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横舟》 第1章 顾衍朝推门进来的时候,小桃正在给我喂药。

见他回来,小桃连忙搁下药碗,提醒他:「侯爷,夫人的旧伤又犯了。」

这伤是四年前我为顾衍朝挡箭时留下的。

可顾衍朝并未理会她,反倒握住我的手腕,着急地道:「阿舟,有件事情需要你帮我。」

「絮絮受了重伤,危在旦夕。你的心头血至阳至纯,让我取一些喂给絮絮好吗?」

我只觉得荒唐,摇着头问他:「有病就去找郎中,取我的血做什么?」

顾衍朝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扼住我的手腕冷声道:「当初我差点死在战场上,奄奄一息之时,是你用刀划破手腕,将心头血喂我喝下,我这才活了过来。」

「你的心头血有起死回生之效。明明只要放点血,就能救一条性命,可你居然不愿意。秦舟,你的心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歹毒了?」

说完,他强硬地将我按住,取出怀中匕首,干净利落地割破我的手腕。

眼看着鲜血落下,他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阿舟,我知道疼,但絮絮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见死不救。你且忍一忍。」

心口疼得厉害,当初为他受的箭伤又在隐隐作痛,蔓延至我的四肢百骸。

顾衍朝却浑然不觉。

他只嘱咐了我一句「好生休息」,便欣喜地捧着盛满我鲜血的药碗仓促离开。

走得太急,他甚至没有发现,我的手腕还在滴血。

血水浸透了被褥,连小桃都红了眼眶。

我突然忍不住想,要是在现代,要是爸爸妈妈在我身边,会怎么样呢?

妈妈一定会把我护在怀里,爸爸会把顾衍朝胖揍一顿,将他打跑。

他们都舍不得我受这份委屈。

我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哽咽得厉害。

不是因为受了欺负,是我真的好想离开古代回家啊。

就在这时,五年没有听见的电子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抱歉,升级耽误了点时间。」

「任务已经完成,您要脱离这个世界回家吗?」

第2章 九年前,我刚刚高中毕业,就莫名其妙地被系统绑定。

它将我送到古代,还说如果我想回家,就必须完成任务。

我的任务是救赎顾衍朝,助他封侯。

我出现的时候,顾衍朝还十分落魄。

他是侯府私生子。生母病逝后,亲爹想要将他带回家,可老夫人嫌弃他娘是个烟花女子,不愿认他这个孙子,将他赶出府去。

那时顾衍朝还只是个少年,饿得昏倒在路边,是我将他捡了回去。

给他能遮蔽风雨的住处,让他吃饱穿暖,硬生生拉扯着比我小三岁的少年长大。

顾衍朝想去学武,可家里的钱不够。

我便起早贪黑、穿街走巷卖糖水,为他攒足学费。

那晚,我把铜板交给顾衍朝。看着我满是褶子的手,他的眼圈忽然泛红。

他挺直脊梁,在我面前坚定地发誓:「阿姐,我今生一定会护你周全。」

顾衍朝是武学奇才,红缨枪能舞得虎虎生风。

后来他去漠北从军,我跟着他去了漠北。

他在战场挣军功,我在城中卖糖水。

顾衍朝与大部队走散那日,所有人都放弃了他。是我徒步翻越沙丘,在胡杨木下找到他。

他已经脱水了,我身上没有水囊,只能放血喂他喝。

然后背着他,艰难地走在大漠里。

醒来之后,顾衍朝再也不肯唤我阿姐,执拗地叫我「阿舟」。

他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清白。

大捷受封后,他拉着我的手深情表白。

即便心弦确实拨动,但我还是摇头拒绝:「阿衍,我不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我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总有一天是要回去的。」

我救过顾衍朝三次,陪他往上攀登,助他杀回侯府。

顾衍朝成为平南侯的那一天,我的任务终于成功了,我想立刻回家找爸爸妈妈。

可系统忽然消失,无论我怎么召唤都联系不上。

我用了一年时间,接受自己被留在古代的这个事实。

顾衍朝将我接到侯府。他的喜欢大胆又热烈,成为我灰白生活里唯一的浓墨重彩。

所以,顾衍朝向我求亲时,我答应了。

那时他捧着一颗真心给我,眼底都是柔情蜜意。

可柳絮出现后,真心瞬息万变。

柳絮是顾老夫人的族亲,曾在顾衍朝被赶出侯府时,帮他求情,还给了他一个白面馒头。

那是他的白月光。

他只顾念着柳絮的一饭之恩,却忘了我给他做过千百次饭。

「宿主,您要脱离这个世界回家吗?」

「要!」我几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现在就要回家!」

「但这边检测到您与顾衍朝已经成婚,存在羁绊,无法脱离。」

我愣了愣:「那和离呢?是不是只要和离,我就能回去?」

「不是。只有顾衍朝另娶他人,您才能脱离。」

系统沉吟了片刻,问我:「但是宿主,您与顾衍朝这么多年的感情,我都看在眼里。你怎么可能舍得他另娶旁人?」

我看着手腕上的伤,垂眸弯起唇角。

我怎么可能舍不得呢?我真的……太舍得了。

第3章 翌日,老夫人忽然传我去寿安堂说话。

我到的时候,柳絮正依偎在老夫人怀里,顾衍朝为她递上我做的糕点。

见我来了,顾衍朝收回了手,抿了抿唇:「阿舟,有个事情要与你商量。」

「絮絮患有心疾,这次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可郎中说她没有多少时日了。」他的眸中尽是心疼:「絮絮唯一的心愿就是与我成婚,你可以帮我一起实现她的愿望吗?」

