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骨,山河娇》 第1章 我不想委屈她 腊月,大燕,雪后天冷的厉害。 寒风卷着雪渣子阵阵乱吹,屋外廊下挂着的八角灯,随风一晃一晃的,烛影缭乱。 屋里地龙烧的旺,顾倾歌坐在软榻上,手里还抱着汤婆子,可是她整个人就像是凉透了一般,感受不到一点暖意。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莫景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面披了狐裘披风,清贵优雅,虽比大半年前清瘦了些,黑了些,却还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样,没多大改变。 只是,他看过来时,目光疏离,宛若在瞧一个陌生人。 青梅竹马,海誓山盟,十里红妆,过往种种,所有一切,就像是他手中扬出的一缕沙,随风而散,连影都瞧不见。 这就是她等了大半年的夫君。 莫景鸿伸手拦住身侧素衣女子行礼的动作,将她揽在怀中,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附在女子已经显怀的小腹上。 再看向顾倾歌时,他眼神更冷了些。 “绾绾有了身孕,繁文缛节能免则免,以后都是一家人,你别为难她。” “为难?” 呢喃着这两个字,顾倾歌眼角发烫,神色晦暗。 “自你们进门开始,我可曾开过口?为难二字,从何说起?还是说,是我的存在,让你觉得为难了?” 冷硬的质问,让莫景鸿不喜地凝眉。 感受到怀里的女人身子瑟缩,莫景鸿解了披风,披在她身上,揽着她的手也更紧了些。 他再开口,语气清冷。 “你不必这么夹枪带棒,咄咄逼人,娘说你是我南下前娶进门的,我虽不记得了,但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脱。承恩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还是你的,绾绾大度和善,不会与你争,她碍不着你什么事。” “碍不着我什么事?” 顾倾歌嗤笑,她看着莫景鸿,眼角酸涩。 曾经那个满身书卷气,却也鲜衣怒马,豪情万丈,会指天誓日说不会负她的少年郎,那个在他父兄的墓前,口口声声说要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说永不纳妾的夫君,那个大婚当日临危受命,南下赈灾,说让她等他解救百姓于水火,风光回京的男人,现在带回来一个女人,跟她说不会碍着她什么事…… 看着莫景鸿,听着他坦然的说出这番话,顾倾歌心里憋闷得厉害。 可她连发火的余地都没有。 不记得了! 莫景鸿用这四个字,生生堵住了她所有的火气,所有的委屈。 瞧着顾倾歌的模样,莫景鸿眉头紧锁,半晌过后,他才冷着脸耐着性子继续,沉声解释。 “我听家里的下人说了,大婚当日才拜完堂,我就离京了,这大半年你也一直都在等我,在找我。虽说过去的事我都忘了,但料想你也是吃了苦受了委屈的,往后我不会亏待你。只是……” 声音微微顿了顿,莫景鸿看着怀中的孟绾绾。 他冷冽的眼神,也更多了一抹温柔。 “只是,我到南边不久就出了事,是绾绾救了我,当时我头部重伤,几乎丢了命,自那之后我记忆全无。绾绾跟我时,我们都不知你的存在,我们两情相悦,也是正经拜过堂的,她出身虽不如你,但她并不低你一等。还望你能理解我们,别伤害她。” 孟绾绾闻声,红着眼睛看向顾倾歌。 “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怪夫君,他当时伤得很重,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并非朝三暮四之人,他也没想过要伤害你。” 抚着小腹,孟绾绾作势就要跪下来,莫景鸿抱着她不放。 “绾绾,你这是做什么?” 孟绾绾泪如雨下。 “夫君,你没了过往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就算坦荡磊落,可伤害了姐姐这是事实。我出身乡野,过的本就是苦日子,再吃点苦也不算什么,可你和姐姐多年情分,总不能就这么丢了。我想请姐姐原谅我们,我什么都不求,我只希望姐姐允我在府中养胎,等孩子一生下,我就离开,我不会成为你们的阻碍的。” “胡说什么。” 厉声的呵斥里,满满的都是怜惜。 莫景鸿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夫人,你跟我时清清白白,如今你还有了我的骨肉,我怎么可能放你离开?” “可是……” “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君子重诺,我说过不会让你受委屈,就一定会做到。” 莫景鸿的话掷地有声,顾倾歌听着,心也跟着一揪一揪的。 君子重诺? 他对孟绾绾说过的话,他看重他在意。 那他对她曾许的诺又算什么? 她是镇国将军府嫡女,养在边境,六岁时她娘去世,她才回京。 她祖父在世时,曾与老承恩伯是至交,虽说承恩伯府没有实权,日渐式微,顾家兵权在手,战功赫赫,差距不小,可两家走得亲近,关系从未断过。她六岁认识莫景鸿,读书、习武、游历、守丧,她最开心的日子有莫景鸿,她最痛苦的时候,也有莫景鸿。 莫景鸿说过会陪着她一辈子,不离不弃,那些话犹在耳畔,可他这个人,现在明明站在眼前,却那么模糊。 像是泡影,一戳就碎。 可他有什么错? 他只是受了伤,他只是忘了而已! 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落下来,顾倾歌倔强地抬手,拿帕子擦得干干净净。 莫景鸿出事,承恩伯府乱成一团,她照顾着家里,料理后宅事务,她也曾南下三次,搜寻莫景鸿的踪迹,吃尽了苦头。 瞧着此刻的莫景鸿,她只觉得这大半年的期盼,都被踩得粉碎。 可好歹人回来了。 紧紧地咬着唇,半晌,顾倾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人带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安置?” 听问,莫景鸿也没兜圈子,“听娘说,以前我就是住在守倾苑的,现在既然你住着,倒也不必再折腾。我与绾绾住到东边的芳菲阁去,我已经让人在收拾了。另外,绾绾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并非妾室,且她有孕在身,我不想太委屈她,所以平妻的名分,总还是要有的。” 顾倾歌闻声,垂眸用手摩挲着汤婆子。 好像更凉了。 连带着指尖都凉飕飕的,凉意直往人心里钻,让人心都跟着疼。 没看莫景鸿,也没看孟绾绾,顾倾歌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她声音淡淡的,宛若说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事一般。 “平妻?如果我不同意呢?” 第2章 不会后悔 “不同意?” 看向顾倾歌,莫景鸿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也更多了些恼意。 “不论你同意与否,绾绾都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夫人,这是事实,我只是告诉你决定而已,并不是在跟你商量。” 莫景鸿语气强硬。 “更何况,这事爹娘都已经同意了,绾绾不与你争抢世子夫人的位置,已经受尽了委屈,你还想怎么样?” “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世子夫人的位置?” 伯府无功承爵也不过三代,若莫景鸿没有建树,到他这,承恩伯府也就算是到头了,世子夫人,这虚名她何曾看在眼里? 她在乎的,不过是莫景鸿这个人。 莫景鸿眼神清寒。 “在乎不在乎,你心里有数,这位置是你的,没人会跟你抢,你也该满足了。下人说,你是镇国将军府的女儿,饱读诗书,你怎能如此善妒?难不成,你还要我把妻儿赶出门吗?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恶毒?” 甩了手上的汤婆子,顾倾歌猛地站了起来。 她一步步走向莫景鸿。 “许诺一生一世永不纳妾的是你,带了女人孩子回来的也是你,你一句忘了,十余年的相处成了空,承诺誓言尽归于尘,我不能有怨,就得甘心忍着受着被糟践着,才不算恶毒,是吗?” 顾倾歌的眼神太凌厉太冷冽,莫景鸿看着,终究是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受伤了,忘了过去,这是我的错,可绾绾没错。” “呵!” 顾倾歌忍不住发笑。 莫景鸿忘了,他没有错,孟绾绾不知情,更没有错。 可她又哪错了? 不想再看莫景鸿,顾倾歌回身去了窗边上,她伸手,猛地将窗子推开。