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春情》 第1章 初见 宽阔气派的胡同内,一辆简陋的马车从朱红墙胡同远处哒哒的缓缓驶来。 定国侯府的前门前,沈昭昭眼神厌恶的看了眼渐渐靠近的马车,又侧头对身边的贴身丫头不满道:“父亲居然答应让她来,不是给母亲和我添堵的?” “穷乡僻壤里的乡下人,还不知道身上染了什么乡下习性呢,八成跟她那早死的母亲一样上不得台面。” “父亲居然也答应让她来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年轻男子:“堂兄,你说是不是?” 站在沈昭昭身边的男子一身圆领窄袖紫绯袍,胸前猛虎凶恶,身量却欣长挺秀,腰间的黑金乌刀带了几分煞气。 只见他懒洋洋的瞥了一眼身边的沈昭昭,又意兴阑珊的挑眉,没要开口的意思。 还是沈昭昭旁边的嬷嬷小声道:“这处地方冷,老太太和夫人都在里面等着的,外头下人接进去您就能瞧见了,姑娘何必亲自在这儿等着。” 沈昭昭就冷哼一声:“我就想先看看她是个什么货色。” “我父亲和母亲这些年谁不说举案齐眉,这会儿竟冒了这么个贱人出来,还是个没名分养在外头的外室生的,我真真看不下去。” 说着她又咬牙切齿落了一句:“真想叫她一来就出丑,那样我才畅快些。” 站在沈昭昭另一边的宋璋听罢这话,这才懒懒散散的笑了一声:“想让她出丑还不容易。” 说着他凤眼里露出几分趣味,薄唇勾出个弧度:“恰巧我出来既看了个热闹,便也凑个热闹不是?” 沈昭昭立马双眼亮起来,朝着宋璋就露出个甜甜笑意来,眼睛亮晶晶地拽着宋璋的袖子:“堂兄有法子让她出丑?” 宋璋没看沈昭昭,修长手指按在腰侧的长剑上,修竹似的高大身形往正停在定国侯府门口的马车前走。 沈微慈轻轻掀开轿上小窗一角,见着那贵气的门庭和那匾额上的字,便又放下了帘子。 身边的月灯扶着沈微慈小声道:“姑娘,我们下马车吧。” 沈微慈嗯了一声,正要伸手撩开帘子,却见帘子忽然被外头伸进来的剑柄挑开。 那长剑露出了半截剑身出来,抵在她身前,正朝着她泛着冰凉的冷光,像是带着几分杀意警告,又像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旁边的月灯被这忽然伸进来的长剑吓得失声叫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往后倒,又一屁股坐在了狭小的马车里。 沈微慈只看了面前的剑一眼,又抬起眼眸看向拿着剑的年轻男子。 只见他玉冠束发,凤眼长眉,俊秀的贵公子模样,却又薄唇凉薄,带着两分不羁邪气。 再看他体魄高大,仪容俊美,却眉眼轻佻,细看还带了两分厌烦轻视过来,如在看一件不入流的物件。 但看他着官袍,紫衣金銙,不必想也身份尊贵。 两人对视,宋璋看着那马车内的女子,身上穿了件有些发旧的绛粉孺裙,却肌肤胜雪,骨骼纤细,一双微上挑的桃花眼如泛春波,再下就是一张饱满红艳的樱桃小口。 又那乌发上只配了根简陋银簪,再无其他装点,连耳坠都未带,却更显唇红齿白,玉骨冰肌。 原以为不过个粗陋的乡下女子,却是没想到是这等相貌。 宋璋眼里的轻视更甚,不过是个不入流的玩意儿,身份低的让他瞧不上。 倒是她没被他的剑吓到,稍让他有些意外。 沈微慈眼神看了眼面前的男子,又垂眸扫了眼旁边站着的幸灾乐祸的下人,心思京师内的门阀大族最是讲究出身和尊卑,面前男子的轻视,她只做未见,一心低调。 且她也早想过过来可能会受些冷遇,即便知道面前人要给自己难堪,她还是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推着那面前的刀柄入鞘。 又出到帘子外头低眉顺目福了礼,轻声细语道:“谢过公子抬帘。” 宋璋眉头一挑,他倒是听不出面前这女子是讽刺还是真心谢了。 身后沈昭昭笑声传来:“堂兄,她还谢你呢。” 宋璋唇角的弧度下压,刚才既已放了话出来,怎能失了脸面。 随手从腰上金銙蹀躞带上扯了个玉坠打过去,只听得银簪落地,那一头如瀑青丝散下来,遮在那张微微苍白的脸上。 宋璋看了一眼面前那双难堪的桃花眼,回头朝这沈昭昭凉凉一笑:“爷可不给这等不入流的掀帘子,这声谢倒是侮辱了爷,打她也是她该得的。” “倒耽误了我进宫的时辰,这账没完。” 说着宋璋一掀袍子,利落翻身上了通身漆黑的骏马,留下这一地狼藉,就洋洋洒洒的走了。 沈昭昭看向站在马车上失神的沈微慈,见她披头散发,心下大快,朝着沈微慈便是一声冷哼:“也不瞧瞧你出身,有些富贵可不是你能要得起的。” “侯府多养你一个跟多养一个丫头没区别,你要是识趣,往后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别给我去外头乱说。” “我父亲答应收留你,不过是看你跟流浪狗似的可怜,你当给我小心些,别以为进了侯府就能做小姐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了。” ”你叫我不高兴,我便叫你过的比你在乡下还惨。” 说罢沈昭昭扬着头,转身带着四五个丫头就走。 那跟在沈昭昭身后的丫头一个个转头朝着沈微慈讥笑。 从地上起来站在沈微慈身后的月灯呆呆看着这幕,捏紧了手:“欺人太甚。” 沈微慈看着地上那扔来的玉佩,强忍着眼眶湿润,握住身边月灯的手指,一转身又掀开帘子回了马车里:“将簪子捡来。” 沈微慈在马车内重新盘头发,等在外头的婆子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里头老太太和夫人还等着呢,你当你是京师里有脸面的人物么,还让夫人们等你不成。” 又有丫头笑:“破落户有什么脸面,嬷嬷瞧见她那穿的衣裳了么,那料子便是侯府里的大丫头也比她身上的料子好,那衣裳上的绣花真真粗糙,还留着线头呢。” 另一道声传来:“裕阳那小地方来的,能穿多好的料子?” “看她那小家子做派,真真上不得台面,侯府的小姐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得看有没有那个福气。” “咱们夫人大度,愿意收留她,她烧高香吧。” 这些话毫不避讳的传进马车里,也根本没打算避讳,显然就是故意说出来给人听的。 月灯已是气的哭出了出来,沈微慈垂着眼帘,默然将发重新盘好,又侧头用帕子给月灯轻轻擦泪低声道:“这没什么,我早想到了。” “总归比裕阳好一些。” 说着沈微慈重新从马车里出去,虽说是简单发式,却是一丝不苟,规规矩矩。 月灯抹了泪跟在沈微慈的身后,咬着唇忍着泪,她知道姑娘说的没错,如果现在还在裕阳的话,姑娘怕是早被那黑心舅舅给卖去给老头子当妾了。 就如姑娘路上说的,这侯府世家重脸面,即便不待见,至少明面上不会做那些龌蹉手段,听几句风言风语也没什么。 第2章 进侯府 “别当真?刚才谁说的,军中无戏言?”谢振奇反问道。 赵秋明顿时陷入尴尬的状态,他对自已的部队,战斗能力很有自信,可是谢泽华的部队,通样属于粤东军区的王牌之一啊。 那可是驻守在海州的,谢家嫡系部队。 比如两个高手下象棋,一个让给对方一套车马炮,那还玩什么? 看到赵秋明耍赖,众人全都笑了。 一名副官走进来汇报说:“报告司令员和各位首长,参演的各支部队,已经陆续赶到,各部队的领导,都在朝着演习指挥部集结。” 其实谢振生、谢振奇和谢盛臣等人,昨晚就接到了各部队的报告,知道刘浮生和谢泽华,在其他部队前往演习场的路上,设置了重重障碍,暗中搞鬼,拖慢对方的速度。 所以今天见到赵秋明,才会故意逗逗他。 不多时,很多部队的领导,全都来到了指挥部。 这些人纷纷抱怨自已的遭遇,有的还一脸郁闷之色,为没有拿到首战而感到惋惜。 赵秋明在旁边听着,渐渐也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瞪着眼睛说:“怎么着,你们遭遇都差不多?那是谁搞的鬼,就不言而喻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安静下来。 随后,有人怒道:“没错,到底谁在捣鬼?” 另一个人说:“那还用问吗?肯定是谢旅长啊,他第一个到的,距离又那么远!” 第三人看向谢振奇:“司令员,这事儿您不能不管吧?这可是严重违反纪律啊!” 