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系美人茶又媚,一路宫斗上位》 第1章 自古男儿多薄幸 “夫人,您就饶安姨娘一命吧!小公子才刚刚出生,您不能让他没有娘啊!” 青砖地上堆满了积雪,小丫鬟画春一边涕泗横流地跪地哀求,一边有些担忧地看着被自己扶坐起来的主子,新科状元裴言的妾室安姨娘安澜。 她原是晚春楼那一舞动京城的花魁,无数世家公子愿洒千金博她一笑…… 却不想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儿,现已经被搓磨得没了人样。 而站在她面前的,则是一位雍容华贵,珠钗带了满头的贵妇人——裴言的正妻,张氏。 张氏冷哼一声,她身旁的刘嬷嬷便上前扇了画春一巴掌,喝道:“你这贱婢好不懂礼数!夫人才是小公子的娘,那贱人不过是裴家的奴婢!” 画春被扇得泄了力,怀中扶着的安澜也一下摔倒在地。 “姨娘——” 画春顾不上疼,连忙去扶。 刚生产完的安姨娘睁开眼,苍白的面庞上流下一滴泪珠,一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眸子突然迸发出逼人的恨意:“裴言呢?我要见他!” 张氏却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她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阳光照在上面,晃得安澜睁不开眼。 “夫君说了,他堂堂新科状元,你不过一娼妓,识相些便自行了断,他不会见你。” 安澜急火攻心,竟然呕出一口血来。 好一个娼妓!他当初花着她的银钱时,可没说那是娼妓的钱! 她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趴在地上恨恨地看向张氏,使劲用手推开刘嬷嬷递到她嘴边的毒酒。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我不甘心……” 三年,她靠在晚春楼卖笑,游走于无数个男人之间,养活了进京赶考的穷书生裴言。 裴言在金榜题名之时,怀着身孕的安澜用自己所有积蓄为自己赎了身,欢欢喜喜地等着做状元郎的正头娘子。 当时晚春楼的老鸨子林妈妈,拿着那一篮子珠宝,笑得讽刺。 “阿女,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 楼中姐妹也大多相劝,可她却一往情深,出言为裴言辩解: “妈妈和姐妹们的心意我领了,可裴郎他不是那种人,他说过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最后,她只着一身素服,身无长物地出了晚春楼的门,满心欢喜地等着她的裴郎来接她。 却没想到此时的裴言已被太府寺卿榜下捉婿,意欲将自己的女儿张淑贞许配给他。 于是安澜便成了裴言养在京郊的外室女。 现如今,他明媒正娶的妻要来取她的命了,她当然要问一问! 问一问裴言这个负心郎,当初他们的海誓山盟,到底算什么! 可张氏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上前一步,捏住安澜的下巴,打量着这个眼前已经形容枯槁的女人,神色之中透出得意。 “我是裴郎明媒正娶的妻,你不过是一下贱的妓子,就算曾经才貌双绝,现在也不过一残花败柳,拿什么跟我争?” 安澜想起裴言昔日对她承诺的种种,心中恨意铺天盖地而来。 可是…… “呜呜呜——” 刘嬷嬷手中的孩子响起响亮的哭声。 安澜猛地偏过头,伸手要去抢夺她手中的孩子。 “我的儿——” 却不料,张氏一脚踢在她的心窝上。 刚刚生产完原本就虚弱的安澜闷哼一声。 张氏又走了过来,伸出脚狠狠碾磨着安澜的手指。 “你若干干脆脆地死了,你儿子便有活路,若是你非要跟我作对,那我只能送你们母子一起上路了。” 张氏心中也恼火至极。 她在裴言耳边吹了半年的枕头风,又以裴言身在官场,而安澜出身青楼,恐往后惹人笑话为由,好不容易得了裴言的默许,原本想一杯鸩酒将安澜母子统统送走,然而没想到赶来之时,安澜已经生产完毕。 裴言一下起了恻隐之心。 “安氏她好歹也跟过我一场……这孩子也是我的血脉,便留下吧。” 她为在夫君面前有一个温柔大度的样子,只好咬碎一口银牙硬挤出一个笑来:“都听夫君的。” 安澜无力地躺在雪中,眼神中的光逐渐熄灭,她呆滞地看向被刘嬷嬷抱在怀中的孩子。 “张淑贞,你要善待我儿,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轻声说道。 刘嬷嬷又皱起眉来喝道:“放肆!” 张氏却伸手阻止。 她拢了拢自己的狐皮大氅,又将手炉搓了搓,只盼着安氏能够痛痛快快地喝下毒酒。 “好,你安心上路吧。” 安澜压住喉头血腥,接过张氏身边丫鬟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姨娘不要!” 画春大声喊道,却被张氏带来的粗使婆子狠狠制住。 疼痛很快席卷而来。 安澜蜷缩着身子躺在雪地里,忍受着全身刺骨的疼痛。 “啊……” 她忍不住呜咽出声,而被刘嬷嬷抱着怀里熟睡的孩子,此刻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一般,也大声哭闹起来。 张氏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吩咐刘嬷嬷将孩子抱了出去。 慢慢的,安澜在雪地里没了呼吸。 张氏让人验了验她的鼻息,确认安澜已经死了之后,她才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带着人出了宅子。 只留画春一人,抱着安澜的尸身痛哭。 院子外,坐在马车里的裴言看着刘嬷嬷怀里的孩子皱了皱眉。 “他虽是我的孩子,可亲娘毕竟是个妓子,往后便养在这宅子里吧,再派个人伺候着也就罢了。” 他如今已高中状元,颇得圣心,加上岳家对他颇有助力,眼看就要前途无量,却偏偏有流言传他与一妓子有染。 岳父大人大怒,要他处理好那妓子。 可澜儿到底与他…… 算了,算了,这一切都是命。 裴言偏过头去,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张氏则痴迷地看着他俊美的侧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孩子养在外面就代表着彻底废了,她无需在意。 于是张氏便随手指了一个粗使婆子,吩咐道:“就你吧,留在这里照顾大公子。” 那粗使婆子姓李,闻言便苦着一张脸应了。 至此,无人再记得那一舞动京城的安澜姑娘,而京郊外的一处宅子里,又多了一个苦命的孩子。 安澜魂魄离身,五感顿失。 她漫无目的地漂浮在空中,心中恨意难抒。 咚—— 宅子不远处的一座道观里,传来阵阵钟声。 “罢罢罢,得了你生前的香火,本座便渡你一个来生。” 一白胡子老道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念起一段咒语。 随后一道金光闪现—— 安澜彻底失去意识,只剩下那老道看向半空中,眼神迷离: “去吧,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第2章 重入轮回 十四年后,江南许府。 “小姐,老爷身边的松竹来说,待会儿府中要来贵客,要您先收拾打扮一番,晚间在栖子堂用饭。” 丫鬟冬卉踏进了屋子,轻声对着临窗小几上正在看书的女子说话。 那女子正是江南通判家的大小姐许见月。 她穿着一身软蓝轻罗云锦裙,身披白色薄衫,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一头青丝被浅银发带束起,斜插银亮的蝴蝶钗,留下两缕青丝看似随意地垂在胸前,薄施粉黛,神情淡漠,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许见月皱了皱眉,将手中的书放在一边,苍白纤细的手指抚上眉间揉了揉。 一个月前,她从一片黑暗混沌中苏醒,发现自己已不再是安澜,而是江南通判许如辉的女儿许见月。 而现在距离她上一世身死,已过了十四年…… 这些天,她在梦中总是看到一个孩子朝她啼哭不已,她想伸手抱抱他,他却很快化作轻烟消散。 她知道,那是她的孩子。 重活一世,不知道那孩子可长大了? 还有画春那个倔丫头,会不会被张氏发卖掉呢? 许见月心里焦急不已,想出门打听下京城现在的情况,然而近些日子江南遭了水患,父亲日日拘着她在家。 “父亲可有说贵客从哪里来?” 许见月端起一旁的茶杯,轻呷一口,茶汤冒出的热气氤氲在她精致的眉眼间。 冬卉一边为她打起扇子,一边回答:“听说好像是京城来的贵人,多的松竹也不曾提起。” 京城? 那可真是巧了。 许见月的手一顿,又将茶碗放在一边,心里的烦闷终于消散一些。 “那是得好好收拾一番。” 丫鬟冬卉见她语气似乎轻快不少,闻言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嘞!” 