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不必为相识》 第1章 再见蒋书亦已是五年后。

过完清明,殡仪馆每天要接待的客流明显变少,我被调往火化炉铲灰。

刚穿好防护服戴上口罩,就接到同事电话,说有位女士来领亲人的遗体。

我来不及换衣服,匆忙到门口迎接。

女孩身材高挑,化着精致的妆容却难掩悲伤疲惫。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依偎着的男人。

五年未见,岁月好似格外珍视蒋书亦,对比我满脸尘霜,他看起来反倒更年轻了。

心口酸涩,我下意识拢紧了口罩。

“两位这边请。”

刻意压低声线,引着两人前往冷库办手续,极力控制自己不去偷看蒋书亦。

多看一眼,眼底的汪洋便有磅礴之势。

冰柜拉开,女孩的哭声响彻冷库。

我背过身去,慌忙擦掉口罩下的泪痕。

透过玻璃倒映,能看见蒋书亦蜷曲长腿,把哭到崩溃的女孩拥进怀里。

“楠楠,有我呢!”

“姜叔叔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那么伤心…听我的擦干眼泪,后面葬礼还有很多事呢!”

女孩抽泣着抬眼,眼神炙热。

若没有我这个电灯泡在场,她怕是要吻上那两片曾专属我的嘴唇。

“你手这样冷,一定是刚刚过来的时候淋了雨…一会回家我给你熬浓浓的姜汤…”

姜汤…吗…

我一怔,刚擦干的泪珠又仓促滚落。

南方暮春多雨,我素来体寒,又免不了在出任务时遇到恶劣气候。

每每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蒋书亦总会备好一锅浓浓的姜汤。

红枣枸杞漂浮于其上,喝一口暖遍全身。

原来那样的幸福,已经远离我很久。

“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怒音穿透耳膜,我怔愣扭头,看见女孩横眉冷对。

“不是说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吗?我定金都付过了,你们就拿这种破烂来搪塞我?”

我并不负责棺木安排。

自然是百口莫辩。

女孩却不依不饶,似乎要将悲伤转为愤怒发泄到我身上。

猛地一推,我趔趄两步撞在窗沿。

后背的皮肤传来一阵钻心疼痛。

第一反应是扯进外衣遮盖,生怕渗出的脓血散发臭味。

五年前那场辐射,让我全身皮肤开始溃烂。

用药勉强续命到今天已是万幸。

如今,我身上的大小伤疤不计其数,皮肤也比常人要脆弱许多,稍受刺激便会破口。

在殡仪馆工作,也是为了掩盖我身上那股腐朽的气味。

可女孩还是皱起了眉头。

“什么味儿啊?好像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

蒋书亦吸了吸鼻子,皱眉。

简单的动作让我的心如坠冰窖。

正此时,偷懒的同事闻声赶来。

“蒋老师,怎么今天亲自来取遗体?”

“不是我的客户。”蒋书亦眯着眼,“是我…女朋友的父亲,要领走去海葬…”

“可是你们却把棺木搞错了…”

面上波澜不惊,声音却很冷,这是蒋书亦在生气的表现。

恋爱五年,我熟识他的所有微表情。

“抱歉,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我立马给您换一副…”

同事明显想把锅甩给我。

我刚想开口反驳,女孩的巴掌已经甩落。

力气不大,戒指却在我脸上划拉出一道血口子。

尽管我迅速扯紧口罩,但还是在蒋书亦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惊诧。

或许还有厌恶。

鲜血顺着指缝淌落,腐臭味弥散开来。

“你们怎么请这种浑身臭味又做事不当心的人啊?玷污了我爸的遗体怎么办?”

女孩红着眼,伸出微红的手掌凑到蒋书亦唇边。

“她的脸又糙又臭,都给我手打疼了。”

“你看…你送我的戒指有没有划痕?心疼死我了!”

盯着那枚红宝石戒指,我眼眶酸涩。

不知道价值几何,够不够我在全身烂透前买一块墓地?

够不够我请一个遗体修复师?

可蒋书亦无暇顾及我的情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将女孩的手捧起细细呵气,就像从前我出现场排爆后,他为我洗净满手火药痕迹那样。

“没事,有划痕就放起来,我给你买新的。”

他绽开一抹温柔笑容,搂紧女孩走到同事跟前,径直绕过我。

连一寸目光都不舍得留下。

“下次我来,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你们知道怎么做。”

丢下这句话,蒋书亦带着女孩和棺材扬长而去。

他那样恨我,恨到不愿再见我哪怕一眼。

原来他没再做法医,而是成了一名遗体修复师。

只是不知道我死后,会不会由他来给我这身烂皮做修复呢?