谢振奇说:“这件事,等谢旅长到了之后,我一定会让他,给你们一个说法。” 什么?谢泽华还没到指挥部? 按理说,谢泽华的部队,最先来到演习现场,怎么到现在,他还没出现? 难道是让了坏事,所以心虚? 就在众人疑惑时,一名副官报告说:“报告司令员以及各位首长,海州警备区的谢泽华旅长已经到了。” 众人闻言,顿时放下疑惑,开始暗中蓄势,准备质问谢泽华,到底是什么情况。 谢振奇不动声色地坐在主位,此时,谢振生和谢盛臣,已经离开了会议室。 他们的身份,毕竟是观察员,并不参与演习的管理,以及其他相关的工作。 片刻之后,谢泽华带着自已部队的主官们,走进会议室里。 他记脸笑容的向大家敬礼,随后说道:“感谢各位的付出,让我们终于得偿所愿,拿到演习的首战资格,谢谢大家了!”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叫道:“谢旅长,你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谁让着你了?分明是你用阴招,坑了我们好不好?” “是啊,谢旅长,我还琢磨着,怎么今年搞演习,军区会派出这么大规模的慰问团?却没想到,是你假传圣旨,目的只是耽误我们的行程,你这也太可耻了!” 另一个人有些恼火的说:“确实过分,你为了争第一,居然在路上设置路障,我们都快和地方上吵起来了!” “路障还好点,我这边的路上,遭遇了好几起车祸现场,每次都把部队,堵了几十分钟,给我急的,都想让装甲车,把道路推平了!” 谢泽华笑道:“那你为什么,没有冲过去呢?” 那个部队的领导,高声叫道:“你说为什么?我们在演习!哪有演习部队,破坏老百姓财产的?这是影响军民团结,破坏军人形象啊!” 谢泽华笑道:“各位现在还觉得,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演习吗?请问各位,国家领导曾经明确地说过,要把每一场演习,都当作实战来打,这可是最高的指示精神,难道大家都忘了吗?” 众人纷纷一愣,指示精神确实这么说的,可具L落实,事情不能这么办啊。 赵秋明皱着眉说:“谢旅长不要转移话题,甭管是不是演习,你这么让都很不地道,尤其你还伪造了军区的文件,这就是违反纪律,需要严肃处理!” 谢泽华问:“我哪里违反纪律了?” 赵秋明说:“伪造军区文件,还不违反纪律?” 谢泽华笑了笑,看向其他众人问道:“你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众人纷纷点头,谢泽华看向谢振奇说:“司令员,还有指挥部导演组的各位领导,军区文件的事,我可以让随军记者刘浮生通志,给大家解释一下。” 谢泽华没有开口解释,谁都知道,谢振奇是他父亲,不管他说的有没有道理,谢振奇都不好认通他的话,因为一旦认通了,就有包庇的嫌疑。 但是,把话题交给刘浮生,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刘浮生是随军记者的身份,代表着局外人的立场。 有些话,反而更好说出口。 会议室里,很多人都不知道,刘浮生是何许人也,脸上都露出了探询之色。 赵秋明有些焦躁的说:“谢旅长,刘浮生是潮江市的市委书记,现在以随军记者的身份,参与这次军演,似乎有点不合适吧?” 谢泽华笑道:“我觉得,没什么不合适的,真正的战争,是全民皆兵,市委书记也可以成为随军记者,甚至成为炊事员,通讯兵,文艺兵……所有人在必要的时侯,都要拿起枪,成为战士,上战场拼命,咱们也不能因为,他是市委书记,就不让他说话吧?” 赵秋明心中不爽,他始终觉得,刘浮生是个外行,可谢泽华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没有理由,阻止刘浮生发言了。 片刻之后,接到通知的刘浮生,笑呵呵的走进会议室,对众人敬了一圈,还算标准的军礼。 “各位通志,大家好,我是刘浮生,在这里,我希望大家能暂时忘掉我的行政身份和职务,我现在的身份,只是谢旅长部队里的一名随军记者,至于派出慰问团,伪造军区文件,以及在道路上,设置障碍延缓各位行军进度的事情,也都是我给赵旅长出的主意,其中有一些,还是我亲自安排和谋划的。” 众人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有个领导沉声说:“刘书记,你这是怂恿谢旅长,公然违反纪律啊!” 另一个领导说:“如果是战争时期,你够上军事法庭了!” 第3章 见父亲 这边沈微慈跟在管家的后面走,那管家一身绸缎蓝衣,料子厚重,微胖身形有些富态。 月灯走在沈微慈身边小声道:“侯府里当真好气派,连一个管家都穿得这般好。” ”这样的绸缎在裕阳也只有老爷能穿。” 沈微慈看了月灯一眼,又低声道:“待会儿再说。” 月灯住了嘴,老老实实跟在沈微慈身边。 越走越幽静,待走到一处偏僻的院子前,常管家侧身看向沈微慈,上下打量了几眼,倒没有多冷眼,却是生疏客气,也不怎么热络。 他指了指院子里头:“这处院子空了些日子,但隔两月就会有人来打扫的,三姑娘先进去歇着,待会儿我叫几个丫头进去伺候打扫。” 说着常管家又看一眼沈微慈:“再您要有什么差缺的,这会儿说给我,我待会儿让丫头一并送来。” 沈微慈刚来候府,也不想多添了麻烦,摇头低声道:“劳烦管家送我过来,也没什么缺的。” 常管家点点头,也没有多说,转头就去了。 月灯看着常管家的背影,回头对沈微慈道:“这侯府里的人个个看起来都不好相处,好在老太太怜惜姑娘,只要老太太能向着姑娘些,姑娘的日子往后也不一定难的。” 沈微慈抬头看着简陋的院子:“但愿吧。” 那院门口挂着的灯笼如风中残烛,早已褪色,在秋日凉薄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摇晃。 她明白老太太刚才那番话也不过是场面话,大家族里维持表面的体面罢了,她不过一个忽然冒出来的私生女,老太太能对她多怜惜。 这方小破院足能说明了,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常管家这种在这里浸染多年的人,能不懂老太太心思么。 既安排她在这儿,那便是没多重要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原也不想得人关注。 院子里头已生了杂草,青石上都是落叶,正面只有三间主屋,旁边两间厢房,在气派的侯府里显得异常简陋,却是比她从前的住处好多了。 推开主屋的大门,一股陈旧木香传来,家具上只浮了一小层灰,稍微打扫下就能住人。 没一会儿管家叫的三个丫头来了。 那三个丫头进来见过了沈微慈,喊了一声三姑娘,听着吩咐了就去打扫院子。 那几个丫头动作算不上麻利,也算不上懒散,像是既瞧不上来这儿做丫头伺候,又碍于规矩听话。 沈微慈倒没计较这些,她在马车上赶了大半月的路没怎么休息,这会儿只觉得骨头散开,再撑一刻就不行了,坐在靠窗的罗汉椅上靠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纸照射进来,落在那一身旧粉衣裳上,透出一丝恬静。 夜里时有丫头来传话,让沈微慈去见二老爷。 沈微慈坐在桌前,就将发上的银簪取下来,放在了小匣子里。 月灯站在沈微慈身边低声道:“二老爷回来要见您,这样过去会不会太简单了些?” 沈微慈看着铜镜里的人,素净的面容上有一丝苍白憔悴,她摇摇头:“简单才好些。” 又低低道:“将我做的靴子也带上。” 月灯就连忙转身去包裹里拿靴子。 沈微慈低头看着手里的靴子,轻轻摸了几下才道:“走吧。” 月灯这时候却忽然道:“姑娘,等等。” 说着她手上拿了一块玉出来,放进桌上打开的匣子里就朝着沈微慈笑道:“姑娘,奴婢瞧这个能值不少银子的,今天捡姑娘簪子的时候,也一并偷偷将这个捡了。” “这东西先放在匣子里藏着,后头我找由头出府给它当了去,姑娘手头也能有些银钱宽裕些。” “反正他也扔了不要,我捡来物尽其用。” 月灯着实全为了沈微慈着想,这回上京师来,盘缠银钱全花光了,连个铜板都再拿不出来,这候府里总要打点些,总不能一点银子不花。 反正是人不要的,捡回来也算不上什么。 沈微慈皱眉看着匣子里的东西,一块上好的白玉麒麟佩子,是今日上午那人的。 她知道月灯没坏心思,只是这东西到底不是自己的,留着是个祸。 