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曼江逸尘》 第一章 1977年,滨市。

一场急雨带来冷秋,沈碧曼还未睁开眼,耳边就传来严厉斥责声。

“沈碧曼,你已经有了一门好婚事,读大学的机会就不能留给你妹妹吗?”

沈碧曼睁开眼拧眉看向说话的人,是她的爸爸沈强。

又转头看见红漆木柜上摆放着的日历她更是怔愣住。

1977年11月1日,高考恢复的第一年。

见沈碧曼没回应,沈强怒道:“我告诉你,你必须把名额给你妹妹。”

沈碧曼再次看向年轻许多的沈强,仍是一样的刻薄嘴脸。

她这才确定,自己重生到了二十年前。

上一世,她没有和父母妥协,想尽办法参加了高考。

后来高考揭榜,她成为滨市唯一被北京大学录取的考生,可她的亲生父母却举报她高考作弊,抢了她妹妹的名额。

她的成绩被取消,更沦为了所有人的笑柄。

二十年里,她被世人耻笑,被亲生儿子唾骂,更被丈夫千百般嫌弃。

最后,她在阴冷的老屋里,绝望到吞农药而亡。

人死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她亲耳听到儿子说——

“真晦气,死在这,老屋都卖不出去了。”

生养自己的亲父母也只有指责——

“赶紧埋了,别影响咱们乖孙的高考。”

如今再次回到人生的转折点,她挺直了脊背,攥紧了手,却没有像上次一样激烈反驳。

她只是垂下了眉眼,温顺地应声:“好。”

沈强见状,露出满意神色:“算你懂事,你就安心嫁出去,拿到彩礼给你妹妹上大学。”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去,很快,沈碧曼听到一声清脆的落锁声。

门外传来父母的对话声。

沈强说:“她已经答应了,你还锁她干啥?”

沈母语气防备:“这丫头心眼多得很,今天可是高考报名的最后一天,千万不能出差错,婉儿的前途耽误不得。”

闻言,沈碧曼心中一晒,眼中露出讽刺与悲凉。

上一世,高考成绩取消后,她只剩颓废,按照父母早已做好的安排,嫁给了当时只是排头兵的江逸尘。

婚后,江逸尘与她相敬如宾,虽然有些沉默,却也没有委屈过她,她也慢慢收起遗憾。

直到五年后,他们有了儿子,江逸尘也成为特种军区最年轻的营长。

她以为一切终于苦尽甘来,却又在他的日记中发现写满对妹妹沈婉儿的遗憾。

他写父母包办婚姻错失所爱,他写错把亲情当爱情,遗憾一生。

那时,沈碧曼只觉得两人已结为夫妻,日久经年,他一定会淡忘沈婉儿。

却不成想,沈婉儿学成归来后,江逸尘就对她日渐冷落,甚至分房而睡。

就连她的儿子也恨不得将姨妈当亲妈,对她无比嫌弃。

在那样的绝望中折磨了十五年,她终于心灰意冷,走上了绝路……

从回忆中抽离,沈碧曼脸上浮现坚定神色。

她拿好自己的资料,又将床单拧紧,绑在窗上,从二楼缓缓爬下。

去到高考报名点,她将资料递给审核员。

旁边一个认识沈碧曼的人诧异道:“碧曼同志,你确定要参加高考?”

“听说你和江逸尘连婚都已经订下了,他可是香饽饽,首长可器重他哩。”

有人附和:“就是啊,姑娘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还是嫁个好男人更重要。”

沈碧曼语气淡然:“毛主席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为什么要靠男人活。”

这是她离开沈家和江逸尘的唯一机会,她不会再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审核员见状,也笑了,将报名表递给她:“有志气,同志,想好要考哪所大学了吗?”

沈碧曼签下自己的名字,顿了顿才回答:“北大。”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清冽的男声:“沈碧曼——”

她怔然回头,却见江逸尘一身军装,眉头紧拧。

“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要去北京?”