第2章 领回遣散费,我回到逼仄的出租屋。

捡起被老鼠啃咬过的馒头塞进嘴里,忽然便念起蒋书亦的手艺。

叹口气,拿出记账本。

在“后事基金”那一栏加上3000块。

买墓地还差3万,请遗体修复师还差5000。

如果想用最新技术清除体内坏死细胞,就需要50万天价。

有生之年,几乎不可能做到。

其实五年前,我就该死了。

那场辐射威力太大,若非我身体素质过硬,兴许活不到今天。

那时,我还是爆炸品处理科的拆弹专家,跟身为法医的蒋书亦合作无间。

订婚后半年,我查出怀孕。

蒋书亦磨了我很久,我才同意辞职跟他到海岛上长居。

最后一次出任务,是前往一处废弃仓库排爆。

为免蒋书亦凡担心,我把险情谎称为低级,并允诺当晚归来。

可没想到,那是针对我的一场死局。

两年前,我在边境线成功拆除一枚炸弹,并将制造炸弹引起两国纷争的罪魁祸首送进监狱。

没多久,他在狱中绝望自裁。

他的弟弟亲手设计了这场阴谋,目的就是为了引我来。

当我发现不妥时,一只脚已经踩到了触发装置。

迅速疏散队员退开到安全线外。

最后,我在一小时倒计时结束前拆弹成功。

却听见广播里传来男人阴狠的笑声。

“顾警官,恭喜你成为X-5射线的唯一受害者。”

“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将看着自己全身的皮肤一点点溃烂,直到感染而死。”

“祝你好运。”

我来不及分辨,便失去知觉倒在地上。

醒来时,人已经躺在隔离病房。

陆修女身着防护服,在窗口前泪眼涟涟。

我和蒋书亦都是孤儿,又她抚养长大,等同于她的亲生儿女。

出事后,医院第一时间给她打了电话。

“别…别告诉蒋书亦…”

这是我睁眼后的第一句话。

“别哭,我还好…”

冲陆修女奋力扯出微笑,“真的…除了烂掉的皮肤有点疼,其他的没什么…”

这话一出,陆修女哭得更厉害了。

“你还骗我?医生都说了,你这是射线辐射…伤口一旦感染是会死的!”

“那就不让它感染呗!”

“如果全身都是伤口呢?”

我怔愣,冲她撇撇嘴扮鬼脸,“那我就用纱布把自己全身包起来,总可以了吧?”

这五年来我做得很好。

坚持不懈换药换纱布,每次都要经历撕心裂肺的疼痛,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

陆修女止住泪水,“你说。”

“告诉蒋书亦,我有了新欢,不要他了。”

我摸着空空如也的小腹,原本健康的胎儿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

心口涌上悲凉。

“他有光明前路,不应该拖着我这么个累赘。”

陆修女哭着点头。

我拿出手机,给蒋书亦发送了最后一条信息,然后拉黑。

至此,五年。

陆修女没再跟我提起过他,我甚至不知道他已不做法医。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我以为殡仪馆已是最后一面。

没想到三天后,去医院排队登记做遗体修复。

又再次重逢。

先认出我的是当年的旧相识,法医助手许漾。

“老蒋,你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新欢旧爱齐聚一堂啊!”

第3章 当拐角处出现那抹熟悉身影时,我想逃跑已经来不及。

双腿像灌铅似的,头脑越发沉重。

只听得见嗡嗡嗡有人说话的声音。

“哟,这不是鼎鼎大名的顾警官吗?怎么沦落到这副模样了?”

许漾用两根手指捻起我的衣袖,嫌恶皱起鼻子。

“多少天没洗澡了?这么臭!”

“臭是因为她在殡仪馆工作!”

说这话的是当天打我巴掌的女孩。

当她挽着蒋书亦的胳膊走近,男人高大的身影覆下来,我还是忍不住垂下头看呆。

昏黄的灯影里,就好似他拥抱着我。

“原来你就是书亦的前女友!让他内耗到放弃法医梦想的贱人!”

“啪”地一声清脆,引得接待处的人纷纷侧目。

这巴掌可比之前重得多。

我被打得趔趄后退,手里的文件洋洋洒洒飞了满天。

蒋书亦攥紧拳头,眼底的怜惜稍瞬即逝。

弯腰去捡,后腰处的伤口撕裂,脓血瞬间染红衣衫。

“你闻到一股臭味了吗?”