一个月前,她家小姐发了高热,没曾想醒过来后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整日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哪还有往常活泼欢快的样子。 现如今见她似乎心情好转一些,冬卉心里踏实了不少,很快便欢欢喜喜地去给自家小姐挑选衣裙去了。 入夜,灯火通明的许府前院。 父亲许如辉和继母王氏跪在最前方,许见月和弟弟妹妹们紧随其后,后面还有许家的一众仆从。 许见月内心纳罕。 到底是谁,竟让父亲折腾出如此大的阵仗。 还不等她细想太多,便听到一阵尖厉的叫声: “凌王殿下到!” 凌王? 不等许见月反应过来,许如辉便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抬起头,扯出一个谄媚的笑。 “王爷大驾光临,真是让下官的寒舍蓬荜生辉啊!” 由于是女眷,许见月不便抬头,只好将头埋下,仔细听着前方的动静。 一阵低沉男声响起。 “许大人客气了,本王也是奉父皇之命来巡视江南水患灾情,今夜便要叨扰许大人了。” 虽是一句客气的话,但却被这人说得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许见月压下心中所想,前世作为晚春楼的花魁的她,自然知道这是这群贵人骨子里便有的优越感。 “各位请起,本王面前不必拘束多礼。” 听到这句话,跪在后方的许见月这才在冬卉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她轻抬起面庞,偷偷打量着不远处的凌王。 面前的男子一身玄衣,墨发如瀑,凤眸幽深似潭,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威仪气质。 或许是感受到了许见月的打量,凌王身边的太监多宝偏过头来看向她,喝道: “大胆!” 凌王也跟着回眸。 许见月见到那双凤眸,慌张行礼。 “臣女许见月,见过凌王殿下,殿下万安。” 然而她低头的那一瞬,却错过了凌王和随行太监汪多福眼中的震惊…… “这、这、王爷……” 汪多福战战兢兢地说着,然而后半句却欲言又止。 凌王背着的双手捏成了拳,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痛。 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恍惚之间,他似乎从眼前这个女子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 不知道那个人,过得还好吗? 许如辉见他面色铁青,心中咯噔一下。 难道是没瞧上他这女儿的美貌? 不应该啊! 他这女儿遗传了亡妻的好样子,在整个江南可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怎么凌王殿下一脸见到鬼的样子? 还指望凌王殿下能看上他这女儿,带回京城哪怕做个妾,他以后也前途无量啊…… 然而现实容不得他多想,他连忙俯身请罪:“殿下恕罪,小女常居闺阁,被我惯坏了些。” 继母王氏也连忙陪笑:“是呀,请殿下看在我们家月儿是一弱女子的份上,饶恕她。” 凌王深吸一口气,收回自己的目光,轻声说道:“无妨。” 随后转头走进了栖子堂。 许见月却在心中暗叫倒霉。 原以为是来了京中的官宦,想着席间能与其女眷说话,也好侧面打听下情况,哪成想来了个冷面阎罗。 这下还打听什么? 她闷闷地跟在后面,由冬卉扶着落了座。 席间许如辉和王氏不停地拍着凌王的马屁,凌王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角落里的许见月。 许见月埋头吃着饭,心思早已飘远。 许如辉看到这一幕后,又在心底燃起一阵希望来。 他清了清嗓子,喊道:“月儿啊,不如你舞一曲,给殿下助助兴,也算是给殿下赔礼道歉了。” 此话一出,凌王便听了出来,这许如辉是想将女儿献给自己。 于是他挑了挑眉,抬眼直勾勾地望向许见月,嘴角还扯出一丝笑意。 许见月皱了皱眉,却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得罪了凌王,全家都没好果子吃,于是只好站起来福了福:“是,父亲。” 此刻月上枝头,栖子堂内花香四溢,许如辉的次子许闻风轻抚琴弦,为姐姐伴奏。 许见月走到殿中,以右足为轴,轻舒长袖,随着琴声响起,她也翩翩起舞。 素白的衣衫裹住女子柔软的腰肢,轻纱随风而动,一头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宛如九天仙女下凡。 在晚春楼时,这一支舞她不知跳了多少次。 却从没有一次让她这样不自在过。 但凌王却看得有些痴了。 一曲舞毕,许见月再次行礼:“让殿下见笑了。” 凌王瞧着眼前的美人柳眉微蹙,似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举起酒杯来,看向一旁的许如辉。 “许大人,不知令嫒芳龄?可有婚配?” 第3章 做妾 许如辉痛快地把许见月许给了凌王做侍妾。 甚至怕许见月拒绝,他还提出了接弟弟许见山来许府的条件。 许见月的亲娘早逝,弟弟许见山原也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可一场高热让他成了痴儿。 许如辉嫌丢人,便一直将他养在南方的乡下。 这让许见月想起上辈子自己那可怜的孩子…… 一念娇儿泪满腮,许见月只得点了头,也算是为原来的许姑娘尽一份心。 夜里,许如辉怕她反悔,还派来了王氏作为说客。 “月儿,我虽不是你亲娘,但总归这些年我也没害过你。” “嫁给殿下虽是做妾,可那也是皇族的女人,往后便和咱们平民不一样了。” 面对这个不好也不坏的继母,许见月没有应付的心思。 她只是没想到,即使是重活一世,也没能逃过做妾的命运…… 王氏见她蹙着眉不说话,生怕她不愿意,到时候惹了凌王不快,全家都跟着吃挂落。 “殿下这样金尊玉贵的人,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莫要不知足。” 许见月彻底没了耐心,只勉强一笑,回答道:“母亲说的是,我只是心里乱,母亲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说完便让冬卉送了客。 冬卉回来后,嘴里不住地抱怨:“真要有她说得这么好,她怎么不把自己的女儿送去,真是佛口蛇心!” 许见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心中烦闷更甚。 她原本想着,等水患好了些,便带些银钱找借口偷溜出去,想办法到京城,找一找她的孩子…… 至于裴言和张氏,她也定是要想办法报仇的。 没成想半路杀出来个凌王! 而且她还没法拒绝。 “在想什么,可是不愿做本王的女人?” 立雪堂外,熟悉的男声再度响起。 凌王站在夜色之中,看向屋内坐在窗边的柳眉轻蹙的女子。 许见月心中大骂登徒子,同时后怕刚刚冬卉说的话让他听了去,连忙要跪:“殿下——” 凌王大步走进来,伸手扶住她,眼神之中充满探究。 许见月顿时觉得手上触感滚烫,连忙收回自己的手,没想到凌王却不让。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也不再退让,反而是扬起一个笑,回答道: “殿下智勇无双,臣女仰慕不已。” 凌王摩挲了一下她白嫩的手指。 “那便好,你要知道,你父亲不过一小小通判,本王要是不满意,随时可以杀了他。” 男人狂妄无比。 但许见月却知道,他有狂妄的资本。 圣上膝下子嗣单薄,只有太子和凌王两个皇子,且凌王母妃又是圣上最宠爱的林贵妃,所以日后鹿死谁手还暂未可知。 许见月最是知道怎样才能讨男人欢心。 她低下头,盖住眼中情绪,做出一副小女子害羞的模样,轻启朱唇: “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臣女自然是日夜盼着能寻到良人托付终身的。” 许见月想起前世裴言为她写的那些酸诗,连忙随口一诹应付凌王。 没成想凌王却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哦?你爱读裴相的诗?” 许见月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凝固。 凌王没有发觉,反而是自顾自地走到了八仙桌旁,拿起茶杯把玩。 “这裴大人不愧是状元郎出身,连给夫人写的情诗都能传到江南来。” 许见月捏着手帕的手指逐渐泛白,她似乎感觉到了喉间有翻涌上来的血腥味。 她拼命告诫自己要忍住,同时做出一副请教的样子,继续问道: “臣女不知这首诗是这位裴大人所作,只是觉得其中情意绵绵,颇为感动,不知王爷可否为我讲讲这位裴大人的故事?” 凌王见眼前的少女肤若白雪,睁着一双乌黑滚圆的眼睛盯着自己,心中更加柔软了。 