冷风卷着雪渣子往脸上扑,凉丝丝的,撞击着夺眶而出的眼泪,打湿了顾倾歌的脸。 “莫景鸿,我只问你,若有朝一日你什么都想起来了,你可会后悔?” 听问,孟绾绾紧张地看向莫景鸿。 莫景鸿看着她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唇在她的额上,落下一记浅浅的吻,脸上的冷意冰消雪融,他冲着孟绾绾笑笑,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许久,他才看向顾倾歌。 “不会。” 两个字,尽是笃定。 “不论是否还能想起过去,我都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危难时,绾绾救我于水火,平安时,她伴我左右,为我生儿育女,我感念她的救命之恩,更深爱她的温柔小意,她是我心上的人,是我认定的人,我就算不要这条命,也不会不要她,我不会负她,更不会后悔。” 莫景鸿的话,说得情深似海,掷地有声。 孟绾绾感动极了,她双手抱着莫景鸿,依偎着他,泣不成声。 莫景鸿见状,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再不看顾倾歌一眼,他只是淡漠的开口,“事情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你自己想想吧。” 莫景鸿抱着孟绾绾大步离开。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点点从守倾苑消失,顾倾歌忽而就笑了。 承恩伯府的莫景鸿回来了。 可是,她的莫景鸿,大约永远留在了南边,再也回不来。 小丫鬟如水红着眼睛进来,瞧着顾倾歌脸上泪痕斑驳,却还一个劲儿地笑,她心像是被扎了似的,痛意翻涌。伸手忙把窗子关上,隔绝冷风,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顾倾歌。 “小姐,你别吓奴婢,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你别这样。” “没事。” “怎么没事?奴婢都懂。” 哽咽的开口,一出声,如水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姑爷也真是的,就算是他都忘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也不该带着那女人过来,在小姐面前这么你侬我侬,如胶似漆。他说的那些,都是些什么屁话啊?当初,他对小姐说的,可比这好听多了,可结果呢?他怎么就能都忘了?” “是啊,怎么就能都忘了呢?” “小姐……” “不说那些了,如水,去把我的穿云拿来。” 一听顾倾歌这话,如水连哭都顾不上了,她看着顾倾歌,连连摇头。 “小姐,你上次去找姑爷受了伤,现在时不时的还会咳嗽,还没完全好利索呢。奴婢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是,你身子不好,眼下天又冷,这个时候练枪,不是折磨自己?瞧着你不痛快,那些没心肝的,指不定怎么开心呢?小姐,才不能如了他们的意。” 如水说的,顾倾歌都懂。 握着如水的手,顾倾歌轻轻地拍了拍。 “放心,我没想折磨自己,我只是想练练枪,冷静冷静,有些事,我得好好想想。” 她不知道,莫景鸿还会不会想起来以前的事,她也不知道,莫景鸿今日信誓旦旦说的不会后悔,又是否就真的永远都不会后悔。 可是她知道,不论莫景鸿能否恢复记忆,是否后悔,他们都回不去了。 青梅竹马,相伴多年,当初的深情不假。 可今时不同往日。 要她为了过往深情,看莫景鸿与其他女子你侬我侬,生儿育女,要她将自己囚禁在这一方后宅里,把这日子稀里糊涂地过下去,等一个莫景鸿重拾记忆、修补裂痕的可能…… 这路,她不想这么走下去。 她得再想想。 咬着唇,嘴里氤氲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顾倾歌让如水去拿穿云,她直接去了院里。 长枪在手,冷风烈烈,寒光横扫,碎裂苍穹,一柄银枪在顾倾歌手上,宛若银龙破空而出,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破风卷雪,灵活刚毅。 这一刻的顾倾歌,像是为自己套上了一层铠甲。 谁也伤不到她。 …… 临街,广月楼。 深夜华灯依旧,丝竹管弦声乱。 夜锦枭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他推开了北面临街的窗,刚好可以看到承恩伯府的方向。远远地瞧着守倾苑里,顾倾歌一杆银枪势如破竹,行云流水,大杀四方,他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了眯。 眼底,深潭翻涌,暗波流转,一片阴翳。 无影拎着酒壶,给夜锦枭倒酒,他也看到了顾倾歌的模样,他眉头紧锁,小声叨叨。 “王爷,顾小姐好像很伤心,你说咱们是不是不应该……” “没什么不应该的。” 斜眼睨了无影一眼,夜锦枭端着碗,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穿肠走胃,辛辣四起,夜锦枭宛若不觉,他再次望向窗外,眸光沉沉。 “短痛,总比长痛好。” 有些人,是生在阴暗沟渠里的鼠辈,道貌岸然谦谦君子的伪装下,全是见不得光的阴暗心思。 那样的人那样的心,早些拿出来晒晒,让人瞧瞧,没什么不好。 一辈子那么长。 为了个不值得的人,囚其一生,那才是苦。 第3章 许诺值几个钱? 盯着守倾苑这头的,不仅仅是夜锦枭,还有承恩伯夫人,莫景鸿的娘岳氏。 听说顾倾歌在练枪,岳氏眉眼间尽是嫌弃。 “练枪练枪,这是跟谁耍威风呢?一和她大婚,景鸿南下办差就出了事,而今景鸿好不容易平安归来,她还不痛快上了,一个克夫不祥的人,真是好大的脸。” 岳氏不痛快,她拿着剪子剪烛花,剪子使得用力,活像是要剪人似的。 承恩伯莫梁,听着这话忍不住叹气。 “你就少说两句吧。” “少说两句?” 把剪子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岳氏眉头紧锁。 “我凭什么少说两句?怎么的,她顾倾歌是金子做的,这么金贵,我这个做婆母的,连说她两句都不成了?” “你是做婆母的,自然怎么说她都行,可是,咱们莫家这些年一直都在走下坡路,景鸿出事这半年,日子愈发艰难了。这阵子,家里家外都是倾歌在撑着,你这话若是传到她耳朵里,岂不是让她寒心?” 莫梁性子软,不成气候,他的毛病他知道,可他自认不算糊涂。 顾倾歌如何,他是看在眼里的。 “爹在的时候,咱们和镇国将军府就交好,这么多年的交情,倾歌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这又是何必?” “交情?” 岳氏看着莫梁,嗤笑了一声。 “爹在的时候,镇国将军府那是高门,当初我哄着她,宠着她,做的还不够吗?可眼下,镇国将军府除了一个断了腿的顾老四,还有几个女眷,他们顾家人都要死绝了,早不复当初了,还谈什么交情?” 岳氏噎得承恩伯说不出来话,他也知道,如今岳氏看不上镇国将军府。 四年前,南遥关守将反叛,引南诏大军入关。 南遥关失守,惨遭屠城。 狼烟四起,横尸满城,危难关头,是顾倾歌的父亲顾镇山,带着顾家儿郎,以及顾家军南下。在没有增援的情况下,顾家军四日攻破南遥关,又苦战七日,将叛军和南诏人驱逐出了南遥关,保下了南遥关七万百姓,守住了大燕南境。 可那一战,顾家军损失大半。 顾家的人,更是除了顾倾歌的四叔顾镇平,没了一条腿,勉强保命,其余人都永远留在了南遥关。 南遥关大捷,顾家大功,威震八方。 可那只是表象。 除了未到而立之年,却已经再上不了战场的顾镇平,顾家再无男丁。 武将之家,失了战场,没了兵权,自然也就失了未来。 这几年,镇国将军府瞧着和从前没什么差别,可内里是怎么回事,大家伙儿都明白。尤其是当今圣上平衡朝局,扶植年轻将领,制衡武将之家,新秀不少,顾家的威名,也在其他大将的一次次征战,一次次立功中,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岳氏觉得镇国将军府不比当初,再加上顾倾歌嫁过来后没多久,莫景鸿就出了事,岳氏更有怨怼。 最初的时候,岳氏的确喜欢顾倾歌,也看好这门婚事。 可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莫梁叹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镇国将军府虽不复当初荣光,可比咱们承恩伯府,那也是强得多呢。景鸿出事,家里乱子一出接着一出,都是倾歌处理的,连带着府里吃的用的,连带着那些窟窿,也都是她贴了嫁妆银子堵上的。咱们既然靠着她,就别惹她,她并非个软性子的人,她肯这么付出,也不过是因为在乎景鸿而已。可如今,景鸿他……” “景鸿怎么了?” 不乐意听莫梁这些话,岳氏直瞪眼。 “景鸿十八岁就中了探花,放眼京中名门子弟,有哪个像景鸿这么争气?他年纪轻轻,就进了户部,前途无量。顾家死绝了,景鸿没嫌弃她,她守孝,景鸿就等着她,而今景鸿不过是带回来个女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当初景鸿许诺过,这辈子就只娶倾歌一个。” “许诺?许诺值几个钱?” 岳氏不屑。 “如今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咱们景鸿是要做大事的,多两个人伺候怎么了?怎么就得守着她一个?再说了,也不是景鸿想要负她,景鸿受了伤,忘了过去,又不是故意的。她这么不体谅景鸿,这么不容人,这是善妒。” “这话要是传到倾歌耳朵里,小心她跟你翻脸。” 如今府里的一应开支,可都还指望着顾倾歌呢,莫梁不想生事。 但岳氏却一点都不担心。 “伯爷,之前景鸿出事,我们都以为他没了,我念着她顾倾歌年轻守寡,不跟她计较。可如今景鸿回来了,她要是敢闹,看我不收拾她。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而今她是咱们伯府的人,早不是当初的顾家千金了。只要咱们不松口,不和离,不休妻,她顾倾歌就永远都是莫家妇。她再有本事,也得在这后院里,给我夹起尾巴来老实做人。” “你……” “等着吧,明儿我就敲打敲打她,省得她再作妖。” 岳氏信心满满,可莫梁却愁眉紧锁。 他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 隔日一早。 顾倾歌依偎着软榻看账本。 练了小半夜的枪,没什么睡意,她索性也就没睡。 年关将至,她手里的铺子都送了账本过来,要在年前核对一整年的账目。顾倾歌翻看着账本,人倒是也愈发冷静了。 嫁给莫景鸿,顾倾歌自认不曾亏待承恩伯府任何人。 孝,她尽了。 家,她管了。 乱子,她都一一地解决了。 不论是夫妻之情,还是青梅竹马十余载的朋友之义,顾倾歌自认没辜负他。 过往种种,莫景鸿忘了,但她却不想将那些都糟蹋了。 同处一个屋檐下,不过两看生厌,不过是在日复一日的龃龉里,将大片的回忆化作烂泥,那不是她想要的。 既然她的莫景鸿回不来了,那她也该放下。 有些事,也该做打算了。 想着,顾倾歌心里不免有些酸胀,她顾家的女儿,爱得起也放得下,只是到底是陪了自己许多年,也曾掏心掏肺,倾心以待的人,曾经的那些情不是假的,曾经莫景鸿的好也不是假的,走到这一步,是她所没想过的,若说一点不难受,那不可能。 心里不是滋味,顾倾歌缓了好久,才深呼了一口气,才叫了外面的如水进来。 “去请福伯到府上来一趟,我要见他。” “小姐,是账有问题?” “不是,”顾倾歌摇头,“有些铺子上的事,要安排福伯去做而已,需得抓紧些,你快去吧。” “是。” 如水应声,快速退了出去。 她走了没一会儿,岳氏身边的蔡嬷嬷就过来了。 “老奴见过世子夫人。” 顾倾歌将账本放下,“蔡嬷嬷有事?” “回世子夫人,伯夫人请世子夫人去主院一同用早膳,世子爷和绾夫人也会去,伯夫人说一家子好不容易团聚了,合该聚一块庆祝庆祝的,还请世子夫人快些……” 第4章 深情,经不起消磨 主院。 顾倾歌换了衣裳过来时,莫景鸿也刚好扶着孟绾绾过来。 孟绾绾换了一身霜色雪纹长裙,外面套了一件玫红色的锦缎小袄,边角的位置,有雪白的兔绒点缀,温柔暖意里又不失活泼,倒是比昨日那一身素衣,要显得艳丽华贵不少。她未穿披风,莫景鸿就把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披风裹着她。 两个人相依而行,也不知在说什么,笑意不断。 顾倾歌看着,只觉得恍惚。 早些年的时候,她年岁小性子野,在秋猎的时候坠马摔伤了腿,一直养到入了冬,腿还没完全好利索,被二婶拘在府里,不让她出门,她憋闷坏了。 初冬头一场大雪,外面鹅毛乱飞,她仗着轻功好,拖着受伤的腿溜出去玩。 是莫景鸿找到了她。 当时,莫景鸿也是这般用披风圈着她,说她再不注意,以后肯定是个小跛子,出去游历的时候,肯定稍微多走两步,就得要他背。 一晃几年,莫景鸿,似乎还是当初那样,那披风,也跟当初的相差无几。 只是他怀里的人,却是变了。 “夫君,是姐姐。” 顾倾歌飘远的思绪,被孟绾绾的声音拉了回来。 像是怕极了似的,孟绾绾挣扎着从莫景鸿怀里出来,手小心翼翼地抚着肚子,她冲着顾倾歌福身行礼。 “见过姐姐,姐姐别多想,夫君只是瞧着雪天路滑,怕我蠢笨摔了孩子,才会扶我的。” 一边解释,孟绾绾一边伸手,拽了拽莫景鸿的衣袖。 “夫君,你去扶姐姐吧。” 莫景鸿眉头紧锁,他瞟了顾倾歌一眼,眉宇间,似有些散不开的烦躁。 “你……” 莫景鸿想要开口。 只不过,顾倾歌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已经转身进主院了。 莫景鸿被晾在原地,脸上瞬间蒙了一层阴云。 孟绾绾往莫景鸿身侧凑了凑,她眼睛湿红,“夫君,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有什么可气的?”莫景鸿再次将孟绾绾揽在怀中,“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又怀着我的骨肉,我扶着你护着你,我待你好,那都是应当的,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绾绾,你不用怕,这是你的家,你不曾欠她什么,不必这般伏低做小。” “可是……” “绾绾,你就是太心善了,好了,先进去吧,娘该等急了。” 莫景鸿搂着孟绾绾进门。 他们两个人在后,他们的模样,顾倾歌没瞧见,可莫景鸿那些话,她都听见了。 她垂眸苦笑。 莫景鸿说孟绾绾心善,那她在莫景鸿眼里,大抵就是恶毒吧? 可从前,她打地痞虐无赖,杀悍匪揍奸佞的时候,她手里染血,沾着人命的时候,莫景鸿也没说过她恶毒啊。 记忆没了,人心变了,她连不开口也是错。 深情经不起消磨。 或许,她还得走得更快些。 …… 屋里。 说是要庆祝团聚,可实际上,屋里就只有岳氏在。只稍稍动动脑子,岳氏打的小算盘,顾倾歌就都明白了。 顾倾歌上前,微微福身。 “儿媳见过娘。” “嗯。” 岳氏慵懒地应了一声,也没叫顾倾歌起来。 眼见着莫景鸿掀了帘子,带着孟绾绾进来了,岳氏瞬时眉开眼笑的。 她起身,越过顾倾歌,快步往莫景鸿和孟绾绾那头迎了两步。虽然嫌弃孟绾绾出身低,配不上莫景鸿,可为了敲打顾倾歌,岳氏倒也乐得给她点好脸色。 抓着孟绾绾的手,岳氏一脸和善。 “这手怎么这么凉?景鸿,你也太不知道心疼人了,这女子有孕的时候,最是辛苦了,可得好好照顾着。” “娘,夫君很宠我的,一路上都没让我冻着。” 孟绾绾红着脸为莫景鸿辩解。 岳氏闻言笑她。 “你啊,就是太爱景鸿了,这才觉得他哪哪都好。你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夫人,又怀着他的骨肉,他待你好,那还不是应当的?要是这几步路,他还让你和孩子受苦,那娘一定饶不了他。” “娘,你真好。” “你怀着身孕,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娘还能苛待你不成?快来,娘给你和景鸿准备了牛骨髓茶汤,味道好还驱寒,你稍微喝一点暖暖身子。饭菜小灶房都已经准备上了,娘知道你害喜严重,特意让人做了些清淡开胃的,保准你喜欢。” 岳氏拉着孟绾绾往桌边走,却发现,顾倾歌不知何时,早已经起身坐下了。 她手里端着的,正是牛骨髓茶汤。 岳氏凝眉,她急声道,“倾歌,那是给绾绾准备的。” “没儿媳的?” “你又没怀孕,跟绾绾和孩子争什么?快起来,把茶汤放下,让绾绾坐下先喝。这么大人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顾倾歌不以为意,“我自己的银子置办来的东西,别说是喝了,就是倒了,又有谁敢说一句不是?” “你……” 顾倾歌缓缓看向岳氏。 “一盏牛骨髓茶汤而已,何至于让娘这么紧张?是府上又缺银子了吗?” 听顾倾歌提银子,岳氏眼睛发亮。 顾家虽然难再复起,但是,顾倾歌嫁妆确实不少,她又不是抠唆的人,这大半年来,但凡家里有事,都是顾倾歌在出银子填补,别管要多少,顾倾歌从没皱过眉。 她今儿是想拿捏顾倾歌,给顾倾歌教训的。 可若是顾倾歌识趣,肯出银子,她倒也乐得高抬贵手,给顾倾歌点甜头尝尝。 岳氏拉着孟绾绾坐下,这才柔声开口,“倾歌,你也是掌家的,这府里什么状况,你是清楚的。” 顾倾歌低头喝茶汤,并不接茬。 见状,岳氏凝眉叹息。 “咱们伯府这些年,一直都在走下坡路,景鸿不在的这大半年,日子尤其紧。 眼下到了年关,置办年货,走亲戚,给下人发月钱,这是笔不小的数目。再加上眼下景鸿回来,绾绾的肚子也大了,就算为了孩子,他们两个人的婚事,也得赶在年前再重新办一办的,总不能让人说,咱家的长子嫡孙名不正言不顺,这又是一大笔。 绾绾的聘礼也得补一份,不说多丰厚,总不能太差了,失了体面。 还有,景鸿刚回来,这一走大半年,京中变化不小,他官场那头也得打理打理,人脉也得维系着,这都是银子。 就是粗略算,也得一两万两,保不齐还得更多。 