第二章 看见江逸尘,沈碧曼手掌下意识攥紧,前世那些回忆再次汹涌而来。

她又想起了那个冰冷凄厉,孤独死去的寒夜。

所有的委屈和愤恨冲刷全身,几乎要撞碎心脏。

定了定神,沈碧曼轻轻吐出一口气,哑声回他:“是我妹妹的志愿,她让我来给她交报名表。”

听见沈婉儿,江逸尘似乎眼神都柔和了许多,又带着一闪而逝的遗憾。

“她那么优秀,是应该去更大的世界。”

沈碧曼有些想笑,胸膛处却拉扯着疼,所以她就活该被困在这里一生吗?

见沈碧曼不说话,江逸尘又温声道:“婚期定了,你回家跟叔叔婶子商量一下彩礼礼单吧,我父母好开始着手准备。”

提起彩礼,沈碧曼这才想起,上一世自己与江逸尘结婚时,爸妈不仅没给嫁妆,更是把彩礼都扣在自己手里,甚至还说:“你以后是方家的人,还想让我们沈家赔钱不成!”

因着这事,婆家的人对她百般折辱。

可那些钱,最后却成了沈婉儿的嫁妆。

她眸色微动,才道:“不用准备了。”

与此同时,江逸尘的战友喊道:“逸尘!赶紧上车,任务紧急!”

沈碧曼的声音被盖过去,江逸尘没听见。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有任务,替我向叔叔婶子和婉儿问好。”

沈碧曼站在悲凉的秋风中,看着江逸尘离开的背影。

下一瞬,她毅然转身,步伐坚定。

彩礼不用准备,因为她不会嫁给他,更不会重蹈上一世的错误。

等到高考完,一切都会结束。

她会永远离开滨市,偏心自私的家人她不要了。

从未对她付诸过真心的江逸尘,她也不要了。

回到家,沈碧曼就看见爸妈阴沉着脸坐在客厅,旁边还放着鸡毛掸子。

“你这死丫头去干什么了?去报名了是不是?”

沈碧曼抿了抿唇:“去见江逸尘了,他让你们准备彩礼礼单。”

这话一出,对面两人果然就高兴起来。

沈强说:“三大件都得有吧?”

沈母应合:“肯定的,再多要点布票,给婉儿做几身好看的衣服。”

偏心偏得如此明显。

沈碧曼心刺了一下,垂眸掩去讥讽,淡淡道:“你们商量吧,我先睡觉了,明天还要去供销社上工。”

推开卧室陈旧的门,“吱呀”一声,她将自己隔绝在内。

夜深,所有人都睡了。

沈碧曼却坐在窗边,借着窗外路灯复习。

困了,就端起一旁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喝一口浓茶。

每当坚持不下去,她便看一眼这顾小小的仿佛一座监狱般的天地,眼神又坚定起来。

三日后,沈碧曼正在供销社上班。

同事刘姐往外一看,突然拍了拍沈碧曼的手臂:“小沈,你看窗外。”

沈碧曼透过窗户往外看,马路旁的梧桐树下,一抹军绿色的身影挺拔如松,容貌清隽。

是江逸尘。

刘姐催促她:“小沈,这江逸尘同志来找你,恐怕是有重要的事,你赶紧出去看看。”

沈碧曼攥了攥手,心脏处又闷闷痛起来。

她走出门外:“你找我有事?”

江逸尘见到她,皱了皱眉:“你脸色不太好?”

沈碧曼垂眸:“这两天事多,没休息好。”

她白天上班,晚上还要悄悄熬夜复习,难免人会憔悴一些。

江逸尘闻言,也没多问,只将结婚函调报告表递给她:“如实填写你的资料,部队需要。”

沈碧曼眸子一动,道:“店里忙,等我写完会亲自送给军区政委。”

听了这话,江逸尘点头:“尽快。”

拿了函调报告走进供销社,沈碧曼拿出钢笔看了半晌,然后在女方姓名一栏写下——

沈婉儿。

第三章 下班回到家,沈碧曼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打算先将函调表放进去,等休息时再送去军区。

可一打开,便在下面看见了一只被擦拭得一层不染的红檀木匣。

她怔怔看了半晌,往里摸了摸,又拿出一把小小的钥匙。

一打开匣子,却发现里面的东西桩桩件件都与江逸尘有关。

里面有每一年她生日,江逸尘像是完成任务般一成不变送来的雪花膏。

还有订婚时,江母送给自己的那只玉镯。

上辈子,她还记得那时候江逸尘说过:“这是我方家祖传,只传给方家认定的儿媳。”

就因为这句话,上一世的她在突发急病需要钱却联系不上江逸尘时,她宁可一晚上连吃八顿止痛药,将嘴唇咬的满嘴是血,都不曾想要卖掉这只玉镯。

可后来,只因为沈婉儿说了一句:“逸尘哥,这玉镯真好看。”

江逸尘连问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就将玉镯送了出去。

沈碧曼得知此事哭了一晚,他却说:“不过是个物件而已,难道比你们的姐妹感情还重要?”

