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舞长淮》 第1章 钱和女人老子我都要 细雨如丝,从暮色降临一直淅淅沥沥下到晚饭过后,夜空里织起的巨大雨帘打湿了枯黄的草木,寒夜如死寂般的安静,几声犬吠偶尔从深深的巷子里传来。 距淮河支流不远处的颍河岸边,座落着一处清代建筑,因位居颍河之洲,故名为余家公馆。 院子里的柿子上挂满了一串串红通通果实,在一派清灰色调里,点缀着丰收的希望。淮河人家的秋冬季节,大多是在这种的无聊和寂寞的时光里打发。 清末举人余成山的家,就住在这座占地近两亩多的院子里。余成山和老夫人由下人侍奉洗漱完毕,正等着刚过门的儿媳妇请安过后就寝。 进入余家大门快一周了,新娘子苗小翠心里还在一直悬着许多事。 有些礼数她还不全知道,临出嫁时母亲告诉她的一些细节,让她一紧张也忘得差不多了。 最让她担心的是她的新婚丈夫,这位比自己小三岁,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尚且处于贪玩的年龄,结婚才三天就嚷嚷着去颍州府观灯看杂耍。 父母亲管不住他,自己刚过门的新媳妇更是说不出什么来。 马上要休息了,她自然想到要给二老请安的事来。 “父母大人在上,儿媳给二老请安了。”礼数已毕,老爷子的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万金那臭小子还没回来么?” “回父亲大人的话,还没有。” “你作为他的夫人,以后应该对他严加管教了,毕竟你比她还大上几岁,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么?” “我们年事已高,你们夫妻的日子还长着哩,再说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我不放心呀!” “孩儿记下了。” 苗小翠退下时,老父亲安排家人余老三再打探一下儿子是否回来,并再三叮嘱将大门从里面锁死。 家人余老三提着灯笼在颍河坝的最高的土台子上向颍州城观望,西边的天空一片苍茫,连个灯影也不见,只好悻悻地转回来。 刚想关门时,门口不远处传来一阵人吼马鸣,一众人流中,个个手持火把,照亮了余家大院高高的院墙。 “且慢,那不是余老三么,我家主子黄爷驾到,还不开门远迎!”黑夜中有个粗大的嗓门高喊道。 一听是土匪黄爷黄怀银驾到,余老三的脊背一凉,吓得连路都走不好了,他肯定了解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人送外号黄坏人的唐垛湖首恶。 “老爷,夫人,不得了了,土匪黄坏人来了,赶紧躲起来逃命呀!” 余老三拼了老命去关大门,但在这帮土匪面前,他像只误入儿狼群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余老三,你个秃驴,你特么的活腻味了吧,真是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拥挤人的流里,一位面目狰狞满脸胡须的恶汉举刀砍下,一道寒光,只听“啊——”地一声,余老三很快倒在血泊里,鲜血如注,从他褐色的衣服上渗出,枫树的叶子上也沾了血迹。 瞬间,这帮人进入厅堂,个个手中的刀枪闪着寒光。 “余老爷子,今天你爷爷的心情还算不错,不想杀人,我只求财不求气,你是不是得配合一下,安排你的手下,把家里值钱的都给我装起来,免得我的兄弟再动手,我不想在你这里血流过多,怕你不吉利呀!” “我呸,你个畜生,你手上沾的老百姓的血还少吗?还在这里给我装孙子,老子我不吃你这一套,要杀要剐你有种就冲我来吧!” 余成山额头两边青筋暴起,他深知面对的土匪没有人性,就是跪下来求饶也无济与事。 此时的老夫人吓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黄爷饶命,我这就安排下人给你装家里值钱的东西,你可千万别杀人啊!我们家老爷他心脏不好。” “不行,你这个老东西糊涂了,他们是人么,他们是帮畜生,你指望畜生对你有感情么?你怎么这么傻呀!”余成山被人刀架在脖子上,仍然向着老夫人怒吼。 “哈哈,你这个该死的老家伙,看来你是要钱不要命了是吧,弟兄们,不劳烦老夫人了,你们给我进去搜,啥好拿啥,什么值钱拿什么,一点都不能给他们留,我看他们以后还牛皮不牛皮。” 黄怀银手里握着土铳(当地称土冲子),对着半空“嘭嘭”开了两枪,斜冲着天花板的枪口瞬间冒出了两团火焰,他对着枪口吹了吹,蓝色的余烟在厅堂里缭绕,一股难闻的硝磺味呛得人嗓子直发痒。 “畜生,你们不得好死,你们对老百姓作的恶八辈子都还不完,就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余成山像头愤怒的狮子,被一帮人牢牢地把控着,土匪手上闪着寒光的刀子,已经在他脖子上拉开了口子,鲜血一点点渗出,很快滴在他雪白的内衣领子上。 老夫人从众人的包围中挣脱出来,一头撞向黄怀银。 “畜生,我给你们拼了,你们不得好死!” 黄怀银用手轻轻一推,老夫人便啪地一下倒在地上。 苗小翠听到了厅堂的动作,赶紧奔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被眼尖的余万山看见了。 “小翠,快跑,向颍州城跑!” 苗小翠感到不妙,只见一帮陌生人手持刀枪棍棒,火把通明,就明白家里发生了抢劫。她正想向大门外奔跑时,突然被那个满脸胡须的恶汉,人送外号“滚刀肉”二当家赵大熊拦腰抱了起来,拖进了厅堂。 刚才砍杀余老三的也是他动的手。 “乖乖,这小妞长里怪水灵来,不如弄回去做个压寨夫人得了。”赵大熊向黄怀银献媚。 “混蛋,你想干什么,赶快把我放下来!”苗小翠大口喘着粗气,在拼命地挣扎。 余成山见此情景,立即没有了刚才的强硬。低下头小声说。 “黄爷,咱们有事好商量,你何必拿一个女子做要挟。” 黄怀银见手下将余家的金银财宝基本掠得差不多了,整整三个桃木箱子装满,这才把手里的土铳插进了腰间,不怀好意地走到余成山面前抓起了他的衣领。 “老家伙,你刚才不还挺横么,我以为你骨头怪硬,没想到你也只是嘴硬罢了,怎么,见了你儿媳妇,你骨头就突然变软啦。” “告诉你,不好使了。今天晚上你惹老子我生气了,钱和女人老子我都要,一样也不能少。” “还有,不是听说你还有个儿子么,告诉你那宝贝儿子,带上一万大洋去唐垛湖赎人,超过七天,我让你们死的活的都见不着,你黄爷我说到做到!弟兄们,给我撤!” 两声尖厉的口哨,这帮土匪如鸟兽散去,他们将苗小翠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上了布条,防止她喊出声来。 “小翠,你要坚持住,爹会安排人去救你的。”余成山眼睁睁地看着这帮歹人抬着自家的财宝离开,还有拼命挣扎的儿媳苗小翠,一时气上心头,昏厥了过去。 “老爷,老爷,你醒醒呀!”被人一直控制的管家老周从厢房里跑出来,跪在地上疾呼,并抓紧时间给余举人止血。 余成山睁开疲倦的眼睛,气若游丝道。 “明儿一大早赶紧报官,还有,抓紧时间去颍州府把少爷给我找回来……” 第2章 没死人就不叫出大事 管家老周将余老爷安顿过好,老夫人也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看着老爷还在,心里舒了一口长气。 “老周,赶紧看看余老三怎么样了?” “回老夫人的话,余老三正在厢房里休息,我刚才看了一下,他只是受点皮外伤,已经包扎止血没有大碍了,还好他今天穿的衣服厚保护了他,明天我找医生来给他开点药就没事了。” “不出人命就好,不出人命就好。” “只是,只是咱们余家值钱的物件都被这帮强盗抢走了。”老周不忘念道“还有刚入门的苗夫人,已进入贼窝不知生死呢?” “等少爷回来再从长计议吧,现在只能救菩萨保佑她了。” 老太太将身上的脏衣服换掉,又重新洗了手脸,来到东屋里给观音上了三柱香火,然后虔诚地双膝跪地,双手合十。 “大慈大悲观世音,你一定要好好保佑我的儿子万金呀,让他平安归来,尽快赎儿媳平安归来,我们余家求您了。”说罢,又对着观音像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安心招呼着老爷就寝安息。 颍州府城内大禹首,有个春风得意游乐场,游乐分东城和西城两个区域。 东城区为古字画和金银玉器交易场所,来自全国各地的古玩商和前来交易的各县府及邻省买家络绎不绝。 西城区便是戏曲杂耍花鼓灯嗨子戏太和清音界首渔鼓一条街,江湖各类人士凭各自喜好进入戏院和相对应的茶楼,吃住娱乐一条龙服务。 西城三号区的茶楼里,花鼓灯戏的演出在一片锣鼓声里拉开,管家老周找遍了台前幕后也没见到少爷余万金。 他知道少爷喜欢花鼓灯,淮水县的几个角都来颍州城演出了,他才跟着一起来玩的。 咚咚咚呛呛呛,咚呛咚呛咚咚呛…… 伴随着熟悉的花鼓灯节奏,舞台上出现了一位伴相俊美的旦角,正笑咪咪地带着一帮手持彩扇的踩着鼓点后退步出场。 彩扇遮掩半边脸时,老周就断定是少爷余万金了,他深知少爷的脾气,不能这个时候扫他的兴,不然他肯定又没完没了。 想到这,老周悄悄地躲在了台口入相处,静等少爷表演完毕。 小半个时辰后,余万金一下台,就被老周死死拉住了。 “少爷,赶紧跟我回家吧,家里出大事了,老爷等你回去呢?” 还是孩子气的余万金有些不高兴了,嘟着厚厚的嘴唇,有些不耐烦。 “老周呀,我说你成天价神神叨叨地喊什么喊呀,我还有一个段子没演完呢,为了演这一出,我等了两天,花了我二十块大洋才买到这个台子,你今天是不是诚心跟我过不去?” “少爷呀,你就是给老朽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呀!” “你可知道,昨天晚上唐垛湖的土匪黄坏人来咱们府上了,不光抢走了金银财宝,连您的新婚夫人也抢走了,到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今天一大早,安排罗五到县里报案,这边就来找您来了,咱们赶紧回家吧。” 老周这才利用极短的时间,将余家发生的大事一一抖出。 余万金摇了摇头。 “老周,你说得这么玄乎,我有点不相信了,咱们平时没有得罪过这帮土匪呀,他们凭什么平白无故又抢东西又抢人的?” “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想劝人回家,故意编的故事?” 