倾歌,这可都得靠你了……” 第5章 顾倾歌,你故意的是不是? 岳氏把顾倾歌当冤大头,倒是好算计。 顾倾歌也由着她说,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在莫景鸿脸上。只见莫景鸿神色僵硬,他唇紧抿着,神色晦暗,似有不喜,却没有张口。 顾倾歌倒也不觉得失望。 难不成,她还能指望着一个忘了她的人,维护她保护她,情深似海? 只是,她有些想从前的那个莫景鸿了。 从前的莫景鸿,可不会让岳氏有机会说这些。 刚好喝完一盏茶汤,身子暖意流淌,顾倾歌收回目光,掩去所有情绪,她放下茶盏,这才看向岳氏。 “娘可真会说笑。” 听着这话,岳氏脸色一变,她眼神都冷了。 “说笑?不是,你什么意思?” “娘是家里砥柱,夫君又在朝为官,各个比儿媳强,儿媳一介什么都不懂的女流,怎敢说做这偌大伯府的依靠?” 拿着帕子,漫不经心地擦拭唇角,顾倾歌浅笑着念叨。 “府里事情多,这桩桩件件的,还是娘想得周全。这中馈也还得是娘管着呢,事情才能处理得圆满妥帖,才能让伯府日益兴盛。等稍后,儿媳就让人把账册,都送到娘这来,哪样事该怎么办,要花多少银子,是一万两还是两万两,亦或者是更多,到时候娘看着安排就好。儿媳愚笨,就不给娘添乱了。” 岳氏听着这话,差点吐血。 一家主母执掌中馈,那是荣耀,也是身份、是体面。 可如今的承恩伯府,就是个空壳子,中馈账上,根本支不出几两银子来,说什么随意安排,拿着几本空账本,她怎么随意安排? 谁要这烫手的山芋? 她要的是银子,是那两万两银子,顾倾歌装什么糊涂? 顾倾歌却不管岳氏如何,她自顾自地称赞。 “娘最厉害,日后就要辛苦娘了。” 岳氏闻声,一下子恼了,“顾倾歌,你明知道账上根本没有银子,你把中馈扔给我,是一个子都不想出?” “啧。” 顾倾歌咂舌,似笑非笑。 “原来账上没银子啊?娘随便一算计,就是上万两,出手阔绰,娘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府里的日子紧,是紧成了这样。一大家子都要活过,这也不是个事,总得想想办法的。儿媳以为,开源不易,那不如就先节流吧。” “什么?” 顾倾歌也不兜圈子。 “半年前娘病着,连带着是儿媳几次南下,生怕府里有事,给府里增了不少人手,这些人,一个个的要吃要穿要月钱,全是开销,每月都是一大笔。回头儿媳就让如水把人都打发出去,也帮府里分分忧。” 岳氏脸色泛白。 莫景鸿出事后,她因为伤心,有一阵子一直缠绵病榻,为了照顾她,也为了南下寻莫景鸿方便,顾倾歌给府里添置了不少下人。 他们的银子,都是顾倾歌付,根本不走伯府的账。 承恩伯府虽不兴盛,可这大半年,方方面面岳氏都被伺候的周到,她都已经习惯了。 把人撤走,那怎么行? 岳氏想着,就听顾倾歌叹息着继续。 “儿媳也是今日才知道,家里紧巴的,连盏牛骨髓茶汤都喝不起了,这日子还真是艰难。老话说,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孩子,大人少吃一口,就能为孩子省一口。稍后,儿媳会交代厨房的,一切吃食,先紧着芳菲阁来,其他人就先忍一忍吧,娘觉得呢?” 顾倾歌手里的嫁妆银子不少,她又会打理铺子,赚的也多,养家根本不成问题,偏她这么说…… 岳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想拿捏顾倾歌,却被顾倾歌拿捏了。 心里恼得厉害,岳氏一扬手,就把桌上的茶盏扫到了地,摔的粉碎。 “顾倾歌,你故意的是不是?” 岳氏发火,孟绾绾身子瑟缩,紧紧地依偎进莫景鸿怀里。 至于莫景鸿,一边搂着孟绾绾,一边紧盯着顾倾歌,他眼里带着不喜,其中还夹杂着几分失望。 没看莫景鸿,顾倾歌勾唇回应。 “娘倒是了解我。” 慵懒地摆弄着手上的玉镯子,顾倾歌泰然自若,宛若个局外人似的,她语气也云淡风轻。 “娘既然知道我是故意的,那就应该知道,我从来不是什么软性子的人。府里的乱子我肯扛,窟窿我肯堵,那是我甘愿尽这做人儿媳的孝心,不是因为我被谁拿捏了,别无选择。娘今日这一出羞辱冷落拿捏打压讨银子的戏,真的大可不必。” “顾倾歌,我是你娘,你怎么跟我说话呢?你简直放肆。” 岳氏说完,红着眼睛看向莫景鸿。 “景鸿,你看她,哪家的儿媳做成这样?她这分明就是没把我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我活到了这把岁数,还要被人这般挤兑,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我不如死了算了。” 岳氏眼泪说来就来。 莫景鸿放开孟绾绾,起身到岳氏身边,他揽着岳氏拿帕子为她擦泪。 “娘你别哭,我在呢,我不会让你受人欺负的。” “嗯。” 岳氏哽咽应声。 莫景鸿看向顾倾歌,四目相对,他眼底阴云四起。 “为人子女要孝顺,娘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怎可出言顶撞,逼她至此?下人说,你是将门之后,一身傲骨,大气大义,现在怎么成了这般模样?你若是容不下我与绾绾,大可以冲着我们来,何至于要折腾娘?她一把年纪了,你怎么能气她?” 顾倾歌拨弄着镯子的手陡然顿住,她看着莫景鸿,一下子笑出了声。 “莫景鸿,你丢了记忆,顺带着把脑子也丢了吗?” “你胡说什么?” “大燕最年轻探花郎,这么些年,圣贤书读进了肚子里,礼义廉耻却丢在了门外边?就算你不记得我了,不记得过去了,今日找茬的是谁,你看不明白?一边给我摆脸色,一边让我掏银子,一边让我卑躬屈膝做狗,一边让我心甘情愿养祖宗,你口口声声说我折腾娘,我逼娘,莫景鸿,这就是你心中的是非?” 这哪是当初的莫景鸿? 这哪是那个鲜衣怒马、家国天下,那个会说宁可战死保社稷,不可拱手让江山,宁为百姓丢忠骨,不愿长存做佞臣的莫景鸿? 忘了…… 连是非,连本心也都忘了? 顾倾歌话语直白,满是讥讽,莫景鸿羞愤至极。 “我说的是子女要孝顺,你却顾左右而言他,你简直不可理喻。” “既然觉得我不可理喻,那你就出门到京中问一问,靠着媳妇压箱底的嫁妆讨生活,娶平妻,养孩子,又有多可理喻?一两万两,说得好轻巧啊?探花郎,挺着你的脊背,拍着你的胸脯,你堂堂正正地跟我说一声,这银子我该出,你说得出口?” 莫景鸿面色一白。 他今日若是说了这话,明日怕是就得被满京城的人戳脊梁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你不该顶撞娘。她岁数大了,身子不好,真要把她气出个好歹来,你就不觉愧疚吗?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硬?” 第6章 她的,都是莫家的 “我心硬?” 顾倾歌红着眼睛,快速起身。 “你出去问问,你不在的这大半年,我何曾顶撞过娘一句? 她要银子,我给,伯府内里空虚,我养,姐姐在婆家受气,我出头,连带着姐夫欠的赌债,都是我在还。更别提为了维持住那些破败的庄子、铺子,我又花了多少心思,熬了多少日夜。 莫景鸿,你忘了我忘了过去,那是命运弄人。 我可以不怪你。 我付出尽孝,出银子出力,那也是我应尽的本分,付出再多我也不后悔。 我不求谁记得我的好,过往种种我问心无愧,我也不想再提,但是,今日我把话撂在这,别跟我来拿捏磋磨欺辱人的那一套。 我顾家女,可为家人拼命,却不会跪着给人当狗。 拿捏揉搓的这一套,我不吃。” 冷笑着瞟了一眼岳氏,顾倾歌讥讽勾唇。 “真若觉得我不孝,和离就是了,正好给你的新夫人腾地方,让你们这长子长孙,堂堂正正的做嫡出,名正言顺。毕竟,平妻说的好听,可终究也不过就是个名声好听的妾,不是吗?” 话音落下,顾倾歌转头就走。 见状,岳氏一下子慌了神,也不哭了,她猛地看向莫景鸿。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决不能和离,景鸿,她这分明就是在害你,在害咱们伯府。” 越说,岳氏就越慌。 “景鸿,你可才回京,不能被人抓了把柄,让人说你朝三暮四,抛弃糟糠妻。再者,咱们伯府日子不好过,一旦她走了,咱们伯府也就垮了。娘拿捏不住她,也弄不出银子来,你去。哪有嫁了人的媳妇,张口闭口把和离放在嘴边的?你是男人,你去管着她,决不能让她这般放肆。” 没想到岳氏这么说,更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白露骨,莫景鸿神色僵硬。 “娘……” “娘什么娘,快去啊。” 岳氏心急,她推着莫景鸿,急声催促。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不知道的,顾倾歌是个硬脾气的人,她胆子又大,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得拦住了她,决不能让她离开,决不能和离了。她顾倾歌,就是死,那也是莫家的鬼,她的东西,那就是咱们莫家的,懂吗?” 莫景鸿听着岳氏的话,眉头紧锁,至于一旁的孟绾绾,则是在袖口中,一点点将拳头攥紧。 不能和离?不能让顾倾歌离开莫家? 若她偏要顾倾歌滚呢? …… 主院外边。 