话音刚落,柳絮就猛的咳嗽起来:「姐姐,我虽一心爱慕侯爷,但从未想过插足你们之间的感情。」

「只是我都快死了,你能不能把侯爷借给我几日?等我死后,你依然可以继续拥有侯爷。」

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愈发楚楚动人起来:「姐姐,求求你成全我这个将死之人的心愿吧。」

说着,她膝盖一软,竟似要朝我跪下。

老夫人和顾衍朝一左一右拦住了她。

老夫人拧眉看着我:「秦舟,你的家世不好,年纪也大。若不是衍朝念着旧情,按理说,你只配做个通房。」

「你霸占着侯夫人的身份两年,也该还给柳絮了。衍朝会给你休书,再让你做侯府侧室。你可有异议?」

顾衍朝的神色有些动容,但柳絮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他终究对我道:「祖母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阿舟,我知道你素来喜欢争风吃醋,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上,你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我就爽快地答应:「好。」

顾衍朝愕然:「你说什么?」

我甚至朝他笑了笑:「我没有异议。」

本来我还在思考怎么让他另娶他人。现在都不用我说,事情就能办成,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有异议呢?

顾衍朝的面色有些复杂,半晌点了点头:「你如此大度,是件好事。」

老夫人又说我成过亲,有经验,让我帮忙操办顾衍朝和柳絮的婚礼。

我也是欣然答应。

那之后几天,顾衍朝终于抽空来看我,还说柳絮死后,我依然会是他的妻。

我只是笑笑,催促他赶紧去陪柳絮。

顾衍朝微微一愣:「你怎么还把我往外推了?」走了几步,他忽然转头说:「阿舟,你已经好些日子没有给我备黄桃糖水了。」

顾衍朝的嗓子不好,以往我每日都给他做黄桃糖水润喉。

「可是我最近操心你的婚礼,实在太忙。日后再说吧。」

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对于这次的婚礼,我比自己成婚都要上心,凡事亲力亲为。

府里的人都说我是疯了才会甘愿自降为妾。

甚至有人说,顾衍朝已经厌弃我了,为了留在侯府,我才出此下策。

小桃气得跺脚:「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夫……秦姨娘,您也真是的,怎么就任由他们这样说您呢?」

想到要回家了,我心中止不住的欢喜,朝她招了招手:「跟我来。」

第4章 我打开锁,推开抽屉匣子。

里面是我这些年所有的值钱玩意。

我将钥匙递给小桃:「如果我不在了,这些东西就全部给你。」

等讨回她的身契,又有银钱傍身,小桃下半辈子当衣食无忧。

小桃却误会了我话中的意思,惊恐地问我:「秦姨娘,您是要……寻短见?」

「不是寻短见,只是回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我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了东西掉落的声音。

风灯将顾衍朝的影子投在了门上,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

他披着外头的风霜推门闯入,攥住我的手腕,沉声问我:「秦舟,你刚刚在说什么?」

「什么叫回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你是要去哪里?」

看着他慌张的模样,我莞尔一笑,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被他握住的手。

「只是逗一逗小桃而已,侯爷还当真了吗?」

顾衍朝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想判断我这话是真是假。

半晌,他忽然抬起我的下颌,轻哂起来:「也是,阿舟现在是我的侧室,姨娘怎么能随意出门呢?如今阿舟连这侯府都出不去,又怎么走多远?」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声音都温软了几分:「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是我不好,最近冷落你了,今晚我歇在你这。」

可话音刚落,那厢柳絮的婢女就匆匆而来:「侯爷,我家小姐心慌得厉害,求您快过去看看。」

闻言,顾衍朝立刻将我放开:「阿舟,我去去就回,今夜一定回来。」

「你好生听听柳小姐的心慌不慌,不回来也无妨。」

顾衍朝的脚步一滞,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当夜,我早早便熄了烛火上床歇息。

小桃又急了:「姨娘,你怎么不等等侯爷,没准侯爷等下就回来呢?」

我拉上被褥,侧卧而眠。

「他不会回来的。」

以往他去找柳絮时,也曾说过去去就回。

我信以为真,从天黑等到天明,可身边的衾被始终不见暖意。

这晚,我做了个美梦,梦里有紧紧抱住我的爸妈。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了小桃气呼呼的咒骂声。

「天杀的死侯爷,又骗我家姨娘!」

我弯了弯唇角,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都要回家了,谁还在乎他呢?