人群里开始发出窸窣议论声。

我极力控制住自己想哭的冲动,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一只脚踩在文件上。

许漾弯腰凑到我面前,吸了吸鼻子,“嗯,是很臭…是被玩烂了,还是背叛真心遭到报应?”

他意有所指,瞥了眼我后腰处的血痕。

“看来当年打掉老蒋的孩子这决定,也不见得有多明智嘛!”

“咋的,你的新欢不要你了?今天来这儿排队办什么业务呢?”

心里一咯噔,还没来得及反应。

手里的资料就被许漾夺走。

“遗体修复?谁死了?不会是接盘你的男人吧?”

“还给我!”

我伸手去抢,可惜根本够不着许漾的手,任由他领着在原地转圈。

此时,一旁的蒋书亦仍保持那副冷脸,饶有兴味地看我被戏耍。

“顾…你这写得也太潦草了…”

我奋力跳起,终于夺回申请单。

撕碎扔进垃圾桶,仿佛撕碎了自己最后的希望和尊严。

“姓顾的?你不会是给自己申请的吧?”许漾调笑道。

蒋书亦脸上闪过一瞬惊慌。

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变得幽深。

“远房亲戚而已。”

“也是,祸害遗千年。”许漾揶揄道,“只可惜了这张申请单,你又得重新排期了…”

丢下这句话,他便冷笑着离去。

蒋书亦瞥了我一眼,也牵着女孩的手消失在视线里。

我叹了口气,重新填好申请单交上去。

换上干净的外套从卫生间出来,却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搂住腰推进隔间。

刚想呼救,就听见熟悉到让人落泪的嗓音。

“哭了?顾警官不是向来坚强又绝情吗?离开我时那么义无反顾,不肯回头…”

仓促抬眼,朝思暮想的脸近在咫尺。

“你想说什么?”

“是谁?”蒋书亦眯起眼,“申请遗体修复的人到底是谁?”

“我说了,远房亲戚。”

“咱俩都是孤儿,哪来的远房亲戚?”他猛地扼住我手腕。

我扯开嘴角勾出一抹冷笑,“蒋老师在害怕什么?害怕要死的人是我,还是希望是我?”

“我没有害怕。”蒋书亦别过脸。

我趁机抽回手,从他的腋下钻出去,就像从前打闹时那样。

“喂,看你很缺钱的样子,过两天姜楠爸爸的葬礼缺个撒花的,你来吗?”

我停住脚步。

“有报酬!”

“好。”

第4章 姜楠父亲选的是海葬。

号称最自由的葬礼,可惜造价不菲,我根本无力承担。

撒花一路,听着宾客对蒋书亦的夸赞,夸他处事得体,不愧是姜老爷子看上的女婿。

心下黯然。

不由得想起陆修女在订婚宴上的嘱托。

她也曾把我的手交到蒋书亦手里,叮嘱他要一辈子对我好。

可到头来,先放手的人是我。

我又有什么资格怀缅呢?

葬礼的流程走到尾声,宾客们目送姜老爷子的尸体被海上秃鹫啃食殆尽。

殡仪馆的同事开始在海滩上捡骨。

姜楠半靠在蒋书亦身上,已经哭得浑身瘫软。

蒋书亦也红了双眼。

“各位,今天辛苦了。”

“趁此机会,我在这儿宣布一件事。”

“姜叔叔生前很照顾我,他临终前曾把唯一的女儿姜楠托付给我,我想是时候该履行自己的承诺。”

“书亦…”

姜楠哭声骤止,看着蒋书亦从口袋里掏出戒指,满眼震惊。

还没等求婚继续,清点遗物的工作人员突然惊呼起来。

“怎么少了枚祖母绿戒指啊?”

“什么?”

姜楠一怔,迅速从蒋书亦怀里直起身。

“怎么了?”

“是传家宝,爷爷传给爸爸,爸爸打算传给我的!”

“用红盒子装着,我亲手放进棺材的!”

姜楠急得浑身发抖,蒋书亦连忙让人在周边寻找。

突然,一只手扯住了我。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香味?”

扭过头,是跟在姜楠身边的女孩。

“这是我们涂在逝者遗体上吸引秃鹫的,你一个撒花的工作人员是怎么沾染上的?”

刚要开口解释,姜楠闻声跑来。

二话不说伸手探向我身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红色盒子。

“是你?”

一巴掌落下。

“又脏又臭还是个贼?”