看着余万金一脸的不在乎,老周急了,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弯下身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苍天在上,少爷呀,我要是有半句虚言,必遭天打五雷轰,你要是再不回去,老爷和太太要是再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恐怕你后悔都来不及了,你还是听老朽我的劝吧,咱们赶紧回去吧。” 余万金这才相信老周的话,脱去演出服,洗去了脸上的油彩,露出了真面目。 细观余万金身高五尺有余,皮肤细腻白净,倒瓜子脸型丹凤眼,唇红齿白,一对迷人的酒窝镶嵌左右两边,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如风铃呓语,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和管家老周进入厅堂,拜见了爹娘,见二老精神萎靡,状态低落,让人担心之至。 “儿啦,你回来了就好,你现在去县府走一趟,先报官,再看看能不能凑出一万大洋来将人先赎出来。” 父亲余成山咳嗽中带着血丝,一脸的无奈。 “父亲,报官我马上过去看看,你老多保重,只是咱们家值钱的都被土匪抢完了,现在眼下上哪里能弄一万大洋呢?” “也是呀,咱们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县府吧,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老夫人在一旁给儿子打气。 余万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心想,别的没什么太好的办法,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下午,余万金和管家老周来到民国县府,碰到了前来报官的罗五,罗五一直在县府门口静候着。 “县长没上班?” “没呢,一上午都没上班,来个人告诉我说县长身体不舒服,让我下午来,我寻思回去也交不掉差,就一直在这边候着。” “说下午几时上班没有?”余万金有些着急。 “说是三点呢?” 三个人就一直在等待,一直到三点半,县长游世清才打着哈欠走出来。 “你们有什么事,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这里纠缠?”游县长一脸不快地问,昨天他刚刚和几个人打了一夜的麻将输了点大洋,心里还惦记着牌场的事。 “回县长,我是余成山之子余万金,昨天夜里,余家发生了抢劫案,土匪黄怀银不光抢走了我家的金银财宝,还将我家娘子抢走,打伤了家丁余老三,我家父母年老体弱,正处于惊吓之中,请县长给我家做主。” 一听说是余家报案,游县长心里一喜。 “我知道你们家金银财宝多的是,你们家老爷又是前朝的举人,也不在乎这三两二两八的,再说我现在养人养兵办案都要钱,你们余家要是能给点支持,我们之间什么都好说。” 余万金年纪虽小,但很小就能事理,游县长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县长大人,只是我余家现在被土匪抢劫得一贫如洗,如果政府能帮我们拿下黄怀银,我家财宝将全部奉送给政府,我只要回我的娘子苗小翠。” 游县长一听没有了任何指望,指着余万金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兔崽子,你真会算计,一毛不拔让我带队去给土匪火拼送死,你以为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听我的,说不定我去了连人带枪被他们吃掉呢?” “再说了,我们能消灭土匪的话,还差你那点金银财宝,土匪窝里什么东西不都是我们的,去去去,向上级反映去,我这个县办不了这个案。” 管家老周见此情景,不禁感叹。 “过去戏里面那个七品芝麻官还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呢,怎么社会发展到今天了,反而倒退了呢?” 游世清怒了。 “你这个老家伙是不是活腻味了,对我这个政府不满是吧,你信不信我让你蹲大牢喝四个眼的稀饭,你敢辱骂政府?” 罗五赶紧上来圆场。 “县长,老周不是那个意思,你看看余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是想来找政府帮忙吗,政府不就是为老百姓成立的么,对吧?” “我看你这说的还是句人话,余家出大事了,多大的事,我告诉你多大的事在我这里都不叫个事,一帮不懂世道的东西。我再问问你们,你们余家现在死人了么?” 三个人摇了摇头。 游世清脸上又泛起了得意。 “我说得对吧,在我这里,没死人就不叫出大事,你们呀,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这个社会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别说是你们,就是我这个县府,没有一分钱的运转,我连县城都出不去,一帮死脑筋的东西!”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余万金先忍不住了。 “游县长,你就看在我爹娘的份上,救救我家娘子小翠吧,她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我给您跪下了。” 游世清斜着眼睛看了看余万金。 “你小子,说你年轻你还不相信,回去好好过你的小日子吧,女人吗不就是衣服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有你小子有钱有势,还缺女人不成,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就这样了,你家的事自己想办法,县长我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处理,没时间跟你这里扯淡了。” 余万金还想说什么,老周上前扶他站了起来,三个人摇着头离开了县府。 刚走出县府,迎面撞见县城老中医鹿二爷,他将余万金拉到一条背巷里悄声说“余家大少爷,赶紧准备老爷的后事吧,老爷不行了。” 第3章 抢妻 余万金三人连走带跑往家里奔。 床榻上,余成山脸色苍白,老夫人不停地帮他擦去嘴角的血痰。 看到儿子回来了,老爷子眼皮眨了眨。 “县府那边怎么说的?有没有办法救出小翠?” 余万金一脸失望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这事没法指望他们,万金呀,我觉得自己归期将至,等我走了,咱们余家你可要撑起来啊!” 说罢,老爷子又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世道太乱,爹又生不逢时,年轻时想夺取功名,好不容易中了个前朝的举人,大清王朝又被推翻了。” “咱们余家的家底都是上几辈人积攒下来的,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以后也要走正道,你也长大娶妻了。不能再贪玩了,小翠回不来,我死不能瞑目,也是我们余家的耻辱。” 余万金点了点头,心里拧成一个疙瘩。 “我死后把我埋在颍河东的高岗处,面前唐垛湖的土匪所在方向,我要看着你把黄怀银个畜生灭了,救出小翠,希望你能答应我办得到。” 管家老周和罗五跪在一旁,脸上的肉激动得一跳一跳的。 “放心吧,老爷我们一定和少爷一起,想方设法救出少奶奶来。” “这我就放心了,你们跟着我余家没享过什么福,我对不起你们呀!” 余成山说着话,头一歪断了气,但他的眼睛还在努力睁着,一脸不甘心的样子放开了握着余万金的手。 “爹,你醒醒呀,你不能走呀!”余万金见父亲断了气,如梦初醒,大声呼叫着。 “老爷呀,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呀,还有我们的孩子万金,你走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呀,哎呀,我的老爷呀!你要走也要带上我一起走吧!” 老太太趴在余成山身上心如刀绞,哭昏了过去,等众人将她抢救过来时,她像丢了魂一样,呆呆傻傻地坐在床上。 “娘啊,你可不能再出事了,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儿子怎么办呀。” 余万金一边安排老周找人办理老爷的后事,一边安慰着母亲。 老夫人是城南一位乡贤知书达理的大户人家,她抚摸着儿子的头说:“儿子呀,娘知道你难,你还是一个孩子,怎么能斗争过那些土匪呢,就是借一时也借不到那一万大洋啊,小翠的事我看还是暂时放一放,是死是活,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娘,你别想这些事了,这些事我将来会处理的,只要娘你好好的就行。” 老夫人点了点头。 “孩子,忙你爹的事吧,娘我没事,放心吧,我现在头疼得很,娘想休息一会儿。” 余万金给母亲盖上了丝绸被子,退了出来。 家人们将一副黑漆棺材运到了厅堂,只等天黑夜半时余老爷入殓。 晚上掌灯时分,家人请老夫人用膳,叫了半天无应答,余万金掀开被子时,母亲不知何时也归西了,余万金彻底傻眼了,他一时如五雷轰顶,整个人也倒下了。 这是一个令人窒息难熬的时刻,父母亲双双离世,新婚燕尔的妻子不知死活,换作任何一个人都难以接受。 堂厅内的两副棺材像两座横亘在余万金内心不可跨越的大山,父母亲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自己幸福的童年、懵懂的少年在父母亲的呵护里飞驰而过,从今往后,自己便成了一只孤雁,活在这人世间。 办完父母的白事,这个家基本上也就散了,管家和家丁再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一声“少爷珍重”便各奔西东,给余万金留下了偌大的一个空荡荡的厅堂和院子。 一连三天,余万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个人活在思念父母的低落情愫中。 这三天里,余万金不仅思念父母,更是担心苗小翠的人身安危。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听得院子里“嗖”的一声响,一支飞镖穿墙而过。 