他倒下一杯茶,递给许见月。 “这裴大人是穷苦出身,寒窗苦读中了状元后,得了原来太府寺卿家大小姐的青睐,后来二人喜结良缘,琴瑟和鸣,裴大人为夫人写了不少情诗,在京城都是一段佳话。” 好一个喜结良缘! 好一个琴瑟和鸣! 许见月藏在桌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凌王见她没有说话,又话锋一转: “不过本王倒是看他不顺眼很久了,总觉得他这人虚伪烦人的紧,若有机会,本王倒是想杀了他。” 他和太子之争早已水深火热,这裴言乃是太子心腹,常常给他下绊子。 凌王确实是看他碍眼得慌,只是杀他太费事,又没寻出个错处,所以才处处忍让。 这番话倒是让许见月的眸子亮了亮。 她重生已经有月余,虽然报仇之心越发坚定,但不得不承认,若是光靠自己,连京城朝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但要是嫁给凌王,或许有机会借势报仇,说不定还能再见那孩子一面…… 想到这里,她终于下定决心。 而凌王这边原以为自己故意挑逗的一番话会让眼前的少女害怕,却不曾想到她只是甜甜一笑,将手中的茶杯高高举起,敬他: “那臣女便希望能有幸与王爷一同等到那天。” 这是同意了? 有点意思。 看习惯了世家贵女们柔顺端庄的一面,许见月这样时不时露出一些乖张的模样,倒是让他觉得有趣极了。 他接过许见月奉上的清茶,仰头喝掉。 两个人心照不宣,却又十分默契。 第二天一早,许如辉便带着一家老小跪在许府大门前。 “王爷,下官这便把女儿托付给您了……” 即使是他自己亲手将女儿献上的,可此时此刻也生出许多不忍来。 到底是亲生女儿,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凌王坐在马车里,并不理会,反而是汪多福笑着站在马车旁,劝慰道: “许大人还请放心,咱们王爷最是怜香惜玉的人了。” 许如辉擦了一把眼泪,连连点头,最后又凑近,将一沓银票塞进许见月手里。 “月儿,爹也有苦衷……这些钱你拿着傍身,往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许见月瞧着手里的三千两银票,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许如辉说不爱她吧,又将她锦衣玉食地养了这么大,说爱她吧,竟然又拿亲女儿去巴结上司…… “爹,你们都好好的,我走了。” 许见月对这一家人没什么感情,但好歹是占了人家许大小姐的身子,于是便嘱咐了这么一句。 说完后就由汪多福掺着上了马车。 许如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对着远行的马车不住地喊: “月儿,好好活!千万要好好活!” 马车里,换上一身玄衣的凌王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许见月的一声叹息后倏地睁开双眼。 他朝着许见月伸出一只手: “来,到本王这里来。” 第4章 进王府 从江南到京城,一连走了好些日子。 许见月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日日小心伺候着凌王。 前世在晚春楼时,她便是花魁,最是知道怎么俘获一个男人的心。 “王爷,以后您便是妾身的天,是妾身下半辈子的依仗。” 王府前,许见月一脸崇拜地望着凌王。 凌王看着女子眼中遮掩不住的依赖和崇拜,顿时感觉心都化成了水。 虽然他身份尊贵,后宅女子无一不敬他爱他,可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的,许见月还是第一个。 这样一个弱女子,为了他远赴京城,他日后定要好好待她。 也算是,对心中的另一个人一种补偿吧…… 想到那个人,凌王顿时连语气都温柔了不少。 他摩挲了一下许见月的手指,牵着她从正门进了王府。 “走,跟本王回家。” 跟在后面的汪多福则有些发愁起来。 这王府,可得热闹一段日子了。 另一边,凌王妃柳如是坐在锦绣堂中,听着心腹王嬷嬷的回话。 “回王妃,王爷此次南巡带回一位姑娘,听说是给了侍妾的位分,这会儿正朝这边来呢。” 凌王妃原本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随即将茶杯狠狠地摔落在地上。 啪—— 茶杯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汤洒了一地。 “这王府后宅一个接一个地来新人,他何曾把我放在眼里过!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凌王妃低声怒骂道。 她出身名门,是西北总兵的独女,嫁给凌王之前便助他北伐,嫁给他后又做起了生意为他筹军饷,两人成婚三年,从一开始浓情蜜意,到现在渐行渐远。 王嬷嬷原是王妃的奶嬷嬷,此刻见了她发火,心里是止不住的心疼。 她先是使了个眼色给一旁的婢女,让其将摔碎的茶杯收拾了,又上前拍着王妃的背。 “我的好王妃,您消消气儿,仔细身子!” 王妃依旧气呼呼的,连头上的步摇都颤抖起来。 王嬷嬷见她这样,暗道自家王妃真是个至情至性的主儿。 “王爷他贵为皇子,有几房姬妾实乃平常之事,况且即使王爷有新人,可哪一个也没越过您去啊,在王爷心里,您依旧是头一份的。” 听了王嬷嬷的这一番话,王妃似乎好了一些,圆圆的脸蛋上多了一丝得意。 “你们这个时代倒确实是这样……不过我才是王爷的正妻,其他女人都是第三者,都不配与我争!” 王嬷嬷听不懂王妃口中的第三者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王妃性子刚直,若是与王爷较劲儿,定是要吃亏的。 好说歹说将王妃劝住了,凌王也带着许见月到了锦绣堂。 王妃看着相携而来的两人,目光停留在许见月身上。 只见她一张鹅蛋粉脸,粉面红唇,眉眼如画,散落肩旁的青丝用血红桔梗花的簪子挽起,身上只穿了件素白的衫子,下摆用玫红的丝线绣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随着步履轻摇摆动,好似连梅花的香气也活了过来。 好一个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倒是这王府里不曾有过的绝色! 凌王妃忍住心中怒意,面无表情地福身行礼:“妾身见过王爷,王爷一路辛苦了,不知这位妹妹是?” 凌王瞧着眼前没有表情,语气冷漠且古板的女人,忍不住心中叹了口气。 刚开始,如儿也算是个活泼可爱的性子,怎么如今…… “这位是江南通判之女许见月,本王纳了她做妾,你为她安排一下住处。” 他淡淡回答。 王妃咬了咬唇,压下心中苦涩,最后不甘心地点了点头:“是。” 凌王不耐烦宽慰,对许见月留下一句本王晚些去看你,又让汪多福待会送两个伶俐些的小丫头给许见月,便走了。 许见月送走凌王之后,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向王妃见礼。 她今日特地穿得素净,为的就是不抢这凌王府女主人的风头。 “妾身许氏,见过王妃,王妃万安。” 凌王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下跪得恭敬的女人,心中闪过一丝快意。 再得宠,那也是妾,是妾那就是个玩意儿,连人都不算! 想到此处她突然放松了些,靠在太师椅上,懒洋洋地开口: “你既自甘下贱做了妾,就要认清自己的身份,王爷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但给不了你一心一意的爱。” 许见月在心中嗤笑。 我要的就是荣华富贵,爱是什么?能值几两银子? 上辈子裴言倒是说爱她,可她被扔在外宅里自生自灭时,裴言在哪里? 她被张氏一杯鸩酒毒死,被迫与刚出生的儿子生离死别之时,裴言又在哪里? 爱这东西狗屁都不是! 不如权势和钱财,能牢牢握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这凌王妃,倒是没有想象中聪明。 压下心中所想,许见月更加恭敬地回答:“是,妾身谨遵王妃教诲。” 王妃见她如此乖顺,心中的怒气也消散了大半,挥了挥手叫来王嬷嬷。 “将蓼汀阁收拾出来给许侍妾住吧。” “妾身谢过王妃。” 蓼汀阁是王府最偏的一个院子,离王爷的朝晖堂也最远。 许见月并不知情,但也根本不在意。 毕竟一个男人要真的想见你,千山万水也拦不住。 作为一个曾经的妓子,她最是明白这样的道理。 跟着王妃指派的婢女,许见月很快到了蓼汀阁,也在这里见到了等候已久的冬卉和两位婢女。 冬卉一见到许见月,忙走上前来,皱了皱鼻子后就低声埋怨: “小姐,这地方也太破了,您瞧瞧,这院子里都阴森森的……” 许见月连忙捏了捏她的手。 后宅之中,最忌生口舌是非。 冬卉得了她的指示,也连忙闭起嘴来。 许见月这才得了空打量这间院子。 院子不大,东南角种着一颗桂花,朝北一共三间五子,最左侧是卧房,中间是个小厅,最右侧则是一间小书房。 