去请福伯的如水,回来听说顾倾歌被请来主院了,就担心得不行,她一路跑着到这头,刚好碰上顾倾歌出来。 瞧着顾倾歌眼睛发红,如水喘着粗气,过来搀扶她。 “小姐,他们又欺负你了?” “没有。” 扯着嘴角,冲着如水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来。 “你家小姐我可是会打架的,谁能欺负了我啊?别乱想,走吧,回守倾苑,福伯来了,我还有正经事要交代他呢。” 一边说,顾倾歌一边加快脚步往守倾苑走。 守倾苑这头,福伯已经在等着了。 福伯是镇国将军府的人,在府里伺候了大半辈子,顾倾歌出嫁后,她陪嫁的庄子、铺子,都是福伯在打理。这大半年,承恩伯府外面生意上的烂摊子,也是福伯在跟着收拾,他是打理生意的一把好手。 福伯也听说莫景鸿平安归来,又有妻儿的事了,他也担心顾倾歌,担心得厉害。 顾倾歌一回来,福伯的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打量。 无声的关心,顾倾歌都懂。 顾倾歌也不兜圈子,“福伯,我没事,就是有几件事要交代你去办,年前这阵子,怕是要辛苦你了。” “小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老奴还能干,必定把小姐交代的事办好。” “好。” 顾倾歌应声,她也不卖关子。 “福伯,你整理一下,所有承恩伯府的庄子、铺子,相关的账目都送过来,都送到如水这,咱们搭进去的人手,全部撤出来,以后这些咱们就不管了。如水,你拿到了账本之后,连带着府里的账,一并送到主院去,这中馈的权咱们也交了。” “是。” 如水哽咽的回应。 虽然不清楚主院都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顾倾歌一定是受了委屈的。 以前,岳氏就总挤兑顾倾歌,说她不祥,说她克夫,说她害了莫景鸿。可顾倾歌在意莫景鸿,也愿意为莫景鸿忍着岳氏。 岳氏的针对,顾倾歌没在意过,她也从没说不管承恩伯府这个烂摊子。 现在,若非受了大委屈,她怎么会撒手不管? 想想也是。 莫景鸿回来了,却又有了新欢,连孩子都有了,顾倾歌本就难受。岳氏有了儿子撑腰,肯定变本加厉地摆谱,委屈一重接着一重,谁能受得了? 别人不心疼顾倾歌,可她心疼着呢。 如水连连点头。 “不管这些事好,一个空壳子,若非有小姐撑着,早就塌了,真当是什么香饽饽呢。小姐掏心掏肺,他们还欺负小姐,这种没心肝的,就不该管他们。” 如水为顾倾歌抱不平。 顾倾歌笑笑,没在这事上多纠缠,她看向福伯。 “福伯,承恩伯府里的下人,有许多是我添置进来的,身契都在如水那,你和如水拿了身契,把人撤出去吧。你帮我把人安置了,活计都安排好,月钱照旧,涨点也成,别亏待了大家。” “老奴明白。” “另外,从今日起,咱们的铺子,还有银子,都管得严点。” 福伯一愣,“严点?” “没有我的允许,我名下的所有铺子,不管是胭脂水粉,还是米面粮食,亦或者是金银首饰,布匹成衣,都不再无偿对伯府供应。之前莫家人拿了我的玉佩,就能在各家铺子账上支一千两银子应急的规矩,也取消了,谁去也不行。” “是。” 事情一样一样地安排下去。 之后,顾倾歌拿了自己的小匣子,从里面拿了银票出来,厚厚的一沓,她全都拿给了福伯。 福伯疑惑,“小姐,这是……” “年前报账送来的银票,都在这了,今年赚得多,花的也不少,现银也就共计还剩下这二十几万两。你全都拿着,铺子该用的用,咱们之前商量的扩大粮铺,以及接触药铺生意的事,也都该安排安排。 剩下的银子,你帮我在京中置办一处院子,二进三进的随意,不用太讲究,房子破点也没关系,咱们之后慢慢修缮就是了。唯一一点,速度要快些,要离镇国将军府近些。” 福伯是过来人,一听顾倾歌这话,就知道她生了离开承恩伯府的心思。 可是,顾倾歌不打算回镇国将军府。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镇国将军府除了顾镇平,没了男丁支撑门户,日子本就不如从前。家中女眷多,顾倾歌出阁未出阁的姐妹,也有好几个。和离也好,被休也罢,在如今这世道,这事终究好说不好听。 顾倾歌这是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了一家子。 福伯拿着银票,一下子红了眼,他手都在抖。 这时,小厮匆匆进来。 没敢抬头看顾倾歌,他低声禀报,“世子夫人,世子爷来了……” 第7章 睿王夜锦枭 顾倾歌看向福伯。 “福伯,我这还有事,就不留你了,你和如水先去忙吧。” 福伯将银票都收好,他冲着顾倾歌点头,“好,那老奴就先去忙了,小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往后日子还长呢,千万别想窄了。” “放心吧。” 让如水送福伯出去,这工夫,莫景鸿已经进来了。 莫景鸿整个人都冷冷的,面无表情,他进来,就目光灼灼的看着顾倾歌,一双眼眸像是深潭,深不见底。 许久,莫景鸿才轻声叹息。 “抱歉。” 听着莫景鸿的话,顾倾歌端茶的手微微顿了顿,她紧抿着唇没回应。 莫景鸿见状,在桌边上坐下。 他低着头,拎着茶壶给自己倒茶,看着茶气袅袅,他自顾自的开口。 “其实今日的事我明白,是娘在找茬敲打你,是她的不是。只是,儿不言母过,她终究是我娘,我又出事大半年,才刚回来,总不好在这时候说什么,让她再伤心。尤其是,我心里很清楚,她之所以这么做,是怕你因为绾绾而跟我闹,她没有坏心。还希望你能体谅她的苦心,不……” “如果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个,那请回吧。” 顾倾歌直接将莫景鸿的话打断了,她不想再听下去了,她甚至不想再跟莫景鸿争吵。 人言如刀,杀的,都是过往心上的人。 她听不起。 莫景鸿神色微僵,他放下茶壶,拳头握紧,指节都在泛白。 “说到底,你是在怪娘,还是在怪我?” 顾倾歌没答。 莫景鸿垂眸苦笑,“顾倾歌,你就那么容不下绾绾吗?可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亲了,不知道你的存在。你现在这般逼我,让我怎么办?下人说,我们青梅竹马十几年,你若心中真有我,就不能为我退一步吗? 绾绾心地善良,不争不抢,她是个很好的女人。 下人说,你爹娘兄长,还有大伯堂兄,几乎尽数死在了南遥关,你没有多少亲人,身世凄苦。绾绾是很好的人,以后她和孩子都会待你好,他们会把你当亲人,倾心以待,我也会补偿你。 顾倾歌,多两个家人不好吗? 你为何要这么咄咄逼人?难道,你非要搅得家宅不宁,你才甘心?” “啪。” 顾倾歌扬手将手上的茶盏,直接砸到了莫景鸿头上。 滚烫的茶水,混着血渍,直接从莫景鸿的额上流了下来,莫景鸿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眉头皱成一团。 顾倾歌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莫景鸿,别逼我一枪挑了你。” “你……” “你莫景鸿想娶多少娘子,生多少孩子,我都可以不管,但是,你别提我父兄,别谈我家人。他们铮铮铁骨,不是来给你当借口做筏子,给你遮羞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 顾倾歌已经不想听了。 她起身,拽着莫景鸿的胳膊,像丢垃圾一般,她直接将莫景鸿扔出了门。 “滚。” 话音落下,顾倾歌就把房门关上了。 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父兄的牺牲,她心头最大的痛,会成为莫景鸿游说她接纳其他女子的理由。 忘了! 顾倾歌在心头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颗心血肉模糊。 华歌过后人已散,独留她做曲中人。 莫景鸿,他忘的可真好。 这时候,顾倾歌就听到了敲门上,紧接着如水就推门进来了。看着顾倾歌在门边泪雨如注,如水急忙伸手抱住她。 她就知道,莫景鸿来没什么好事,好在她没走,而是让福伯辛苦点去忙了。 要不然,顾倾歌一个人得多无助? “小姐……” “如水,”抹了把眼泪,顾倾歌看向如水,“我听说昭华街上有家蜜果铺子,咱们去吃好不好?” 嘴里甜点,大约心里就不会这么苦了吧? “好。” 如水哽咽着连连点头。 “奴婢这就去安排,听说那间铺子换了大师傅,还出了新品,叫蜜煎荔枝,可甜了。小姐到时候多吃一点,保准能甜到心里去。小姐稍候,奴婢这就去安排。” 如水速度快,不到一刻钟,顾倾歌和如水主仆俩就上了马车出门了。 …… 昭华街,街尾,蜜果斋。 顾倾歌和如水到这,就下了马车,直奔楼上。 二层规划了小隔间,一间连着一间,用花草和珠帘做间隔,环境倒是不错。 顾倾歌去窗边坐,如水叫了小伙计过来,按照顾倾歌的口味,要了好几样新品。连带着茶饮,也要了好几样,就想变着花样哄顾倾歌。 小伙计速度快,没一会儿,就把如水要的东西,全都送上来了。 另外,他还多送了几样。 樱桃煎、西京雨梨、蜂蜜花生、翠玉豆糕、栗子糕…… 如水瞧着满满一桌的东西,忙看向小伙计,“小哥,这些是不是上错了?