沈碧曼垂眸收回思绪,将那些东西都收起来打算丢掉,再将这玉镯还给江逸尘,到时他想怎么送,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一打开房间门,却看见沈婉儿回来了。

爸妈拉着她坐在沙发上,一家人温馨又和谐。

沈母拍拍她的手:“婉儿,以后你要嫁就嫁老师和医生,这当兵的一出任务就半个月不回来。我可不想你受这样的苦。”

沈强接话:“对,爸妈给你留了一笔嫁妆,再加上你姐的彩礼钱,绝不会让你婆家看不起你。”

这样的画面,明明沈碧曼上一世已经看了几十年,心口却还是会觉得疼。

从小到大,沈婉儿吃的东西最好,衣服最多,就连房间都是家里最大的。

父母总告诉她,妹妹比你小,你要让着她。

她让了一辈子,最后连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都让了出去……

沈碧曼垂着头,悄无声息又关上了房间门。

翌日,沈碧曼打算从供销社下班时,来换班的刘姐急不可耐将她拉到一旁,喜滋滋递给她两张白毛女的票。

“小沈,一票难求哩。你拿去和江逸尘同志好好增进一下感情。”

沈碧曼看见那熟悉的剧院印章,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许多年后江逸尘泛黄的日记——

【很可惜,看的第一场白毛女不是和真心爱着的人。】

想到这里,她将票推回:“刘姐,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您还是留着和您爱人去吧。”

刘姐一脸看破一切的模样,道:“小沈,和江逸尘同志闹矛盾了吧?可别因为赌气,错失了一个这么好的男人。”

说着就不顾阻拦将票塞进沈碧曼的包里:“等你家江逸尘发达了,以后可别忘了我。”

沈碧曼眼看屋外的秋雨渐大,刘姐又是个事不达不罢休的性子,这才没再推迟:“多谢刘姐,那我先走了。”

顶着雨回到家中时,沈碧曼浑身早已被淋得湿漉漉的。

一进门,她就看见了餐桌上的江逸尘。

江逸尘看见她狼狈模样,蹙了蹙眉:“怎么没带伞?”

沈母没好气剜了她一眼:“出门前我明明提醒过她,死丫头粗心大意的。”

沈强更是看都没看她一眼,热情地给江逸尘夹菜:“小江,你别管她,难得来家吃饭,多吃点。”

沈碧曼没反驳这两人的话,声音因淋了雨有些嘶哑:“你们先吃,我去烧水洗个澡。”

她刚进厨房,江逸尘跟过来递上一块干毛巾:“赶紧擦擦吧,入了秋容易感冒。”

沈碧曼看着他手里的毛巾刚要去接。

江逸尘又开口:“这你妹妹让我拿的,她挺关心你的,你有时候也跟他们多交流交流。”

沈碧曼听出他最后一句语气里的责备,垂下眼眸收回了手,随即自嘲一笑:“不用了,我全身都淋湿了,擦不干的。”

这时,沈婉儿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逸尘哥,你别介意,我姐姐就是这样的性子,跟谁都亲近不起来。”

等沈碧曼洗完澡出来,江逸尘和沈强、沈婉儿正聊得热火朝天。

沈强看见她便催促道:“磨磨蹭蹭的,赶紧去吃完把碗洗了。”

沈碧曼看着满桌的残羹,却没有了一点胃口。

沈强还冲江逸尘得意道:“我们家大姑娘什么都会做,嫁到你家保证伺候好你,把家里给你收拾得妥妥帖帖。”

沈碧曼眼里闪过一阵讥讽。

她攥紧了手正转身准备回房间,却见沈母气势汹汹从她房间走出来。

一脸严肃地怒声质问:“沈碧曼!这上面为什么是你妹的名字?”