倒是够用,只是这院子着实荒了些,后面若是有机会得搭个水榭。 站在冬卉后边的两个婢女此刻也屈身行礼:“许主子好,奴婢二人是汪总管派来伺候您的,我叫慕梅,她叫慕蕊。” 许见月和善地笑了笑。 “往后咱们便是要在这王府中朝夕相处的人了,不必多礼。” 说完以后又示意冬卉拿出二两碎银子,一一放在两个婢女手中。 有钱能使鬼推磨。 前世她刚被卖入晚春楼的时候便尝尽了没钱的痛苦,这会子自是知道绝不能亏待下面人的道理。 果然,两位婢女喜上眉梢,连声道谢。 许见月瞧着天色渐晚,想起凌王刚才说晚间要来看她,便连忙吩咐起来。 “慕蕊,去把卧房里的灯点起来,咱们蓼汀阁要亮亮堂堂的,慕梅,你去把我的行李归置一番。” 说完以后又对着冬卉吩咐:“你去将我之前惯用的香焚上,再去备些热水来,我要沐浴更衣。” 第5章 侍寝 蓼汀阁中的婢女们一番忙碌后,终于将院子和卧房收拾出来。 而汪多福此刻也带着一众人上门。 “许主子,王爷说了,待会儿议事完了就来陪您用饭,奴才先来跟您说一声,您也好准备着。” 这几日他冷眼瞧着,这位新来的许主子,虽说样貌的确与那位有几分相似,可要细看,这许主子倒是更胜一筹。 且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果然,待他说完之后,许见月便扬起一抹天真的笑,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他:“劳烦公公跑一趟,还请公公告诉王爷一声,让王爷不必急着过来,妾身多等等也无妨。” 说完后又示意冬卉递上一个钱袋子。 汪多福笑眯眯地收了,心里暗夸好一个通透的人儿。 待汪多福走后,冬卉却凑近了些开始咬起了耳朵。 “小姐,我们一共就这点银子,您这跟散财童子似的……” 许如辉给的那三千两,若是放在江南,也算是寻常官宦人家嫁女儿的标准,但要是在京城,在这偌大的王府,那着实有些不够看。 许见月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放心吧,我自有安排。” 上辈子,让男人给她花钱可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可有的是办法。 “还有,日后别再唤我小姐,我现在是王爷的侍妾,你要叫我主子。” 许见月又开口提醒道。 冬卉垂下眸子,恭敬称是。 待沐浴过后,她换上一身素白的纱裙,一头青丝只用玉簪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只在唇间擦了一点淡淡的口脂。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凌王走到蓼汀阁门口时,看到的便是站立在晚风中,手持一盏宫灯的许见月。 她见到自己时,翘首以盼的脸上顿时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王爷,您来了。” 悄悄,这财神爷不就来了吗? 凌王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庞,心中柔软更盛。 他扶起行礼的许见月,拉住她的双手,轻声说道:“虽是夏日,但夜里还是有些凉,怎么不在里面等本王?” 许见月做出一副小女子娇羞的表情。 “为夫君掌灯,是妾身的本分。” 凌王的心有些酸。 他追随那个人很久,可是……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向沟渠啊! “好了,随本王用饭。” 许见月见他神色晦暗不明,便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起来。 饭毕,凌王看到一旁温顺的许见月,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粗粝的手指摩挲过粉嫩的唇,凌王的声音隐忍而低沉: “夜深了,就寝吧。” 男人果然都是饱暖思淫欲。 许见月内心隐有不屑,面上却装出一副含羞带臊的表情来: “是。” 冬卉带着慕蕊和慕梅退了出去,独留下在烛火中的两人。 卧房里,临床的小几上点上了许见月亲自调的安神香,屋中雕花的拔步床上也洒满了花瓣。 香气延绵,若有若无的钻进凌王的鼻间,他顿时觉得身上隐隐有些发热。 倒是有点意思。 许见月伸手抚上凌王的衣襟,指甲状似无意地滑过他的喉结。 “王爷……让妾身为您更衣吧……” 气氛陡然间暧昧起来。 原本洒在床间的花瓣好似突然绽放,一片一片都有了新的生机。 今夜,狂傲的风吹进了狭窄的山谷,传来阵阵靡靡之音…… 凌王将头埋在许见月的颈间,呢喃出声:“烟儿……” 许见月没有听清,也并不在意,只是用力将他抱紧,一声一声叫着王爷。 今夜是她第一次侍寝,自然是要卖力些,让王爷知道她的好。 冬卉和慕梅慕蕊三人在门外,听得面红耳赤,中途送水时更是恨不得将脸埋进肚子里,一直待到四更天,屋里才渐渐安静。 天刚蒙蒙亮,凌王便睁开了眼。 许见月埋在他的胸前,睡得安稳。 他伸手抚上她的睫毛,回味起昨晚的旖旎,一时间笑意攀上面庞。 明明是初尝人事的黄毛丫头,行事却十分大胆,好几次让自己差点儿把持不住,可她偏偏面上还要做出一副天真害羞的样子…… 这新得的可人儿,倒是比他其他姬妾会讨他欢心。 轻轻将手臂抽出后,他低声唤来冬卉。 “等你主子醒了,告诉她不必去向王妃请安了,本王下午再来看她。” 冬卉心中暗喜,连忙称是。 凌王打眼扫过屋内,这才发现各样陈设都有些旧了,而许见月从江南走得匆忙,行囊衣物也只归拢了简单的一些,于是又叫来在外等候的汪多福。· “去库房里取些好玩意儿来,还有本王那扇紫檀镶嵌珐琅的屏风,一并送来。” 对女人,凌王一向很大方。 对待这个很会讨自己欢心的女人,凌王决定再大方一下。 “再从账房支一千两银子。” 汪多福心中一惊。 倒是很难地看到王爷这样大方过。 不过随即他的脸上又堆起笑容:“得嘞王爷,待会儿许主子瞧了,一定高兴!” 凌王走了。 躺在床上装睡的许见月倏地一下睁开眼。 她能感觉到凌王对她的表现是满意的。 可惜,还不能让凌王许了她出门,不然她就能出门打听打听,也不知那孩子现在如何了…… 压下心中愁绪,许见月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身子,哑着嗓子唤来冬卉。 “为我梳洗一番,我要去给王妃请安。” 站在一旁的慕梅瞧着她浑身青紫,一时间皱了眉,忙劝道:“主子,王爷都说了您不必去了,歇会儿吧,瞧您累的。” 许见月却摆了摆手,撑着冬卉下了床。 后宅之中,狂妄骄纵是走不远的! 况且她现在没有狂妄的本事。 凌王说不必请安那是他的情分,可王妃未必会领这份情,搞不好还会偷偷记上她一笔。 “王妃乃王府的女主人,岂有不敬的道理。况且我进府以来,还未与府中的其他姐姐们见过,今日若是不去,别人道我好大的排场!” 慕梅慕蕊见她训斥,连忙福身称是。 许见月选了身翠绿的衫裙,又带上了一支金簪,面上只描了远山眉,抹了一点口脂,整个人看着素净而又端庄。 妩媚是给王爷看的,王妃想看的自然是越素净越好了。 许见月留了冬卉和慕梅守着蓼汀阁,自从带着慕蕊匆匆赶往王妃的锦绣堂。 而此时的锦绣堂外,已经开始热闹了起来。 “你这乡野村妇,能进王府是你的福气,天天摆一副死人脸给谁看?” 一声娇呵响起。 第6章 请安 穿着一身嫣红宫装的女子,柳眉倒竖,似乎动了气。 她轻蔑地看着眼前那名身型娇小,着一身鹅黄纱裙的少女。 “仗着自己救过王爷一命就可以摆谱了?我与王爷在战场上生死相依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那名穿鹅黄纱裙的少女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头,看起来十分害怕。 许见月远远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后皱了皱眉。 好大的威风。 这女子竟敢在王妃面前如此嚣张,且身边一众旁人皆不敢应声,似乎在王府中位分不低。 她垂下眼眸,低声问身旁的慕蕊:“这位姑娘是府中的哪位?为何如此训斥下人?” 从江南来的路上,她曾找汪多福问过府中的情形。 汪多福是个机灵且圆滑的,当即将凌王的每位姬妾都告知了一遍: “府里除了王妃娘娘,还有薛侧妃,江庶妃,董庶妃,以及张侍妾,王侍妾和唐侍妾,还有王爷之前的几位通房丫鬟。” “王妃娘娘和侧妃娘娘都是出身名门,江灵儿娘娘则是王爷副将的妹妹,而其他几位主子,是王爷在外行走时所结识。” 许见月当即便听懂了,王府和侧妃靠娘家,庶妃靠兄长,而两位侍妾跟自己差不多,都是没什么身份背景的。 慕蕊此刻也凑到许见月耳旁,轻声回答:“这是江庶妃,她之前跟王爷一同在北境,战场上为救王爷险些丧了命,不能生养,王爷这才把她带了回来,还将大姑娘给了她养,平日里也很是宠爱。” 哦?竟然是不能生养的…… 那倒也难怪这么嚣张了,谁让凌王欠她一个这么大的人情呢。 慕蕊又接着说道:“至于被她训斥的那位,是张侍妾,听闻是王爷有次被追杀,受伤逃入一小山村,被这位姑娘所救,两人暗生情愫,这才带回了王府。” 