我们没要这些啊。” “没上错。” 小伙计听问,笑着解释。 “我们铺子里换了大师傅,这几样他最拿手,味道也比之前好了不少。我们东家瞧见了世子夫人上门,特意让小人多准备了这几样,给世子夫人端过来,让世子夫人尝尝。” “你们东家……” 如水呢喃着,有些不解,她眨了眨眼睛,看向顾倾歌。 顾倾歌倒是心领神会,看向小伙计,她微微勾唇。 “帮我多谢你们东家。” “是。” 小伙计应声,就退了出去,如水见他离开,这才往顾倾歌身边凑了凑。 “小姐,他们东家是谁啊?” “快吃。” 顾倾歌拿了蜜煎荔枝,塞进嘴里,没有回应。 隔墙有耳,这是在外面,睿王夜锦枭,这名字她不方便提。 世人皆知夜锦枭冷傲、残暴、喜怒无常,在战场上杀伐果决,是个活阎王,他十三岁上战场,十四岁名扬天下,十六岁时,新帝登基,他被封为睿王,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斩了他外祖父的头,一时间声名狼藉,让人谈之色变。 可鲜少有人知道,残暴之下,迫不得已比之天性使然,要多得多。 他也是个苦命人。 心里越苦,大约就越喜欢吃甜的。 夜锦枭的糖果铺子开遍了大燕,这也是他的一个消息渠道。 这些事,早在顾倾歌父兄还在,先帝还在时,早在夜锦枭随着顾家军出征,受她父兄指点时,她就都已经知道了。 只是,一晃都许多年不来往了,顾倾歌没想到,夜锦枭还会主动送吃的。 顾倾歌想着这些事,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楼下街对面,一道吵闹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第8章 顾倾歌,你给我好好说话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瞧瞧,不认识我是谁吗?这百宝阁都是我的,从这拿些头面首饰而已,你还敢跟我要银子,你想死吗?” 岳氏的声音尖锐刺耳,穿街而过,甚是清晰。 顾倾歌听着,不禁探头往楼下瞧了瞧,对面的百宝阁内外,已然聚了不少人。 想来是福伯那头,应该已经把消息传下去了,岳氏拿东西不付银子,铺子里伙计不干,这才吵起来了。 岳氏在外行走,也还算好脸面。 若是放在以往,她未必会这么扯着嗓子闹。 只怕是今儿一早的那一出,连带着中馈账本都扔还给她,又从府里撤出了一批下人,一桩接一桩的事,把她刺激到了,她才会这么不管不顾。 懒得听岳氏在外面嚎,顾倾歌伸手,直接把窗子关上了。 她端了茶饮,上好的九曲红梅,味道倒是香。 顾倾歌静静地品茶。 许久,她才吩咐如水,“这阵子,铺子里的伙计,少不得要听些污言秽语,一个个的都受委屈了。等回头见了福伯,告诉他这个月铺子里的伙计,月钱都按三倍算,当是我给大家的补偿了。” “是,奴婢记下了。” 如水应着,又忍不住往窗口的方向望了望,明明什么都瞧不见了,她却还是不免担心。 “小姐,她这么闹,会不会对小姐名声有损?” “没事。” 顾倾歌浑然不在意的喝茶。 岳氏闹,一次两次,大家会听信岳氏的说辞,说她善妒不孝,可闹的次数多了,岳氏的贪婪也就藏不住了。连带着这大半年,她给了承恩伯府什么,给了多少,也将都不再是什么秘密。 到时候,她是孝还是不孝,公道自在人心。 岳氏不是大度的人,承恩伯府状况又不好,她手里的嫁妆岳氏眼热,她想和离,岳氏必定会从中阻挠。 不然,今早她从主院离开,莫景鸿也不会那么快就到了守倾苑。 不管莫景鸿如何想,这中间都肯定有岳氏推波助澜。 她想离开承恩伯府,没那么容易。 再加上是莫景鸿带了女人回来的档口,莫景鸿还忘了一切,并非有心负她,她若这时走,逼急了岳氏,必定会被岳氏说成善妒。 她的名声无所谓,可顾家还有未嫁女,有正在议亲的,她总得为她们多想想。 善妒的名声,她决不能背。 她需要个离开的时机。 好在,这个时机也不算太难等。 “如水,一会儿你就不必跟我回府了,你去见见张陆,告诉他年前这阵子,景婷姐和姐夫那,只要景婷姐不受气,不影响了养胎,就不必再盯着了。四方赌坊那头也不必再压着,年前他们若是讨债,该找谁找谁,咱们就不管。” 莫景婷是岳氏的大女儿,颇得岳氏宠爱,只是她嫁进柳家后,日子并不顺遂,一连三胎都没保住,损了身子,吃了不少苦头。 眼下好不容易又得了一胎,五个来月了,也算是个指望。 柳若贤并非良人,好赌得厉害。 这半年,顾倾歌安排人管着,才算好些,只是四方赌坊的账上,他还有上万两的债呢,顾倾歌撒手不管,不出半月,柳若贤的安稳日子,也就算到头了。 到时候,岳氏为了莫景婷,也会让她帮忙的。 被逼着拿嫁妆银子养家,不给就要被闹到声名狼藉的儿媳,还要被逼着给外嫁的姑姐收拾烂摊子,替姐夫还赌债—— 这事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到时候,纵使和离,她也保了名声,不会影响了家中姐妹。 只是…… 顾倾歌不免又想到了莫景鸿。 十几年了,她对莫景鸿的感情不是假的,父兄战死,她失了亲人,嫁给莫景鸿的时候,她也真的掏心掏肺,将莫景鸿的家人当自己的亲人看。银子、人手、甚至是自己这条命,但凡她有的,她都不吝于给。 可到头来,他们的日子却过成了这样,过到了她要用心计去算计,想想不免凄凉。 也许莫景鸿说得对,她心就是硬的。 可不硬能怎么办? 在那后宅里,一忍再忍?一退再退? 她做不到! …… “世子夫人,弘文学士夫人展夫人来了,在守倾苑等着世子夫人呢。” 承恩伯府外,几乎是顾倾歌一下马车,门房小厮就匆匆地跑过来,给顾倾歌报信了。闻言,顾倾歌眼前一亮。 “我长姐来了?来多久了?” “一炷香多些。” “知道了。” 顾倾歌脚步飞快,要不是在府里,不合时宜,她怕是能用轻功一路奔回去。 守倾苑。 顾倾晨一直在等着,下人奉了茶,可她却一口都喝不下。 她是昨儿半夜,听人说莫景鸿回京了的,她还没等高兴呢,就又听人说莫景鸿失忆了,另娶了不说,连孩子都有了。顾倾晨担心得厉害,今儿一早就回了镇国将军府,跟家里人聊了许久,全家也都担心得要命。 实在放心不下,她这才到承恩伯府来走一趟。 守倾苑里都是顾倾歌的人,府里发生了什么,自不会瞒着顾倾晨。 顾倾晨听了心里憋闷。 她一个局外人尚且如此难受,身在局中的顾倾歌,又将如何?细思极恐,顾倾晨甚至不敢细想。 顾倾晨心慌意乱,这时就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去,正好瞧见顾倾歌进门。 “长姐。” 顾倾晨瞧着她,直接红了眼。 “你这丫头,都嫁人了,性子还这么野,想来找你待会儿,连你人影都见不到,去哪了连个话都不留,还得让我等,这么大的架子,连你姐夫都不敢跟我摆。” 一边说着,顾倾晨一边迎过来,伸手去拉顾倾歌。 “手怎么这么凉?怎么瘦了那么多?是不是之前南下受的伤还没好利索?” 顾倾晨是顾倾歌二叔家的长女,比顾倾歌大十二岁,顾倾歌幼时回京的时候,顾倾晨都出嫁了,还有了孩子。 在顾倾晨看来,顾倾歌就像自己的孩子。 她嘴上训着,心里却疼着。 拉着顾倾歌坐,顾倾晨塞了手炉给她,“快抱好了,暖一暖。” “长姐,你真好。” 听着顾倾歌的话,顾倾晨伸手,将她揽在了怀里,让她枕在了自己肩上,“告诉长姐,他让你受委屈了,是不是?” “长姐,我带了蜜煎荔枝回来,你要不要尝尝?可好吃了。” “顾倾歌,给我好好说话。” 顾倾晨扯着嗓子吼。 闻言,顾倾歌乖乖巧巧地坐好,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她咬着唇,斟酌着措辞。 只是她这还没想好怎么应呢,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声响,之后便是惊慌失措的叫声和脚步声,一片凌乱。 顾倾歌、顾倾晨闻声,急忙起身到门口,远远的就瞧见莫景鸿夺路狂奔。 “怎么回事?” 顾倾晨挥手叫了下人过来询问。 下人不敢隐瞒,“回大小姐,世子爷本是听说大小姐来了,要过来见见大小姐的,可芳菲阁那头下人突然来传话,说绾夫人突然腹痛,许是孩子不妥当,让世子爷赶紧回去。世子爷一听,就着急地走了。” 越说,下人声音越小,顾倾晨的脸色也随之越冷。 “绾夫人?腹痛?孩子不妥?” 话,几乎是从顾倾晨牙缝中挤出来的,咬牙切齿…… 第9章 她要反了天吗? 执掌后宅十几年,连儿子都要说亲了,这后宅一亩三分地上的事,顾倾晨什么没见过?孟绾绾是真腹痛还是假腹痛,孩子是真有问题,还是假有问题,她怎么可能不知? 这点手段,称不上本事,也谈不上城府,却纯纯的恶心人。 偏莫景鸿在意孟绾绾。 她在这,孟绾绾尚且能用手段,勾着莫景鸿,那她不在的时候呢? 顾倾歌不是个软性子的人,也玩不出这种矫揉造作,示弱争宠的花活来,莫景鸿一句忘了,还堵住了顾倾歌的嘴,让她有委屈都不能说,只能干受着。 不用问,顾倾晨就都看明白了,她只觉得一颗心,密密麻麻的疼。 顾倾晨转手,一把拉住顾倾歌。 “走,长姐带你回家。” “长姐……” “倾歌,咱顾家是不如从前了,可也还没破败到要外嫁女,在外受欺负受磋磨。他莫景鸿赈灾时受伤,忘了过往,那算是因公受伤,是为了大燕为了百姓,我不能说怪他的话。