我百口莫辩,眼睁睁看她打开戒指盒,里面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

是当年订婚时,蒋书亦亲手给我戴上的。

后来我浑身溃烂,再不舍得染污它,只好随身携带戒指盒。

“什么破烂玩意儿?”

姜楠随手一扔,戒指骨碌碌滚落在地。

我追着跑过去,眼前出现一双锃亮的皮鞋。

抬头,对上蒋书亦冷漠的眼。

“你还留着?”

“我没偷东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抬脚将那枚戒指踩进沙里。

脑海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悬在头顶的尖刀扎得我鲜血淋漓。

好多人涌上来,翻遍了我的全身,直到摸到黏腻的血液。

耳边只剩呼啸的海浪声。

我捡起衣服,在蒋书亦的注视下缓缓走出葬礼场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戒指找到了。

人群慌乱起来。

许漾小跑着闯进沙滩,与我擦肩而过。

我拦上出租车。

沙滩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咆哮声。

“这血哪来的?我问你哪来的!”

“你特么再说一遍?顾杳给谁申请的遗体修复?”5

刚上车,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通知我血液科刚好有床位腾空,问我要不要尝试之前提过的那项新技术。

分疗程清空体内受辐射感染的细胞,最终达到完全恢复健康的效果。

原本我并没有把这项选择列入考虑。

因为钱不够。

可如今我改变主意了。

“行,麻烦你把我预留床位,我现在立刻过来。”

刚挂断电话,屏幕上便显示出了蒋书亦的新号码。

我几乎没有犹豫,拉黑了他。

紧接着许漾也打了过来,还是同样操作。

连带着蒋书亦的旧微信号也送进黑名单。

软件提示音响起时,我已经躺在病床上,护士准备推我进手术室。

我看了一眼,是恋爱期间蒋书亦亲手给我定制的软件。

绝无仅有,记录了我们五年的点点滴滴。

尘封五年后重新响起,黑色头像传来一条讯息。

是手绘的哭脸小人儿,捧着一束象征道歉的黄玫瑰,单膝跪地好似求婚。

草稿箱里的758段口信,是我这五年来编辑好却从未发出的思念。

一键清空。

点击注销帐号,随手卸载软件。

手术室的门打开,金属器械散出冰冷寒光。

我闭上眼睛,等待新生。

第一次疗程持续了近四个小时。

再睁眼,我已经回到了监护病房,医生穿着防护服站在床边。

告诉了我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我体内受到辐射坏死的细胞已经被清除掉三分之一,只需再进行两次疗程就可以恢复健康。

坏消息是,我提供的银行卡余额并不足够支付首次疗程费用。

“如果今日之内,顾小姐筹不出手术费用,我们将把您移交警局处理。”

我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陷入沉思。

蒋书亦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我的银行帐户,分10次转了50万给我。

每次备注都是他的道歉之言。

【杳杳,我很担心你,你看到信息给我回个话吧!】

【这五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我在医院有人脉,能给你最好的治疗。】

【你别放弃,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过去。】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怪你了…你回来,咱们好好的行吗?】

50万,对我来说是很大的诱惑。

足够我支付三次疗程的全部费用。

可一旦我接受了这笔钱,就等于同意了蒋书亦重新修好的请求。

若他在姜老爷子葬礼前的任何一刻,同我说出这些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奔向他。

可当他踩向那枚订婚戒指时,我便明白。

很多事情是回不了头的。

譬如戒指上的划痕,譬如曾做出的抉择。

譬如我和他。

所以,我只拿走了他承诺我,在葬礼上撒花的那部份报酬。

把多余的钱原路退回。

“抱歉,我暂时筹不出那么多钱…您看能不能分期支付,我趁这段时间努力打工挣钱?”

医生摇摇头,“且不说医院没这个规定,住院期间您是不可以离开病房的,否则治疗前功尽弃。”

“要么这样,我先付掉大部份,剩下的我可以在医院帮工还债,保证准时回病房输液吃药,不把自己累着…”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医生有些不耐烦,“您还是赶紧打电话筹钱吧!我也不想报警处理。”

打电话筹钱吗…

我看着通讯录里为数不多的号码。

点开陆修女的页面迟迟按不下拨出键。

这些年她已经帮我够多,再不能增加她的负担。

至于当年的朋友,为避免蒋书亦知道真相,我早就没有再联系他们。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病房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程主任?”

床边的医生怔了怔,让开一条路来。

“顾小姐的治疗费用挂我账上吧!”

