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替嫡姐争宠后》 第1章 进宫 正德七年四月,东风吹绿,花浓天淡。 在这西六宫中最偏僻的延禧宫里,折进燕梁阁里的光似乎都带着阴冷。 霍清荷是被半推搡着进燕梁阁的,身后的丫头看似恭恭敬敬地扶着她,实则掐在她手臂的力道却着实不轻,吃痛声被她压在唇齿间。 金盏扶着她,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道:“二姑娘,您可别忘了进宫前主母是怎么对您说的。虽说这回您没能分到大姑娘的咸福宫,但您的一举一动可都在大姑娘的眼皮子底下呢。您可少动那些歪心思。” 她满嘴称呼的“您”,实际上哪里有一丁点儿的恭敬可言。 霍清荷垂了垂眼:“金盏,该唤一声霍娘子的。” 金盏听了,却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脸上也闪过狠厉之色:“莫不是你还想让我称呼你一声小霍娘子?二姑娘可别白日做梦了。你是什么身份,大姑娘又是什么身份,你不过就是个进宫替大姑娘争宠的货色。” 金盏说了这些还不够,喋喋不休地继续道:“大姑娘是正三品宜贵嫔,是如今咸福宫的主位。你也不瞧瞧你自己的身份。我劝二姑娘你,还是别痴心妄想的好。” 霍清荷由大选进宫,只是正七品美人位分,确实和她的嫡姐霍仪芸有云泥之别。 霍清荷没有同金盏争辩半句,也没有在两人一道跨过台阶时提醒半个字。 甚至在跨过台阶时她暗暗使了巧劲儿,免得在金盏摔倒时被拉动。 于是一路在霍清荷耳边说了个不停的金盏就这样水灵灵地摔了个狗吃屎。 还是当着燕梁阁一众宫女太监们的面。 霍清荷不清楚这些宫女太监中哪些和金盏一样是嫡姐的眼线,她只是和气地笑了笑,俯视着栽倒在地的金盏。 “怎么这样不小心,还不起来?下去歇着吧。今日不必在跟前伺候了。” 金盏疼得说不出话来,此时她哪里还有先前的姿态,一抬头只能看见霍清荷的脚尖。 她脸上也有些臊得慌,也不知是脚扭了还是如何,左右好一会儿金盏都没能站起身来,不过她还没忘记大娘子的吩咐。 “你个庶……”眼看着金盏要骂人,霍清荷云淡风轻地抬手点了边上的两个宫女。 “你们,过来扶金盏一把。可是伤着腿了?快扶她下去歇着。不必告罪了金盏。你是我身边伺候的人,我不会怪罪这些失礼的,只是在外头却万万不能如此了。” 霍清荷表现得很和气,话里的锋芒也掩藏得很好。 被点到的两个宫女在一阵意外愣神之后也连忙称是上前把金盏给扶了下去。 霍清荷一直看着金盏被扶了下去才收回了“关怀”的目光。 “今日进宫我有些累了,你们先各自做各自的去吧。不必在跟前伺候。”霍清荷进了内间,丢下这话,也不管外头面面相觑的宫女太监。 有金盏在,她现在立了规矩也没什么用。 内间无人,霍清荷总算能深深吐纳一息,肩脊也跟着放松。 霍清荷是当朝户部侍郎霍家二姑娘,金盏念叨了一路的大姑娘是她的嫡姐。 霍清荷和嫡姐霍仪芸并不是一母所出,霍仪芸是尊贵嫡出,而她是身份卑微见不得光的庶女。 霍清荷从来没有奢望进宫为妃,但由不得她选择。 她并不明白嫡姐为何要让她进宫为妃,金盏和嫡母都是一样的说辞,只说是让她进宫为嫡姐争宠,霍清荷不信,但她别无他选。 她自己或许可以刚烈一死了之,只是她还有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弟弟如今十三岁在京中国子监进学,就等着过两年的国子监解试下场科考。 过往的一切如走马观花一般在霍清荷脑海中闪过,最后记忆停驻在进宫前嫡母那张富贵脸。 “这回你进宫去,一切只听你大姐姐的便是。好孩子,只要你在宫里尽心为你大姐姐周全,有你大姐姐的口信在,靖和那孩子便能安然无恙地在国子监和靖知一起进学。” 看似温和语气说出的话,实则却每一句都带着威胁。 再睁眼时霍清荷眼眶里还是漾起了胭脂色,小娘去世之后,整个霍家只有她和弟弟相依为命,为了靖和,至少进宫一事她是无法忤逆嫡母嫡姐的。 如今靖和还在嫡母眼皮子底下,她暂且还得隐忍。 但却并不是一味的忍耐,至少像她身边的金盏是留不得的。 进宫前,大娘子便早已把她身边伺候的人全换了,最后大选进宫又亲自安排了她身边的二等丫头金盏来伺候。 明面上是伺候,实则全是监视。 眼下她已经进宫,至少大娘子的手伸不进宫中来,那么她眼下要紧的是三件事。 除掉眼线金盏,在嫡姐跟前伏低做小,以及……争宠。 理清思绪,眼见着快到正午时辰了,霍清荷堪堪起身,外头就传进陌生宫女的声音。 “霍娘子。得知您今日进宫,咸福宫宜娘子请您前去去一聚。” 霍清荷同宜贵嫔是姐妹的事儿自然是瞒不住的,早在霍清荷中选进宫前,宫中便已经以小霍来称呼她了,只是当着霍清荷的面,宫人自然是不敢如此称呼的。 不过霍仪芸有封号在,于是宫中便唤起了宜娘子,以免分不清。 霍清荷没想到大姐姐这样坐不住,今日中选的九位秀女才相继进宫,霍仪芸就这样急着见她? 究竟是因为什么? 霍清荷掩下心中疑窦,站起身后理了理裙摆往外走。 外头站着一个面生的宫女。 “奴婢咸福宫大宫女翠翘,给霍娘子请安。知道娘子今日进宫,我们娘子已等候多时了。娘子才进宫,跟着奴婢走就是。” 面前名为翠翘的宫女面微长,说话时脸上也堆着亲昵的笑。 嫡母嫡姐不愧是母女,调教出来的宫女说起话来也像极了,言语听着万分恭敬实际上却也是一样地不容人拒绝。 霍清荷像是没听出其中的威胁,她轻轻颔首,无比恭顺:“不好叫大姐姐久等,这便走吧。” 察觉霍清荷对自家娘子的称呼,翠翘扯了扯嘴角,像是厌恶又或是别的什么。 她环视一圈,问道:“怎么没瞧见金盏在娘子身边伺候。” 霍清荷再次露出“关心”表情:“方才她不小心摔了,我便让她下去歇着了。” 翠翘听了也不知信了没有,她啐了下。 “这丫头进宫了还这样不知分寸,伺候娘子也这样懈怠,叫宜娘子知道有她的好果子吃。” 