他来到院子里,见那飞镖尖头扎着一个纸条,上面写道:姓余的,时间还有三天,如果届时收不到一万大洋,你就等着在唐垛湖收尸吧!落款是黄怀银。 余万金这个时候,脑袋才一下子清醒过来,再也不能坐以待毙了,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救出苗小翠,他决定利用这有限的三天时间,去借钱凑够一万大洋的赎命钱,哪怕明知道不可以。 第四天早上,阳光普照着淮河两岸,余万金一身灰色长衫,头戴一顶蓝色棉帽,肩上斜挎着一黑色钱搭子(相当于现在人用的提包)上路了。 迎着有点刺眼的阳光,余万金一路向南,先到八里河乡的舅舅家走一趟。 八里河乡位于淮水县城南八华里,那里本就是一片地势低洼区,属于蛤蟆撒泡尿就能淹着的地方,饥饿的人们大都背井离乡,到其他地方逃荒,留下来的都是行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 余万金从小由母亲带着回姥姥家看到姥爷一家人有冬天下粉的习惯。 上百年了,当地有秋冬季节加工手工红薯粉条的传统。 农民从地里将红薯挖回来,放上一阵子,待红薯出汗过后打成粉渣,在一张圆型的大罗里用清水反复过滤。 大罗下面如夏天的疾风暴雨般一阵强过一阵,直到将罗面上的粉渣洗干净。 粉水在大水缸里澄清后形成淀粉,取出晒干变成粉面,用硫磺熏蒸除燥后再和成一盆盆流状粉坨,用大铁锅将水烧开,开始下粉,从锅里用木棍子捞出一缕缕如玉带的粉条,有宽有窄。 这是个集体配合的工作,每年快过年时都要把红粉做出来,拿到集镇上卖钱过年。 来到舅舅家,舅舅外出到田去挖红薯去了,家里只有舅母在做早饭。 “万金有什么事吗?” “我,我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你们,想舅舅了。” 余万金的脸红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提借钱的事,他知道舅舅家的日子也是难熬的。 两个人正不知往下说什么时,舅舅带着两个比自己小的男孩子进了院子。 “万金呀,我的孩子,你一大早来有事吗?”舅舅看上去比想象中的热情。 “我,我想,” “孩子,我知道,你娘去世快一期了吧,咱们这里的规矩你有可能不知道,三期五期才重要,等到了三期,我一定去给你爹娘上坟的。” “快坐下吧,你舅母做好了早饭,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这个时候,余万金环顾了舅舅屋内,说是家徒四壁一点都不为过,两个小男孩争着抢饭吃,土坯窝子里还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喊着爹娘给他留饭。 “舅舅,咋不让我那小妹妹起床吃饭。” 舅舅不没多接话,只是低头挠着乱篷的头发傻笑。 舅母端过来两碗红薯汤,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小妮子长得快,原来的衣服都小了,新衣服还没来得及做呢,马上过年了,一起吧。” 正在饭桌上吃饭的大男孩瞥了母亲一眼,小声说:“算了吧,妹妹的衣服都是拾我的穿呢,太烂了都是补丁的,她都穿不出来了。” 余万金听得一清二楚,舅母无奈中吵了儿子一句。 “吃你的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吃了早饭,余万金便和舅舅告辞,他很知趣地把想借钱的事连提都不提,这一天他走到三家亲戚,一分钱都没借到。 走在回家的弯曲土坝子上,他无可奈何地望了望布满繁星的夜空,心想天上能掉下来一万大洋多好呀。 过了一夜,天还没有亮,万金睁开双眼,他没有灰心,更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想了一万种方法都行不通。 如果现在谁能帮助自己,这个世上唯一可能就是自己的岳父母了,妻子毕竟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呀,他决定去一趟岳父母家再碰碰运气。 第4章 有仇不报枉为人 苗小翠的娘家不在本地,而在淮河南岸的寿春县,一河之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历史上记载的寿春之战的所在地,相传曹魏甘露二年至三年,魏大将司马昭在寿春全歼诸葛诞军及吴军近20万人的一次攻城作战就发生在这里。 时过境迁,寿春县和淮水县的境况相差无几,贫困和饥饿一样笼罩着这片大地。 早上迷雾朦胧,如浓稠的牛奶笼罩在淮河上,余万金早早来在渡口坐船,等浓雾开散时,到淮河南岸已近中午,等进入县城,早已饥肠辘辘。 身上所剩大洋无几,也便敢乱花不知什么时候还要应急,饿着肚子来到县城南门的苗家时,岳父一家人正在吃午饭。 见到如此落魄的女婿上门,岳父苗从善很是吃惊。 “万金,你父母大人可好,小苗怎么样?她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呀!” 岳母赵氏命儿媳赶紧给女婿加碗上筷子,很是心疼地说:“老爷,急什么呀,你也等孩子喘口气,吃口饭再说吧。” 苗从善一脸难堪,只得强作笑脸道:“那是那是,万金吾儿,先吃饭,饭后再说详情。” 要是在以往,依着余万金的个性,他早就心中生怒了,甚至连这顿饭都吃不下。但此时的今天,他没有了以往的倔脾气了。 他觉得此时最能理解自己的还是岳母大人,他真的饿坏了。 吃一顿饱饭比什么都重要,余万金没有再看岳父的内弟一家人的脸色,拿起筷子也顾不得往日的斯文,对着饭桌就是一阵突袭,什么可口吃什么,填饱肚皮再说。 全家人眼睁睁地看着余万金一个人风卷残云,都被他这吃相惊呆了,还是岳父率先看到或者猜到了其中的一二。 “万金呀,饭也吃了,这下可以说了吧。” 余万金这才大喘了一口粗气,用手绢擦了擦嘴,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这种失态在外人眼里来看,无疑是一个搞怪的笑话,但作为见过大世界的苗从善立刻严肃了起来,他知道,余万金虽说是个大人模样,其实在这个年龄段,他应该是个从未经历过人生风雨的孩子。 苗从善站了起来,用慈祥的目光扫了一眼余万金,双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双肩上,听完女婿的哭诉,不禁老泪水纵横。 “孩子,这是余家的罪孽呀,不知道你们余家哪一辈子欠了这个土匪的债了,只是可怜我儿还不知是死是活。” 岳母赵氏听到了这消息后,一时昏厥了过去,等众人掐人中苏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说。 “我的儿小翠好命苦呀,你们赶紧想办法救他呀!” 这时,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站在岳母跟前,大喊着娘,我把我的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便卖了救我姐姐,让余万金有些吃惊。 岳母红着眼说:“万金呀,他就是小翠的妹妹小兰,比她姐小五岁,她姐可是最疼他了,你就是最困难,也要想办法救出小翠,娘拜托你了。” 岳父母家将家中值钱的东西连卖带当,总计凑了一百块大洋交给了余万金,余万金双手颤抖,跪地接下来钱。 “岳父母大人在上,万金不是那忘恩负义之人,有仇不报枉为人子、人夫,我不将黄怀银这个狗东西亲手利刃,千刀万剐,这一生我就白活于世!” 全家人都在为余万金的遭遇心碎不已,唯在内弟媳心生怨恨,在厨房里摔盆砸碗。 “这都是啥亲戚呀,姓余的不活了,连带着姓苗的也跟着陪葬么,家里分文钱没有,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我也不活了。” 边哭边闹,一时无法收拾。 岳父母将余万金从后门送出,再三叮嘱。 “不要理那泼妇胡闹,你一定要把自己强大起来,才能给小翠报仇,不要鲁莽,凭单打独斗,你绝不是那帮土匪的对手。” “回去后,你要从长计议,这点钱你要精打细算着花,它可是小翠的救命钱呐!” 含泪告别岳父母,回到淮水县时,天已经黑透了。 一路上,月黑风高,冷风刺骨,光秃秃的树枝上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乌鸦叫声,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余万金将长衫裹得更紧了,他将一百块洋紧贴自己的腰间,以防丢失,更担心再遇到土匪或者歹人,便加快脚步,向着家的方向疾驰。 一进大门,他就赶紧用铁链锁紧大门,二门也插上了门闩。 到了内屋,他将带着体温的一百块大洋取出,搬过来一个红褐色陶瓦罐,用红纸以十块为一包包在一起,整整十个圆柱体,依次放入瓦罐内,在床下挖个深坑,将大洋埋了进去。 带着一身的疲惫,即便腹中再次发出咕咕的饥饿叫声,他已经没有力气管这些了,倒头睡在了自己刚结婚不久的那张宽大红木大床上。 迷迷糊糊中,他像是被土匪绑架到了唐垛湖黄怀银的盘踞地。他很快被人五花大绑在一根粗大的木桩上,强行脱去上衣,不停地用皮鞭蘸水抽打。 身上的皮鞭印子重叠交织在一起,已是血肉模糊,疼痛难忍,土匪们让他交出一万大洋,可他怎么也拿不出来。 这时,土匪们又将苗小翠了绑了过来,土匪头子黄怀银露出狰狞的面孔,再次来吧余万金面前。 “小子,不舍得掏钱是吧,我就知道你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守财奴!好啊,那你这新婚老婆的身子可就保不住了。” 说着,黄怀银一步步走到苗小翠面前,用尖锐的匕首挑断了苗小翠的第一个丝绸棉衣盘扣,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露出了粉色丝绢内衣和苗小翠那雪白的肌肤。 “畜生,住手!我有钱,你千万别动她,我救你了。”余万金有些歇斯底里。 “钱呢,在哪里,有一万块?” 土匪黄怀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余家让他翻箱倒柜地抢得差不多了,竟然还能拿出一万块大洋? “在,在我家我夫妻的床底下的红褐色陶瓦罐里。” 黄怀银虽然怀疑余万金的话,但他知道在这个生死关头,余万金也不敢骗他,当即吩咐二当家去余家取大洋。 