况且她再落魄,也没得去捡别人不要的东西的道理。 她沉默地将那玉佩拿出来捏在手心,看向月灯:“这东西不能留,待会儿我便拿去扔了。” “京师你我都不熟悉,侯府关系也没摸清楚,怎么能出府?万一人瞧见怎么办?再说即便是他丢的,可那是用来给我难堪的,我若捡了,就是真真叫人瞧不上了。” “这院子里其他几个丫头脾性我也没摸清,还是小心些,免得给人发现了拿话头。” 说着沈微慈将佩子藏进袖口,又看月灯一眼:“这东西我待会儿拿去扔了,你也别再提。” 她说完便带着月灯掀帘走出去。 门口传话的丫头还等着,见了沈微慈出来,似是觉得她慢了些,又不开口,眉头一皱就在前面带路了。 那丫头将人引到了一处幽静的小院子,就道:“这处观竹居是我家二老爷的书房,你自进去就是。” 沈微慈往里面看,只见里头一间屋子亮堂,依稀有人影在,就叫月灯在院门口等着,这才抱着靴子走了进去。 进了院子,沈微慈站在那亮灯的门外,恭敬地喊了一声:“父亲。” 里头过了一会儿才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进来。” 面前的大门被推开,她深吸一口气低头进去。 身后的门被丫头合上,沈微慈只见到面前站了一个高大的背影,在听见开门的声音后,又负手转过了头。 这还是沈微慈第一次见自己父亲的样子,母亲也从来不提他。 虽年至中年,却一身儒雅温润,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好皮相。 她按着心里的紧张,将靴子放在脚边,低眉顺目,又乖巧的给父亲福礼。 沈荣生负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安安静静的低着头,却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又看她一身旧衣,一身上下无半根珠钗,脸颊亦不施粉黛,到底又叹息一声。 要不是沈微慈母亲忽然送了一封信来,他差点就要忘了他当初留下的风流债了。 第4章 求一妥帖亲事 经年他还在翰林,被圣上派去锦州做学政三年,第一年时在锦州地方督查学官时,马车惊到一女子,那时他惊为天人,暗道这小地方竟有这般漂亮的女子。 他动了心思,借了照顾名头,又打听到她不过一绣娘,便柔情蜜意地让人跟了他。 他只想在锦州的三年里身边有个温柔乡以解寂寞,只是到最后离开时,却是真动了两分真心。 不过家中已娶了青梅竹马的妻子,且又承诺了只有一妻,即便纳妾也要妻子首肯。 他不敢带回去闹个鸡犬不宁,便只留了些足够的银子给她,便不打一声招呼走了。 一走十来年,她明明知道自己身份,也没来找过他。 再看到那封绝笔托付女儿的信,沈荣生又忆起当年情意,难得坚持了一回,和自己夫人闹了半月也要将自己女儿接回来。 他似有触动地低声叹息:“微慈……” 这名字一出,他忽喉咙酸涩,想起这名字还是当初他给取的,走的时候沈微慈也不过才一岁而已。 沈微慈眼眶含泪地抬头看向父亲:“父亲。” 沈荣生这才看清面前这张过分漂亮的容貌,微有些心惊,又看她眼里的泪,不由问:“你母亲是怎么得病走的?” 沈微慈用帕点泪,却挡不住伤心的滚泪,哽咽道:“母亲带着父亲当年留下的银子带我去了裕阳,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只是后来银子和宅子被舅舅和外祖母霸占了,母亲为了家用,便没日没夜的做绣工去卖,夜里又睡的晚,日积月累下就得了病……” “请了郎中也没法子……" 剩下的话沈微慈没再说下去,似是哽咽的说不下话。 沈荣生一时感叹,喃喃道:“她竟没有再嫁,又是这样走的……” 沈微慈又看向沈荣生,眼眶通红:“母亲临走前让我往后都听父亲的话,还说父亲若有难处,要我体谅父亲,别给父亲添麻烦。” 说着她小心的沙哑开口:“微慈可给父亲添麻烦了。” 沈微慈这一抬头,那张脸便勾起了沈荣生的回忆,这张脸与她母亲有两分相似,却更娇艳旖旎,又见她眼角上的那一颗细小黑痣,想起自己当初抱着刚出生的沈微慈还说过这颗痣生的美的。 千真万确是自己的女儿。 他心潮涌动,上前一步,看着自己女儿眼里的泪,愧疚更甚,低声道:“你是我女儿,我接你回来哪里会添麻烦。” “往后你安安心心在侯府住着,昭昭有的,我也会安排人给你送去。” “不会再让你穿这身旧衣,也不会再让你这么素净的。” “你的容貌比你母亲还过,妆扮起来,也当的起我侯府的姑娘。” 沈微慈却轻轻一低头,眸子生泪沙哑道:“微慈不敢与姐姐比,只有个容身的地方就是。” “母亲死后,家里的舅舅就来霸占了宅子,还要将我卖去给县里老爷做小,我这才不得已投奔过来,父亲已收留了我,不能奢求父亲多爱护女儿。” “只求父亲能怜惜怜惜微慈,为女儿找一门妥帖亲事,不求富贵的,只求是寻常人家品性端方的便是,我也早离了侯府,叫父亲别两头难做。” 其实沈微慈来这半天问了丫头便了解到了,自己的父亲平日里几乎不做主后院里的事,事事都以二夫人为主,后院更没一房妾室,可见二房里父亲是做不得主的。 自己那话既是表明自己体谅父亲,也的确是不想留在这里。 父亲如今对自己尚有几丝愧疚,可到底时间久了,那愧疚便会消磨走。 再看二夫人今日在正堂上的态度,往后定然是见不得她的,父亲又做不得主,恐怕留的越久,招嫌越多,自己只能任凭二夫人处置,二夫人随意打发她嫁给谁,恐怕父亲都不会替她说句话。 现在尚利用父亲念着旧情和愧疚,早早定了好人家,才是如今沈微慈能为自己做的最好打算。 沈荣生一听沈微慈这般懂事的话,只觉心疼。 自己的另一个女儿昭昭从小锦衣玉食,被众多仆妇伺候着,众星捧月的长大,可自己的这个女儿却穿着这样粗糙的衣裳,浑身连个首饰也没有,却这般懂事乖巧,他也不禁唏嘘。 他一口应承下来:“你的亲事放心就是,你虽不是我嫡出的,但为你找一门好亲事也不算难事。” “人家我会好好替你选的,也当作是我对你的补偿吧。” 沈微慈便感动地落泪,仰头看着沈荣生细声道:“母亲临走前说父亲会疼我的,还说父亲当年也是迫不得已才离开的,我从小没有父亲,只要能见一眼父亲就满足了。” “今日终于见到了父亲,女儿心中感动,也没遗憾了。” 说着沈微慈将放在脚边的靴子拿起来送到沈荣生面前,泪盈盈眼眸里带着对父亲的敬重和小心:“这是女儿在裕阳为父亲做的靴子,女儿不知父亲靴子尺寸,还是母亲给女儿说的。” “父亲拿回去试试,若是不合脚的,女儿再为父亲重新做一双,也当女儿微不足道的孝心。” 连自己的夫人都从未给自己做过靴子,这个隔了十几年再见的女儿,竟然有心给自己做靴。 这般懂事温顺的女儿,让沈荣生心里越发怜惜,他伸手从沈微慈手里接过了靴子,眼里竟还热了热,他看着沈微慈的泪眼,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对自己情意绵绵的女人。 以她的美貌,如果没有跟着他,恐怕也能嫁个好人家。 到底是自己负了她,她一生未再嫁人,一个人抚养大了他们的女儿,还记得他靴子的尺寸…… 而他这些年从来没有再想起过她,更忘了他们的女儿。 沈荣生一时愧疚满怀,低头就对沈微慈道:“往后在侯府里,若有难处的,别去找你嫡母,便来这儿找我就是。” 沈微慈看着沈荣生脸上的神色,露出满脸感激的神情,通红眼眶里沾着潮湿泪水,又轻轻含泪说了一句:“谢谢父亲。” 沈荣生点点头,又是叹息。 第5章 堂兄 从听竹居出来,月灯见着沈微慈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的,不由忙问:“姑娘怎么了?” 沈微慈摇摇头,带着月灯提着灯笼往前走。 刚才那一场她本就是哭给父亲看的,是想让父亲多少能照顾她一二,为她寻一门安稳的好亲事罢了。 今日她虽才来一天,但也知道了自己在侯府里并不受待见,她虽对这个父亲没有多少感情,但她如今也只能依靠父亲了 这会儿出来被外头深秋的凉风一吹,她仰头看着月色,旧衣在微风中微微起伏,眼眸里是怅然若失。 母亲挂念的人,值得么。 月灯跟在沈微慈身边好奇的问:“老爷说了什么?老爷可记挂姑娘?” 沈微慈默然,刚才她父亲脸上倒是的确有慈父的模样,那些承诺她也不知真不真,她刚才哭的着实有些乏累,这会儿摇摇头低声道:“回去再说吧。” 说着她眼眸又转向月灯:“这会儿先去将东西扔了。” 月灯反应过来东西是什么,虽觉有些可惜,还是问道:“扔哪儿去?” 