在霍清荷的燕梁阁内,翠翘也好似入无人之地一般,骂完金盏之后便就往后头下人房去了。 霍清荷并没有跟上去瞧的意思,她站在原地,只是温柔笑笑。 “到底是姐姐怜惜我,事事都这样上心。往后你们见了翠翘可都要恭敬些。” 边上四个丫头连忙行礼应是。 霍清荷借此也打量了一回丫头们的表情变化。 翠翘很快便从后头下人房回来了,只有她一个人。 “金盏那丫头真是不当心。奴婢已经数落过她了。这会儿便由奴婢伺候娘子去咸福宫吧。” 霍清荷仍旧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有劳翠翘姑娘了。” 翠翘这会儿才终于抬眼给了霍清荷一个正眼,只是一眼却就把她给看愣了。 第2章 “抬起头来。” 她是在霍仪芸潜邸伺候官家做侧妃时跟着伺候的,那会儿霍清荷才满十岁,并没有完全长开,也不怪翠翘会看愣了。 霍仪芸在后宫佳丽中绝对能称得上是美人,但眼前的霍清荷又不同。 翠翘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二姑娘明显是要更美的,她收回惊诧的目光:“奴婢应尽的本分。” 延禧宫的主位周嫔此时并不在正殿,先前霍清荷到时就去拜见了,不过听说周嫔被皇后娘娘请去说话了。 于是从霍清荷从延禧宫出来的这一路就更加畅通无阻。 路上翠翘还不忘“提醒”:“娘子如今进了宫,往后和我们娘子也能有个照应。宜娘子可是一直惦记着您和家中弟弟们呢。” 霍清荷听着这些敲打的话都听得有些累了,等到了咸福宫她的耳边才终于得了一时清净。 咸福宫和霍清荷的燕梁阁不同,一路由翠翘带路,沿路廊下的宫婢见了霍清荷皆是恭谨行礼。 霍清荷默默观察着,直至走到正殿外,翠翘恭敬垂颈:“娘子,霍娘子到了。” “请进来。”霍仪芸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从前是清脆偏尖,几年不见,又添了几分威严。 走进正殿能听见剪子的声音,满目金玉中,霍仪芸着一身丁香色春装端坐在菱花窗前的小榻,她手里拿着一把精雕细刻的剪子,正将一支月季修形裁貌。 闻得动静,她懒洋洋地搁下剪子,眼底的利锋寒芒缠绵着虚漫的眸色:“妹妹来了,抬起头让我瞧瞧。” 霍清荷还是记忆里的老实模样,但见她抖了抖肩膀,缓缓抬起头。 霍仪芸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眼底的审视之色更深,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的惊艳。 不同于霍仪芸带着锋芒的明艳夺目美,霍清荷好比十五最剔透莹润的淡月,一身冰肌玉骨为清冷添了两分寒,抬眼看人时含怯含弱,颤悸的呼吸声都不由惹人心疼怜爱。 “大姐姐。”软语温声,一点、一点地沁进人的心尖儿。 霍仪芸在这宫中见过的美人实在是不少,只是霍清荷这样纤弱的玉骨软躯,真真当得起一句……美人动魄。 霍仪芸过了几秒才回神,她没有动:“清荷?”她的语气不太确定,她能记得霍清荷的名字应当算得上是霍清荷的福气了。 “到本宫跟前来。”她淡淡递去一目,语气熟悉地像是回到了从前在家中时对霍清荷的呼来喝去。 霍清荷依言上前三步,她又弱弱地唤了一声大姐姐。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柔弱无依的小兽。 没人察觉霍清荷垂下眼时竭力掩饰的锋芒与野心。 霍仪芸还算满意地“嗯”了声,她并没有叫霍清荷落座的意思:“这回新秀入宫的住处是池贵妃安排的,让你住在延禧宫倒是受委屈了。” 在边上侍立的翠翘听了这话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霍仪芸继续道:“延禧宫的主位周嫔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便来知会一声。姐姐会为你做主的。嗯?” 霍清荷垂着头,声如蚊蝇:“多谢大姐姐。”她等着霍仪芸的后文。 “好妹妹,依着你的出身,到了出嫁的年纪也难有个好姻缘的。姐姐实在不忍你往后过那样的苦日子。如今你进宫来了,咱们姐妹互相扶持,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不是?” 霍仪芸粉腻的掌心拉过霍清荷的,言辞诚恳,倒是多么用心良苦一般。 霍清荷也装出千恩万谢的模样,她忍下抽回手的冲动:“大姐姐,我……我该做什么?” 霍仪芸很快松开了她的手,语气轻松:“你才入宫,不必太过拔尖出头,那只会为你招来祸患。这阵子你便安心等着,等着官家召幸便是。有什么事儿姐姐会让翠翘来知会你的。” 她确实不想霍清荷早早得宠,特别是在看过霍清荷姿容后,她便更不敢了。 官家喜怒无常,谁知道霍清荷承宠之后会得宠多久? 先让周嫔磋磨磋磨霍清荷的性子,等她受够了冷落再让霍清荷知道只有她这个嫡姐才能在这宫里维护她,往后霍清荷自然对她便百依百顺了。 桌案上银剪子折出的光晃得霍清荷眼睛疼,这样倒是省得她扮弱了:“是,全听大姐姐吩咐。” 霍清荷今日的反应绝对是让霍仪芸满意的,她又上上下下地看过霍清荷一回:“春日里你花一样的年纪也该穿得鲜妍一些。翠翘,去库房把前儿个官家赏的料子找出来,让妹妹带回去。” 翠翘领命下去找料子期间霍清荷也仍旧是站在边上,霍仪芸从始至终都没有让她坐下的意思。 翠翘回来的很快,后头还跟着两个抱着料子的宫女。 她一进来,霍仪芸倒是又想起来一件事儿:“新秀中你的位分并非最高,今夜回去且安生歇着,明日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不要误了时辰。晚些日头大,早些回去吧。” 她并没有要留霍清荷用午膳的意思。 霍清荷没看那些料子,低眉顺眼地谢过了便默默退出了正殿。 