就在这片刻功夫,二当家转回来,只取了一百块大洋,扔在了余万金面前。 “大哥,这小子瞒天过海呢,哪有一万块大洋,只有这一百块!我看他只是活腻味了,让我来结束了他吧!” 黄怀银咧着大嘴,用刀把子顶着余万金的脑袋。 “小子,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胆敢欺骗老子,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余万金心中自然知道那是一百块大洋,离一万块差一百多倍呢,但他并没有害怕黄怀银的淫威,哼哼冷笑了一声。 “呵呵,你小子死到临头了还能笑得出来,信不信我现在就送你见阎王?”二当家的语气里夹带着威胁。 第5章 我要学习花鼓灯 余万金用眼睛轻蔑地瞟了一下黄怀银,哈哈大笑起来,大厅里的土匪全愣住了。 “说,你小子在发什么疯,笑什么笑,你就不怕我的兄弟们把你剁了,还有你的新娘子还在我们的手上呢?”黄怀银倒是先替余万金着急了。 “我笑自然有我笑的道理。大当家的,你不用脑子想想,用脚指头也能想出来吧。如果我没有一万大洋,我会来这里赎人,还有,你可以当着二当家的面问他,我的一万块大洋怎么到他那里变成一百大洋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二当家“滚刀肉”一下子急了,拿着明晃晃的刀直逼余万金。 “你小子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偷着把你的九百大洋吞了呗,你再在这里乱放炮,老子的人认人,刀可不认人哩!” 说罢,便举刀砍向余万金,余万金想都没想,便闭上了眼睛。 一道寒光闪过,“当啷”一声响。 二当家的快刀被人挑落在地上。 “老二,何必这么着急呢,一个毛头小子还能出了我们的掌心!”说话的是三当家,人送外号“玉面诸葛”钱万能。 黄怀银有些发蒙了,不知道老二跟老三在唱哪一出戏,平时一直传说他们俩不合,今天这事难道兄弟俩又杠上了? “大哥,我觉得余万金这小子说的并非一点道理都没有,你想想他要是没有这一万块大洋,我估计你就是借给他十个胆他能敢来咱们唐垛湖,只是二哥显得太着急了,一直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要杀要砍的,你觉得这叫正常么?” “如果从公正的角度,我觉得大哥还是好好问问二哥,这件事情到底怎么办的才更为妥当。” 黄怀银的心情平复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双眼盯着赵大熊的脸。 “二弟,看着我的眼睛,如实告诉我,这次你去取大洋的现场一共几个人?” “大哥,怎么?你竟然怀疑我?” “老二,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现在。” “两个人呀,我和胡孬孩去的,这点小事要那么多人干嘛,又不是弄不回来?” “好,既然是你和胡孬孩你们两个,那我问你,是你亲自挖的大洋,还是和胡孬孩一起挖的。” “我让胡孬孩在外面把着大门,我到他们床下挖的。” “就你一个人,胡孬孩不在现场?” “当然不在了,门外怎么也得留个把风的,万一被人发现告官怎么办?” 黄怀银有些把持不住了,竟然开口大笑了起来。 “二弟什么时候也变得谨小慎微了,如果是三弟我定然相信,若是二弟这么做,大可不必,咱们寨子谁不知道你英勇神武,你这话你觉得有多少人相信?” “大哥,你把胡孬孩叫来一问便知呀!” 这时,有人把胡孬孩推搡了过来。 “孬孩,挖大洋是二爷一个人去的,你就没在现场?” 胡孬孩一惊,听出了老大的弦外之音,他平时对赵大熊也是一肚子意见,只是憋着不敢发作。 “回大当家的话,我在门外把风,所有的事情小的一概不知,只知道二爷从余家出来时,骂了一句,说就他奶奶的这么一点钱。” “我也不知道他说这么一点钱是多少钱,没敢问,就和他一起回来啦。” 赵大熊这时才明白,原来大哥和老三都怀疑他呢,连胡孬孩说得都不明不白的,这是让他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啊! “大哥,你别听姓余的这小子胡咧咧,他使的是反间计,还有老三,一直对我不满,想借这事除掉我,大哥你可要明查!” 边说边连人带刀扑向黄怀银,黄怀银一躲,锋利的快刀没有伤着自己,赵大熊倒闪了个趔趄。 三当家“玉面诸葛”钱万能一刀下去,直穿赵大熊的后心。 “三弟,你,你怎么能杀人呀!” “大哥,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还没有看透这小子,他不拿刀对着你,我怎么会出手,留着他你我性命不保。” 二当家一死,大厅里安静了许多,但这种安静只是短暂的。 “余万金,我二弟为你的事连命都丢了,你走吧,带着你的婆娘,立即从我眼前消失。” 黄怀银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示意放人。 众人将苗小翠从柱子上放绑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如一滩烂泥。余万金重新帮妻子系好上衣,背着衣衫不整的她向寨子外面走去。 只是还没走出百米,突然听到背后“啪啪”几声枪响,他和妻子倒在了血泊中,回头看去,黄怀银手里提着他的一百块大洋放浪大笑了起来。 “你个小杂毛,跟老子玩这一套,你还太嫩了,你以为我们都是有头无脑之辈么,我让你人财两空!” 刚才还躺在血泊里的二当家赵大熊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安然无恙地从地上爬起,快步走到了自己面前,给一息尚存的自己连补了两刀…… 冰凉的钢刀插入自己的体内,余万金恐惧万分,一下子惊醒了。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直到自己确定这是个恶梦时,他那颗狂跳的心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人财两空,土匪最终让我人财两空?” 梦中的恶语一直响彻在余万金耳边,是啊,如果此时真的不报仇,一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但大仇不报自己还是个人么? 余万金一直在嘴里默念,他翻身下床,心有不安地望一望那一百块大洋还到底在不在?当看到它们还在时,他又开始担心它们是否真正的安全起来。 余万金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的天色仍是一片漆黑,死一般地宁静。 “我不能把这些大洋放在床底下,必须转移。” 他拿着一把铁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发现唯有在粗壮的柿子树下面,挖一个深洞,将这些大洋藏在那里会更安全些。 余万金燃上灯笼,在微弱的黄昏灯光下,挖洞埋钱,一直忙到天近微明,东方亮起鱼肚白,邻居的大公鸡咯咯打鸣时,这一切才结束。 他在柿树的那块鲜土上插上了带刺玫瑰花枝,简单做了一些伪装。 此时的他睡意全无,今天他必须去趟唐垛湖的土匪窝打探一下,看看到底如何能救出自己的妻子,哪怕一时救不出来,他也不能一直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余万金简单吃了点早饭,在泛着寒光的冷风里向着东北方的唐垛湖土匪盘踞地走去。 马上要过年了,路上行人寥寥,田地里青青的麦苗在寒风里略显孤单,遍地稀疏泛黄,毫无生机。 唐垛湖是个近千余亩地的大湖,湖心有个岛屿,远看去有些扑朔迷离,一片水雾中格外显得神秘。听村民们说,岛上出入均靠船只运送,一般人无法靠近,易守难攻,怪不得连县府的保安大队都拿他们没有办法,两家过着井水不犯河水的不相干日子。 白天,这个湖上看不到一条船,土匪们会把自己的船锚在湖心的寨子出口处,只有夜晚或者黎明时分他们才会整船出动,个个手持利刃,且阵势庞大。 这一天,余万金从白天盯到夜幕降临,也没有发现任何进入的可能,或者是破绽。巧合的是今天整个土匪窝的人都在休整,湖上没有出现一兵一卒。 余万金只好悻悻地撤离了。 回来的路上,他思绪万千,面对残酷的现实,他在想,如果凭自己一个人能力和这帮土匪硬拼,恐怕取胜的把握为零,只有智取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到底如何智取,他心里乱成一锅粥。 他想过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现在住的余家公馆的宅子变卖了,能卖几万大洋说不定妻子也有救了,只是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乱世,谁会一掷千金置家产。 就是有了一万大洋就能保证救出妻子么,恶匪绑架撕票的事时有发生,万一苗小翠已不在人间了呢? 余万金想得头痛欲裂,他体会到了一个人的凄凉和无助,还有落地凤凰不如鸡的悲惨,踉踉跄跄举步维艰地往淮水县城方向走来。 路过管仲老街时,突然发现有两支民间花鼓灯团队在春节前团拜游园,进行着彩排,灯笼火把中鼓乐齐鸣好不热闹。 领鼓人是杨湖的张大麻子和半岗的赖子六,这两人都是当地的花鼓灯名人,余万金此前跟他们都有过一面之交。 “小兄弟,天那么冷,过来活动活动吧,咱们的花鼓灯不光扭得好看,还能强身健体呢,就你这小身板也该练练了。” 张大麻子手持双扇边踩着碎步,边招呼着余万金。 余万金本来一点心情都没有,但张大麻子的一句花鼓灯还能强身健体,让他一下子茅塞顿开了,是啊,要报仇没有一个好的身体怎么能行? 学好花鼓灯说不定就能报仇,对,要学,还要成为花鼓灯的角儿,好好学好好练说不定哪天报仇的机会就来了。 余万金思前想后,终于脱去了外衣,加入到民间花鼓灯的游园队伍里。 第6章 穷人的廉价快乐 这天晚上,天气虽然寒冷,淮河岸边的气温已接近零下,余万金随着花鼓灯队伍一直玩到夜半,直到主办方喊停,他才带着未消的兴致一屁股坐了起来。 “张伯伯,年前年后的花鼓灯有的玩,真是羡慕你们。” 余万金一时的疲劳使他暂时忘却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可他越是不想想的事情,又总被别人时不时地提及。 张大麻子的儿子张顺水凑过来,一脸关心地问。 “万金哥,俺听说你家里发生了被土匪抢劫的事,你不害怕么?” 