沈微慈便细声道:“跟我走就是。” 刚才她往父亲那儿去时,路上见着后院有处水池假山,在路中间不远的地方,便记下了位置。 她大抵摸清了侯府里的人,今日上午对她奚落的女子,后头在正堂又站在二夫人身后,应该就是今夜父亲口中的昭昭了。 听那昭昭叫那挑剑之人堂兄,想来那也是侯府公子,那佩子便不能乱扔,免得后头被丫头捡了又生事,扔到池里才稳妥些,即便后头在池子里被人捡了,也不会怀疑在她身上。 沈微慈带着月灯往后园子的池子边走,这会儿天黑应该时辰不早了,路上没人,倒是正好。 池水里漆黑,只有月色洒下和并不明亮的灯笼光线。 沈微慈往四周看了一眼,见着没人才将袖子的玉佩拿出来,正要扔进池子里时,却忽然传来一声犬叫,紧接着一只半人高通体黑的狼犬就忽然奔到面前,扑到了沈微慈身上。 本就是站在湖边上的,身子被那黑犬一扑,随着身边月灯一声惊叫声,沈微慈只觉得一股凉水入浸,身体就落到了池水里。 月灯想要下水去将沈微慈拉上来,旁边的大黑犬却向她露出了尖利的獠牙,吓得月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沈微慈在水里挣扎两下抓住了岸边,好在那池水不深,只漫到了她腰际,她惨白着脸抓着池边的杂草,看着面前朝她凶神恶煞的大犬,眼眶里的泪水打转,凉气让她浑身冷的发抖。 深秋的水寒,她冷的牙齿发颤,却低声对月灯道:“这犬伤人,你先别过来,快去叫管家来,看看是哪来的。” 月灯慌乱的点头,正要爬起来走的时候,那只黑犬却忽然朝她做了个要扑过去姿势,吓得月灯不敢挪一步。 正这时一道懒懒的声音传来:“苍玉,过来。” 沈微慈往声音的方向看去,便见到暗色里走出来一位蓝衣男子。 那男子眼神里散漫轻佻依旧,朱唇玉面,一双凤眼,矜贵又倨傲。 沈微慈看着面前那黑色狼犬听到声音就乖巧的跑去主子身边,收起了那尖利的獠牙和凶狠的眼神,温顺的跟在主子脚前。 她又抬头看向已经站在池边,低头看她的男子。 她清晰的能看见面前男子眼里的轻视冷酷,还带有一丝冷血的戏谑,根本不在乎她被他养的大犬扑进了水里。 又抑或是他本就是故意的。 她想起了今早他那句账还没完。 仅仅因为她身份低微的上不得台面,便要承受了这无端的恶意。 捏在杂草上的手指骨节已泛白,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神情让他看笑话。 她抬起挂满水珠的脸,喊了一声:“堂兄。” 宋璋挑眉,月色下水里的人像是沐着一层月华,白净的脸更白,潮湿的发丝缠绕在她脸颊上,衬出那双桃花眼上的细小黑痣愈发清晰,竟有几分勾魂夺魄的漂亮。 那双眼里明明泛着波光水色,眼眶通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出来,却没落下一滴泪。 他好整以暇的弯腰对上沈微慈的眼睛,手指捏住她冰凉的下巴,他感受到她轻轻的颤动。 目光流连在她起伏的曲线里,微微散开的衣襟下是洁白里衣,依稀能看见她里面滑腻白净的皮肤。 纤骨匀称,如覆了层雪色,竟叫他看晃了神。 唇边恶意的勾起弧度,他看着那双似无辜可怜的眼睛,低声道:“我随身佩的东西,苍玉隔了百米都能闻的到,谁给你的胆子偷我不要的东西的。” 沈微慈看着面前那双凤眼,脸上面无表情,声音却轻:“既是堂兄不要的东西,何来的偷。” 说着沈微慈将紧紧捏在手心里的玉拿到男人面前摊开手:“我丫头捡了东西确不该,但我本意亦是想还给堂兄的。” 宋璋看了看面前那只白嫩匀称的手指,细皮嫩肉的与他想象里完全不同。 他脸上泛起嘲意:“被你拿过的东西,你觉得爷还要?” 沈微慈一顿,潮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细雨,压抑着那股屈辱问面前的人:“那堂兄想怎么样。” 宋璋听着沈微慈的声音,像是没脾气一样温顺,他勾着凉薄弧度:“碰了爷的东西自然该罚,就在水里给我呆足半个时辰再走,堂妹觉得如何?” 这声堂妹在沈微慈听来为外觉得讽刺,她推开下巴上的手指,沙哑里声音依旧顺从细小:“好。” 宋璋垂眼看着面前眼眸低垂的人,发丝上的水珠还在往下坠,滑过她光滑的下颌,又聚在那渐渐下巴上欲落不落。 没半分要求饶的意思。 也没半分脾气。 甚至微微偏着头,淡色眼眸没往他身上再看一眼。 他忽然觉得有几分意思。 今早上的那双眼里,也没过一丝卑微讨好。 直起身子,他拍拍身边玉苍的头:“在这儿好好看着,人要是敢跑,就往她脖子上咬。” 说着他转头朝身后的随从吩咐:“看好了,半刻钟后再牵着玉苍回狗舍。” 那随从幸灾乐祸看了沈微慈一眼,赶忙应着。 沈微慈脸色白了白,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手指陷进到池边泥里,她紧咬牙齿,一声不吭。 宋璋最后看一眼沈微慈,水里的人一动不动,他忽觉的自己是有些欺负人了。 这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第6章 欺人 沈微慈回去的时候,一身湿漉漉的狼狈,月灯慌忙的叫丫头打热水,又去替沈微慈将湿衣脱下来,带着人去热水里泡。 氤氲热气里,沈微慈埋头趴在浴桶边缘,失神的看着水面,白气扑进她眼睛里,眼泪一颗一颗往水里掉。 身后月灯难受哽咽的声音响起来:“是我害了姑娘。” “可那人当真欺人太甚,姑娘要不明日找二老爷去,哪里有这样欺负人的。” “姑娘的身子本就有寒疾,这么凉的水泡了这么久,就算是男子也受不住。” 可当她的话说完,对面却半天没有说话,她侧脸过去看,只见到热气中那张白的不正常的脸色。 她心里一顿,忙又唤了一声:“姑娘。” 半晌后沙哑的声音才传来:“我没事。” 接着又听一道疲乏的声音:“我们刚来侯府,别惹了事,况且那玉的确是我们拿了的,就这样吧……” 月灯一噎,入目是沈微慈那双疲惫发红的眼睛,她咬紧了唇畔,默默的低头擦泪。 干净白衣穿在身上,沈微慈侧头睡着,月白衣裳乌黑发丝,似山水天色的眼眸半垂,秀挺鼻梁下的唇畔染了红绯,就连脸颊上也晕开不正常的红晕。 她闭着眼,忍着冒冷汗的寒凉,将身体蜷缩起来,手指覆在膝盖上,想让那一点点的温度抚慰膝盖上的疼。 月灯坐在床边给沈微慈擦着湿了的头发,一边落泪道:“姑娘自小时候在雪里跪了一夜后,腿上就落毛病了,一到雨天和雪天就疼,今天又落到冷水里,也不知会不会严重了。” 沈微慈缓缓吐出一口发烫的热气,吐出让月灯安心的声音:“没事。” 她头晕的恍恍惚惚,眼前思绪里,过往一一露在眼前。 她又想起了那个雪天。 那年她十一岁的大雪天,母亲夜里呕了血晕倒了,她求到她外祖母那里要银子请郎中,可里头却是冷漠的说等天亮再说。 她在大雪天里跪在正房门口跪了一夜,她哭着磕头,也没能求到外祖母开门,对面舅舅的东厢房也自始至终没有打开过门。 那一夜她抬头看着白茫茫凄凉的雪,看着这个曾经温馨和睦的庭院,看着正房和东厢房里烧的暖蓉蓉的炭火,分到西厢房只有碎裂的碳渣时,一夜之间明白了人心冷漠。 什么是亲人,除了母亲,她没有亲人。 月灯低头看向沈微慈睡着了的苍白脸色,想起姑娘娘亲在的时候,也过的是读书有人照顾的小姐日子,只不过被舅舅家的霸占了钱财才到了这境地的。 要不是姑娘母亲死了,何至于过来受这个气。 即便没有这样的大富大贵,可也犯不着在这里小心翼翼的处处低头。 她心有不岔,想要开口又忍住,看着手上半干的发丝,就叫外头外头再拿一条干巾进来。 只是她喊了一个丫头的名字喊了四五声,外头却迟迟没回应,便放了发丝走到外头去,却见着只有两个丫头坐在门槛上嗑瓜子说笑。 她走过去皱眉:“没听见屋里头的叫?” 一个丫头转头看了月灯一眼,接着就懒洋洋又咬了一颗瓜子:“丫头也是人,今儿打扫了一天的院子,晚上还要人守夜伺候?” “别的院子打扫了一天了,不说赏多少银钱,便是一颗银瓜子,一粒银豆子也少不了的,结果我们吃了个西北风,到这么晚了还要使唤人,这是不拿我们当人使唤了?” 说着她又冷哼,小声朝着旁边的丫头讥笑:“说不准从前还没比我们身份好多少。” “这会儿当小姐了倒是会使唤人。” 这小声的咕哝声音不大,月灯没听清,只看见那坐在门槛上的两个丫头对视着笑,当即过去指着人,脸上气恼:“你们在说什么?!” 那丫头朝着月灯不屑的笑了笑:“你管我们说了什么。” 月灯气的快要跳起来,正要撸了袖子过去教训一场,却听到身后一声沙哑的声音:“月灯,别闹。” 