翠翘送了她出来,脚步却没迈开。 “宜娘子身边离不得人伺候,我叫两个丫头送送娘子吧。”一来一回实在费劲儿,翠翘才懒得折腾。 霍清荷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她走在游廊下,后头是两个抱着料子的宫女,前面有一个默默带路的小宫女。 闻得“陛下驾到”四字入耳时,霍清荷实实在在愣神了一秒。 但她本能的反应更快一些,直接退后两步在游廊边缘行了礼。 无人知道官家的仪驾是什么时候到咸福宫的,这会儿才将近正午,官家来咸福宫做什么? 不断逼近的脚步声并没有让霍清荷慌乱,她出奇地冷静,甚至侧了侧头,这样俯视时能瞧见她脆弱白皙的脖颈。 眼前忽然一暗,她听见了珠串盘动的声响。 她确认无疑了,站在她面前的是官家。 霍清荷没出声。 裴元徽饶有兴致地落去一眼,最先注意到的是女子的腰肢,因为行礼她的腰弯出漂亮的弧度,像生了勾子似得让人移不开眼,视线上移落在人的发顶,并不能看清人脸,但却能看见雪一样的下巴尖儿。 哪怕看不见正脸,也美得惊心动魄。 他直截了当地问,语气散漫:“小霍?” 这是宫人们对霍清荷的称呼,这会儿从官家的嘴中说出却带着莫名的旖旎。 霍清荷斟酌了一回官家的语气:“是,妾身燕梁阁美人霍氏,给陛下请安。” 裴元徽意味不明地“唔”了声:“确实是美人。” 霍家让小女儿进宫的事儿他不会不知道,甚至霍清荷的位分也是他定的,这会儿不过是明知故问而已。 “抬起头来。” 霍清荷停顿两秒,依言抬头。 官家说这话的语气倒是有些像方才霍仪芸的语气,也不知道是谁学了谁。 裴元徽直视着霍清荷的一双澄目杏眼,似乎想要从秋波里窥探出什么。 几息过后,是闻得动静出来的霍仪芸打破了沉默。 “臣妾来迟了,陛下恕罪。” 裴元徽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手里盘着的红玛瑙十八子的动作却快了些。 有意思,什么也没有。 对视的两三秒,他居然没有读出小霍的心声。 倒是破天荒。 真是有意思。 第3章 延禧宫主位 伴着千娇百媚的请安声,霍仪芸逆着光从正殿盈盈走来,她垂眼望向跪在地上的庶妹,眼里闪过几分警惕。 裴元徽懒洋洋地一抬手:“都起来吧。” 霍仪芸腰肢一扭,语气是先前和霍清荷说话时没有的轻柔:“陛下来得正巧,臣妾这里正要午膳呢。难得陛下这个时候来臣妾这里。” 她自然不敢直接问官家为什么反常地这个时候来了。 不过裴元徽却把她想知道的给说了:“听说你家妹妹今日进宫,想着你们姐妹相聚,朕来瞧瞧。” 霍仪芸脸上的笑色顿收,最后露出了伤感神色:“都是陛下垂怜。” 她一出现,裴元徽没再看霍清荷一眼:“这就要走了?” 这问的却是霍清荷。 霍仪芸一点儿不给霍清荷插嘴回话的机会:“是,妹妹才进宫,还有许多东西要拾掇,臣妾便没有留妹妹继续陪着说话。” 裴元徽“哦”了声,听着并不感兴趣:“你宫里的三丁豆腐羹做的最好……” 霍清荷在一旁被忽视了个干净,她也没有任何的小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立。 霍仪芸听了这话当即笑盈盈地摆手让小厨房摆膳,同时在转身时冷冷地瞥了霍清荷一眼。 霍清荷的肩膀此时在微微颤抖。 裴元徽已经大步往正殿去了,霍仪芸摆摆手,声音微冷:“送霍娘子回去。” 还是那几个宫女送霍清荷回燕梁阁,一路都安静得可怕。 也没有碰见什么贵人,回了燕梁阁和宫女们也是放下料子便行礼退下。 霍清荷记得几个宫女的名字。 她随意叫了个宫女到跟前问话:“正殿周嫔回来了吗?后头金盏如何?你们再去把宜娘子赏的料子收起来。” 宫女叫绿槐,她行了礼:“娘子离开不久正殿周娘子便回来了,不过已经叫人来说了不必娘子去拜见。” 宫中妃位以下只能以娘子称呼,妃位以上才能叫娘娘。 她想了想,忽然添了一句。 “听说周娘子去皇后娘娘宫中时是蒙着面去的……” 霍清荷多看了绿槐一眼:“你继续说。” 绿槐像是得了鼓励,继续道:“娘子有所不知,周娘子是太后侄女,虽进宫只有一年,却素来得宠。奴婢们到燕梁阁这两日,不知怎的周娘子似乎都是掩面示人。” 霍清荷只对这回中选的几位新秀有些了解,对于宫中老人确实不甚清楚。 “你有心了。” 得了霍清荷这话,绿槐自然更加欢喜:“娘子过誉了。娘子离开后金盏便在后头叫唤起来了,怕惊扰了前头周娘子,奴婢便擅作主张让金盏咬着木头忍疼。” 霍清荷闻言却并没有继续往下问,而是说起了别的:“金盏是宜娘子信任的人,你们对着她要像对着翠翘一样敬重。” 她除掉金盏的第一步,捧杀。 一旁小心翼翼捧着料子下去的绿意、绿心听见了,连忙一同应下。 午膳霍清荷用得不多,她心里想着事儿胃口也不大好,索性没动的都让几个宫女分了。 今日霍仪芸叫她去说话,漂亮话倒是一堆,但傻子才会信那所谓的什么姐妹携手的说法,她得搞清楚霍仪芸到底想要她进宫做什么? 今日是新秀进宫的第一日,不知夜里官家会召幸谁。 虽有今日咸福宫一面,但霍清荷摸不准官家的心思,谁知道她的好嫡姐会在官家面前说什么? 霍仪芸不会想她早早承幸得宠的,但今日却也就不准备了。 夜晚的内宫也依然灯火通明,东西六宫明亮的烛火都在翘首以待地等今夜官家会召幸新秀中的哪一位…… 霍清荷酉时过半的时候便已经用过晚膳了,从净室沐浴出来绿槐伺候她穿戴时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从前这个时辰不是嫔妃们坐着凤鸾春恩车到福宁殿西暖阁侍候,就是陛下摆驾后宫安置……” 哪里都不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霍清荷轻颔首:“再等两刻钟吧。” 再过两刻钟就戌时过半了。 霍清荷并没有等太久,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听见外头内监的高声呼喊。 “落!陛下到。” 边上一直等候的几个绿顿时笑了起来。 霍清荷听见了仍旧十分冷静:“陛下是来看周嫔的?” 她的语气却是带着几分肯定的。 果然,不等这头霍清荷出去迎接,正殿周嫔身边的大宫女便来传话说陛下歇在正殿了,不必去迎接了。 那大宫女虽说还算恭敬,但言语中却满都是防备,显然是怕霍清荷到正殿去唱什么争宠的戏码。 新秀进宫第一日,官家哪位新人都没召幸,反倒是来了周嫔这里。 这位周嫔的宠爱便可见一斑了,加之今日在咸福宫时嫡姐说过周嫔不是好相与的,那么,她就得更低调一点了。 “把烛火熄了,安置吧。” 两个宫女守夜,内间的床榻早就已经拾掇好了,霍清荷也不管今夜正殿会叫几回水,脱了鞋袜上床榻后便阖眼。 入宫的第一日,面对满目的陌生,霍清荷一时难眠,想着弟弟靖和,还有明日一早去给中宫皇后请安,她最后也不知是如何囫囵睡去的。 因着要给薛皇后请安,绿槐捧着铜盆和绿意一道进来的时候霍清荷便已经醒了。 绿意挽发的手艺不错,霍清荷让梳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发髻,宫装也挑的素净不惹眼的水绿色,早膳她没用。 “官家离去了吗?”她问。 绿槐憋了一早上了,连忙道:“卯时正刻官家便从正殿离开了。娘子,昨夜正殿并未叫水。” 没叫水就是没召幸的意思。 敢情昨儿个夜里官家去周嫔那里真是睡觉呢? 这会儿已经将近辰时了,再过半个时辰就到请安时候了。 霍清荷没用早膳:“先去坤宁宫。” 延禧宫实在太过偏僻,她不得不带着丫头早些出发,她留下了绿槐,让绿意跟着。 “金盏腿脚不便,我不在你便多搭把手。”霍清荷吩咐。 绿槐顿了顿,会意称是:“奴婢明白。” 第4章 请安风波 霍清荷动身离开燕梁阁的时候正殿静悄悄的,也不知是周嫔还没起还是如何。 宫道路长,不过春日里不紧不慢地走着还算轻松。 霍清荷提前了一刻钟到了坤宁宫,有宫女引路把她带到了偏殿,此时偏殿里只有两位新秀到了,都是比霍清荷位分更低的。 新秀进宫第二日都是要到坤宁宫向中宫皇后请安,新秀们先在偏殿等候,等传唤后到正殿去叫宫中众人都瞧瞧新秀的风姿。 霍清荷落座在左手第三的空位,是按着她这回的位分来选的位置。 这回的九位新秀里位分在她之上的有两位,同位分的也有两位。 已经到了的两位秀女都是正八品常在位分,这回秀女们的家世信息都已经刻在霍清荷脑中,她并没有搭话的意思,两人也没有说话。 没过一会儿,便又有人前前后后的到了。 大家都没多说什么,只是在见礼时望向霍清荷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忌惮。 她顶着小霍的身份,位分低的不大敢同她说话,位分相同或更高的多半又瞧不起她庶出的身份。 换做常人大抵是要觉得坐立难安了,霍清荷却不会,没了金盏在身边,她也能卸去一些无关紧要的伪装了。 又是一阵安静,到了请安的时辰便有宫娥来请。 位分最高的伏贵人一点儿谦让的意思也没有,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头,甚至在站起身拿肩膀撞了撞落后于她半步的谢贵人。 谢贵人对此只是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没有抱怨或是不满,在路过霍清荷时她还轻轻点头。 正殿里的香炉里熏着檀香,入目皆是庄严肃穆,左右各有七八把黄花梨圈椅,此时都已经坐着宫中的老人,不过霍清荷在进来时注意到,右手边第四的位置仍旧还是空着的。 谁这样的大的架子? 有内监在高喝,霍清荷站在谢贵人身后,她的左手边是同为美人的孟氏。 今日新秀里最拔尖惹眼的便当属伏贵人了,她今日穿了一身丹橘色掐金丝春装,满头宝玉珠翠更为夺目,气派十足,就差没把宰辅小女儿几个字写在脑门上。 乍一看倒是比坐在一旁的霍仪芸打扮得还要华贵夺目。 薛皇后和池贵妃都是在那日选秀时摇摇见过一眼的,此时闻声也能分辨一二。 “都免礼吧。当日选秀时诸位妹妹本宫都是见过的,今日倒是让其他姐妹都看看,往后在这宫中,不可生事。要以上下一心伺候好陛下为要务,都明白吗?”薛皇后的训诫之声伴着细碎的咳嗽,像是扯着嗓子竭力发出的声音。 霍清荷跟着众人齐声道:“谨遵皇后娘娘教诲,臣妾们定当谨记。” 池贵妃坐在下方左手首位,因为低着头,倒是看不清她今日的打扮。 “娘娘还没瞧见呢?周嫔今日又来迟了。”池贵妃的声音听着中气更足一些。 说曹操曹操便到,池贵妃话音才落,便听外头传唤说周嫔到了。 上首薛皇后以帕掩唇轻咳两声:“请进来吧。” 倒是巧了,今日周嫔和伏贵人一样都穿了丹橘色春装,虽说绣样料子不同,但同样都是最扎眼的。 周嫔搭着宫女的手施施然地进来,她远远地墩身行了礼,规矩还算周全。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周嫔戴在脸上的薄纱,朦朦胧胧地倒是看不清周嫔的脸了。 “哟,周嫔这是怎么了?” 发话的并不是薛皇后,而是靠着圈椅的池贵妃。 周嫔等着上首薛皇后免礼了便径自坐到了她的位置去,对于池贵妃的问话好似全然没有听见一般。 池贵妃并未动怒,步步紧逼:“听说昨夜陛下歇在延禧宫,周嫔伺候陛下时也是如此不成?” 周嫔听了池贵妃那语气便按耐不住要发作,因动怒,脸上的殷色更甚,幸亏掩在蝉纱下倒也不算明显。 只是不等她出声上首薛皇后先挡了池贵妃的话:“这几日宫中早有谣言,不过是周嫔用错了东西,脸上起了些疹子故而才掩面示人。池贵妃,你过了。” 池贵妃脸上的幸灾乐祸之色并没有遮掩:“到底是周嫔,伤了脸也能得陛下怜惜。本宫记得延禧宫新住了位美人,小霍何在” 这样大喇喇地喊霍清荷为小霍,端坐的霍仪芸也不退让,直接发作。 “贵妃娘娘,宫中只有霍美人,何来小霍” 两人同为潜邸旧人,早已不知交锋过多少回。 