要是放在前几天,这事提都不能提,余万金肯定又是泪流满脸,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自己不提又怎么样,别人不会装作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张顺水。 “怕又能怎么样,现在反倒一身轻松了,有些事情如果自己一时做不到,倒不如放一放。” 张顺水点点头,又转脸看看自己的父亲。 “爹,我觉得万金哥现在怪可怜的,这个年估计都不知道怎么过呢?不如让他进咱们的花鼓灯团吧,也给他一个去处和想头。” 张大麻子哎了一声。 “我难道不想么,只是还不知道余公子接下来怎么打算呢,他在这个圈子里只是有好奇心玩玩而已,说不定过了这个新鲜劲也就稀松平常了。毕竟人家是大家出来的公子哥。” 余万金自然能听出来这话里有话,他遥望着远方的夜空,繁星点点,有两颗特别耀眼的在一点的星星,仿佛是父母亲在注视着他,突然一颗流星划过,瞬间消逝在茫茫的夜色里。 “我是什么大家的公子呀,我现在也就是天上那颗划过的流星,流落何处自己还不知道呢?” 张顺水也随着余万金仰望星空,然后又转头看向父亲。 “爹,余公子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也是个苦命人啊,他能喜欢玩花鼓灯,也是缘份,有了这个缘份说明咱们都是同道中人,他现在父母双亡,妻子又不知生死,你想过他活得有多难呢,你不是经常教我做人要做善事么,咱们总不能对这事袖手旁观吧?” 人人都有恻隐之心,张大麻子也不例外,只是余万金不表个态,他无论如何也不好直接收他为自己的徒弟。 张顺水捅了捅余万金。 “万金老弟,怎么样,想好了么?如不嫌弃,就到我们的花鼓灯团来吧。” 余万金见张顺水把话说把这份儿上,感激地紧紧抱住了张顺水。如果能跟着张师傅学花鼓灯,最起码一日三餐也算有着落了吧,总不像现在像个流浪的狗一样无助吧。 他上前一步,双膝跪地。 “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这一生我定要好好学习花鼓灯,请师傅成全和收留。” 直到这时,张大麻子的脸方才露出一丝笑意,他早都有意想收余万金为徒弟,知道他是一个玩花鼓灯的好苗子。 当然,他收徒弟有原则,他不想乘人之危,他要让余万金心服口服地跟着他好好练灯。 “收你为徒弟倒是不难,毕竟我们和余老爷子是世交,我只是担心你不能吃这学艺之苦,你若半途而废,我也会被人耻笑的。” 张大麻子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他知道余万金原本就是个公子哥,好玩的主儿。 “师傅,这个请你放心,我余万金已经不是昨天的余万金,我知道我以前生性贪玩,但这些日子经历了这一切后,我知道我将来要做个什么样的人,该做什么样的事,希望师傅能给我一次机会。”余万金知道了师傅的担心,当然要表白一个自己的决心。 “浪子回头金不换,你现在学习还不晚,毕竟今年才十六还是十七?” “回师傅的话,我十六岁半,属下半年秋牛。” 张大麻子点了点头,郑重地看着面前的余万金。 “顺水是1912年生的,属鼠,也刚刚学习花鼓灯,和你一样天性好玩,我希望你们俩在一起要好好学,不能将来成为别人嘴里的笑话,明白我的话了吗?” “明白,这个一听就明白,对了,从今天起,万金就是我师弟了,我可是你真正的师哥了。”张顺水满脸挂笑。 “师哥在上,也请受师弟一拜。”余万金真的很感谢这位师哥,他让自己看到了未来和光明。 “哪里,兄弟之间没必要行此大礼,我受用不起的。”张顺水赶紧搀起余万金。 回到家中,余万金取出了二十块大洋,第二天送到师傅张大麻子那里,张大麻子本想推辞,但作为拜师的规矩,他暂且收下,不再推辞,缴了学费也算是正式入门了。 没有真正学习花鼓灯的表演,以为就是跑跑跳跳,跟闹着玩似的,但真正接触到这一行,余万金才知道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 每天早上要从基本功练起,踢腿、压腿、下腰还要吊嗓子,练唱功;晚上还要练习基本的扇子功、手帕功,步法和动作,有简到繁,一个动作比一个难度大。 张大麻子不光教他基本的动作,还提前教他整套舞蹈动作,跟他聊有关花鼓灯有关话题。 “干咱们花鼓灯这一行,首先就要能拉下脸,跟老百姓玩在一起,闹在一起,毕竟咱们淮河花鼓灯就是跳演给咱们淮河两岸的儿女和老百姓看的。” 余万金点了点头。 “还有一句顺口溜也能说明花鼓灯是为咱们穷人的廉价快乐。叫‘花鼓灯一打头对头,玩灯的都是光腚猴,一无银钱买灯草,二无银钱去打油,玩灯全靠月光头。’” “师傅,咱们团里玩灯的可都是男人呢,女娃子几乎没有怎么见过。”余万金在这里很少见到女娃子,心里有些疑惑。 “咱们这花鼓灯呀在民间被称为下九流,‘好女不看灯,好女不玩灯’流传多年了。” “那我明白了,看来花鼓灯也是传男不传女吧,好多老祖宗的规矩都这么定的。” 余万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想,如果放开让女娃来玩灯,说不定比男娃玩得好呢! “师傅,我听父亲大人说,咱们淮河花鼓灯不是起源于宋代的宫灯吗,后来演绎成宫廷舞蹈了,还说在明清时期是发展鼎盛时期,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很欢迎,对吧” 师傅撸了撸山羊胡子,眼睛看向远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老爷子说的没有错,你看现在我们生活在这个乱世,人的追求也就没有那么复杂了,唯有这淮河花鼓灯,能够无拘无束地表达咱们老百姓的喜怒哀乐。” “是啊,没有这点乐子,生活里还有别的么?” 师娘走过来给满头大汗的余万金端来一碗面汤,余万金的鼻子酸酸的,转手将面汤递给了师傅。 “师傅,你也累了,喝一口休息一下吧。” “我还好,师娘给你的把它喝了吧,你看看你快瘦成干鸡了。” 如果仅是平时玩耍一下,余万金还能学得唯妙唯肖,真的要上台表演那是要见真功夫的。 好在余万金聪颖好学,一点就会,不像张顺水,一个动作练一个星期还不成型,成天就知道偷懒玩耍。 元宵节的晚上,灯火璀璨,全城老少出门观灯,管仲老街再次拥挤如潮,观灯的人流里有县府官员和当地一些商贾富户。 面对如此一年一度的大场面,各个民间演出团队都很重视,如果哪家演出砸了,别说给你钱,把你抓去县府坐个半年大牢都说不准。 这些队伍里估计最着急的是张大麻子。一天前,小花场领队兼演疯婆子的刘老二训练时崴了脚,花鼓灯专业表演人员急缺。 “师傅,确实不行,让我来试试吧。”余万金自告奋勇。 “你,你哪有什么演出经验?就是我亲自上也不能砸了场子,毕竟这场演出风险的有多大,我是知道的。” 张顺水也在一旁急了。 “爹,你不是也生着病来吗,就给师弟一次机会吧,说不定他真的行。” 余万金面带坚定,就差单膝跪地了。 “师傅,这知道这场演出对我们团队来说有多重要,放心,我有自己的东西他们绝对会意想不到。” 第7章 不辱使命 张大麻子最终还是没有听进去余万金的意见,这一天,他带病坚持领队,拿出他的最拿手的“丑媒婆”伴相出现在游园的队伍中,余万金和张顺水左右相随,他们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师傅的脸,生怕发生任何问题。 就在一个路口的拐弯处,张大麻子汗如雨下,一头栽倒在地,昏厥了过去。 “师傅——” “爹——” 两个徒弟同时发现了师傅倒地,赶紧上前呼救。 跟在身后的小黑驴的表演者王成喊:“后面游行的队伍追上来了,怎么办,不能堵在这里呀!” 余万金看了看张顺水,一时急得满头大汗。 “师哥,咱们赶紧将师傅背到阴凉处,把他的服装脱下来,我来上!” 张顺水点了点头,俩人迅速安置好师傅,并将衣服也换到了余万金身上。 余万金本身长相俊美,即使穿上花里胡哨的媒婆衣服,也是最美的“媒婆”。 他身形不胖不瘦,个头一米七以上,身手利索,在乐器的伴奏下,完全改变了丑媒婆的形象,人们涌流一般不再看其他花鼓灯团队的“丑媒婆”,都争相口传,张大麻子的花鼓灯团队出现了“美媳妇”。 “美媳妇”除了完成师傅教授的“丑媒婆”的演、逗、乐等全部内容,更是自创了“美媳妇”的一套动作。 先是一套“风摆杨柳”,随着锣鼓声的缓急节奏,自己细长的腰身如春天里池塘边的绿柳,在春风的吹拂下婀娜多姿,如仙女下凡,让人遐想。 紧接着是“丹凤朝阳”,锣鼓声似在暧昧的夜幕里隐退,笙箫笛乐响起,余万金双肩耸立,双手高高在半空里慢慢合拢,举起初生的朝阳,用头上的凤凰金钗对着朝阳三点头。接着风声响起,由缓到急,把“凤凰”鸣高岗,梧桐生朝阳的镜象演绎得出神入化。 对于花鼓灯,余万金除了骨子里的天生喜爱,他一直想着将来能成为花鼓灯角儿,而且,除了传承上一辈的优秀节目,更要有自己的思想和灵魂,他从师张大麻子的那一天,心里就想着要创建自己的余派花鼓灯。 师傅的这次意外不能表演,不正是给了自己一个全方位展示的舞台吗? 上午演出结束,已近中午时分,大家匆忙吃了饭,做了简单的休整,余万金和张顺水这一会儿倒没敢闲着,他们心里一直放不下师傅。 “师弟,我将爹先送回家,让他好好养病,你也免得分心了。” 张顺水将张大麻子送回家,又请了老中医前来把脉问诊,直到确定没大碍,两人悬着的心才像一块石头落地。 正准备出门时,张大麻子咳嗽了一声,两人猛地回头,都吓了一跳。 师傅欠起身子,看了看面前这两位嘴上还长毛茸茸胡子的年轻徒弟,一脸愁苦。 “孩子呀,虽然你们上午能替师傅挡一阵子,但晚上的演出是大头,我还是担心你们拿不下来,要不咱们晚上的演出就取消了吧。” 余万金转身跪在师傅床榻前,紧紧握住了师傅的手,张顺水赶紧拿来热毛巾,给父亲擦了擦脸上的虚汗。 “师傅,你就安心躺着养病吧,徒弟不会给你丢脸的,今晚的演出我想好了,正准备和顺水哥商量呢,我有自己你想法,你看……如此这般可行?” 张大麻子如今手里没有任何杀手锏,也只好点了点头。 “行吧,孩子,你们去吧,努力做好你们自己,最起码咱们张派花鼓灯的精气神不能丢了!” 晚上的花鼓灯展演是在晚饭八点以后开始。 当酒足饭饱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时候,花鼓灯的演出也就陆续拉开了。 今天晚上的花鼓灯演出团队竟然有五个民间团队来演出,阵势超出人们的预想,谁才能成为今晚的角儿,看来各个专业团队都要亮出了压箱子底的绝活来。 “师弟,你刚才和师傅说的那个招行不行得通呀?”