沈碧曼心头一颤,猛地抬眸。

沈母手中拿着的正是自己替沈婉儿填写好的结婚函调表!

第四章 还没等沈碧曼说话,沈母紧攥住函调表追问:“你妹让你去交她的高考报名表,你不会是没去给她交吧?”

闻言,沈碧曼的心又落下去。

所幸沈母没读过书,除了家里四口人的名字,别的字一个也不认识。

沈碧曼朝客厅看了一眼,发现他们那三人围着正在讨论高考恢复后的政策。

于是她放缓了声音:“妈,审核员说这报名表上有错别字。我重新给婉儿填了一张。”

沈母依旧警惕地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要把这张表放到柜子里藏起来?”

沈碧曼苦笑一声,神色可怜:“妈,虽然我不能参加高考了,但也想留点东西作纪念。”

见她说得真诚,沈母这才缓和了神色:“碧曼,爸妈给你安排的路都是最适合你的路,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只会害了你。”

沈碧曼想,最适合她的路,就是放弃高考,一辈子依附男人而活吗?

她咬紧了牙关将所有苦涩咽下,轻扯嘴角:“我知道。”

沈母这才将函调表还给了她。

第二天沈碧曼去供销社上工,正打算把白毛女的票拿出来还给刘姐,再编个理由说自己去不了,一打开包却发现票不见了。

演出时间有三天,沈碧曼也不急于一时,就打算回家在找找。

下午不忙,沈碧曼提早下工就直接去了江逸尘的部队,上交了结婚函调表。

刚到部队门口,她就遇见了江逸尘。

江逸尘温声道:“来交表吗?刚好我要一起去交结婚报告,我带你去政委办公室吧!”

沈碧曼一愣,还有结婚报告?她压根不记得还有这茬!

要是江逸尘看见结婚函调表上的名字是沈婉儿,那怎么办?

想到这,沈碧曼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正当她心跳如雷,思绪一片混乱时,已经来到了政委办公室门前。

门口的警卫员看见两人便调笑道:“逸尘同志这这是带着嫂子来打报告呢?要请我们喝喜酒了。”

江逸尘笑了笑,问道:“政委在吗?”

警卫员回:“领导这几天去特战营指导工作去了,你们放他桌上吧,他回来会签的。”

说罢,警卫员就将办公室的门打开:“你给我吧,我放进他办公室桌上。”

沈碧曼踌躇道:“我好像填错了一个字,我还以为能给政委重新要一张表回去写。”

那警卫员不以为意:“没事儿,政委桌上有,嫂子就在这里填呗。”

说着又看向江逸尘:“我正好有些事儿要问问逸尘同志,咱俩出去抽一根?”

江逸尘也没多想,就把表交给沈碧曼:“那你填吧,这次仔细些。”

看着那两人走出去,沈碧曼长长松了口气。

这一世连老天都在帮她。

她走进政委办公室,拿出一张新的结婚报告表,模仿江逸尘的字迹填写好他与沈婉儿的资料,和函调表一起放在桌上,这才离开。

出门后,江逸尘说:“我等会儿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沈碧曼心中石头落地,就连笑容都轻快起来:“没事,你去忙吧。”

江逸尘看着她的笑容愣了愣:“你该多笑笑的,你笑起来好看。”

沈碧曼心尖一刺,两辈子加起来,江逸尘还是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没接话,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等她回到家,将包和房间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刘姐送的票。

她叹了口气,打算去剧院看看能不能买两张票还给别人。

来到剧院门口时,只见人潮涌动,都是在等待白毛女放映入场的人。

她正要去卖票那里询问,就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住——

“小沈,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沈碧曼听到这个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刘姐正挽着她爱人。

刘姐笑着,又抬手指着挤在商铺门口买汽水的身影上:“看你家江逸尘,这背影都比别人挺拔。”

沈碧曼顺着她指的方向循去,却发现江逸尘没看见自己,手里正拿着两瓶汽水往另一边走。

刘姐一愣:“他这是往哪儿走?”

沈碧曼心脏一跳,升起一抹不安,下一瞬,就看见了沈婉儿巧笑嫣然的身影。

她还没说话,刘姐骤然变了脸猛地一喊:“江逸尘同志,你怎么能和小姨子来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