许见月在心中叹了口气。 原来也是王爷的侍妾啊,可惜了,如原本那般自由的姑娘,竟然被凌王生生折断了翅膀…… 也不知究竟是她的福,还是她的孽。 “哟,这位便是新入府的许侍妾吧。” 正当许见月在心中暗自感慨时,江灵儿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她。 许见月回过神来,连忙福身行礼:“妾身见过庶妃娘娘,娘娘万安。” 江灵儿扶着自己身边婢女的手,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张侍妾,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许见月的脸。 挑衅的目光在许见月脸上不断扫视,许见月压下心中不适,努力让自己笑容更加谦卑。 可没想到,江灵儿却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妙人儿将王爷魂儿都勾了去,结果……哈哈哈哈。” 许见月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也不恼,只是笑着看向她: “妾身粗陋,自是不及庶妃娘娘天姿国色。” 江灵儿意味深长地看向她,语气淡淡: “罢了,能有几分像,已经是你的福气了。” 许见月正要回答之时,又一着华丽衣裙的女子扶着婢女的手姗姗来迟: “我来晚了,诸位妹妹倒是来得早,不知王妃娘娘可起了?” 还不等许见月向慕蕊问清这位又是谁,王妃身边寄琴便开门走了出来。 “各位主子,王妃娘娘有请。” 许见月压下心底所想,低眉顺眼地跟着一众女子进了锦绣堂。 堂中正前方的主位上,王妃正端着一杯清茶。 众人一一请安。 王妃扫过底下这一群莺莺燕燕,心中烦闷更盛,当即不耐烦地将茶杯重重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开了口: “府里新来的许侍妾,是江南通判之女,你们可都认识了?” 众人好奇地看向许见月。 许见月忙扶着慕蕊站起来向大家行礼。 慕蕊也一一在许见月耳边低声介绍。 王妃此刻又适时开口: “我刚刚听到外间似乎有争执之声,怎么回事?” 江灵儿似乎是不怕的,她挑衅地看向张侍妾,懒洋洋地开口:“不过是遇到了张侍妾,她未给我行礼,我便提醒她做人莫要不识抬举罢了,怎么能算争执呢?” 而那位张侍妾,一如既往地沉默,且将头埋得更低了。 王妃倒是知道江灵儿的性子。 不过在她眼里,眼前的这群女人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毕竟妾字的第一释义便是女奴隶。 这些女人都是她的生育机器,毕竟作为一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女性,她是不想冒生育的风险的。 反正这些人生下来的孩子都得叫她嫡母,到时候去母留子,无痛当妈有什么不好? 她又端起茶来,如扫视物件一般地看了一眼这群女人: “你们安分些,若不安分,我便做主将你们发卖了,一群小妾,都给我心里有点数!” 站在一旁的王嬷嬷两眼一黑。 她家姑娘这嘴,真是跟棉裤腰一样松…… 好在薛侧妃及时出来打圆场。 “王妃娘娘说的是,倒是许侍妾才刚来,不知道可安顿好了?” 然而还没等许见月回答,角落里坐在江灵儿身边的唐侍妾便开了口: “昨夜里我可听见许妹妹抓着王爷折腾了大半宿,想来还没时间安顿吧?” 她住的临荷苑就挨着蓼汀阁,昨夜里看着隔壁灯火辉煌,着实有些眼红…… 毕竟王爷已经好些日子没去她那里了。 此话一出,许见月明显感觉到有几道带着妒意的目光接踵而至。 这个唐侍妾,倒是挺会给她找事儿。 许见月压住心中恼意,笑得更加温柔。 “唐姐姐倒是个精神头儿足的,竟然舍得熬着夜陪我和王爷,不过姐姐可得注意身子,这么熬着老得快。” 一番看起来关心十足的话,实则将唐侍妾里里外外损了个遍。 唐侍妾气得当即黑了脸,却面对着许见月一脸真诚的笑,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一旁的董庶妃噗嗤一身笑了出来。 江灵儿眼风一扫,暗骂唐侍妾这个蠢货。 原本是想给许见月拉点仇恨,没成想自己还惹了一身骚。 江灵儿又懒懒开口:“既然是没安顿好,那我便挑个麻利的嬷嬷给许侍妾送过去,帮你打理着。” 许见月暗恼,这江灵儿可真是个难缠的。 才见第一面竟然就想往她院子里塞人。 江灵儿见她没接话,柳眉一挑,又是一副盛气凌人的跋扈样子: “怎么?王爷许我协理王妃管家之权,许侍妾有不满?” 第7章 撵人 “庶妃娘娘的好意我怎敢推辞,正巧我院子里的三个丫头年轻,不怎么懂事,少不得要嬷嬷好好调教一番。” 许见月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薛侧妃倒是好脾气,又接连打着圆场: “咱们这群姐妹里,也就属江妹妹最热心。” 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让江灵儿冷哼一声。 王妃闻言却在心中暗笑。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连江灵儿那贱人的真实意图也看不懂,竟然就这么欢天喜地地接了。 看来又是一个活不过三集的蠢货啊。 她看了看自己那殷红的蔻丹,端茶送客: “行了,天儿也不早了,都回去吧。” 一众莺莺燕燕纷纷行礼告辞。 许见月腿间还酸疼着,扶着冬卉一路慢悠悠地回了蓼汀阁。 待走到院子门口时,江灵儿派来的嬷嬷倒是和带着王爷赏赐的江多福一同到了。 那嬷嬷瞧见了汪多福,原本板着的脸一下堆满了笑: “给汪总管请安,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 汪多福却皱了皱眉。 许主子还站在这呢,给他一个奴才请什么安,这不懂规矩的老货! 然而顾及着王府体面,汪多福没有搭理她,反而是冲着许见月福身施礼: “许主子万安,这些都是王爷今儿早上吩咐奴才从库房里找来的稀奇玩意儿,您瞧瞧。” 后边十来个人,或捧或抱着一堆东西,许见月扫了一眼,珠宝首饰倒是都齐全。 瞧瞧,财神爷这不就给她送银子来了吗。 许见月照例让冬卉送上银子,汪多福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 虽是王爷一时兴起找个解闷儿的替身,但瞧在许见月如此识相的份上,汪多福愿意常在王爷面前念起她的好。 汪多福带着人将东西都搬进了蓼汀阁,许见月让冬卉去点了数,客客气气地将汪多福送走,这才有时间打量起江灵儿送来的嬷嬷。 她一改刚才的和善,坐在临窗大炕上,慵懒开口: “这位嬷嬷姓甚名谁,原是庶妃娘娘院子里做什么的?” 那妇人挺了挺腰板儿,连带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奴婢姓王,原是管庶妃娘娘的屋中衣物和妆奁的,但庶妃娘娘说了,许主子初来乍到,怕也不懂咱们王府的规矩,让我也顺带提点下您。” 好大的口气。 一个奴婢,竟然也要来教她规矩了。 再之后是不是还想做这蓼汀阁的女主人了? 许见月知道,这是这位江灵儿给的下马威呢。 她不动声色,假装懊恼地皱了皱眉。 “我昨日伺候王爷累得紧,嬷嬷不如先去带着我这几个丫头们理理库房吧,王爷赏得东西太多,可得仔细收捡着。” 这管库房可是个好差事!平日里几乎都是让自己身边最贴心的侍女接手。 不为别的,就说主子的一众财富都由你掌控,这就相当于主子的老底。 若是有机会再昧下一点…… 王嬷嬷装不下去了。 她没想到这个新来的许主子看着一脸狐媚精明之相,实则这么好糊弄! 于是她忙压下心中窃喜,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既是许主子身子不适,那奴婢便先去替您打理着。” 说罢以后便忙不迭地钻进了那一堆赏赐里,挑挑拣拣,似乎是赏给她的一般 在一旁的冬卉急得不行,连慕梅慕蕊也不赞同。 她们虽是王府的人,但毕竟被分给了许见月,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主子!这——” 冬卉低声喊道。 许见月抬手阻止,用眼神示意三个人凑近些。 “今天王爷还会来,你们待会儿趁他在,想办法把那盏琉璃花灯摔了。” 冬卉和慕蕊却一脸迷茫。 那琉璃花灯可值钱了,做什么要摔了? 慕梅却是个心细的,眼睛一转便知道许见月的意图。 她捂着嘴扑哧笑了出来:“行,待会儿我保管那琉璃花灯摔得碎碎的,捡也捡不起来。” 许见月也跟着笑了笑。 她的目的不过是利用凌王报前世之仇。 至于这后宅中女人们的勾心斗角,她不主动招惹,但也不怕。 毕竟上辈子是从晚春楼这个吃人不吐骨的地方爬出来的,什么手段没见过? 江灵儿想给她下马威,那她就要让江灵儿知道,自己这个宠妾才来两天便也能下了她的面子。 午膳后,凌王果然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蓼汀阁,暗道汪多福办事利索。 