我看着那张清隽的脸,怎么也想不起来。

看我疑惑,男人扯出礼貌的微笑。

“我是程嘉谦啊!”

“八年前您在边境拆弹,救下了所有游客,其中就包括我们一家四口。”

第5章 在脑海里搜寻许久,总算摸索出那个清瘦的轮廓。

遇见程嘉谦那年,他十九岁。

是个有些木讷不爱笑,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大二暑假,他陪同父母和妹妹前往D国旅游,过边境线的时候不幸遭遇恐慌。

我记得最清楚的,便是他妹妹。

六岁小姑娘在慌乱人群里走散,远处传来家长的惊呼声。

我一把抱住即将踩中炸弹的她。

“别动,抱紧我。”

当我反应过来时,自身体重已经触发了炸弹的计时装置。

小姑娘的家人也赶了过来。

程嘉谦急得满头大汗,双眼发红,死死盯着妹妹大气也不敢喘。

“好,现在你过来,轻点,慢点。”

我指了指程嘉谦,他听话照做。

小心翼翼把妹妹从我手里接过去,然后开始帮忙疏散人群。

我的队员也迅速加入维持秩序。

后来,我顺利拆除炸弹,并把肇事者送进监狱。

程嘉谦此人不过行动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我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坚忍。

沉着又冷静。

觉得这年轻人长大后一定有所作为。

只是没想到他会跳级读完大学,顺利进修成硕士,在27岁这年破格晋升主任医师。

蒋书亦同样学医,但却没有他那样的天赋。

亏得程嘉谦周旋,我才得以继续接受治疗。

他每天来看我,却对还钱这事兴致寥寥。

“不急,我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在银行放着也是放着。”

“顾警官救了我们一家四口的命,要是没有你,我妹妹早就粉身碎骨了…”

“说起来,她今年上初二,得找个时间让她来探望你。”

“我不做警官很久了。”我垂下眼睑,努力掩饰失落,“程医生还是叫我全名,顾杳吧!”

“至于你替我垫的医药费,我卡里的几万块先还你,剩下的我会想办法尽快还清。”

程嘉谦一怔,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把盛好的汤推到我面前。

“田七丹参汤,清血排毒的…最适合你现在喝…”

看着朴素到掉色的汤壶,一看就是出自自家的灶头。

见我迟疑,程嘉谦慌忙解释,“我母亲知道了顾…你住院的消息,非要为你做点什么,我拗不过…”

“那就谢谢阿姨了。”

端起碗,热气熏蒸入眼,暖得让人落泪。

曾几何时,蒋书亦煲的汤也是慰藉我心灵的良药。

这段时间,他倒是安静了很多。

刚放下碗,就听到外头走廊传来一阵骚动,尖叫声此起彼伏。

护士慌慌张张跑进来,说是一楼大堂发生医闹事件,肇事者不仅挟持了一名患者,还声称在医院大楼里放置了多枚炸弹。

听到“炸弹”二字,我本能跳起来。

“报警了吗?”

护士忙不迭地点头,“五分钟前已经通知了爆炸品处理科,现在人已经快到医院楼下了。”

“可是肇事者不止一名,还挟持了人质,声称若是有人强闯大楼,就立刻引爆炸弹。”

我心下一惊。

这意味着排爆专家无法带同装置进来。

“疏散人群了吗?”

“嗯,能下床的都有医护带着从地下室离开,剩下的…”

护士面露难色,程嘉谦也眉头紧锁。

卧床不起的病患,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必死无疑。

“对讲机,给我。”

我指着护士腰间的黑疙瘩,她愣了愣还是照做。

很快,那头便接通了。

“你是A组还是B组?”

对面一愣。

“我是顾杳,曾任爆炸品处理科总队长,如果你听过我的名字,请相信我。”

“顾队?”对方的声音透出惊喜,“我是小郑。”

我想起那张稚嫩青涩的脸。

“好,小郑,我现在就在你面前这栋大楼里,你愿意听我指挥吗?”

“是!”

接下来的10分钟里,我们争分夺秒,从医疗废物传送通道接收了排爆装置。

由我单独执行排爆任务。

程嘉谦非要跟着我,说什么也不肯撤退。

我没时间与他争辩,只能加快步伐,一层层楼排爆。

最后成功拆除五枚土制炸弹,耗时27分钟。

谈判专家很好地稳住了凶嫌,飞虎队得到安全指令后,从一楼大堂各处破窗进入,将数名凶犯成功逮捕。

我累得瘫软在地上。

程嘉谦把我背回了病房,能明显感觉到他胸腔内蓬勃的心跳声,和双肩微弱的颤抖。

小郑已经在病房里等着我。

“顾队!”他恭敬地朝我敬了个礼,“好久不见。”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这次多亏了顾队指导有方,不然我们还在楼下徘徊呢!”