原本往前走了半步的霍清荷在嫡姐出声之后又停下了。 池贵妃坐直了些:“难为宜贵嫔大度,能与庶妹一同侍奉陛下,倒是让本宫都自愧不如。” 霍清荷在此时终于站了出来,她低眉顺眼地行礼:“能与贵妃娘娘同在这深宫之中,才是嫔妾的荣幸。” 池贵妃闻言终于给了霍清荷一个正眼。 霍清荷此时已经躬身行礼,池贵妃只能看见霍清荷发间的白玉莲花簪。 她呵笑一声:“霍美人这张嘴倒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霍清荷没再作声,留下恭谨的伪装。 霍仪芸坐直了身子,她有些诧异霍清荷的反应,索性转了话头。 “周嫔既然伤了脸那可得仔细些,我那里有陛下从前赏的白玉膏……” “不必了,陛下早叫人送了药膏来,不劳宜贵嫔费心了。” 周嫔娇娇俏俏地一甩帕子,她可不买霍仪芸祸水东引的账。 “前几日便听说周嫔伤了脸,宫中流言蜚语无数,如今太后娘娘不在宫中,周嫔可要万分小心才是。” 说话的是坐在霍仪芸下首的曹嫔曹氏。 她的语气里带着讽刺,显然也是不喜周嫔的,不单是她,宫中上下怕是都对周嫔的狂悖张扬敢怒不敢言许久了。 谁不知道周嫔素来仗着自己是太后侄女自视高人一等。 池贵妃看热闹不嫌事大,美眸一转也在边上拱火。 顿时,霍清荷不再是焦点,众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周嫔身上去。 最后还是薛皇后出声喝止:“好了,太后如今在宫外礼佛,宫中也和气些。都散了吧。周嫔,你留下。” 原本已经站起身的周嫔闻言,又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第5章 借势 请安散后,除却周嫔,池贵妃是最先起身的那个,新秀们默默让出一条路来。 池贵妃路过伏贵人时有片刻的停留,凤仙汁子水染过的豆蔻衬得双手白嫩:“伏贵人,走吧。” 霍清荷隐约想起来,伏贵人是住在池贵妃的承乾宫偏殿的。 先前在偏殿还多么趾高气扬的伏贵人,半晌还是咬着牙应了声是。 池贵妃笑得张扬,声音也没有收敛:“什么东西……” 她说这话是路过了霍清荷,而对面就是周嫔。 这一句也不知是在说伏贵人,还是霍清荷和周嫔,亦或者全都骂了。 等高位嫔妃离去得差不多了,霍清荷才搭着绿意的手往外走。 才走出坤宁宫,便见不远处宫道上等候着的翠翘。 这自然是专门等着霍清荷的。 “宜娘子说今日让娘子受委屈了,只是今日娘子也不该那样鲁莽,若是得罪了贵妃娘娘,只怕是宜娘子也护不住您了。” 霍清荷先前在坤宁宫中的镇静消失不见,她在翠翘说完之后露出了受教般的表情:“是我思虑不周全了,没给大姐姐惹麻烦吧?” 翠翘这才笑了笑:“您初入宫,有什么事还是先知会宜娘子才好,以免出什么差错。宜娘子是怕娘子受委屈,才叫奴婢来传话。奴婢告退。” 霍清荷目送着翠翘远去,她忽然笑了一下,只是讽刺居多。 绿意垂着头忍不住道:“宜贵嫔,怎么不亲自来……” 霍清荷摆手示意她住嘴:“今日请安人多口杂,大姐姐是怕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咱们也回吧。” 她说完这话,转身时正好对上不远处谢贵人还没收回的目光。 偷看被人抓住,谢氏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轻颔首,轻盈眉目也染上了几分羞。 霍清荷有些意外,本能客气点头。 她记得谢贵人住在钟粹宫,两人并不顺路,转头便分别了。 绿意确实没有绿槐得力,回宫的途中照例没遇着什么人,尤其是越走越偏僻。 只是快到延禧宫时霍清荷被拦住了,还是被后方传出的动静止住了脚步。 “这不是小霍吗?” 霍清荷一听声音便知是周嫔,她回了回身,周嫔蒙面坐在采仗之上,鬓间的流苏在说话时大大摇大摆地晃动。 周嫔有采仗,虽说被留在了坤宁宫一阵,但还是比霍清荷更快些的。 霍清荷先周全行礼,眼睑微微下压:“周娘子万福。” “你这嘴巴说话倒是好听,本宫便让你先行吧。”微风吹动周嫔的面纱,惹得她厌恶地抬手压了压。 霍清荷未动:“请娘娘先行,嫔妾不敢僭越。” 眼目定在霍氏白皙光滑的脸上,周嫔忽然笑了:“你倒是比你那姐姐识相些,走吧。” 采仗向前时霍清荷终于抬眼,她仰视的角度不偏不倚能在柔风吹动时撩过周嫔的半张脸。 也真真切切地看清周嫔脸上的红疹子。 真是,好生吓人难看。 霍清荷收回视线,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她回到延禧宫时正殿里传出了好一阵摔碗砸盏的动静,绿意扶着霍清荷的手都被吓得一抖。 路过时隐约能听见周嫔尖锐的声音:“全都拿出去,陛下呢?我要见陛下!” 霍清荷没听到一般面无表情地回了燕梁阁。 绿槐在午膳的时候才到跟前伺候:“娘子不在的时候金盏一直在说腿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要到娘子跟前来伺候呢。” 霍清荷竟然也没反对:“让她今日再歇着,明日再到我跟前来伺候吧。” 除掉金盏自然不能她自己来动手。 争宠一事她得按着嫡姐所说,暂且低调着,眼下得先把金盏乃至于其他眼线给除掉,最好能让嫡姐没有理由继续安插耳目。 …… 新秀进宫的第二日,官家总算召幸了新人,但并不是伏贵人,而是谢贵人。 谢氏的家世也不差,倒也不算太意外。 夜里所谓的凤鸾春恩车的动静霍清荷是并没有听见的。 延禧宫太偏了,只是她没听见凤鸾春恩车的声响,却被正殿周嫔责骂宫人的动静搅得难眠。 若是一日也就罢了,偏生是连着好几日正殿都没个消停。 大抵是因为连着几日官家都没来看过周嫔,新人倒是隔日召幸了孟美人和许常在,霍清荷暂时被官家给遗忘了。 几日里霍清荷也并没有做什么,有金盏在跟前伺候,隔一日她便要去咸福宫向嫡姐通风报信…… 霍清荷全当没看见,对于金盏事事插手也一点反抗不满的意思也没有。 