再往里一望,那屋檐下,许见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衫裙正在抚琴。 抬手阻止了侍女们的提醒,凌王信步闲庭,慢慢走进蓼汀阁。 女子肤若凝脂,一头鸦发垂在肩头,柳眉轻蹙,眼角微垂,纤纤十指轻抚琴弦…… 凌王又想起多年前,在春日宴上的那惊鸿一瞥。 罢了,罢了…… “本王竟不知,你的琴弹得这样好。” 凌王的声音悠然响起,而早就知道他来了的许见月,忙抬头装出一副惊喜的样子,正要提裙跑过来时,又换作惊慌的样子,盈盈下拜: “妾身见过王爷。” 而此时凌王心里却得到极大的满足。 烟儿总是对他冷眼相看的,从不似许见月这般热情,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而这王府之中,王妃仗着有个西北总兵的爹,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薛侧妃身子不行终日念佛,董庶妃一心扑在儿子身上,江灵儿又总爱吃醋,剩下的侍妾们,对他总是敬畏大过依赖…… 只有许见月,依赖之中还带着点崇拜。 到底是小门户出来的女子,在京城没有依仗,全心全意地仰仗着自己。 “起来吧,往后见着本王,无需多礼。” 凌王牵起她的手,许见月趁机挽上他的手臂,笑意盈盈。 “妾身会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之前倒是想学写字,可父亲嫌我没天赋,竟不肯再教我,妾身只好作罢。” 其实身为京城名妓的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舞样样精通,要不然也不会迷得前世那些世家公子七荤八素。 此番这么说是因为许见月知道,凌王极擅书法,一手好字都是皇上亲手教出来的。 而男人,又是最好为人师的了。 果然,凌王闻言便开口说道:“哦?那你写两个字来给本王看看。” 许见月忙皱了皱眉,扯着凌王的袖子开始撒娇。 “那王爷可不许笑我!” 凌王瞧着眼前娇俏可爱的女子,一只手刮上她的鼻头:“那就看你的水平了。” 冬卉忙去铺了宣纸,许见月提起笔来,唰唰唰三笔,鬼画符似得写下自己的名字。 凌王站在一旁,两眼一黑。 暗道许见月到底是谦虚了,这哪里是没天赋,这简直就是蠢笨如猪嘛! 然而许见月见他神色晦暗不明,忙扑倒他怀中撒起娇来: “王爷说好的不笑我,怎么现在这副表情!” 美人在怀,凌王低头便看见她锁骨上昨夜留下的暧昧痕迹,当即便有些心猿意马。 于是一把便将许见月打横抱起,正要抬脚往卧房去深入交流一下时,却被一阵清脆的响声打断。 啪—— “呀!王嬷嬷,你做什么把王爷赏给主子的琉璃花灯给打碎啊!” 第8章 被记恨上了 蓼汀阁里,挨了十棍的王嬷嬷,拖着流血的身子跪在院子中央,打死也想不明白自己转个身的功夫,那盏琉璃花灯怎么就碎了一地。 “王爷恕罪啊,奴婢真不知道那灯怎么就忽然一下摔了!奴婢不是有心的啊!” 凌王一阵心烦。 原本情意正浓,这蠢出天际的奴婢竟吓了他一大跳,险些没将他吓出病来。 汪多福瞧着他阴沉的表情,也知道这王嬷嬷是个没规矩的人,当即便替主子喝骂道: “你这该死的蠢奴才,不知道王爷来了吗,为何还这样毛手毛脚的!那琉璃花灯可是藩国来的珍宝,卖了你也不够赔的!” 王嬷嬷百口莫辩,许见月却哭哭啼啼地扯着凌王的袖子,看似求情,实则告状: “王爷,您别怪王嬷嬷,原是江灵儿娘娘说我初来王府,怕不懂规矩冲撞了王爷,这才特意派嬷嬷来提点我的,王嬷嬷绝不是故意要摔了您送我的琉璃花灯的……” “毕竟这琉璃花灯我喜欢得紧,还特意吩咐她们要仔细收着呢!” 王嬷嬷跪在青砖地上,心里一阵拔凉。 你这情求的,你是想我死啊! 凌王一听便知道这是爱吃醋的江灵儿故意恶心人的。 毕竟要论不懂规矩,这府里没有比她更不懂规矩的人了。 这府中的女人们,到底都是不安分的,竟然不给他片刻安宁…… 他烦躁地捏了捏鼻梁,恹恹开口道:“滚回栖云馆去,告诉你主子,往后蓼汀阁的事儿不用她管。” 此话一出,却是在许见月的意料之中,蓼汀阁里的三个丫鬟都暗自窃喜。 至少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蓼汀阁是清净了。 但王嬷嬷心中却绝望无比。 这回了栖云馆,不仅事儿没办好,还连带着江灵儿也跟着吃挂落,哪里还有她的活路? 汪多福却不管那么多,叫来两个粗使婆子,一边一个架着王嬷嬷的手臂将她拖走了。 蓼汀阁里只剩下空中还有蔓延的血腥气提醒着这里发生过一场闹剧。 凌王见许见月眼睛红红的,伸手揉了揉许见月的耳垂,低声安慰: “无事,本王往后再寻了好的给你。” 许见月伸手环住他的腰,又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再故意让声音染上哭腔。 “王爷,妾身手抖,写不了字了。” 凌王却故意逗她:“你那手字,不写也罢。” 许见月做出羞恼的样子,使劲捶了捶凌王的胸膛, 凌王瞧着眼前佳人薄怒轻嗔的样子,顿觉心里酥酥麻麻,于是伸手捏了她的拳头,轻声哄着。 “好好好,本王亲自教你便是。” 于是临窗的红木雕云龙纹书案前,许见月俏生生地站着,娇小玲珑的身子靠在凌王宽厚的胸膛上。 一只覆着薄茧的手掌盖在许见月的手背上,带着她执起一支紫毫,在宣纸上稳稳落下许见月三个字。 笔力遒劲,气韵生动,落笔如云烟…… 当真是一手好字! 饶是许见月前世被晚春楼的妈妈逼着跟一老翰林学了十年的字,连裴言也称自己远不如她,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凌王的功底确实深厚。 “瞧见本王下笔和你的区别了吗?” 身后的男人问道。 许见月连忙做出一副崇拜的样子,连眸子都亮了几分,专注地看向他。 “妾身知道了,往后王爷要是得了空,便给妾身写几个字,妾身每日照着练了,想来很快就能有进步。” 凌王对这样的吹捧很是受用。 他的字虽写得好,可大家多是阿谀奉承,像许见月这般下了决心要学的一个也没有。 而王府后宅之中的这群女人们,更是大多只关心他今夜歇在哪里…… “何须等以后,汪多福。” 凌王喊道。 站在门外的汪多福立即弓着身子进来:“王爷,怎么了?” “去朝晖堂,将本王之前抄的佛经送一些给许氏。” 许见月欢欢喜喜地道谢,原以为凌王今晚还要留在她这里,却不料他话锋一转: “马上要中秋了,宫里事多,等过几日得了空本王再来看你。” 许见月有些意外。 原本还想着将凌王留下来,好找个借口明日出府一趟去打探些消息…… 心中虽然有些可惜,但许见月面上很快调整好表情,乖巧点头:“谢王爷!” 凌王瞧见她亮晶晶的眸子,宛如林间一头温顺的梅花鹿,不自觉地摸了摸她的鬓间。 唔,手感倒是颇好…… 一直到他第二天上朝时,看见裴言那个老不死的,也一反常态地觉得心情甚好。 而江灵儿那一边,心情就没有那么美丽了。 她穿着身绯红的衫裙,坐在栖云阁的凉亭里,咬着一口银牙,粉面薄怒,听着心腹丫鬟芳洲的禀报: “那王婆子说,王爷护那小贱人得紧,不仅将她打伤赶了回来,还让您……” 芳洲顿了顿,不敢再说下去。 她是知道江灵儿的脾气的,这话一出口,自己少不得要遭牵连。 可江灵儿却不依不饶。 她一拍桌子,喝道:“说!” 芳洲咬了咬牙,接着说道:“王爷还让您以后不用管蓼汀阁的事儿。” 啪—— 随着芳洲的语音刚落,江灵儿便一把将桌上的瓜果点心,碗盘碟子全都扫落在地。 一块碎瓷片从青砖地上弹起,划过芳洲的面庞,带出一记血痕来。 芳洲却顾不得害怕,她压住心中恐惧,忙不迭得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主子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顿时栖云馆中的婢女们也都跟着一起跪了下来。 “主子息怒!” 江灵儿却犹嫌不够,将屋中所有花瓶灯盏全都摔碎。 她跟了王爷七年,当初在北境时,王爷中箭跌入冰河,是她背着王爷一步步爬了出来,为此冻坏了身子,这辈子都不能生养。 所以王爷一向对她宠爱有加,她也理所当然的认为王爷心中是有她的。 可今天,王爷竟然为了一个侍妾打她的脸! 偏偏江灵儿还知道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她长了一张像那贱人的脸吗! 想到此处,江灵儿又觉伤心起来。 自己竟然连一个玩意儿也比不过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滔天怒意,唤来栖云馆中一婢女。 “孤晴,我记得你曾说慕蕊家中还有一个哥哥?” 第9章 王妃禁足 月上枝头,皇宫中的凌霄阁里正热闹。 原本这是一场家宴,但为了体现君臣一体,皇帝还诏了一些近臣一同参加,以示君恩。 主殿中间,一群舞姬伴着丝竹乐器翩翩起舞,坐在上首的萧太后看得很是满意。 她不是皇帝的生母,但在以孝治天下的大盛,倒是很得皇帝的敬重。 “宫中长日无聊,难为淑贵妃寻了这些妙人儿来给哀家解闷儿。” 她年岁大了,这些年倒越发慈祥起来,连对着曾经看不惯的淑贵妃也多了几分温和。 淑贵妃是凌王的母妃,虽已年逾四十,但瞧着仍然风华绝代。 