刚做完第二次治疗,又跑了几层楼排爆,我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

小郑的目光写满怜惜。

“当年那次辐射,我们都以为您只是离开警局养胎去了…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都过去了。”

我勾了勾嘴角,“现在我在做治疗,很快就能清除体内坏死的细胞,恢复健康了。”

“真的吗?”

我点点头。

“那顾队…您有没有考虑过回归爆炸品处理科呢?我们是真的很需要您!”

我愣在当场。

第6章 “回归爆炸品处理科?”

看着小郑眼里的星光,我下意识垂头,“我不行的…五年没碰,手早就僵了…”

“可是…您刚刚明明做得很好啊!27分钟拆除五枚炸弹,虽然没有打破您自己的最高纪录,但已经是我们队里的顶尖水平了…”

“那是侥幸,我瞎猫碰着死耗子罢了…”

我抿着唇,攥紧拳头,“再说了,我身体也不好,怕是应付不了高强度的任务…”

“做完下次治疗,再养两个月,你就能活蹦乱跳了。”

从刚刚就一言不发的程嘉谦突然开口,严肃又认真的目光掠过我。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小郑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抱歉顾队,队里传召我,我得归队了。”

他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份返聘书已经准备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您的踪迹…还是希望您好好考虑考虑…”

说罢便转身离开。

病房里,我盯着那份返聘书沉默不语。

程嘉谦抽出口袋的签字笔放在我面前。

下意识握紧,又泄气似的松开。

“为什么?”

他沉下声音,“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团火,刚刚在身体极其不适的情况下你都能做好,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

“信心?”

我仰起脸,泪水翻涌,“我做了五年废人,你们怎么敢把全港城市民的生命安全交给一个废人的?”

“你们相信我,我都不信我自己!”

看着我仓促掉落的泪珠,程嘉谦浑身一震。

“对不起”三个字几乎是异口同声的。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眼圈渐渐红了。

伸出的双臂滞在半空,踟蹰着还是没有靠近。

周末,病房里迎来了新的探视者。

女孩剪了齐耳短发,一身清爽利落的校服,依稀辨认出当年哭鼻子的模样。

“你是…嘉惠?”

女孩点点头,眼底满是欢悦。

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她扑在我身上,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

我一瞬慌了神。

“你哭什么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顾姐姐肯定很疼…我哥告诉我的时候,我差点没逃课来看你…”

小手微颤着,一寸寸摩挲着我身上溃烂结痂的皮肤。

“早就不疼了。”

我摸摸她的脑袋,“倒是你,可不能做出逃课的行为哈!”

程嘉惠吸了吸鼻子,“嗯,我听顾姐姐的话,不谈了好好学习。”

“话说,按年纪算,你应该叫我一声顾阿姨吧!”

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二十岁的年龄差摆在这儿…

“我哥不让。”

程嘉惠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埋怨,“他还不让我吃螺蛳粉,说怕有味儿熏着你。”

“说你怕热,让我穿清爽些…首饰啥的也不许戴,怕影响治疗效果…”

见我怔愣,女孩突然故作神秘地凑近。

“顾姐姐,你还看不出来吗?”

我眨巴眨巴眼睛,大脑宕机。

“我哥他暗恋你,从八年前就开始了…”

“所以他才会奋力拼搏,力求追赶上你的步伐…五年前你突然失踪,他申请调回港城到处搜寻,可惜一直没能找到…”

我恍然惊觉,原来那些巧合不是巧合。

是程嘉谦用了心,记住我的喜恶,又把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这下轮到我不知所措了。

“你可不知道,他房间里全是你的素描画像…我还想着等你好起来,叫你一声嫂子呢!”

看着程嘉惠调皮的笑容,我脑子一片混乱。

一个人的暗恋居然可以持续八年之久?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时,病房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顾杳,有人来探病。”

闻言,程嘉惠直起身,捏了捏我的掌心。

“我刚刚说的话,顾姐姐别告诉我哥,免得他又揍我。”

离开病房时,她与来人擦肩。

苍老的脸上垂落几根白发,哭红的眼还未消肿。

“陆修女?”

隔了一段时间未见,她似乎老了许多。

“您这是…”

“杳杳,书亦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