月灯一愣,一转头就见沈微慈披着粉色外衣从帘子里走了出来。 坐在门槛上的两个丫头也愣了下,看向了沈微慈。 只见她还微微有些潮湿的黑发倾泻,似软绵绵的搭在肩上,又往颊边落了几缕。 又见她白净皮肤上透出绯红,眼里水色艳艳,早上一身素净,这会儿稍染了些红润,便看起来添了十分的潋滟。 两个丫头看的有些呆,觉得面前的人当真像是从月下洛河里出来的人儿,比二姑娘还好看。 沈微慈走去那两个丫头面前,忍着恍惚发疼的身子,白净手指撑在旁边的花架上,喘息一声低声道:“我身上的确没赏赐的东西,你们来我院子里,我明白是委屈你们了。” ”这临春院的确是冷清了,我也比不得侯府里其他主院的主子能随手给丫头赏赐,我怪不得你们懈怠,也明白丫头都想跟个好主子的。” 月灯听了这话忙走到沈微慈身边:“姑娘……” 沈微慈眼神依旧看着两个丫头:“我不为难你们,若你们留下,我真心待你们,若你们有别的去处,便去别处伺候吧,要是管家来问,我自然说答应的。” 说着沈微慈最后又落下一句:“想好了明早来告诉我一声,自走了就是。” 说着沈微慈松下手指,转身又往帘子里去。 月灯神色惊异跟在沈微慈的身后,看着姑娘身体靠在床上,额上已细细密出汗,忍不住道:“姑娘何必管她们的想法,她们本就是来这院子伺候的下人,犯不着对她们好脸色。” 沈微慈转头看向月灯,抚着发疼的额头低叹:“你觉得她们有好去处,还会被叫来我这儿么?” “晚上从父亲那儿一路过来,我细细瞧了我这院子的位置,后西院最偏僻的地方,好院子都在东院的,这处周遭只我一处小院,路上都是积草,许久疏于打理,显然偏僻的少有人来。” “丫头们会不知这是什么地儿么,既被叫来了,那便是没什么背景的。” “我刚才瞧她们手掌宽大,比寻常女子粗厚的多,显然之前是做粗活的,即便我让她们回去,她们要么继续回去做粗活,要么也找不着院子要,只能留在我这儿。” “既要留在我这儿,就老老实实安安心心,别生其他心思,我苛待不了她们。” “若她们还是要走,那便也好,免得朝三暮四,怨天尤人的,留在院子也添堵不是。” 月灯这才点头:“还是姑娘想的周到。” 说着她担忧的用帕子去擦沈微慈额上的汗:“姑娘是不是风寒了?” “要不奴婢去找二老爷去请郎中来看看。” 沈微慈揉着眉头叹了一声:“以前也风寒过,外祖母不给银子拿药,不也熬好了么,等明日再说吧。” 说着沈微慈已累的闭上眼:“明日一早还要去给嫡母问安,先睡吧。” 说着她侧过身去,眼睛已乏力的闭上。 第7章 这回不叫堂兄了? 第二日一早,沈微慈早早起来,屏风外头就有两个丫头端着热水等着了。 看来昨夜她们是想好了,沈微慈没有多问,过去梳洗。 月灯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交领夹袄来:“姑娘统共只带了两件衣裳,也不知道这侯府里给不给做衣裳。” “眼看着要入冬了,要不问一问二夫人?” 沈微慈忍着发疼的身子过去穿上,低头看着月灯给她束腰:“我们是来投奔的,不是来伸手要东西的。” “在裕阳两身衣裳能过,在侯府里也一样。” 月灯手上的动作一停,抬头看向沈微慈:“可姑娘现在不一样了,裕阳不过一偏僻小县,许多人冬天还只能包着纸过呢。” “我昨儿看二姑娘身上穿的料子,那样式那花样,精巧富贵,奴婢还是头一回见那般好看的衣裳,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 “现在姑娘也是京师建安侯府的三姑娘,身份不一样了,怎么不能穿好料子?” 沈微慈对上月灯的眼睛:“不说我在这侯府里身份比不上沈昭昭,便说我过来本不受待见,要是处处和侯府的嫡出姑娘比,贪图几身衣裳,难免让人看轻了,也污了我母亲教导。” 月灯听见沈微慈这般说,到底没再说了,又低头做事:“那都听姑娘的就是。” 去妆台前将头发梳好,月灯拿着匣子出来,里头的格子几乎都是空的,只有两只银簪,一对成色并不是太好的翡翠耳坠,再没别的东西了。 其实沈微慈之前做过一套银头面,还有支玛瑙簪子,不过后头被外祖母收走了,只留下了两只不值钱的银簪。 月灯拿了耳坠给沈微慈戴上,又在发上斜斜插了支银簪,这才收拾好了。 沈微慈本就是有几分旖旎的长相,微挑眼尾与樱桃唇,不施粉黛的皮肤细腻白净,简单打扮就微有些微弱不胜衣的温柔。 沈微慈也没往铜镜里多看,她看了看天色,问了时辰,这才去挑了灯笼出院子。 她第一回来,还不知道二夫人院子在哪儿,便叫了丫头在前头带路。 秋日的寒风从脖子里灌进去,让她难受生了薄汗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不由的咳了一声。 穿过角门往东院走时,黑漆漆路上只能听见沙沙风声。 路上前头带路的丫头介绍,东院住着大房二房的院子,老太太在西小院,三房的挨着东大院,沈微慈认真的听着,默默记路。 东院很大,虽住着大房二房的,从草木黑影能看见亭台楼阁并不拥挤,大的异常。 走了许久的路,她这才知道自己的院子到底有多偏僻,想来也是并不待见,远远安置了。 她一路低头走路,却见前头有灯笼过来,认真瞧了一眼,只见四五个仆从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在前头打着灯笼,阵势稍大。 她又见着那走在中间之人的面容时脸上一僵,随即拢着袖子淡定的侧身让路,低眉顺眼十分平静。 宋璋路过沈微慈身前,低头看了沈微慈一眼,暖暖橘黄光下,她的脸庞像是带了一丝仙气,却永远没脾气的谨小慎微。 那一缕风吹来,将她一丝不苟的发丝扬在脸上,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远远听她咳了一声,想起昨夜仆从回来说她一声不吭在冷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最后走的时候人都站不稳了。 那枚玉佩亦被仆从带回给了他,那上头像是染了她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玉兰香,他本欲扔了的,却想起她沉默安静的眉眼,没有一句辩解的话,却带着几分坚韧,鬼使神差的又留着放在了桌上。 又看了眼她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衣裳,样式老土,刺绣粗糙,在她身上竟不丑,只是没想到二房的竟没给人送几身好衣裳。 那股淡淡香味儿又传过来,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不似京城里女子喜用的那些香,像是一种山野间的野花,被风拂过的味道。 两人错身而过时,宋璋忍不住又多看她一眼,憔悴眉眼偏偏玉软花浓,神情像是刻意与他疏离,始终低垂像没见到他,莫名就被勾起一丝心思。 他在她身前顿住,似嘲似讽的问她:“这回不叫堂兄了?” 沈微慈本不过想与这人早早错身,往后再没交集,没想他竟问她这一句,心里虽不想多应付,却也想着不多生是非的回了一句:“堂兄。” 那一声儿微微沙哑,些许的疏远僵硬,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抬起来过。 像是避的他紧。 宋璋从来也未被人这般无视过,心下不悦之下又顿了神情,脸色渐渐难看。 他竟因她的生疏不悦,他还刻意为她顿了步子。 宋璋低头再看了一眼面前那低眉顺目的人,昏昏烛光跃在那低垂的黛眉眼下,如湖面温柔波光。 他脸色发沉的抬脚离开。 沈微慈眼波不动,等着宋璋走过去了才动身。 月灯见着宋璋直接过去没再为难她家姑娘,心里猛的松了口气,见着那行人走远了才忙过去对前头带路的丫头问:“刚才路过的那是谁?” 那丫头就道:“那是侯府大房的宋二爷,不仅是宋国公府世子,还是左右金吾卫将军,身份尊贵的。” 月灯疑惑:“他明明在侯府,怎么又是宋国公府的世子,二姑娘为何叫他堂兄?” 那丫头笑了下:“说来话长,后头慢慢与妹妹说。” 月灯长长哦了一声,又回头看了宋璋一眼。 难怪那人腰上随时挂了剑,还养那么大的狗,吓人的很。 到了二夫人院子,屋子里已经灯火通明,正屋外头已经挂起了厚厚的帘子,帘子外头守着婆子,见着沈微慈过来,扬着下巴打量她。 见着她一身半旧衣裳,样式更是京师里没人穿的,又看了眼她耳坠上的那对翡翠耳坠,比夫人身边的大丫头还差些,不由眼里轻蔑更甚。 