我一心想着让顾衍朝和柳絮的婚礼顺顺利利,谁知没两日,还是出了岔子。

第5章 顾衍朝听人说,京郊的山崖上长着回魂草,食之可延寿。

为了让柳絮多活几日,他派人去寻回魂草。

可派出去的人遍寻不着,顾衍朝嫌他们没用,亲自去了山崖。

结果回魂草没找到,人还跌落山崖,摔得一身是伤。

好在都是些皮肉伤,不会耽误婚期,我这才松了口气。

老夫人说他受了伤,需要有人伺候,又说柳絮是身娇体软的大家闺秀,做不来伺候人的活,就将顾衍朝丢给了我。

小桃为他换药,我在插新折的红梅。

顾衍朝蹙起眉来,有些不满地提醒我:「阿舟,以往我每次受伤,你都会亲自帮我上药。」

「但凡我有点小磕小绊,你都心疼得紧。」顾衍朝不解地问我:「可今日,你怎生这般无所谓,还有心思插花?」

「啊?」我从红梅丛中抬起头来:「你刚才说了什么?」

顾衍朝一时语塞,恼道:「我受了伤,你怎么一点都不心疼?」

我掀开衣袖,指着手腕上前几日新添的那道伤,安静地注视着他。

顾衍朝避开了我的目光,慢慢垂下了头:「我并非有意如此,只是柳絮情况紧急……」

声音愈发小了,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夜里和衣而眠,顾衍朝就躺在我的身畔。

他身上沾染了柳絮常用的芙蓉香。夜晚寒凉,窗扉合上,这香便愈发浓郁起来。

顾衍朝忽然揽住我的腰,将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嗓音沙哑:「阿舟。」

说着,他作势就要去挑我的腰带,在我耳边低声道:「我们要个孩子吧。」

这香钻入我的鼻端,激得我差点作呕。

我忍了忍,终究没有忍住,捂着心口干呕起来。

顾衍朝连忙要去顺我的背。可他的手刚刚触上我的脊背,我便呕得更厉害了。

他讪讪缩回了手,愕然看着我:「阿舟……你这是在排斥我碰你吗?」

我推开窗子大口喘息。

夜风驱赶了芙蓉香,庭中的月光正在涨潮,满院红梅都淹没在这发亮的波澜里。

我终于缓和过来,轻轻拍着心口:「我身子不适,今夜怕是服侍不了侯爷,侯爷不如去找柳小姐吧。」

闲云半掩明月,顾衍朝半张脸也掩在阴影之中。

他只着单衣的身形一顿,眸光迷茫:「阿舟,你究竟是爱惨了我,不想让我身体难受,还是已经不爱我了,甘愿将我推给别的女人?」

我将外衫递给他:「侯爷说笑了。什么别的女人,柳小姐可是您的正妻。」

顾衍朝不接外衫,垂眸望定了我,艰涩地道:「别叫侯爷了,你以前都是喊我阿衍的。」

说着,他捧起我的脸颊,俯身而下,似乎是想和我亲吻。

可他还没靠近,我再次抚着心口干呕起来。

顾衍朝怔怔望着我,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之间的失落一扫而空。

他欣喜又激动地问我:「阿舟,你是不是有身孕了?」

第6章 我不可能有孕,我月信才刚来没几天。

可顾衍朝坚持认为我是因为有了身孕才导致干呕。

他连夜让人请了郎中过来。

郎中把过脉后,摇了摇头:「秦姨娘只是不喜刺鼻香味,并非有孕。」

欢喜落空,顾衍朝失望地挥手让郎中离开。

当晚,顾衍朝不肯走,非要和我挤在一张床上。

他隔着被褥抱住了我,声音沉闷:「阿舟,方才你看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生人,看得我心下难过。」

「我知道絮絮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但她生母早亡,又不受父亲待见,和我有过一样的境遇。看见她,我就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所以,我们帮一帮她好不好?她体弱多病,没有多少日子了。我们就让她开开心心地走完最后一程,也算是给自己积福,好么?」

他实在聒噪,絮絮叨叨了半天,一直问我好不好。

我被他问得不耐烦了,随口敷衍:「好。」

顾衍朝这才闭上了嘴。

接下来几日,顾衍朝总寻不到我。

他问下人:「秦姨娘呢?」

「姨娘在看大婚的流程。」

「姨娘在商定酒筵的菜谱。」

「姨娘在清点来往宾客的人数。」

过两日,顾衍朝终于见到我了。

我将几块料子呈到他的面前,问他吉服要哪个纹样。

顾衍朝没看纹样,反而蹙眉问我:「明明是我成婚,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看着我笑吟吟的模样,他的眉头越蹙越紧。

「阿舟,我都要和别人成亲了,你怎么能笑得怎么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