绿槐绿意等丫头在她的授意下也全都听金盏的吩咐,这自然更加助长了金盏的气焰。 连带着霍仪芸送来的东西物件儿金盏也私自昧下不少,几个宫女同住,对于金盏那里多出来的东西绿槐她们长了眼睛自然能瞧见。 这些绿槐都暗暗说与霍清荷听了。 这几个绿都不满金盏多日,霍清荷本人倒是从容依旧:“再等等。” 等到四月十五请安这日,这回请安霍清荷自然是带着金盏的。 皇后娘娘的正殿是足够能容下宫中嫔妃的,只是按着老祖宗的规矩,只有正七品美人以上位分请安时才能进正殿,低位分宫妃只能在正殿外站着听训。 霍清荷的位分最末,位置自然也在最后,好处是不怎么显眼。 大半个月过去,周嫔脸上的伤还没好全,这回请安她并没有来迟,但仍旧是蒙面示人。 薛皇后今日看着似乎更没精神一些,大多是池贵妃说话居多,也就是说了说下月端阳宫宴之事,余下便是些闲话家常了。 霍清荷这半个月来未得官家召幸,今日她也不再是焦点,大多的话题不外乎还是围着近来被冷落的周嫔和同样张扬的伏贵人。 约莫说了两刻钟的话,薛皇后便病恹恹地叫散了。 坤宁宫外采仗不少,回宫的路上霍清荷难得走的有些快,金盏险些没跟上。 到延禧宫时她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远远地瞧见周嫔才从采仗下来,霍清荷忽然抛出了话。 “也不知周嫔娘娘是怎么了?倒是看得人怪担心的。” 金盏往来咸福宫,早已知道内情,又被霍清荷一手纵得无法无天,此时嘴巴也没个把门。 “还不是……” 第6章 除掉眼线 “还不是周嫔吃不了河鲜,只是陛下近来颇爱,周娘子也是能忍,分明碰不得为了讨好取悦陛下,闹得如今见不得人……” 金盏说这话时颇有些“看吧你这个美人还不如我这个宫女知道得多”的洋洋得意。 霍清荷没有恭维任何话,她的瞳孔中此时只有冷漠,她喝道:“金盏,你失心疯了胡说什么!” 金盏下意识地便要反驳:“谁胡说了,满宫上下谁人不知?也就周嫔自己以为旁人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这样说着,同时又在心里骂着霍清荷懦弱,连说都不敢说,倒是还不如她呢。 金盏说话时半背对着前头,和以往一样没规矩地直视着霍清荷。 霍清荷忽然抬起了手,多日的隐忍在此时全部发作,她用了劲儿。 “啪!” 这一声清脆极了,似乎还在宫道回响了一阵。 这一巴掌也震得霍清荷手疼,她收回的手还在轻微颤抖:“放肆!” 金盏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她满脸的不可置信:“你……” 她的话还没说出冷不丁地便被踢了膝盖,膝盖无力,小腿发酸,她直接摔倒下去,再次只能看见霍清荷的脚尖。 “霍美人身边的宫女,似乎有些没规矩。” 周嫔的声音听在金盏耳中仿佛魔音,她本能地跪下求饶:“周娘子恕罪,周娘子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并非有心的。” 周嫔不知何时走到了金盏身后,此时金盏求饶也转了方向,她不停地在周嫔脚边告罪,同时在心里暗恨霍清荷不曾出言提醒。 霍清荷此时也规矩福身行礼:“周娘子万福。嫔妾教导无方,还请周娘子从轻发落。” 从坤宁宫出来周嫔本就一肚子的火,这会儿听见这贱婢在背后说道她的容貌,加上还是小霍身边伺候的…… 周嫔顿时又想到先前在坤宁宫中霍仪芸对她的冷嘲热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上前一步,串了明珠的鞋履毫不留情地踩在金盏交叠的手背上。 “既然霍美人不会教导宫女,本宫便替你好好教导教导。” 这无疑是在打霍清荷的脸了。 霍清荷退后了半步,语气却是弱弱的,头也跟着埋了下去:“周娘子,这于理不合,恐怕不妥……” 周嫔冷笑一声,她大概是听金盏的惨叫听得心烦,终于施施然地移开了脚:“玉芝。把她的嘴捂住。” 她盯着低着头的霍清荷:“霍美人,你既管不好自己的人,那便别多嘴了。小心本宫连你一同收拾了!” 这话实在是跋扈。 霍清荷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却没再作声了。 周嫔轻蔑一笑,下一秒薄面似乎又痒了起来,她当即又踢了金盏一脚。 金盏被帕子堵了嘴,却还是发出了痛苦的闷哼。 周嫔忍着痒意,也不顾边上玉芝劝阻的眼神。 “把人拉下去。”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快意。 玉芝在边上那是一点儿也拦不住,眼见着周嫔要迁怒到她身上,她连忙摆手,便有内监把金盏给拖了下去。 宫中宫女太监发落正经说起来还是得皇后娘娘做主,如今薛皇后病痛缠身,六宫事务多由池贵妃协理,这要是说起来,那就是周嫔僭越了…… 但这样的僭越对于周嫔也并不是头一回,不过从前有太后娘娘在,如今太后娘娘可不在宫中呢。 玉芝实在是有些怕啊。 周嫔才不管那些,她一甩手又去看霍清荷:“管教不严,霍美人还不回去好好思过?” 霍清荷听了这话瘦弱肩头再次一抖,简直快要撑不起春装了,愈发显得人也单薄:“是,是,嫔妾告退。” 她说着告退,却压根没敢挪动半步。 脸上的痒意愈发难忍,周嫔心里更添烦躁,她甩了甩帕子,这回直直地晃过霍清荷的鼻尖,带起一阵风。 也留有一阵香风。 霍清荷闭了闭眼,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金盏痛苦的闷哼声。 她的肩膀仍旧紧绷,她知道,这事儿还没完呢。 她孤零零地一个人进了延禧宫,回到燕梁阁后几个宫女都迎了上来,没见着金盏,几个绿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绿槐问出声。 “娘子,金盏她是……” 金盏这是又去咸福宫了?怎么能让娘子一个人回来呢? 她忍下心中的不平。 霍清荷摇了摇头:“你去咸福宫走一趟,就说金盏惹恼了周嫔,被周嫔叫人拖走了。” 绿槐听了险些没忍住笑出声,她捂了捂嘴:“是,是,奴婢这就去。” 等绿槐去了,霍清荷忽然问道:“今日是十五?” 绿意说是,却没懂自家娘子为何问起这个。 每月初一十五,官家都要到皇后宫中安置,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绿槐很快便回来了,不过她的表情却不算好看:“娘子。宜娘子说叫娘子稍安勿躁,此时她会为娘子做主的。没了金盏,宜娘子会挑身边的心腹来伺候您的。”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这可并不是霍清荷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一劳永逸。 …… 春日里单是各地大臣的请安折子便如雪花一般,裴元徽从福宁殿出来时天色已经将黑,总管大太监晋阳一甩拂尘高喊摆驾。 同时又连忙跟上陛下:“陛下,延禧宫周娘子叫人来说,身子不爽利……” 裴元徽脚步不停:“身子不爽利请太医去看。皇后身子如何?” 晋阳连忙称是,也不敢再提周嫔。 圣驾到坤宁宫时皇后已经在正殿外等候了:“陛下。” “怎么出来了?摆膳。”裴元徽扶了薛皇后一把,语气还算温和。 薛引嘉先谢过了陛下关怀,同裴元徽一同往内走时忽的听见内监跪下呼喊。 “陛下、娘娘。慎刑司来报,说是延禧宫周娘子拖了宫婢去,说是要严刑惩治。” 薛皇后当即咳嗽两声,语气无奈:“这个周嫔……” 第7章 演戏 裴元徽连头都没回:“罚的是谁的宫女?” 小内监颤颤巍巍:“似乎是……延禧宫霍美人身边伺候的宫女。” 小霍?裴元徽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脑海中最先窜进的是那日在咸福宫雪一样的下巴尖儿。 薛皇后轻轻咳嗽着:“好端端地周嫔罚霍美人的宫女做什么?怎么也没听霍美人叫人来报?” 小内监自然答不上来:“听慎刑司说是那宫女对周娘子言语不敬,冒犯了周嫔。” 薛皇后追问:“冒犯的什么?” 小内监老实答道:“说是……说周娘子如今的面容难看见不得人……还说宫中如今人尽皆知……” 薛皇后这下望向了裴元徽。 作为始作俑者,裴元徽全然没有心虚的意思,他反倒回看薛皇后:“周嫔的脸还没好全?” 他盯着薛引嘉的双眸,将此时薛引嘉的心声听尽。 【周蘅平吃了多少河鲜官家自己心中没数吗?仗着太后不在宫中拿周嫔发泄作践。】 【周蘅平都不知来哭诉几回了,如今找个宫女发泄,我插手管了过阵子太后回来又要数落我,池贵妃也装着不知道……】 【这会儿还是让陛下来作决断发落吧,我可落得清净。小霍也是,身边人都管不好,得罪了周蘅平,晌午大霍还叫人来闹呢……】 得,这下裴元徽算是明白了。 敢情薛引嘉晌午就知道这事儿了,这是生等着他来了才叫人来禀报呢。 裴元徽拨了一回腰间玉佩,他凝下脸来:“皇后身子弱不宜多思……” 他话音落薛引嘉便应声再次咳嗽。 “此事交予池贵妃定夺。周嫔僭越无礼,按宫规处置。” 他这会儿不大高兴,后宫之事让他来做主算什么回事儿? 他转头对着薛引嘉也没个好脸色:“皇后也累了,朕回福宁殿安置。” 薛引嘉连忙行礼相送,官家脾气古怪,做什么她都不大意外。 她送了几步,手搭在心腹小臂上:“去传陛下口谕吧。让池贵妃连夜彻查。” 心腹春柏点了小内监去,又低声道:“娘娘的药已经煎好了,还是先把药喝了。夜里吹风伤身。这周嫔也实在是生事。” 薛引嘉往回走:“也难怪。她是被太后硬塞进宫的,官家是软硬不吃的。知道她吃不了河鲜,成日海蛎软炸、煎煮,她也是肯哄官家,全都吃了,如今伤了脸,见了谁都是火气……” “再有。宜贵嫔是潜邸旧人,这么多年才到贵嫔之位。周嫔才进宫一年不到,就到了从四品嫔位,不止是宜贵嫔,还有曹嫔她们,哪个看得惯忍得了?” 薛引嘉看着这后宫新旧是乱成一锅粥了。 哪日她要是吃不下饭了,听听后宫这些乱子便也能饱腹了。 春柏也忍不住叹气:“可不是,娘娘辛苦。那霍美人那里……” 薛引嘉哼了声,进了正殿闻见药味儿便心堵。 “她也不是个安分的。若不是她唆使纵容,哪个宫女敢惹到周蘅平面前去?她既然缺了宫女伺候,那就从内务府去挑个严苛些的嬷嬷,免得往后再生出事端来。” “那宜贵嫔那里?”春柏又问。 薛引嘉落座:“你这差事当的愈发好了。这事儿同她有什么干系?她要是想为小霍做主白日里就去了。一个个心里藏着一百个心眼儿,由着她们闹去。” 春柏又担忧起别的:“今日陛下回了福宁殿,后宫众人又该有流言蜚语了。” 薛引嘉敲了敲桌案,春柏示意,止了话出去端了汤药。 回来时薛引嘉已经没有说话的意思了。 凭他后宫里流言蜚语万千,她皇后的地位总归是无人可动摇的。 …… 池贵妃这里接了烂摊子当夜没能睡个好觉,夜里把薛皇后和周嫔给骂了个遍,自然也没放过霍清荷。 次日一早池贵妃便叫人来延禧宫传了话,大意是周嫔僭越处置宫女,无视宫规,罚了三月俸禄和半月禁足。 为何是半月禁足,自然是因为半月后五月端阳太后便要礼佛回宫了。 周嫔挨了禁足,想要发泄也只能在她的正殿了,霍清荷便更落得个清净了。 只是清净没多久,晌午时分皇后让挑的老嬷嬷便到了。 说法自然是霍清荷身边少了伺候的人,这便从内务府挑了补来。 老嬷嬷姓王,说是老嬷嬷,实际上还没有霍清荷那嫡母年纪大,老嬷嬷一出现,几个宫女便规矩了许多。 霍清荷等着内务府的人走了,让绿槐把外头两个小太监一道叫进来。 “昨日金盏之事不必我再说,你们既到了我这里伺候,若是忠心如一,安守本分,自然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咱们都是新主新仆,我往后若是有了好前程,自然也有你们的造化。