语气更是懒洋洋的:“三姑娘且先等等,容老奴叫人进去传话。” 说着那婆子就指了一个丫头进去。 月灯见着那婆子傲慢态度,心里默默为姑娘抱不平。 屋里头沈荣生正弯腰给文氏揉着肩膀讨好道:“夫人,微慈是个可怜的孩子,这些年我没照顾她,你也对她好些。” 文氏别了沈荣生一眼,靠在圈椅上又冷哼一声:“当初娶我说只爱我一个,结果去做学政就养贱人去了,我倒没跟你算这帐,你现在竟说这话,是觉得我不好好对她了?” “沈荣生,这可是你欠我的,当初誓言我可记得的。” 沈荣生忙弯腰去牵文氏的手:“我也是当初被蒙了心,被那女人给迷惑了,不然断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他又看着文氏脸色:“但毕竟也是我骨肉,她母亲死了,流落在外头也是可怜的,夫人慈悲大度,给她个容生的地儿就行了。” 文氏笑着看向沈荣生:“看在那早死的贱人没胆子来找你的份上,她女儿我且容了,你放心就是。” 沈荣生松了一口气,又凑到文氏脸颊上亲了一口。 外头沈微慈忍受着冷风,手指在外头已冻的僵了。 身后又传来一阵香气,接着是一道明艳的声音:“谭嬷嬷,我母亲可起了?” 谭嬷嬷区别与对沈微慈的冷淡傲慢,脸上登时扬起了笑:“夫人已经起了呢,三爷,二姑娘快些进去避风。” 沈微慈往后看去,就见着一名年轻男子和一年轻女子相伴着含笑走了过来。 只见他们身上披着团花洒金斗篷,衣料缎光厚重,身边跟了好几个仆人,笑着走到门口,也根本不需通传,旁边婆子自动掀了帘子放他们进去。 第8章 问安 走在沈昭昭身后的沈彦礼,好奇的打量了一眼站在正门边上的沈微慈,忍不住朝谭嬷嬷问:“这是母亲新买的丫头么?瞧着好生好看。” 他又转头凑身过去细细看了两眼,越看越是美的心惊,不由啧啧两声:“真真是一张好皮相,做丫头有些可惜了。” 已经跨了进去的沈昭昭回头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就拽着大哥衣袖,毫不避讳的冷哼:“可不就是丫头命?她母亲是狐狸精,她也一身骚味儿,大哥别离她近了,不然染了一身的骚。” 沈彦礼听了这话反应过来,回头看向沈昭昭:“她就是那个投奔来的乡野丫头?” 沈昭昭拉着沈彦礼进去:“不然谁一大早的过来给人添堵。” 沈荣生从里头出来正听见沈昭昭的话,当即冷了脸:“昭昭,不可如此说你妹妹。” 沈昭昭平日里还从未被一向对她宠爱温和的父亲呵斥过,这会儿被父亲冷语说了,就过去委屈的扑在跟在父亲后面出来的文氏身上:“母亲,父亲为了那个贱人凶我。” 沈荣生坐在主位上,听罢这话皱眉:“这些话岂是你一个姑娘能说的?族学是白上了。” 文氏一边安慰着沈昭昭,一边看向沈荣生:“昭昭向来心直口快,你又不是不知道,又不是在外头说,你又不满什么?” “那贱人生的怎么不能叫贱人了?凭空冒出个人来,昭昭不也是不愿意?” 沈荣生长长叹息一声,对着文氏道:“这称呼到底不好,私下说我不说什么,可外头人听见了,难免说侯府姑娘谈吐不雅,往后也该注意着些。” 文氏看沈荣生一眼:“昭昭还不知晓么,外头谁不夸的?” 沈荣生又是一声叹息站起来:“我需得上朝去了,就这样吧。” 沈微慈还站在帘子外头,听着里头的话脸上的表情不变,只是手指头已捏进了肉里。 沈荣生出来后才想起沈微慈还在外头站着,见着她被冷风吹的有些发红的脸颊,又看她身上的旧衣,愧疚又起,看了眼帘子,低声对她道:“昭昭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她自小被惯坏了,其实也没坏心思。” “再待会儿进去顺着你嫡母些,她不会多为难你的。” 沈微慈听话的点头,又抬头看向沈荣生懂事道:“父亲不用担心我,女儿都知道的。” “外头天寒路黑,父亲路上也小心些。” 沈荣生看沈微慈倒关心起他来,又是重重叹息一声,点头后又低声对她道:“你的事我会上心的,且再忍忍。” 说着让门口的谭嬷嬷掀帘子让沈微慈进去,这才走了。 沈荣生对自己的这个过来的女儿是有怜惜的,模样也生的好,也知道她往后在侯府的日子估计也不好过,便也是想快些给她找个好亲事,免得在侯府里夫人和他闹,孩子也受罪。 谭嬷嬷听见二老爷的话这才过去掀了帘子,对着沈微慈道:“三姑娘,进吧。” 沈微慈拢着袖子,低头跨进了门槛。 一进去就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她低头往旁边扫过去,原是角落里烧了炭,这才这么暖。 身上的凉气乍遇了热,红晕爬上她苍白的脸颊,她低头规矩给文氏福礼:“微慈问二夫人安。” 按规矩沈微慈是该叫文氏一声母亲,只是沈微慈自然知道这称呼文氏听不得,她更喊不出来,两厢安好。 文氏见着沈微慈这张脸便一口气不爽利,但又想到老太太的话,到底忍下了。 这事她没给沈荣生说,因她看出沈荣生对这个女儿心软,本来也是个犹豫性子,这时候给他说了他可能不一定答应,说不定还与她闹。 反正真到那时候了,沈荣生要不答应,他自己找老太太闹去,看看是他自己前程要紧,还是这个半路来的女儿要紧,怪不得她身上了。 她将手上的茶盏往旁边的小案一放,这才看着中间的人淡淡道:“去坐吧。” 沈微慈往旁边椅子上看了一眼,文氏下首左右两边分别坐着沈昭昭和沈彦礼,她要过去坐就要坐在沈昭昭身边,对方显然是不想挨着她的,她便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文氏只看了沈微慈一眼,便叫嬷嬷来给她将侯府里的规矩。 那嬷嬷趾高气扬的端着手站在沈微慈面前,一张口就是轻慢。 她一桩桩说完又看向坐在椅上安安静静地沈微慈:“侯府可不比寻常人家,仪态规矩要紧,出去了别让人见了侯府姑娘上不得台面,也别把那些乡下习性带来,平日里多瞧瞧二姑娘仪态,你也跟着学着些。” 沈昭昭朝着沈微慈轻哼一声:”你可记好了,到时候坏了规矩,别怪我母亲罚你。” 文氏无奈看了眼沈昭昭,又对沈微慈道:“瞧你浑身也没件首饰,那银簪瞧着也旧了,这般出去说是侯府的姑娘寒酸了些。” 她看向沈昭昭:“你每年便做一两套头面,戴也戴不过来,待会儿你回去选几件首饰就给你三妹妹送过去。” 沈昭昭一听,蹭的一下站起来看向母亲:“我那些首饰宁愿打发给下人也不愿给她,她又不出府,谁不知道她什么来路,要什么体面?” 文氏皱了眉,对着沈昭昭低低呵斥道:“这时候不是你使脾气的时候,微慈是你三妹妹,其他房里看见她这般素净,会怎么想我们二房的?” 沈昭昭不愿意的还想再说,却在收到母亲那难得严肃的眼神时,偏过头去又不情愿的哼了一声,却没再说话了。 文氏又看向沈微慈:“至于衣裳,我待会儿让秀娘来给你量量尺寸,如今正深秋,你身上的衣裳的确素净了。” 沈微慈微微低着头,轻声细语,脸上依旧露出了感激:“谢谢二夫人。” 文氏看了看沈微慈脸上的表情,从昨日到现在都是安安静静的,在她面前也恭顺听话,这倒是满意的。 人来都来了,只要她听话,后头老老实实嫁给张廷玉,她也不想多为难了她,免得和老爷生出间隙出来。 她点点头,又道:“又道:“这月的例钱待会儿让人去账房领了吧,往后也不必这么早过来,秋冬夜长,稍晚一些也没什么。” 沈微慈亦低低应下。 第9章 好身段 此时,刘浮生和谢泽华,正在指挥部里等待消息。 谢泽华听到赵秋明的应对方式,顿时哈哈大笑:“刘书记,你真是神机妙算,他果然上当了。” 刘浮生笑道:“这是人之常情,就算导演组和指挥部三令五申,这次演习和以往不通,赵秋明还是抱着固有的心态和我们打,他们不输才怪。” 谢泽华点点头,对其他人说:“立即执行预定的作战计划。” 命令下达,谢泽华的部队,迅速的调动起来。 另一边,赵秋明正在和导演组的人通话。 导演组听到赵秋明反应的情况之后,不禁有些愕然的说:“指挥部没有相关的安排,我们立即向总指挥汇报,你稍等。” 赵秋明说:“好,辛苦了,我希望尽快得到指挥部的反馈。” 导演组不敢耽搁,立即向指挥部请示。 正在等待演习开始的谢振奇等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全都为之一愣。 谢振奇说:“把电话给我,我和赵秋明谈谈。” 电话接通,谢振奇劈头盖脸的训斥道:“赵秋明,你干什么吃的?我在军区开会的时侯,三令五申的强调过,演习期间,不许给导演组和指挥部打电话请示问题,你脑子里进水了?” 