可是,也没道理他出了事,这所有的苦,就都要你一个人来背,更没有道理,他一句忘了,就遮掉了所有的羞。” 孟绾绾勾勾手指,喊句疼,莫景鸿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置顾倾歌于不顾。 若是莫景鸿看不出来,孟绾绾这是故意争宠,那他就是蠢。 若是看的出来,那他就是宠妾灭妻。 才回京便如此,那往后呢? “倾歌,他莫景鸿既然忘了,就忘得彻底好了,左右你们也不曾圆房,和离,长姐这就带你回家。没了他莫景鸿,日子照样过,还能过得更好。” 当初,若非朝中变数,娶顾倾歌的该是睿王,哪轮得到莫景鸿? 造化弄人罢了。 两家熟识,青梅竹马,当初莫景鸿待顾倾歌,也算得上用心,可如今,他带给顾倾歌的只有苦,顾倾晨不想顾倾歌在这个泥潭里继续陷下去。 这京中女子,陷入深宅,红颜薄命,玉殒香消的太多了。 她不想顾倾歌也做其中之一。 知道顾倾晨的担心,也知道她的在乎,顾倾歌心里暖意流淌。那种暖,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能把所有风霜雪雨都隔绝在外,让她什么都不怕。 顾倾歌眼睛微红,“长姐,我知道你心疼我,只是我现在还不能走。” “怎么不能?” 顾倾晨询问,话说出来,她心中就忽而多了一抹了然。 “你婆母不愿意,从中阻挠了,是不是?” “这只是一方面,长姐,我不是小孩子了,顾家还有未嫁女,我总不能一时恣意,求了自由潇洒,就把她们都抛诸脑后吧?长姐你信我,我都已经打算好了,最迟大年三十之前,我一定堂堂正正的出这道门,离开这里。” 顾倾晨定定的看着顾倾歌,“倾歌,你……” “长姐放心,我能行。” 挽着顾倾晨,顾倾歌依偎在她身侧。 “我承认,相识相伴十余载,我对莫景鸿有情,瞧着物是人非,他伴新人,我心里难受。可我知道,当断就得断。年少深情忽已远,送雨伴花便是恩。我走,是成全了我,也是成全了他,对我们都好。我是个心硬的人,我会选对己有利的路的。” “你啊……” 顾倾晨没再说什么,她只是一点点将顾倾歌搂紧。 …… 芳菲阁。 莫景鸿回来,就瞧见孟绾绾躺在床上,小脸惨白,她手捂着隆起的肚子,秀眉紧蹙,难受的厉害。 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莫景鸿快步过来,坐在床边。 “绾绾,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莫景鸿紧紧地牵住孟绾绾的手。 孟绾绾泪眼朦胧,她像受惊的小鹿,红着眼睛看向莫景鸿。 “夫君,是我不好,一时失了方寸,差点摔了,这才有些动了胎气的。郎中还没来,但我躺下以后,已经觉得好多了,你别紧张,我没事,就是刚刚有点疼,有点吓到了而已。” “真没事了?” “嗯。” 孟绾绾咬着唇,点了点头。 “夫君,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以后一定会多注意,多小心的。” 莫景鸿换了个位置,坐得离孟绾绾更近了些,他伸手,揽着孟绾绾到自己怀里。他的手,一下下的拍着孟绾绾的背。 “只要你没事就好。” “今儿这次是意外,我就是听下人说,娘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急着去看她,快走了两步。雪后地上滑,我心急没太注意到,才弄成这样的。” “娘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敏锐地捕捉到了孟绾绾话里的关键,莫景鸿眉头紧锁。 孟绾绾抱着莫景鸿,点了点头。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还不大清楚,就是听下人说了一嘴,不清不楚的,我才会那么急的。怪我不争气,想去看看娘,结果自己倒先倒下了,还让夫君为我奔波。夫君,我这没什么事,要不你先去看看娘吧?” 孟绾绾叹息。 “虽然才回来,与娘相处不多,可我瞧得出来,她是个嘴硬心软的。她一心为这个家,为了夫君,最是和善不过的了。她那么好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黑心肝的恶人,要欺负她针对她,也不知道她都受了什么委屈?想想我都觉得担心。” 莫景鸿担心岳氏,但他更担心孟绾绾肚子里的孩子。 不论如何,孩子不能出事。 看着孟绾绾,在她额上亲了亲,莫景鸿低声安抚,“你是双身子的人,先顾着自己才是要紧的,剩下的有我呢。” “我知道夫君你厉害,可我就是担心娘嘛。” 孟绾绾说着,岳氏正好进来。 虽然没听到全部,可孟绾绾最后那两句夸赞岳氏心善,说担心岳氏的话,岳氏倒是都听到了。 岳氏看孟绾绾,也觉得更顺眼了不少。 “娘。” 孟绾绾最先看到进门的岳氏,她欣喜地唤了一声。 莫景鸿放下孟绾绾,过去搀扶岳氏,“娘,绾绾正担心你呢。” “我没事,孩子怎么样?” “还好,”手抚着肚子,孟绾绾惨白的小脸上,挤出一抹羞愧的笑来,“就是听下人说娘在外面受了气,我想去看看娘,雪地路滑,一时没注意,有些动了胎气。不过,我自来胎像都比较稳,就是起初急的时候疼得厉害,缓过来就好多了。倒是娘,你没事吧?” “哼。” 一说这事,岳氏就来气,她恨得牙痒痒。 在床边的绣墩坐下,岳氏接过莫景鸿递过来的手炉,气冲冲地开口,“景鸿,你有没有敲打顾倾歌?哪有儿媳做成她这样的?她是要反了天嘛?” 莫景鸿凝眉,“倾歌?她怎么了?” 第10章 倒是小瞧她了 “还怎么了?” 岳氏脸色冷下来,她声调都提高了几分。 “不就一早的时候,少了她一盏牛骨髓茶汤,这么一点小事,她这是要挤兑死我啊。一大早的,吼了我一顿不说,她还把府里得用的下人调走了一大半。不止如此,她扔了个空壳子的中馈给我,这是明摆着要断了伯府花用啊。行,这我都忍。我出去到百宝阁转转,寻思着给绾绾和孩子挑几样首饰,结果呢?” 一想到那个场面,想到那些个冷嘲热讽的眼神,岳氏就来气。 她恨不能把顾倾歌给撕了。 她就没受过这种气。 “百宝阁的伙计,扯着嗓子跟所有人说,顾倾歌往外传了话,以后她名下的铺子,咱莫家的人想要去拿东西,就得付银子。她什么意思?是想告诉所有人,我这个做婆母的,是打秋风的吗?真当我稀罕她那点破玩意呢?” 一边说着,岳氏一边拿着帕子,按了按自己并不算湿润的眼角。 她声音里的委屈更浓了。 “当初,通知下人,求着往我这塞东西,讨好我的是她,转头用这种小手段算计我,落我脸面,让人对我指指点点的也是她。她想做什么?要逼死我吗?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把岁数了,还要受这种委屈?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莫景鸿眉头紧锁。 岳氏的话里有几分真,莫景鸿心里有数,她是否想占便宜,又在不在乎那点东西,莫景鸿也心知肚明。 只是,他没想到顾倾歌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到底是一家人,那可是他娘。 心里想着,莫景鸿只觉得自己一早被顾倾歌砸的额头,又开始一阵阵的泛疼,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娘,这事我知道了,你安心,等回头我会和顾倾歌说的,让她去给娘赔不是。” “夫君……” 几乎是莫景鸿一开口,孟绾绾就拉了他一把,冲他摇了摇头。 “夫君,你才回来,因为我的事,你已经跟姐姐有过争吵了。若是再为了娘的事去,只会加剧你们之间的矛盾,到时候,能不能为娘讨个公道不好说,但你和姐姐再起争端,你们的感情会受影响,这是必然的。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了,我去。” “你?” 莫景鸿看着孟绾绾一愣。 孟绾绾点头,她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柔声安抚。 “我本就惦记着娘,能为娘出份力,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我看得出来,姐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我过去,给她好好地认个错,只要她接纳我了,自然会原谅夫君,不再跟娘对着干,这事不也就解决了?” “可你刚动了胎气,还难受着。” “那我就等郎中来了,说我没事了,我再过去。放心吧夫君,我是去给姐姐道歉,是去解决问题,又不是去打架吵架的,出不了事的。” 孟绾绾贴心,见她坚持,莫景鸿倒也没再说什么。 孟绾绾去一趟也好。 她说得对,顾倾歌吃软不吃硬,好好谈,顾倾歌大约是会听的。 更何况,孟绾绾性子的确不错,顾倾歌只是不了解她,才那么排斥她的。聊一聊,顾倾歌或许会对孟绾绾改观。 顾倾歌这消停了,他也能少许多麻烦。 可以试试。 …… 临近傍晚。 如水去小厨房安排给顾倾歌做晚膳,至于顾倾歌,则裹着披风,抱着汤婆子,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静静地看着院里合欢旁的秋千。 