张顺水一脸愁云,特别是看到各家的阵势,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师哥,到了这个地步,你以为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要么当缩头乌龟,现在收拾家什你带着弟兄们回家,要么什么都不想,拼他一把吧,怎么样?”余万金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 “事已如此,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收拾家什回家,我脸皮没那么厚,以后还怎么在这古慎邑混呢!” 张顺水耷拉着脑袋,嘴里咕噜了一句。 “这就对了,师哥,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一切听师弟一回,准没错,师弟我是有准备的。” 张顺水点了点头,半信半疑地跟着余万金到了已经占据好的演出场地中央,余万金马上召集板胡、杨琴和笛子等鼓乐伴奏的伙计们。 “咱们今晚先不玩灯,先来个热场,然后玩灯,等玩灯结束后,我再给大家表演个游场,保证让大家尽兴。” “为了丰富咱们玩灯的内容,我想把当地民歌和琴书的腔调加上过门,形成四句腔,用这四句腔推来推去,反复演唱,就叫它‘四句推子’吧。” 伴奏师们哪听过这种创意,都是一脸蒙。 余万金又解释。 “我这个推剧的唱词,以七字、十字为主,唱腔为起、承、转、合四句式,明白了吧用的是我们接近淮河两岸的淮词淮调。” “这样吧,我给你们起个调门,下面你们跟着我的唱腔伴奏就行了。” 那位拿着板胡的大个子带头承诺。 “你只要一开口,我就知道你要你们调调,你就大胆唱吧。” 余万金今晚扮成兰花(花鼓灯的男扮女装叫兰花),更是让人叹为观止,他出众的女相,让多少妙龄少女相形见绌,也让成熟少妇心怀嫉妒,就他这一上妆,都拉来了一大批崇拜者,人们都想在第一时间里一睹芳容。 “美,真的美,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能娶到这样的美人真是八辈子烧了高香。” 人群里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这美丽的小‘兰花’叫什么名字呀?” 是呀,弄到现在连个艺名都没有,以后怎么在花鼓灯界混?见余万金不好意思开口作答,还是张顺水脑子转得快。 “这是我的师弟叫余万金,大家叫他‘小金子’吧,这是他拜师的第一天,我师傅就把艺名给他起好了,意思是希望他将来更有出息,不管到哪里,都像金子一样能闪闪发光。” 这个解释堪称完美,连余万金都没想到过,以后可不能小看这个面似张飞外表粗糙,心思细密的师哥了。 余万金对着观众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给大家现唱一段自编的《孟姜女哭长城》,大家要注意集中精力好好听喽!” 余万金张口叫了一个悲剧的过板,便唱了起来。 第8章 创建余派花鼓灯 余万金抬头放眼夜空,一轮明月从东边缓缓升起,一阵寒风吹过,让他想起了去世的爹娘和不知死活的妻子,顿时泪水涟涟。 “望长城一步一天涯,闻山谷声声虎狼啼。 衣单不抵寒风袭,体弱难挨腹中饥。 昏昏沉沉倒雪地,亲身来看你,你今在哪里? 只说是千里来相聚,妻来迟夫赴黄泉无会期。 生死茫茫分两地,从此夫妻两分离。 哭声喜良夫啊,痛煞你的妻,啊!痛煞你的妻。 哭倒长城谁共语,痛断柔肠君可知。 自从那年夫离去,妻望北斗常叹息。 西北风吹妻妻忧你,孤灯下千缝万纳做寒衣。 寒衣送暖留春雨,妻向何处觅夫君。 不如一死随夫去,泉台下与夫诉委屈……” 余万金唱中带泪,如泣哪诉,似梨花带雨,风折杨柳。不知者以为他在故作矫情,知道内幕者会陪着他暗暗流泪。 这些天来,他一个人承受了多大的压力,父母双亡和妻子被困,都是那帮土匪双手炮制,如果不是他们的作恶,他又怎么会走到如此田地。 余万金把对父母的思念和新婚燕尔掠走的担忧,全部表达在了《孟姜女哭长城》的唱词里了,他的心碎他的心痛,已经到达了极限,或许通过这样一种唱词和方式,才能表达出来,发泄出来自己的悲愤,唱出来自己的心里也一下子好受了许多。 观众听完一曲,掌声不断,还要他再来一个。 余万金抵不过大家的热情,又唱了一个《青蛇白蛇爱许仙》和《吕洞宾戏牡丹》,大家的情绪才稍稍得到了平复。 “慎邑推剧”(现又叫“四句推子”)一时火爆了,借着这团久散不去的热情,张顺水有又有向大家爆猛料。 “马上把主题灯戏演完,咱们还有个游场,主角还是‘小金子’,他一个人的‘兰花’独舞,保证让你如痴如醉,晚上睡不着觉可不能怪我啊!” “还有‘小金子’的游场,你个张顺水张大嘴可不能骗俺哟,你敢骗俺我明天打得让你张不开嘴,信不信?”有个当地油光粉头的土豪和张顺水叫了板,也算是间接给余万金施压。 余万金眼含热泪向大家招手。 “大家放心吧,这个节目一定会有,我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一定会全力给大家演好!” 听了余万金的当场承诺,大家才主动让开一条道,让张家的花鼓灯开始游街玩耍。 其他几个花鼓灯团队按照老路子演出,发现观众越来越少,人都去哪里了? 从管仲老街的西头簇拥着张家的花鼓灯团队,让人十分惊讶。 张大麻子的花鼓灯今晚使用了什么魔力将这些人吸引了?半个小时后,等大家游街表演结束后,有两个规模少一点的花鼓灯团队立即泄了气,他们干脆不演了,看看张大麻子的团队到底在整什么幺蛾子。 夜空明朗,那轮圆月越升越高,最后像是在夜空里滑行。 偶尔一丝薄薄的白云缠绵,很快也被它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一天的喧闹在几只花鼓灯团队表演里行将结束,好奇的观众再一次聚集到张大麻子的花鼓灯团队周围,他们想看看慎邑“小金子”游场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游场音乐也与当初“四句推子”的伴奏不同,改成了板胡,锣鼓。 余万金要表演的就是一个女子独舞,他在脑海里,设计创新了一位身居深闺的少女,在春光明媚百鸟声喧的时节里,盼着找个空闲游玩一番春景。 此时,正遇家中无人,她飞快会跑到原野,春风扑面,路旁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蝶儿高低飞舞着,心中高兴,这位小女子禁不住翩翩起舞。 旧社会里,小地方零星小户人家,与外交隔,一切肯定落后,作为一个女孩家不曾读书,只好守闺学针线做茶饭,为出阁后在婆家造就不受气的贤良打下扎实基础,所有动作都是生活劳动的再现。 余万金表演起来,有自己无限的想象空间,他不摇头不晃脑,不晃肩不扭腰,举止端庄,毫无造作。 他的这次表演分成十套动作,从大起板开始,原地颤身,手中的扇手帕打花接转身,右手高于头部打开彩扇亮相。 接下来独舞起凤卧沙滩、纺花织布、昭君抱琵琶、嫦娥奔月、仙女散花、白鹤亮翅、扑蝶捉蝶,进退三次后,眼神向两侧环视一下,怕让别人发现自己这个女孩家无有归,这才得意喜悦地下场。 “妙,太妙了,真是叫绝呀!”现场的掌声和叫喊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直到月亮偏西,演出才正式结束。 “这哪里还叫张派花鼓灯,我看完全颠覆了花鼓灯的传统。”人群里有人发出了议论声音。 “这多好呀,热场有‘四句推子’,后期有游场,这分明是‘小金子’独创的‘余派花鼓灯’吗?以后我要看花鼓灯也只看小金子的余派花鼓灯。”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也是正常的,好事大好事呢,以后我们慎邑的花鼓灯不是更好看了么?” 人们七嘴八舌,对余万金赞不绝口,越是这样的话听得多,余万金反倒不自在了,甚至害怕起来,他担心这些话要是传到师傅耳朵了,自己还能在这个张氏花鼓灯团里待下去么,说不定哪天就会被逐出师门呢? 大嘴张顺水好像看到了余万金的顾虑,上前拍了拍师弟的肩膀。 “师弟,别想那么多,张家班的人又不是傻子,谁都知道,今天不是你救场,我们张家的花鼓灯就不要在淮水县混了。放心,我相信我爹也是一个明白人,如果哪一天他做出来不理智的事,我也不会同意的。” 有了师兄这段话,余万金心里也好受了许多,惊喜交加之后,他这个晚上真没有怎么好好休息。 三天后,团里没有人提及此事,才让余万金的心稍稍安静了下来。 只是担心妻子的安危再次上他愁上眉梢。 “万金,是不是还再担心小翠的安危?” “是呀,土匪那边也没了动静,前段时间还催我拿钱赎命呢?我钱没有人没到,能不担心吗?” 张顺水脸一扬,一脸地不屑。 “师弟,我觉得你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为什么?”原本以为自己心思缜密的余万金突然有些不自信了。 “你想想,如果小翠真的遭遇不测,估计风声再传到咱们淮水县城了,没有听说这事,就证明小翠是安全的。” “另外,这帮土匪是求财的,不是见人就杀的阎王,他们已经把你家的值钱的全部抢走了,不至于再过分为难你妻子的。” 余万金沉默了,张顺水的分析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还有,如果土匪现在知道你父母双亡的话,他们不会再步步紧逼,将一个人逼到绝路上来的时候,相信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是我救妻子的事也不可能无限期地拖下去吧,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死活不知,我怎么能不担心?” “你再等等,一定会有机会的,你目前是要先在咱们的花鼓界立住脚,才有资本谈营救,谈报仇的事。” 余万金一时无话可说,他是在等待那个时机的到来,但怎么看都很渺茫。 其实,当下能有人给予他“小金子”和“余派花鼓灯”称呼,已经是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营救妻子的时机也许不太远了。 第9章 我保证他不会收你一分钱 时间过得真得快,转眼半年过去了。 这半年里,余万金进步的速度可谓神速,他基本上学会弄懂了慎邑花鼓灯的历史渊源和来龙去脉,学习的热情和兴趣更是一天比一天浓厚,每天从早到晚几乎扇不离手,曲不离口。 这个傍晚,夕阳还未从地平面上消失,停留在淮河大堤边沿的时候,张顺水笑呵呵地一路小跑来到余万金身边。 “师弟,你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余万金有些心不在焉,他习惯了张大嘴成天神神叨叨样子。 “听说土匪黄怀银要纳妾了,还有三天就要大办酒席哩!”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余万金此话一出口,马上又后悔了,赶紧追问了一句。 “这个女子可听说叫什么名字,该不会是我家小翠吧?” 张顺水眼珠子一转,盯着余万金的双目道:“你说呢,你是希望她是还是不希望她呢?” “师哥,别跟我兜圈子了,我知道小翠的刚烈,如果是那样,要出人命的,你这个时候还有闲心跟我贫么?” 见余万金急成了这样,张顺水倒是不急不慢。 “放心吧,绝对不会是小翠的,听说是一邻省的外地女子,叫小莲,才十八岁呢,你家小翠,人家还未必看得上她呢?” “去,你还师兄呢,听听你这是当哥的说的人话么?如果小翠是你家娘子,你倒希望她被土匪看上是吧。” 余万金一句话让张顺水无言可对。 “对不起了,师弟,我有些过火了,我的不对,但是无论如何我觉得这是一次营救小翠的机会。” 张顺水一本正经的不像在是开玩笑了,他的脸上也有了刚才没有的严肃。 “我还听说,他纳妾当天要请几台花鼓灯去唐垛湖助兴呢,你说是不是机会来了?” “是的啊,请没请咱们家的花鼓灯?”余万金的脸上也泛起了兴奋。 “应该没有,不过我听说有黄老邪的、赖子六和花和尚的三支花鼓灯队伍。” 一听说没有自己的花鼓灯团队,余万金的脸色再次恢复的平静。 “不好弄呀,想进入唐垛湖这个匪窝恐怕比登天还难哩!” “那是,在你眼里肯定不行,但是在我这里,却叫易如反掌,这事就看你这个师弟有没有诚心,求师兄一下,说不定我能帮你的忙呢。” “如果师兄能帮助我进入匪窝,救得了吾妻,就是当牛做马我都认了,师兄在上,请先受师弟一拜!”余万金听明白了张顺水话里有话,赶紧单膝下跪,将礼仪做在了前面。 “兄何德何能,哪能受弟如此大礼,快点起来。”张顺水上前搀扶起余万金。 两人谈话间,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天空给予大地的最后一缕光亮也被漫天的黑暗吞噬了。 “其实我弟不用担心,你知道赖六有个女儿叫赖秀英,她可是我的老相好,多年来好一直在暗恋我,我也很喜欢她,那长相真叫白里透红,个子不高不矮,一看就让人喜欢的那种。” “她也是个花鼓灯的爱好者,虽然女孩子不能玩灯,但她知道我们张家家大业大的,嫁给我肯定不会受委屈。这不,赖六先生前年还专门托人到俺家提亲哩。” “有这好事,咱们师傅该答应了吧。” “你说俺爹他是吧,他倒没有啥意见,只是我娘觉得,我本来就是玩心大的家伙,倒希望我找个知书达理的贤惠人家,最好有知识有才华的那种,对一下代人也有好处。” “不是一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到了我娘这一代他们的思想受到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也开始有所改变了。” “那就是你们张家没同意呗,那你说到现在等于还是没希望。” 余万金到现在还是没有听明白张顺水最终要表达的意思。 “师弟别急,我明白娘的意思后,单独和秀英见了一面,鼓励她少做些针线,多学些新知识,把喜欢花鼓灯的时间多放在些读书上,她现在让她爹给她找了个私塾老师,天天在家关门读书呢,而我还像个流浪狗在乱窜。” “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我打算这两天再次去一趟秀英家,和她爹见上一面,让他们去唐垛湖演出时把咱们俩带上,这样,你我不就能共入匪了?你呀,就在家好好等我消息吧。” “你觉得赖六先生能成全我们么,你还没和他们提及此事,就认为有把握?”余万金还是在担心。 “弟呀,这事哥只能先跟你商量,你要是想报仇,我才能和赖家人提你想参与玩灯的事呀,你要是有顾虑,或者暂时放一放,我咋能开这个口呢。” “我感觉就凭我和秀英的关系,她一定会暗中帮助我,也凭你在花鼓界的稍有名气,赖六爷绝对会考虑带上你的,我明天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华灯初上,县城里一片灯火辉煌。两人思想统一后,相互挎在一起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接近中午,张顺水带了些礼品来到了赖六家。 “伯伯、婶婶好。” 赖六家虽然也是玩花鼓灯世家,但论家底还是和张大麻子有差距的,看到张家公子到访,两口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贤侄,这么忙还有时间来看望老夫,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礼毕,张顺水四下里张望,注意力明显不在赖六夫妇身上,两位老人自然明白,肯定有什么事来找秀英呢。 “秀英现在私塾还没下课吧,你再耐心等一会儿。” 秀英的母亲接了一句,被赖六白了一眼。 “伯伯,婶婶,我没有别的意思,一来是看看你们,还有秀英学习得怎么样;二来,听说过两天,土匪黄怀银要纳妾,咱们的花鼓灯班子要给他们助兴,这事是真的么?” 赖六撸了撸并不浓密的胡须,脸上显露出几分得意。 “姓黄的能请我这个小剧团给他们演出助兴,也是高看了我赖某人一眼,但是眼下他们请三个团队一起去,可想而知竞争力还是有的。贤侄呀,你这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说出来,我们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到时候不能丢人打家什吧。” 张顺水听得出来赖六的自负,但也听出了他的担心,并非一点道理没有。原本是自己来厚着脸皮求他老人家给自己和余万金一个机会,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反成了他一个前辈主动放一架子向自己支招讨教。 既然如此,张顺水想不装都不太合适。 “承蒙伯伯高看我顺水。其实,这个事也不复杂,既然我们想要在这次唱对台子戏(两个以上的演出团队一起演出,当地叫唱对台子戏)里有获胜的把握,或者说叫全身而退,我们就得借助外力,不能再单打独斗。” “组织本地有头有脸,在花鼓灯艺术上有造诣的年轻人登台,取胜才有可能。” 赖六听了点了点头。 “贤侄这个办法好是好,只是当下临时抱佛脚,上哪里能找到这么合适的人呢?这可急死个人了。” “伯伯,找人的事你也先别急,你听说过最近有个叫‘小金子’的年轻人了吧?” “那我哪里能不知道,不就是元宵节灯会一炮走红的那个‘兰花’么,我可请不起他呢,人家的身价肯定涨了。” 赖六突然像想起来什么,如果请外面高人进班子演出,费用是必须给的,而且要超过自己团里人三倍的工资。 “伯伯,如果您此次演出能带上我,我也想见见土匪头子黄怀银,看他们到底长什么样?我保证我能给你请来‘小金子’,我们两个一起去演,并且我保证他一分钱也不会收你的。” 赖六转忧为喜。 “贤侄若真有如此大的能耐,也不枉老夫我没有看错人。” 张顺水双手打拱。 “再下哪里敢在前辈面前狂言。” 两人正在寒暄,赖秀英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我以为是哪股子春风,把贵人吹到俺们家里来了呢,原来是你呀,顺水哥!” 第10章 赖秀英要加入行动 或许是有一阵子没有见过面,赖秀英今天有些兴奋不已,一口一个哥哥地叫个不停。 赖六有些尴尬,故作生气道。 “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好好读书,成天疯疯癫癫的成何体统,还不赶紧去自己房间里看书去。” 赖秀英撇了一下嘴。 “爹,都跟您说过了,这都什么年月了呀,五四运动都过去十多年了,还那么老封建,现在社会上不是提男女平等么?” 嘴上这么说着,也笑盈盈地进了房间。 吃了午饭,赖秀英赶着要去上下午的课,还是母亲赵氏更懂风情。 “秀英呀,正好,你去读书的路上,送一下张公子,我们老了,腿脚不灵便,也不远送了。” 赖秀英自然巴不得母亲这样的安排,一路上春风和畅,燕子在绿柳间穿梭,时而在房檐下息栖,时而在林间歌唱。 “哥,我近期读书学到了很多东西呢,觉得思想上也进步了觉悟了,你放心,就是将来我们结婚成了一家人,我也不会拖你的后脚。” 赖秀英性子耿直,和张顺水一样的敢说敢当,甚至连未来都有了自己的谋划。 张顺水惊讶赖秀英思想上的变化,说起话来有些左顾而言他。 “小金子,小金子这个人听说了吧,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想帮他,帮他走出困境,所以才来和伯父商量去唐垛湖的事儿。” 张顺水本来不想说这件事,但是在赖秀英面前,他试过隐瞒,没有成功,他自认为那么做就等于欺骗了秀英,对于这样一个深爱自己的女孩不公平。 “我赞成你为朋友两肋插刀,但后果你想过吗,万一失败,你们恐怕连命都要丢在那里。” “我不想让小金子去,更不愿意让你也冒这个风险。” 赖秀英说着话,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情人眼里出西施,看到自己心爱的人为自己的安危流泪,忠厚老实的张顺水同时心生难过。 他主动上前,将赖秀英拥入自己的怀里。 “秀英,我又何尝不知道去唐垛湖的危险,但是你想过吗,小金子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父母双亡,妻子不知死活,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如果不能做到保护父母和妻子的安危,这样的男人还叫男人吗?” “你不希望我是那种懦弱的男人吧,所以我支持小金子,在我内心深处,我是仰慕他和追随他的。革命者不也是说,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吗?” 赖秀英一时无话可说了,停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张顺水的脸。 “如果你们去的话,我也要去,我不能对这件事袖手旁观,说不定我还能帮助你们些什么。” “还有就是去之前,这件事一定要谋划周详,越严谨也好,把一切的危险结果都要统统考虑进去,方案越细结果会越好。” “秀英,这个你放心,我回去后,一定和小金子好好商量,拿出一个周密计划,但有一点,这件事你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跟谁都不能说,包括你爹娘,以免他们二老担心还要坏事的。” 赖秀英点了点头,和张顺水在一个岔道口依依不舍地分手了。 张顺水回到家里,见余万金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完全没有平时投入到练习花鼓灯的专注。 “师哥,你可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如果赖先生不让我去演的话,我家里还有点大洋,你带着点去通融通融都可以的。到底怎么样,你开口呀!” 余万金越是追问得紧,张顺水越是显得一筹莫展。 “小金子,你还有很多钱么?如果真的多的话,借点给哥也行。” “那,那可是我岳父大人给我妻的救命钱,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动的,再说也没有多少了,去掉交给师傅的学费,还有我平时的花费,应该也就几十个了吧。” 张顺水哈哈大笑起来。 “我就是说吗,你那几个小钱还好意思提,实话跟你说吧,我那未来的,不也叫准岳父吧,赖先生人家答应咱们了,还说怕你出场费贵请不起你呢?” 余万金有些激动,上前拉住张顺水。 “师哥,真的这事?你不可许诓师弟,没想到你平常那么低调,在关键的时候却能拿出来,真的让我佩服。” 张顺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事情。 “对了,师弟,还有一事,差一点忘记告诉你了,我那未婚妻赖秀英也想参加咱们的行动。” “这个……有些不妥吧,风险那么大,万一她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对得起赖先生,我看还是别让她去了为妙,我可不想节外生枝。” “这个事情我也想过,但是,如果我们不让她参加,她万一和她爹说了,我们两个都去不成了,咋办?” “再者我觉得她去了也并非是坏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多一份智慧嘛,她这个人自从上了私塾读书后,心思也变得细密了,考虑事情比我们俩还周全,我俩临分手时,她还叮嘱我,要我好好和你研究行动方案呢。另外,万一有我们不便出现的地方,说不定她还可以为我们能做点什么呢。” 没有别的办法,余万金只能点头算作同意。 具体怎么样行动,两个人开始进行秘密商量,从晚饭过后一直商量到夜半时分。 第三天的早上,平原的雾气如蒸腾的牛奶,弥漫在天地之间。 上午接近十点多,赖六的花鼓灯团队已经抵达唐垛湖,雾依然没有散去的意思,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看清不远处的湖面。 湖面上有两只渡船向着岸边划行,离岸还有一丈多远时,船上的一个头戴宽边麦草帽的汉子叫喊了起来。 “是赖家班的吗?” “我是赖六。赖家班的班主,请问你是黄爷派来的吧?” “是的呀,你们到得可不太早呀,黄老邪和花和尚的花鼓灯都来过了。” 船家越游越近,直到靠近湖岸,抛锚停稳,赖家班的人马才将演出的物资和人员陆续装上船,锣鼓架子太大,船舱里放不下去,赖六直接安排放在船头位置。 三十多个人拥挤在一起,像贴在烤炉里面的烧饼。 这些“旱鸭子”们挤在一起,有的人很快出现了晕船,在船舱内咳嗽呕吐起来。 撑船人有些不耐烦。 “赖当家的,你这都是些啥人,连个船都走坐不得,看样子也是一群井底之蛙,没见过啥世面吧。让他们憋住些,别吐我船上了!” 赖六很少坐船,此时脸色也是由黄变白,不太自然了,好在他经过风雨世面。 “伙计们,再忍一忍马上就到了,咱们千万别吐人家船上啊,要是谁不出气的话,我可要扣演出费的。” 第11章 苗小翠不见了 好不容易坚持着到了湖中心的土匪盘踞中心点位置,大家紧张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不顾呕吐之苦从船上往下卸演出道具。 利用这个间隙,余万金仔细观察着土匪窝的地形地貌。 湖上这段岛屿呈扁担样式的狭长,东西长约三公里,南北稍窄约为长度一半,四周有新生的芦苇足有半人高,清一色土坯房,青石根基,离老远显现在眼前,房顶为青瓦屋顶,四周连廊相连,房屋与水上的五角、八角方亭,有意无意串接在一起,给人整体感而有条不紊,站在岛上往四下里望,远处烟波浩渺,湖光天色为一体,水深而清洌,地型属于易守难攻之地,它自身特有的一种神秘感让人心底产生敬畏。 三个花鼓灯团队的演出舞台在一方空地上一字排开,土匪头子黄怀银的婚礼也是在这片空地上,这是一个看起来像个诺大的院子,背靠一条蛇型蜿蜒的土墙内,有一大排兵器摆设,刀枪剑戟、斧钺勾叉、拐子流星样样齐全,一旁还有摆放着铁制扛铃、飞锤,九节鞭、三节棍,让人眼花缭乱。 余万金他们在帮着赖家班搭舞台的时候,就有三五个长相精瘦的年轻土匪,在一旁“刷刷”“哈哈”的长枪短棍练开了。 余万金向正在系麻绳的张顺水使了个眼色,张顺水立即会意,这里原比他们想像得更像土匪窝,说不定个个训练有素,且不可轻举妄动。 直到晚上夜幕降临,黄怀银的纳妾仪式才开始举行。 或许是清澈湖水的映衬的原因,湖上的天空比陆地上明显晚了些,这时的演员们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我说伙计们,今晚上咱们可要卖力气了,打败了他们两家我们好早点收工。” 赖六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一点谱也没有,他只是夜路吹口哨——给自己壮胆而已。 花鼓灯正式上演的时候,天色全部暗了下来,巨大的天幕犹如一口倒扣在无比宽泛在水面上的黑锅。 “咚咚锵咚咚锵得龙咚锵锵锵锵锵锵咚锵衣咚锵”这边长流水的过渡到第一翻,余万金的四句推子也唱开来。 “正月里来正月正,我陪娇妻逛花灯,看灯是假意,接你是真情。二月里来探妹龙抬头,我领小妹下扬州。免受窝囊气,一去不回头。三月里探妹三月三,我领小妹打银簪,不用你花钱……九月里探妹菊花黄,我与小妹进洞房。打开红罗帐,一股桂花香……” 余万金唱腔委婉,伴相俏丽,断断续续一直唱到十二月探妹。 唱着唱着,他便想起了苦命的苗小翠,结婚至今还没有行夫妻之礼,做夫妻之事,就因为自己贪玩任性,才至今天被棒打鸳鸯,各奔东西,他的心在痛,泪水也不自觉在流了下来。 “这就是传说的‘小金子’吧,不哭则已,一哭十里动京城哩!”人群里有人起哄,评价颇高,观看花灯的人流不自觉地向赖家花鼓灯的舞台走过来。 黄怀银今天很兴奋,脸上乐开了花,看谁都是一脸笑容。 “赖家班今天卖力演,放心,爷不差钱!”说罢,向舞台上撒去两大把银圆,引起了人们的欢呼高叫。 花鼓灯演出的中间停留了近一个时辰,专门安排黄怀银的纳妾婚礼。 黄怀银今天是满面春风,五十多岁的人一下子年轻十几岁,加上华丽光亮的一身的丝绸官服,更是显得人格外的精神。 新婚头顶盖头,个子约有一米七左右,外形也显得端庄,腰身细长,凸凹有致,手持一条红色真丝手绢。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进入洞房!” 一个上了年纪的土匪对着黄怀银喊了一阵子后,黄怀银和女子拜天拜地拜黄家列祖列宗,最后被大伙簇拥着进入洞房,开始闹洞房。 趁着人流乱窜,张顺水给赖秀英递了个眼色,低声说道。 “你现在去留意一下,各个隐蔽的角落,看看哪里有关押人的地方,找找苗小翠。如果发现她的藏身地,先不要声张,赶紧过来告之。” 赖秀英一身蓝色丝衣,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婚礼完毕,三台花鼓灯正式拉开对台子戏,对着唱,绕着骂,你有来言我有去语,文戏武唱一起上,整个夜场好不热闹。 黄怀银今天兴奋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高粱酒喝得满脸通红,他叫来了二当家“滚刀肉”和三当家“玉面诸葛”。 “老二,老三,今天就辛苦两位了,把场子照应好,不能出什么乱子,今天晚上大哥我可就尽兴了。” 二当家和三当家抱拳点头,立马退了下去。 洞房周边略显安静,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三台花鼓灯的对戏中去了。 洞房内,烛光交错,灯影婆娑。罗维帐里,处子之身的新人小莲含苞待放,黄怀银借着酒意,早已心猿意马,淫意上头。 “小娘子,官人来也。” 黄怀银十分粗暴地掀开小莲的盖头,迅速除去其的外衣,只剩下一只红肚兜时,自己也甩去了上衣,露出了宽厚的脊背和条条肌肉线。 “嗖、嗖、嗖”三道寒光从窗棂子里穿过,烛光摇曳瞬间闪灭,屋子一片漆黑。 “黄氏小儿,拿命来!” 话到人到剑声到,一阵乱战,更是惊动了外面把风的二当家和三当家。 众人手持火把赶到屋内,发现黄怀银早已不在床上,连小莲也不见了踪影。 众人不解之时,突然从土墙里推开了一道门,黄怀银从里面抱着小莲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把这个刺客拿下,看谁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对老大不敬。” 滚刀肉在一旁叫嚣,迟迟不敢上前。 黑衣人一个翻滚,对着黄怀银又是一剑刺来。 黄怀银挪动身子,抛开怀里的小莲,抓住了站在他身边不远的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双手端着茶具,正不知所措。 一剑没有刺中,又是一剑正中了那白衣女子,顿时殷红的鲜血染透衣裙。 黑衣人也被“玉面诸葛”一并拿下。 众人揭开黑衣人蒙面,才发现是余万金。 “万金,我,我是小翠啊!” 白衣女子也认出了余万金,一声呼喊后,便断了气息。 没想到让余万金千辛万苦寻找的人,竟然死在了自己的剑下,余万金像疯了一般再次扑向黄怀银,被黄怀银一脚踢出几尺远。 张顺水此时也隐藏在众人中,赖秀英急得满头大汗靠过来。 “顺水,没有见到小翠,现在怎么办?” 张顺水拉了一把赖秀英,示意她不要多言,两人趁机溜出了洞房外。 “小翠不用找了,地上躺着的那个白衣女子就是,被小金子误杀了,你刚才也看到了,小金子也被人控制了。” “这可怎么办,我们得想想办法呀,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