赵秋明干笑道:“司令员,我知道不应该请示,可是谢旅长的部队,没带武器就往我方阵地冲,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呀!” 谢振奇说:“没带武器又怎么样?没带武器,就不是敌人了?没带武器,他们就没有杀伤力了?赵秋明,你真是猪脑子!这种时侯,还要向我请示?你先关心一下,自已的一号高地吧!” 赵秋明急忙说道:“司令员请放心,我只放了对方一个排进入一号高地,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没等他说完,旁边的参谋长,已经慌里慌张的跑过来说:“老赵,大事不好,一号高地被红方端掉了!” “什么?” 赵秋明顿时瞪大眼睛,沉声喝道:“对方只派来一个排,那么点人,怎么能端掉一号高地?” 参谋长叹道:“那一个排的人,都是敢死队啊,他们身上都带着重磅炸弹,进入我军防线之后,他们立即向着各个堡垒冲去,直接就把咱们的重火力阵地和好几个重要的火力点给炸毁了。” “剩下那两个营,也不是手无寸铁,他们把武器都藏起来了,咱们内乱的时侯,他们用远程重火力,对一号高地进行了一轮火力覆盖打击,随后,两个营冲上来,占领了一号高地,现在战斗已经结束,他们正在打扫战场呢。” 赵秋明的脑袋,顿时嗡嗡作响。 他万万没想到,刘浮生和谢泽华,竟然会用这么阴险的套路。 “那可是一个排的战士啊,就这么当成炸弹人,送上一号高地了?这也太歹毒了!” 谢振奇在电话另一端,自然也听到了参谋长的话。 他冷声道:“赵秋明,你这是什么心态?难道此时此刻,你还没有理解这场演习的真正意义?那样也活该你丢了一号高地!” “慈不掌兵,想打仗怎么能怕牺牲?现在红方损失一个排,就拿下了一号高地,比强攻的损失要小得多。” “尖刀班、敢死队,为什么存在,你不记得了?他们就是要用最小的损失,达到最大的战略效果……” 啪。 谢振奇训斥完毕,直接挂断了电话。 赵秋明冷汗嗖嗖的往外冒,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谢振奇说的没错,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谢泽华只用了一个排的兵力,就成功拿下他至关重要的一块阵地,掌控了整个战局,可以说,红方付出的代价,已经非常小了。 可是,这场演习,需要付出这么高的代价,甚至让别人认为,他很冷血无情吗? 想到这里,赵秋明忽然打个冷颤,当场抬起手,给了自已一巴掌。 妈的,这的确是一场演习! 当初,他就是抱着演习的态度,在冬日和输给了蓝军! 只把演习当演习,他输的活该啊! 赵秋明打完自已,狠狠地揉了揉脸,沉声道:“一号高地的伤亡如何?我们撤回多少人?现场情况怎么样?立即报出详细讯息!” 参谋立即汇报说:“我军伤亡两个连左右,撤下来大约有一个连的兵力,目前红方已经在阵地上,设置好了临时防线了,还有红方的装甲部队,在侧翼迅速推进,已经将战场前线,向我方推进三公里左右。” “也就是说,我方在一号高地附近的大部分阵地,都已经完全沦陷了。” 赵秋明看向沙盘说:“传我命令,所有部队立即放弃第二道防线,退守到第三道防线,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守住阵地,不许后撤,另外,调集全部远程火力,向一号高地和所有敌方占领区,进行大面积的火力覆盖,并以小股部队反复穿插,形成突出部反攻态势,让红方不敢再轻易的冒进。” 骤然失去一号高地,赵秋明却没有因此而慌乱,反倒是突然之间的醒悟,让他开始沉着冷静的应对这场战斗。 由于赵秋明的冷静果断,战局很快就发生了一些的扭转,即将全线溃败的蓝军,逐渐稳住阵脚,抵挡住红方汹涌的攻势。 刘浮生用奇兵拿下一号高地之后,就将战场的指挥权,重新交还到谢泽华的手里。 谢泽华和赵秋明一样,都是身经百战的指挥官,接下来,他们俩的战斗部署,已经不是刘浮生能掺和的了。 红蓝双方,迅速进入激烈的战斗。 赵秋明和他的部队,作战风格无比顽强,前期虽然陷入了较大的劣势,可是他们靠着敢打敢拼的精神,甚至有点越战越勇的意思。 谢泽华这边,依仗着最初的优势,稳扎稳打,逐渐向前,虽然推进的很慢,却从未往后退过一步。 双方鏖战三天三夜,直到演习规定的时间结束,红方才以分数上的优势,淘汰了蓝方,取得最终的胜利。 谢泽华首战告捷,赵秋明则亲自驱车,赶往刘浮生和谢泽华所在的指挥部。 看见气势汹汹的赵秋明,谢泽华忍不住苦笑着对刘浮生说:“刘书记,这次老赵输的太惨了,他肯定是兴师问罪来的。” 第10章 抱厦见众人 又过半月,沈微慈这半月每日一早去给文氏问安了就回来,文氏倒没为难过她,她便一整天待在屋子里养身子。 只是这回风寒有些厉害,以前她熬两三天就能好的,这回竟越咳越厉害,只得叫月灯出去开两副药回来。 这边正堂的抱厦内,侯府里的一大家子人都坐在里头说笑,这日是休沐,老太太规定了各房每月都得有一日一大家人聚在一起说话,免得生疏了。 老太太依旧坐在最上头的,身边沈昭昭亲亲热热陪着她,三房夫人就坐在老太太右边下首,男子们就坐在左边的,或站或坐,三两一起说话,丫头们端着果盘,屋内燃着炭火,好不热闹。 老太太看了一圈朝着文氏问:“微慈呢,你怎么没叫她过来?” “这几日我都没看见她,都是侯府的姑娘,别做的显眼了。” 文氏的脸色一僵,看着旁边投过来的意味不明的目光就道:“儿媳想着她刚来,我怕她和府里其他小辈呆在一起不习惯,打算让她过些时候再跟我一起来老太太这儿呢。” 文氏这话一落,旁边的慧敏郡主就不轻不重的落了一声轻嘲。 文氏脸色难看的看了慧敏郡主一眼,又转头看向老太太:“老太太要见她的话,我这就叫人去叫她过来。” 沈老太太凉凉看了文氏一眼,她那日就提醒过她,别做太过分,不然让张廷玉知道这庶女是个在家里不受待见的,总归不舒服。 况且她更不想让沈微慈心里生出抗逆情绪来,嫁给了张廷玉,反对付起侯府的人来了。 文氏看着沈老太太那凉凉的眼神,似是有几分警告,心里头一僵,连忙叫身边的嬷嬷去叫沈微慈过来。 此刻沈微慈才刚喝完了药,撑着额头在案几上,长吐出口气。 月灯在旁边看的担心,她听说侯府里有府医,给赏钱就能来看,就打算去问问。 正要走时,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只见一婆子拢着手,不打一声招呼的就进来,见着屋里头的沈微慈就扬着头道:“老太太和二夫人叫您去正堂抱厦要见你呢,三姑娘赶紧收拾收拾去吧。” 说着她看了眼里屋内简陋的布置,又凉凉落了句:“耽误了时辰,老太太怪罪下来,我家夫人也不好替您说话了。” 沈微慈听了这话,便侧头往那婆子身上看去,认出是文氏身边的贴身嬷嬷,松了放在额头上的手指,依旧温和的客气道:“烦请嬷嬷回去回了话,便说我收拾了就过去。” 那婆子脸色倨傲冷淡,似笑非笑,也不回一声,转了身就又掀帘子走了。 月灯要不是看她是个老婆子,真想撸个袖子问她得意个什么劲儿。 又见沈微慈站起来,叫月灯去拿秀娘送来的衣裳换上。 她也知道文氏送衣裳来也不过表面功夫,但她自己也得维持住关系。 月灯忙去拿衣裳,她拿了两身过来:“这颜色全是桃红,亮紫的,就这两件一件胭粉一件藕绿稍素净了。” 她又喃喃:“我瞧着二姑娘的衣裳也没这么艳的,怎么姑娘的衣裳颜色就这么艳?” 昨日秀娘将衣裳送来沈微慈只看过了一眼,今日再看那颜色花色,与她寻常喜欢的素净颜色大相庭径。 其实沈微慈很容易就能猜出来,不是二夫人特意吩咐过,那秀娘不至于做这些艳色出来。 她指了那件烟粉,颜色虽稍艳丽了些,好在花色素净,并不那么显眼。 月灯忙将那件琼枝花边的衣裳拿来,边替沈微慈穿衣边问:“这些天也没见老太太叫,怎么今日忽然想起姑娘了?” 沈微慈摇头:“且去看看吧。” 衣裳穿好主仆两人才觉出不对,衣裳稍小了些,即便未刻意,身体曲线一览无遗,腰上的束腰一缠,便有些不庄重。 沈微慈忽明白二夫人是故意让人做了这一身衣裳了。 只是现在她没法改,只叫月灯扯了扯,腰上稍系松一些,好让曲线没那么紧。 收拾好后,其余未变,也未戴沈昭昭送来的首饰,依旧素净的带着月灯去。 还未到抱厦,就听到一阵热闹的说笑声,沈微慈拢着手,到帘子外让丫头先去传话,这才跟在丫头身后被引路进去。 一进去里头的说笑声便小了,众人纷纷往沈微慈身上看。 