她穿着一身绣着凤凰的碧霞罗裙,手挽屺罗翠软纱,风髻雾鬓斜插一朵牡丹花,面容艳丽无比,一双凤眼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 此刻得了萧太后的夸奖,连忙笑着起身,对着太后拍起了马屁。 “太后喜欢便是她们的福气了,倒也不枉自这帮女子们苦练许久。” 凌王看着这一群莺莺燕燕,不自觉地想起了许见月。 少女舞步轻盈,腰肢柔软…… 他餍足地舔了舔嘴唇。 凌王妃坐在一旁,见他似笑非笑,眼神轻薄,心中升起薄怒。 难不成又想往王府里收一个? 这该死的男人! 坐在下首的太子王玮却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手里的酒杯,一双鹰眼仿佛扫视猎物一般看过在场的众人。 “听说十多年前,京城曾有一名妓安澜,一曲霓裳羽衣舞跳得美艳绝伦,贵妃娘娘神通广大,怎么也该请了这等仙子般的人来才是,何必找一群庸脂俗粉来糊弄太后。” 太子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出最刻薄的话。 看似针对舞姬,实则针对凌王一党。 而原本正在席间喝酒的裴言,在听到安澜名字的那一刻,一不小心打倒手中酒壶。 啪—— 酒壶连带着碗碟一同摔落。 清脆的响声打断了原本有些尴尬气氛。 皇帝皱着眉开口:“裴爱卿,怎么了?” 裴言慌张跪下。 “微臣惶恐,只是觉得妓子下贱,恐误了皇上和太后的耳朵。” 皇帝也不赞成地看了太子一眼。 “罢了,不许再胡说。” 淑贵妃原本到嘴边的话便也只好咽下去。 皇帝言毕之后又转移话题,继续对着裴言说道:“听闻文慧有喜讯传来,倒是好事。” 裴文惠便是裴言与张氏之女,去年太子妃殁后便做太子的续弦,如今大婚不过一年便有了身孕,皇帝很是欣慰。 太子宫中林林总总地算起来,已有七八个孩子。 是人丁兴旺的好兆头。 裴言还沉浸在与安澜的回忆之中,此刻听皇上提起女儿裴文慧,连忙回过神来,说起了自谦的话。 一场宫宴散去。 凌王带着王妃到了淑贵妃的飞羽殿。 淑贵妃坐在殿中生起了闷气。 “如今太子仗着有那裴言的提携,倒是越发猖狂起来!真是混账!” 太子的生母皇后早逝,所以他虽贵为太子,但缺乏对皇帝强有力的掌控,而淑贵妃得宠多年,要是能登上皇后宝座,凌王的胜算便会大大增加。 可这些年,太子羽翼渐丰,倒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淑贵妃凤眼扫过站在殿中一脸无所谓的凌王妃,顿时怒意更盛。 “你嫁进凌王府多年,却依然没有为我儿生下嫡子。” “你若是不中用,就趁早让位子!” 凌王现在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养在江灵儿名下。 今日皇帝的那一番话,明显是对太子的子嗣昌盛很满意。 毕竟大盛不能有一个没有子嗣的储君…… 也难怪淑贵妃看凌王妃横竖不顺眼。 而凌王妃却觉得眼前的女人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她梗着脖子,倔犟开口:“可我父亲为王爷鞍前马后,殚精竭虑,我们柳家对得起王爷,那王爷自然也不能负我!” “放肆!你竟敢威胁本宫!” 淑贵妃大怒。 凌王伸手揉了揉眉心,心中烦闷更盛。 他拉着凌王妃向淑贵妃行礼,试图结束这一场争吵。 “母妃息怒,夜深了,儿子带着王妃先行回府,改日再来看望母妃。” 俩人匆匆从飞羽殿内退出,留下淑贵妃一个人狂怒。 等上了马车之后,四下无人,凌王便开口训斥起了王妃。 “你作为晚辈,往后不得和母妃无礼!” 凌王妃却满心委屈。 自己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穿过来之后不仅帮着凌王出谋划策,还做起了生意为他筹措军费。 甚至还被迫接受了这劳什子的一妻多妾制,每日面对着满院子叽叽喳喳的女人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来逼她生孩子! 她是什么生育机器吗?!凌王居然还有脸怪她顶撞淑贵妃! 想到这里,多日来的怨念在此刻爆发: “李岘!你当我是什么!这些年你带回来那么多女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你知不知道生孩子是会死人的!” 凌王却突然回味过来。 原来这些年,她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愿意生…… 今夜自己为了护她,已经算是和母妃顶撞了,而她却不知好歹,不仅质问自己,还说些疯话! 想到这里,他眯着眼看向自己的枕边人,面上浮起一抹轻蔑的笑: “那你又是为什么嫁给本王?当时你父亲麾下怀化大将军求娶你时,你为什么不答应?” 凌王妃愣了。 凌王又接着开口: “你不是也在赌本王能登上皇位吗?” “柳如是,本王之前真是太纵着你了。” 说完以后,他掀开车帘,留下满脸泪痕的王妃,独自大步走下马车。 走在车旁的汪多福自然是听到了二人的争吵,但此刻看着凌王阴沉的脸,却又不敢问,只能喊一声王爷。 凌王却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前去后解下一匹马。 而坐在车厢里的凌王妃,此刻狰狞着一张脸掀开车帘。 汪多福吓了一跳,连忙往一旁移了几步。 “你要去哪里?” 凌王妃问道。 可凌王却头也不抬,在夜色中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对着汪多福吩咐: “王妃言行无状,送回凌王府后禁足于锦绣堂。” 第10章 舞剑 薛侧妃正在佛堂念经。 凌王闯进来时,她颇有些吃惊。 “王爷来了,听雪,快看茶。” 凌王神色恹恹,坐在太师椅上摆了摆手。 “无妨,本王来是想告诉你一声,王妃犯事已被我禁了足,这段时间你先代管王府。” 薛侧妃乃是萧太后的母族的表侄孙女,温和沉静,他虽不喜她无聊的性子,但一直颇为爱重。 将王府交给她,他放心。 而薛侧妃却心头一跳。 王妃柳如是娘家强横,自身虽不是个好相处的性子,但不得不承认是个心中有沟壑的。 不仅做生意为王爷筹措军费,甚至还在王爷亲征北境之时为王爷献上过退兵之计,为王爷助力颇多…… 这陡然卸了她的管家大权,薛侧妃一时间有些惶恐。 她斟酌着看了看凌王的脸色,到底是没敢问为什么。 “妾身一定不辜负王爷所望。” 凌王瞧着她温柔恭顺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凝儿,还是你最让本王放心。” 薛侧妃将头埋在他的胸膛,莞尔一笑。 凌王心思逐渐放松,搂着家人正欲说些什么时,一阵檀香钻进他的鼻间…… 他一扫眼望去,整个静尘室屋子里全是供奉的佛像。 有的怒目圆睁,有的一脸悲悯…… 而静尘室原先也不叫静尘室,而是叫花满堂,薛侧妃礼佛之后便名字改了。 这让原本想就势歇在薛侧妃静尘室的凌王心中那点旖旎心思瞬间全部熄灭。 罢了罢了…… “好了,你好好歇着,本王去看看菁菁。” 薛侧妃一头雾水,搞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气氛凌王会突然要离开。 但一向温顺的她从不会质疑和忤逆王爷,于是她跪地行礼:“恭送王爷。” 听雪也皱眉。 “娘娘,您怎么不留一留王爷。” 薛侧妃却打断她。 “太后娘娘说过,不争便是最大的争,好了,随我去诵经。” 而来到张侍妾处的凌王,则是连门都没进就被丫鬟给拦在了门外。 “主子歇了,王爷还请回吧。” 凌王心中升起一抹愧疚。 张菁菁是他落难于乡野之时所遇的医女,性子单纯善良,因他喝醉了酒轻薄了她,这才纳回王府的。 但也是因为这样,张菁菁对他一直淡淡的。 他站在窗外,看着房间内的烛影摇曳…… 纵使心中有万千话想说,最后也只化为一声: “菁菁,我改日再来看你。” 从张菁菁那里失魂落魄地离开后,他脚步飘浮,心中郁气更盛。 终究是无一人懂自己啊。 若是烟儿在,必定是懂他的…… 他在心中感慨,正当愁闷之时,隐隐看见蓼汀阁传来的光亮。 想起那个与心爱之人有几分相似的女人,凌王顿了顿,随后朝着蓼汀阁走去。 许见月已有快半个月没有见到凌王。 但她每天一早都会派慕梅去角门打听,今日门房的人说王爷是一个人回来的,回来时脸色也不好,径直去了薛侧妃那里。 她一下便猜到应该是凌王与王妃吵了架。 毕竟经过这两日的相处,凌王妃愚蠢自大的性子暴露无遗。 于是她当即便令冬卉在院中点上宫灯,在月影下折了枝桂花树桠,当作剑舞了起来。 果然不出她所料,凌王上钩了。 他站在蓼汀阁院门口,看着月光下一袭白衣衫裙的女子,手持短枝,身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夜风吹来之时,衣袖随风飘舞…… 当真是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凌王看得呆了。 “烟儿……” 许见月听见声音,装作不经意地回过头来。 在见到凌王的那一瞬,她眼底的惊讶转换为欣喜。 “王爷,您怎么来了!” 