那还是成婚前,莫景鸿特意为她扎的。 那时候,莫景鸿还在秋千上缠了不少紫藤,荡起来紫云缭绕,香气浮动,漂亮得紧。 也不过就大半年的光景,秋千犹在,可紫藤没了,人也变了。 想想,还真是世事无常。 顾倾歌看着,一时有些入神,直到门口的小厮快速过来,“世子夫人,芳菲阁那位绾夫人来了。” 回过神来,顾倾歌神色淡淡的。 “就说我乏了,让她回去吧,另外,记得安排两个有力气的婆子一路跟着,动了胎气还乱跑,可别出了事,赖到咱们身上来。” 顾倾歌不喜后宅争斗,但不意味着,她就不懂那些手段。 孟绾绾是莫景鸿带回来的人,人品如何,与她无关,孟绾绾有多少心思,她也不想管,时至今日,她虽然心中有怨,但也还不至于糊涂到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一个不知情的孕妇身上,去针对孟绾绾。 但前提是,孟绾绾不闹到她跟前来。 “是。” 小厮会意,即刻去安排。 只是没有一会儿,小厮就又苦着脸回来了。 “世子夫人,那绾夫人在门口跪下了,哭哭啼啼的,说不见到夫人,她就一直跪着,怎么劝都不走。” 顾倾歌听着这话,脸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她倒是小瞧孟绾绾了。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比岳氏可不遑多让。 “去请她进来。” “是。” 小厮应声,他快步出去,没一会儿就带着孟绾绾进来了。 孟绾绾由贴身的丫鬟明琴扶着,走的很慢,她眼睛泛红,可见是哭过的,但算不上严重。相反,她珠钗满头,环佩叮咚,盛装打扮下,她眼底那抹浅浅的红,更给她添了些妩媚柔情,我见犹怜。 孟绾绾,还真有点东西。 顾倾歌在打量孟绾绾,同样,孟绾绾也在打量顾倾歌。 瞧着顾倾歌坐在美人靠上,面色清冷,犹若冰山美人,哪怕什么都不做,身上就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孟绾绾心中不喜。 提着裙摆,孟绾绾加快脚步。 到了顾倾歌身前,明琴冲着顾倾歌行礼,至于孟绾绾,则直接坐到了顾倾歌边上。 慵懒地抬手,拨弄了下头上的珠钗,孟绾绾勾唇。 “下人说姐姐乏了,我还当姐姐身子不适呢,担心得不得了,可姐姐原来就是在廊下吹冷风啊。” 微微倾身,孟绾绾往顾倾歌的身侧靠了靠。 她压低了声音,笑着挑衅。 “这算是夫君不相陪,姐姐日子寂寥无趣,寻的打发时间的法子?还是姐姐指望着吹了冷风,就能有个头疼脑热的,让夫君心疼,把他绑在身边?可是夫君忘了,他的心不在姐姐身上了,姐姐这招数,估计不管用吧?” 第11章 不依不饶,就是画地为牢 顾倾歌挑眉,淡淡的瞟了孟绾绾一眼。 “你来我这,就是想说这个?” 顾倾歌语气虽冷,却很平静,这模样,让孟绾绾不免有些失望。 她来守倾苑,可不是来给岳氏讨公道的,更不是来给顾倾歌道歉,安抚顾倾歌的。她要的是刺激顾倾歌,一旦顾倾歌动手,她就有了借题发挥的理由。 尤其是,进京的时候,她也是带了两个得用的人的,她都已经安排好了,用不了多久,莫景鸿就会来。 若是顾倾歌当着莫景鸿的面发狂、动怒,大打出手…… 到时候,莫景鸿必定厌恶顾倾歌。 他们就更不可能了。 自然的,距离让顾倾歌滚蛋,也就更近了一步。 偏偏顾倾歌冷静得要命,一点不受激,孟绾绾心中不喜。不过,很快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院中的秋千上。 她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当然不是,我来是想告诉姐姐,夫君昨夜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对。他说:人要有翻篇的能力,不依不饶,就是画地为牢。姐姐,识趣的人才能少吃苦,不被爱的就应该早离开。” 一边说着,孟绾绾一边指着秋千,笑吟吟地摇头。 “那秋千,是夫君为姐姐做的吧?” 顾倾歌没答。 孟绾绾也不用她答什么,她自顾自的继续。 “在未回京的时候,夫君也曾为我做过一个类似的秋千,那时候,他就在后面推着我,或者硬是跟我一起挤在秋千上,揽着我荡秋千。后来我有了身孕,夫君就再不让我玩了。但不玩了又如何?姐姐有的,我都有过,甚至我拥有的要更多。” 对上顾倾歌的眸子,孟绾绾炫耀发笑。 “姐姐,抱着回忆过日子,执着于夹在我和夫君中间,在这偌大的后宅里守活寡,那是自讨苦吃。” “呵……” 听着孟绾绾的话,顾倾歌忽而就笑了。 “孟绾绾,莫景鸿知道你这么伶牙俐齿,咄咄逼人吗?” “重要吗?” “是啊,并不重要,那你又凭什么觉得,你和莫景鸿,于我而言就是重要的?” 拔了头上的簪子,顾倾歌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甩手,簪子就犹若暗器破空而出,直接打在了秋千上。 刚刚还好好的秋千,瞬间七零八落。 孟绾绾没想到顾倾歌的功夫这么好,她吓了一跳。 有那么一瞬,她真的觉得,顾倾歌的簪子,毁的不是秋千,而是她。 本能地起身,孟绾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她抓着明琴,手都在抖。 顾倾歌将她的模样看在眼里,“东西我想留,那便留,我想毁,那便毁,行止由心,全凭我意。我的去留亦是如此,还不劳你来置喙。” “你……” 孟绾绾想要说什么,只是,还没开口,她的余光就瞟到了进门的莫景鸿。 抚着肚子,孟绾绾屈膝跪了下来,她脸上瞬间泪水连连。 连带着声音里,也是凄苦哽咽。 “姐姐,若是你真的容不下我,我可以离开伯府,离开京城,我可以再也不回来。我发誓我不会成为你和夫君的阻碍,包括我的孩子,也不会与姐姐的孩子争抢什么。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千万别怪夫君,别怪娘,你有什么火气,只管冲我来就是了,我都受着。” “绾绾……” 莫景鸿一进门,就瞧见了孟绾绾下跪哭求,他快步冲过来。 伸手拉住孟绾绾,莫景鸿直接将她拽进怀里。 莫景鸿冷眼瞪着顾倾歌。 “你也是女子,应该明白,绾绾有孕在身经不起折腾,你这般为难她,到底安得什么心?” “没有,没有。” 还不等顾倾歌开口,孟绾绾就在莫景鸿怀里连连摇头。 “夫君,你误会姐姐了,她没有为难我,真的没有。你别为了我和姐姐起争执,我没事的,我真的没事。” 嘴上说什么事都没有,可她眼泪汹涌,道尽了她的委曲求全。 莫景鸿心疼得要命。 “绾绾,你就是太善良了,人善被人欺,你太傻了。” “夫君……” “你先回去,这交给我。” 一边说着,莫景鸿一边看向明琴,让明琴过来搀扶。 明琴是进京的时候,孟绾绾带进京的,是同村的小姑娘,虽然粗鄙了些,但伺候孟绾绾倒是用心。瞧见了莫景鸿的眼色,明琴过来搀扶住孟绾绾,就要先带着孟绾绾离开。 这时候,顾倾歌就开了口,“慢着。” “你想怎么样?” 莫景鸿用颀长的身子,护住孟绾绾,他怒视顾倾歌,一脸防备。 顾倾歌从美人靠上起来,放下手中的汤婆子,她浅浅勾唇,“莫景鸿,有句话说得挺对的,人善被人欺,我可能是太给你们脸了,才让你们一个个的,觉得我好欺负,随时想过来踩我两脚。” “你……啊……” 莫景鸿话还未出口,就辗转成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顾倾歌避开了孟绾绾,直接踹了莫景鸿一脚,莫景鸿的身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快速跌了出去。 莫景鸿倒在秋千旁。 他浑身都疼,可是,瞧着支离破碎的秋千,看着上面插着的簪子,他心还是漏了一拍。 他晦暗的眸光里,皆是不敢置信。 也不知是不是冬日风冷的缘故,他一颗心都在发凉,带着一丝泛滥的惶恐,让他忐忑不安。 这工夫,顾倾歌已经走了过来,微微弯下身子,一勾手就扯了莫景鸿的腰带,顾倾歌将内力灌注在腰带上,腰带犹若鞭子,顾倾歌扬手就将腰带,抽打在了莫景鸿身上。 啪!啪! 只有两下,莫景鸿锦袍骤然裂开,他身上也出现了两道红痕。 没出血,却疼得要命。 “夫君,夫君你怎么样?”孟绾绾推开明琴,尖叫着奔向莫景鸿,去搀扶他。 顾倾歌收了手,把腰带扔在莫景鸿身上。 眼底,全是冷意。 “莫景鸿,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也算不上善男信女,但我也还没有到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的地步,她孟绾绾身怀有孕,我不动她,但妻债夫偿,她在我这说的话,挑的衅,都由你这个做夫君的来还。你要是带着一身伤,说我恶毒,我认了,但若是说我为难你的娇妾美人,心肠歹毒,这黑锅我可不背。” 听着顾倾歌的话,莫景鸿心头忽然一窒,他抿着唇,甚至有些不敢看顾倾歌。 顾倾歌也不管莫景鸿如何。 转头看向孟绾绾,瞧着她小脸惨白,顾倾歌冷笑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