我。

目光锐利如鹰。

「若你不能提着他的项上人头来见我。

「后果会是什么,你很清楚。」

第四章 翌日晨起。

燕府的婢女来送朝食。

一同来的还有府中管事,许全。

他随我走到桌边,恭敬道:

「按常理,将军新婚燕尔,本该多休沐些日子。」

「但眼下敌国虎视眈眈,将军不愿耽误练兵,便去军营上值了。」

他讪讪笑了笑。

「不过夫人放心,自今日起我会多多陪夫人走动,助您尽快熟悉后院一应事务。」

听到最后,我已然明了。

无非是有人想借着许管事的眼来监视我。

我拿起食箸,夹了块蜜渍豆腐到碗中。

柔声说:

「那便有劳许管家了。」

如今镇北将军府日渐没落。

连当值的仆人都比别府少了许多。

加之秋季叶落,便使得宅院更显荒凉。

一路走过。

许管事跟在我身后,时不时开口,交代各院用途。

到西厢房处。

他突然越过我,跑向那个正在阶下洒扫的妇人。

「李婶!」

「你的腿才将将恢复,怎地又忙活起来了?」

他语气温和。

更像是面对亲友,而非家仆。

离开后,我忍不住问他:

「那位李婶与你是什么关系?」

许管事当即便明白了我为何会这么问。

解释道:

「四年前,神威军牺牲无数。

「将军念及他们的父母、兄弟姊妹无依无靠,便将能接的都接进府里,让他们有个营生。

「那李婶的丈夫、阿弟还有独子,都是因那一战而死的。」

没想到是这个缘由。

我愣了愣。

忽然觉得燕闻铮这人。

似乎不像传闻中那般冷心冷情。

这时,绣春凑近到我身边。

低声问:

「娘子不进去吗?」

我回过神,才发现竟到了燕家祠堂前。

而后点了点头。

「要进去的。」

我提裙迈过门槛,走进祠堂。

在看清内里情形时脚步一顿。

祠堂偌大。

摆放的牌位不计其数。

如一座座山碑林立于此。

其中有燕闻铮的父母。

还有曾经随燕家父子一同出征的将士。

清风自门外徐徐吹来。

长明烛火随之摇曳。

光影投射在我面前那三块牌位上,忽明忽暗。

看着看着,忽然,有件旧事在我脑海中浮现。

十四岁时。

祝行之将我从南境带回盛京。

他对外宣称,我是祝家幼女。

自小因体弱在外养病。

但在人后。

他不许我唤他「阿兄」。

更不允我踏出后院半步。

然而我自小野惯了。

便撺掇绣春一起偷溜出去。

那夜是中秋。

商街人头攒动。

所到之处都挂着流光溢彩的花灯。

在夜色下恍若星河。

我看得出神。

丝毫没注意到身旁何时多了三个少年郎。

还是绣春先发现,与我咬耳朵——

正为妻子簪花的那个,是燕家大郎,燕麒。

两人是青梅竹马。

成婚后更是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身旁那个叼了根狗尾巴草的,是二郎燕游。

正念叨着自己与心上人身份悬殊。

若想求陛下赐婚,还需再立军功。

三郎燕时则是满脸笑意。

打趣道:

「兄长们怎么只知儿女情长?

「就连四弟也是,竟为寻个孤女不眠不休好几日,连灯会都没心思来看。」

彼时他们风华正茂,名满盛京。

但后来。

他们全死在了南境。

有人没能留下全尸。

有人死不见尸。

第五章 四年前。

敌国大齐举重兵来犯。

仅半月便连取南境八郡。

燕老将军奉旨迎战。

率膝下四子与神威军,千里奔袭至玉岭关。

起初,捷报频传。

盛京百姓都以为此战必胜。

毕竟燕老将军用兵如神,从无败绩。

燕家四子亦是威名赫赫。

可最后,神威军死伤无数,败退至一方孤城。

军情被送回盛京。

我父亲连夜剡奏,可派荣王沈易带兵增援。

帝允。

却没想到,援军在半途遇巨石挡路,还遭敌军埋伏。

就连荣王自己都身受重伤。

等他赶到时,孤城已成空城。

燕老将军被敌军斩杀。

尸身与首级被悬挂示众。

燕家大郎因不愿归降而跳了崖。

二郎被万箭穿心。

三郎被车裂,身首异处。

只有燕闻铮。

因受伤被父兄送去邻郡医治,躲过死劫。

彼时隆冬。

朔风冽冽,漫天飞雪。

「这燕家四子去,一子回,当真是惨。」

「昔日人人都说燕老将军是战神转世,玉岭关一战怎会败至这步田地?」

「……」

我隐在人群中。

看着燕闻铮于盛京百姓的唏嘘声中缓步走过。

他手握素缨蘸金枪。

神情悲戚,双目血红。

系在额前的白布随风垂落在他肩上。

显得银甲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异常灼目。

跟在他身后的,除了躺着他「父兄」的棺材。

还有神威军仅剩的十几个将士。

亦是满脸血污,伤的伤,残的残。

那日,就连黄口小儿都知道有人敲了御鼓。

燕闻铮身穿丧服。

腰间的麻绳随着他击鼓的动作在雪中飘飞。

「镇北将军燕慎受奸人所害,与二十万神威军惨死沙场!

「求陛下查原委,鸣人冤!」

登闻鼓响,主司即须为受。

审了三月,这桩案子才终于有了定论——

神威军副将崔琅。

为贪军饷,调换军械。

还将行军路线透露给敌国将领。

致使神威军不堪一击、燕老将军腹背受敌。

听闻新帝震怒。

但因崔琅已畏罪自裁于狱中,又无九族可诛。

便只能下旨将其尸身凌迟。

再丢至乱葬岗,供野狗分食。

当夜,镇北将军府突然走水。

偏巧燕闻铮被新帝派去锦州,不在京中。

没能救下他母亲,以及不日便要临盆的嫂嫂。

后来不知怎的,坊间有风言渐起。

说我父亲与燕老将军积怨颇深。

玉岭关之战或许是他从中作梗。

可即便如此,也无人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为已死的人叫冤。

毕竟他曾受先帝托孤。

又是新帝太傅,权倾朝野。

加之彼时正逢我父亲病逝。

新帝亲自来到祝府灵堂吊唁,几欲落泪。

对燕闻铮却只是命他袭了父亲的朝职,以示安抚。

是以在旁人眼中。

我身为祝氏女,却成了燕家新妇,是必死的命运。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嫁给燕闻铮,便是我反抗命运的第一步。

……

河倾月落时。

许管事跟着我从祠堂回来。

目送我进了屋才转身离开。

绣春透过窗目送他的身影在院中消失。

又左右瞧了瞧,确定周围无人后。

她自袖中拿出一张字条,递到我手中。

「娘子,这是那边差人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