这还是沈微慈第一回露在众人面前,自然都好奇打量。 一身桃粉配淡黄宽边,裙边袖边是淡色白蝶纹,可模样素净温婉,堪比花娇,虽连耳饰也未有,但相得益彰,如皎月繁花,看得人移不开眼。 又那玲珑有致的身段晃人眼睛,但举止有礼,眉眼娟秀,一如画卷里的神女,真真引人注目,纷纷小声议论。 当初听说二房里来了个乡野里的私生女,原以为是个粗鄙的,万没想到是这容色,难免惊诧。 宋璋坐在人群中,一身绯红锻袍,脚蹬矮凳上,懒洋洋的靠着。 身后两名貌美侍女给他揉着肩,旁边一半跪的侍女托着果碟,再有一美娇侍女替他剥了南方运来的糖橘送入他口中,又素手去接核。 宋璋目光看在那站在中间的沈微慈身上,慵懒的眸子扫过她沉静的眼尾,又落在她纤细腰肢上。 那顺着她腰际垂下的带子勾着她玲珑曲线,又是柔弱妩媚长相,宋璋唇边勾着嘲弄弧度,这般打扮,想必心思不浅。 又想起之前她那身半新不旧的月白衣裳,端的是楚楚可怜,才不过半月,就露出了本性,用这身衣裳来引人注目。 站在宋璋旁边的三房长子沈思文小声问他:“往常这场合可不见你来,这回怎么来了?” 宋璋眉眼淡淡:“无事听听热闹。” 沈思文便没再说话。 这头沈微慈顶着这些目光,微微低着头,先去中间先给老太太问安,再对抱厦内的其他人一一问安。 沈老太太的脸上笑的慈祥:“好孩子,才几日没见你,像是更水灵了些,去你嫡母身边坐吧。” 沈微慈应着,秀气小心的去文氏身边坐。 又听沈老太太对沈彦礼道:“这回还是你三妹妹第一回正式见人,侯府里许多人她还不认得,你便给你三妹妹引引,认认人吧。” 沈彦礼不似沈昭昭那般对自己这个忽然来的三妹妹有敌意,相反他对这个漂亮的三妹妹倒有些好感,当即笑吟吟站起来就应承下来。 他走到沈微慈面前,含了笑:“三妹妹,走与我认人去。” 沈微慈脸上露了笑意,站起身跟在沈彦礼身后。 沈彦礼先带着沈微慈去介绍大房的,待介绍到宋璋时,沈彦礼想了想,就对沈微慈道:“二堂兄虽姓宋,但从小也住在侯府,也是一家人,你也唤他二堂兄就是。” 沈微慈站在宋璋面前,扫了眼他身边的那几个美婢,隔了三步的距离,她声音如常:“二堂兄。” 宋璋淡淡看着站在面前的人,看着沈微慈像是不认得他的疏离表情,表情冷淡,似是看不上眼,连回都懒得回一声。 第11章 下双陆棋 沈彦礼自来知道自己这二堂兄的脾气,不回沈微慈的话也正常,平日里对他也一样爱搭不理。 他也没盼着宋璋能对沈微慈有什么好脸色,就又拉着她去三房那儿认人。 其实宋璋不理会她,沈微慈反而松了口气,她怕他忽然提那玉佩的事,她虽没其他心思,但初来侯府,众人对她尽是攀附富贵的揣测,他要说出了出来,只会让她在侯府里行的更艰难而已。 三房人数是最多的,三老爷身子不好,未在仕途,院子里却养了好几房小妾,嫡出的长子过了门荫考,在京城做了一个八品小官,嫡二子比沈彦礼更小,还在上族学。 再有便是两个庶女了,四姑娘沈明秋和五姑娘沈月秋。 她都一一问过。 沈微慈的仪态得体,目光安静,说话也温声细语能引人好感,除了宋璋,其余人脸上也都是笑着的。 并且众人也看得清楚,沈老太太让沈微慈去认人,那便是承认了沈微慈的身份,要让她在众人面前露脸,往后就是侯府里被承认了的侯府三姑娘了。 不管心里是什么心思,但在老太太面前,众人亦要做做面子。 沈荣生看着沈微慈在众人间丝毫不小家子气也欣慰,只要老太太承认微慈的身份就好。 等见过了众人了,府里的小辈也互相认识了,三房的两个庶女就过来拉沈微慈去一边坐着说话。 刚才见过一圈,沈微慈对侯府里的人也有了些微了解,大房同辈只有宋璋一个。 听说慧敏郡主之前是嫁的宋国公府,夫君是宋国公府世子,更是当年新科状元,前途无量,只是却命数短,在宋璋才三岁时就去世了。 后头慧敏郡主就改嫁来了侯府,宋璋被带去外祖母长公主那儿在皇宫养了几年,后头才回的郡主身边来。 只是宋璋却是宋国公府世子,不过是跟着母亲在侯府住而已。 但大老爷和慧敏郡主后头再没子嗣,也是想不通。 大房二房都无妾室,只有三老爷纳了四五个妾室,院子里的小辈也是最多的。 二房突然冒出个庶女来,三房的庶女就过来拉拢说话了。 沈昭昭站在老太太跟前冷眼看着,她向来瞧不上那些庶出的,母亲身份低,有的还是丫头,将来说亲,好的送去世家里做个妾室,要么就找一寻常门户嫁了,与她的身份天壤之别。 她是侯府嫡女,母亲父亲具出身世家,将来的夫君也是门当户对的勋贵,她与那些庶出的厮混在一起,没得降了身份。 她觉得母亲的话说的对,她何必费心思去理会沈微慈,反正她早晚都不在侯府,自己年后就要嫁去永安侯府了,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便不值得。 只是她在看见沈微慈那不着钗饰的头发时,还是脸色难看的咬了牙,自己送她首饰是看得起她,她竟然敢不领情。 再本以为那些俗气的颜色穿到沈微慈身上会难看,没想到反衬出她好颜色来,到底是让她觉得碍眼。 她冷笑一声,走到沈微慈的身边,眯着眼看着说话的几人:“反正无事,要不我们来下双陆棋吧。“ 三房的两个看向沈昭昭,平日里虽来往不多,也是笑吟吟姐妹相称,只是沈昭昭平日里略有高傲,她们也不会上前凑。 这会儿沈昭昭主动过来说话,也知她要嫁去永安侯府去,不好得罪,也都捧话笑道:“二姐姐有意,我们陪着就是。” 沈昭昭便露了个意味不明的笑,看向沈微慈垂下的眉眼:“不过只玩棋没意思,输了的人可要受罚的。” 三房的见着沈昭昭目光,对看一眼,知道了沈昭昭的意思。 不过是她们二房的事,与她们没干系,就笑着应下来,还配合的拉着沈微慈一起玩。 沈微慈自然笑着拒绝:“我在旁看着你们下就是。” 沈昭昭抱着手,脸上厌恶不掩,冷笑:“我好意与三妹妹一起下双陆棋,亲近些姐妹情谊,这么看三妹妹是不领我情了?” 在沈昭昭看来,沈微慈这样偏僻县里来的定然没下过双陆棋,让她丢脸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那头宋璋正与三房的长子沈思文和沈荣生闲聊,听见角落处沈昭昭那咄咄逼人的声音,斜过眼去看了一眼。 只见得沈微慈被府里几个姑娘围着,她身形本娇小,面前沈昭昭倨傲的站着,像是有几分四面楚歌的境况。 又见沈微慈轻轻开口的声音:“我自然不敢不领姐姐的情,陪姐姐下就是。” 宋璋面无表情,收回目光。 沈昭昭见沈微慈答应,冷笑一声,当即就叫丫头去准备棋具过来。 双陆棋是世家女子里常见的消遣,沈昭昭从小玩,虽说一半靠运气,但另一半也靠从掷下骰子里选择最好的策略,她玩双陆棋最拿手,几乎没怎么输过。 棋盘摆上来,沈昭昭与沈微慈对坐,三房的就站在旁边看。 聊闲话的夫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这处,陪着老太太说的热闹,反倒是沈彦礼瞧见了,拉了三房的嫡二子过去一起去看下棋。 抱厦内三房都在,丫头下人一堆,热热闹闹,姑娘们聚在一起下棋也寻常,也没多少人注意。 沈昭昭拿着琉璃棋子先下,沈微慈目光凝在棋盘上,脸上始终温和,跟在沈昭昭后头掷骰子。 看棋的人微微诧异,原以为沈微慈应该是不会下,然后手忙脚乱的窘迫才对,却没想到她动作这么淡定。 一场棋下了小半个时辰都没下完,看到最后,两边各占了一子,都没法子入宫,分不出胜负了。 沈昭昭脸色难看的看着棋盘,又看向沈微慈。 沈微慈对上沈昭昭的眼睛,又垂下目光,轻轻的问:“二姐姐还下么?” 沈昭昭脸上阴冷表情都快收不住,她倒没想道沈微慈能与她下个平手,双陆棋平局的时候几乎很少,她都不知道沈微慈是不是误打误撞的。 沈彦礼看向沈微慈惊讶:“三妹妹好生厉害,竟能与昭昭下了平局。” 沈微慈听罢对着沈彦礼笑了下:“还是二姐姐更厉害,我不过跟着二姐姐学着下罢了,又运气好没有输。” 沈昭昭冷着脸让丫头重新摆棋子,要再下一场。 沈微慈想起身让身后三房的来,却被沈昭昭冷着脸一把抓住袖子:“三妹妹跑什么?我特意想与三妹妹下棋的,你走了我下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微慈对上沈昭昭的眼睛,恶意再明显不过,便是一定要让她输和出丑。 她看一圈观棋的人,都神色不动,却似笑非笑,像是等着看热闹。 她垂下眼帘,微抿了唇。 她看向沈昭昭低声道:“二姐姐有兴致,我陪二姐姐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