凌王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女子明亮的双眸一时有些尴尬,忙不迭地咳了咳: “本王见你这还亮着,便来看看,没想到你还会舞剑。” 许见月妩媚一笑,梨涡轻陷,看向他的眸子也染上一层水光。 “不过是自己琢磨了些,听闻王爷文武双全,想来剑法精妙无双,妾身这是班门弄斧了。” 这一番吹捧,让凌王原本郁闷的心情好转一些。 他饶有兴趣地看向许见月,唇角轻扬: “你倒是很了解本王。” 说罢以后,他拿过许见月手中的短枝,在院中舞了起来。 挥舞的短枝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短枝过处,习习生风,吹动桂花树上一片片淡黄色花瓣飘落下来。 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他冷峻的面庞上,四周剑气横生,随风起舞…… 许见月的眼中,逐渐浮上一层真实的艳羡。 凌王停下招式,垂眸看向自己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思绪逐渐飘远。 “王爷果然如传说中一般,是天纵奇才!” 许见月十分捧场地夸赞起来,一串话语里带着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凌王被她唤回思绪,心情也随着眼前女子的笑容好转一些。 他将短枝扔在地上,上前牵起许见月的手。 “汪多福回来以后,让他去寻把剑来,本王日后教你习剑。” 停在门外的冬卉和慕梅慕蕊连忙压下面上的笑容,连连称是。 接着一连七日,凌王都宿在蓼汀阁里。 汪多福连着跑了好几趟,带来不少凌王私库里的奇珍异宝,纷纷送给了许见月。 到了第四日,许见月晨起为凌王穿衣,便斟酌着开了口。 “王爷,妾身想求您一件事。” 凌王心情甚好,喉咙里哼了一声,示意她接着说。 许见月伸手将他的衣襟理顺。 “妾身的母亲忌日便要到了,听闻京郊附近有个明月观,颇为灵验,妾身便想去上个香,为母亲点一盏长明灯,以寄哀思。” 凌王一听不过小事一件,虽说一般妾室没有出门的例子,但谁叫这几日许见月伺候得颇好呢。 尤其是半睡半醒间,睁开眸子,便以为是烟儿睡在他怀中…… 所以他愿意宠着她。 “准了,出门在外小心些,多带两个丫鬟伺候着。” 许见月压下心中激动,盈盈下拜:“妾身谢过王爷。” 待凌王走后,许见月换了身素净的衣衫,戴上面纱。 “冬卉和慕蕊与我一同去吧,慕梅你留下守着院子。” 慕梅和冬卉正要答应之时,慕蕊却急忙出声: “主子,让我留下吧,慕梅姐姐前几日说想吃缘聚楼的八宝鸭子,还没得空去买,今日趁着出门让她解解馋也好。” 慕梅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妥。 主子的安排,哪里轮得到做奴婢的置喙? 但许见月不过淡淡点头:“也好。” 待许见月带着冬卉和慕梅出门以后,留在蓼汀阁的慕蕊偷偷来到了王府后门。 正当她打开门探头探脑地左顾右盼之时,一个粗粝的男声响起。 “你这死丫头,到底偷到了没有?” 第11章 再见画春 京郊城外的明月观,原本是没什么人去的。 前些年因着玉面状元郎裴言来上过香,一下变成了京中颇有盛名的道观,香火都旺了许多。 许见月知道这里,则是因为前世从晚春楼出来之后,她身无分文,裴言把她安置在明月观附近的一处破宅子里。 “倒是和印象中变了许多……” 站在道观前,许见月轻声喃喃念着。 冬卉和慕梅没听清,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道观。 许见月垂下眸子,但胸中心跳如雷。 不知那孩子…… “主子,怎的手如此冰凉?” 慕梅捏着她的手,关切问道。 许见月扯起一个笑,摇了摇头表示无妨,随后又在门口领了香,虔诚地跪在地上。 “诸神在上,愿我那苦命的儿还活着!” 在心中默念一番后,许见月将三柱香恭敬地插在神像前,又吩咐慕梅去找道士点灯。 随后便带着二人从道观出来,说要四处走走。 她状似无意地朝着记忆中的小径走去。 若是不看到她手帕下那扯在一起的五指,众人不过以为这是京中哪个大家小姐出来散心。 “主子,这边人越来越少了,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慕梅看着越来越少的人群,有些担心。 毕竟是王府小妾,若是被谁冲撞了,总归是不像话的。 而且最近主子很得王爷欢心,要是出个什么事儿,回去不好交代 许见月却脚步不停。 “我喜欢清静些,咱们再往前走走,难得出来一次,多瞧瞧。” 冬卉和慕梅虽不赞同,但也无法忤逆主子的意思,于是只好一左一右跟紧了些。 随着脚步不停,许见月慢慢瞧见了那座熟悉的宅子。 一如前世那般破旧、荒凉。 她悄悄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捏住了冬卉的手。 “我走得有些脚疼,你去问问那家宅子的主人,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歇个脚?” 冬卉闻言连忙有些焦急。 “主子,这不大合适吧,要不您坚持一下,咱们回马车上去……” 京中虽然是天子脚下,但这偏僻暗巷之中,她们三个女流之辈贸然闯入别人家中,若是对方起了歹意可该如何是好! 许见月却拍拍她的手示意没关系。 “无妨,这青天白日的怕什么,况且我确实走不动了,脚疼得厉害。” 冬卉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架不住许见月坚持,只好嗫嚅着哦了一声。 她走到那破败的木门前,伸手轻轻敲了敲。 笃笃笃—— 吱呀—— 那扇木门缓缓打开…… 许见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捏住了慕梅扶着她的手。 慕梅还以为她是害怕,连忙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微微侧身将许见月挡了半个身子。 一位穿着靛蓝色麻衣的妇人打开了门。 许见月一眼便认出,那是画春! 纵使她已从豆蔻年华的少女,衰老成了头发花白的妇人…… 当年在晚春楼里,妈妈带来了一溜的小丫头,她一眼便相中了人群中的画春。 那双清澈乌黑的眸子,处处透着机灵通透的劲儿,十分像她。 “你可愿跟我?” 小丫头福身行礼:“但凭姑娘差遣。” 那以后,画春便跟着她,从晚春楼一直到这座宅子,都一直陪着她。 自己走后这些年,不知她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竟然沧桑成这样…… 许见月心中一疼,强忍住泪意才没有失态。 画春则神情警惕。 她皱着眉抬起眼皮扫了冬卉一眼。 “你找谁?” 冬卉正要开口,许见月却等不及抢了先。 “这位姑……婶子您好,我们是路过的香客,走得乏了想找您讨口水喝。” 画春瞧着眼前这一群人的打扮,倒像京中富贵人家的小姐,于是略一思考,最后还是将门打开,退后让了半步。 “请进吧。” 冬卉便转身去扶了许见月。 许见月一踏进宅子大门,便看到那一方熟悉的小院。 她环视一圈,打量起来。 和前世的荒凉不一样,如今的小院中种了些花花草草,还晒了不少果脯草药。 而在那东边的三间房子屋檐下,还吊了一些玉米。 许见月蹙了蹙眉。 没有瞧见有少年的居住痕迹。 难道…… “请随便坐吧。” 画春端来一壶茶,淡淡说道。 许见月在院子中的小马扎上坐了,又瞟眼看了一下冬卉。 冬卉会意,忙从荷包里掏出一粒碎银子来,放在画春手中。 “有劳婶子,这点钱算是茶水钱。” 那是块不小的银角子。 画春知晓这三人非富即贵,于是也没有推辞,又去厨房端来一些点心和果子来。 许见月轻呷一口热茶,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婶子一个人住吗?这附近好像没什么人。” 画春坐在一旁剥起了蒜,闻言搭话道:“我还有个侄子,今儿去观里跟师傅们念书了。” 果然! 过往伤痛再度涌上心头,许见月心中手抖一下,那温热的茶水便滴落在手背上。 “呀——” 慕梅惊呼一声。 许见月却用手帕轻擦一下,道了声无妨便又问起来。 “家中有小孩子,倒是成日里都热闹。” 看似聊家常的一句话,让画春的警惕慢慢放松。 她粗糙的手剥出一粒粒白胖的蒜子,冲着许见月笑了笑。 “我这侄子已是少年郎了,不似小孩子一般调皮。” 许见月又端起茶来,笑得温柔。 “婶子一看便是好脾性的人,想来您侄子也是随了您。” 画春闻言却是顿了顿。 她想起了那个在晚春楼里,风情万种的女子。 “是随了他那苦命的娘。”她喃喃念着。 冬卉闻言便起了好奇心,她歪着头看向画春。 “他娘怎么了?” 画春用力剥开一粒蒜,假装让自己不甚在意的样子说道:“死了,生下他就死了。” 这些连带着慕梅也起了怜悯之心。 她站在许见月身后啧了啧嘴,神情悲悯。 “倒是个可怜的,那他爹呢?” 画春原本染着悲戚的眸子瞬间划过一丝凌厉。 她将手中的蒜瓣扔进一旁的白瓷碗里,冷着脸回答: “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