都听明白了吗?” 除掉金盏,身边之人便该敲打了,有了皇后娘娘叫从内务府挑来的人,嫡姐便也难张嘴安插人来。 接下来,就该她再演一场了。 底下四个宫女两个小太监皆是应是道明白,边上的王嬷嬷同样恭敬应是。 霍清荷站起身:“有些日子没去拜会大姐姐了,王嬷嬷随我一道去吧?” 王嬷嬷自然应下,上道地抬手扶了霍清荷往外走。 两人这才是真正的新仆新主,去往咸福宫的路上霍清荷压根没有说话的意思,王嬷嬷观望无言。 未到咸福宫霍清荷便已掐着掌心红了眼眶,等到丫头传唤的功夫她更是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等见着霍仪芸时她就差没哭出声来,说话时那哭腔更是压不住。 “大姐姐,妹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金盏她,金盏她……”她哭哭唧唧地搭着王嬷嬷的手进内,眼泪珠子直接啪嗒啪嗒往下掉。 霍仪芸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偏头倒是注意到了扶着庶妹的面生嬷嬷。 她不着痕迹地问:“这样的小事,哭哭啼啼地做什么。没了金盏你身边岂不是少了伺候的人?” 霍清荷低头拿帕子擦眼泪:“是,皇后娘娘得知此事,今早特意又从内务府挑了嬷嬷来伺候。” 王氏来不及想其他,连忙行礼:“宜娘子万福。奴婢王氏。” 薛皇后?霍仪芸眉头一皱。 第8章 御花园 “有皇后娘娘如此周全,本宫也放心。往后你可要好好地在霍美人身边伺候。”霍仪芸说着场面话,实则却上上下下将王氏打量过一回。 皇后这安排实在太快,眼下她还真不好额外再做插手。 按着霍清荷如今的位分,身边伺候的人也是有定数的。 “你先退下吧。本宫有些体己话要同霍娘子说。你们都退下。”她摆了摆手。 王嬷嬷先看了霍清荷一眼,不过霍清荷却并没有看她,她顿了顿,还是跟着翠翘她们退了出去。 殿中无人,霍仪芸让霍清荷落座软榻对面,她思索了一阵:“昨日发生了什么?好端端地周嫔罚金盏做什么?” 她离家嫁入潜邸时金盏还只是个孩子,这半月来金盏来说事时确实是有些毛躁,但她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霍清荷仍旧以帕掩面抽抽搭搭的:“我不知道……从坤宁宫回来碰着周娘子,周娘子瞧着也怒气冲冲的,我没敢往前去,远远地行了礼,只是周娘子却来问我。若是没有金盏,昨日挨打的只怕就是……就是我了。姐姐,我好怕啊,周娘子昨日实在……” 昨日在延禧宫外除却周嫔身边伺候的人并无他人,宫道上早因周嫔的采仗到来宫婢都躲得远远的,更不会有人瞧见了。 于是霍清荷此时才敢说着半真半假的话。 霍仪芸听了又陷入一阵沉思。 她和周嫔并不算对付,周嫔进宫后没少仗着背靠太后争宠,夜里请官家去也不是一回两回,昨日在坤宁宫她便也没客气。 难道这回周嫔是冲着她来的? 她也不信周嫔只是看不惯金盏,只能是看不惯霍清荷,或者说是霍清荷背后的她。 不过看着霍清荷此时被昨日那出怕的跟什么一样,这倒也是合了霍仪芸的意。 她有些敷衍地安慰了两句:“好了,昨日之事是你受委屈了,只是如今池贵妃已经罚了周嫔了。你回去便不能这样哭哭啼啼的了。你这性子,可怎么得了?往后伺候陛下难不成也这样哭哭啼啼的?别哭了,往后姐姐会为你做主的。” 最后自然也是她敷衍霍清荷的话,太后素来喜爱周嫔,她自然也不敢得罪太后她老人家的。 霍清荷慢慢地止了眼泪,握着帕子的掌心早已通红一片,她的声音满是哭腔:“姐姐,我实在是怕……” 霍仪芸有些不耐烦了:“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周嫔是你的主位,你且避着些便是。你入宫半月,还未得召幸,再这样下去,你且等着周嫔继续把你踩到脚底。” 霍清荷适时怯怯的抬眼:“姐姐,我该做什么?我见不到陛下啊……” 眼见着新秀召幸得差不多了,霍仪芸也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你慌什么。和你一样没被召幸的不还有伏贵人吗?她可比你慌得多了。春日里御花园里景致好,你也别成日闷着,就多往御花园去走走,听明白了吗?” 霍清荷听了这话鸦睫微颤,她并没有立刻应下:“大姐姐,我做不好的。我不成的……您什么都比我强,我怎么可能争宠呢……” 她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霍仪芸听了面上却微含着笑,她亲自给霍清荷递了一盏茶:“这是今岁的新茶。好妹妹,本宫既要你进宫,自然是信你能成的。深宫险恶,姐姐也不能护你一世啊。不论如何你还有这张脸啊。” 她满意着霍清荷的态度,只是却仍旧用审视和带着几分刻薄的目光落在霍清荷的娇面上。 “在这宫里,除了姐姐谁都不要信。皇后送来的人姐姐会想法子的,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霍仪芸已经自然而然地认为霍清荷会担忧了。 她自然也怀疑这是薛皇后的拉拢,那是最佛口蛇心的,被缠上了那可了不得。 霍清荷都一一地应下了。 从咸福宫出来时霍清荷的眼眶还微红,她没有遮掩的意思,搭着王嬷嬷的手,说话时声音里哪里还有丝毫哭腔。 “王嬷嬷,你是皇后娘娘的人?不用回答我,我并不在乎。左右我的好姐姐如今已经是这样想了。你猜,她想要你继续在我身边伺候吗?” 她的神容也已归于镇静。 王氏嘴巴忍不住颤抖,半晌,她道:“奴婢,奴婢是娘子的人。” “很好。有王嬷嬷这话,我便不会亏待。”霍清荷并没有回延禧宫。 “娘子这要是……”王嬷嬷忍不住出声。 她在宫中多年,哪里能不知霍清荷从咸福宫出来的方向是要往哪儿去的 “宜娘子叫我多往御花园去散散心,说不定便能,遇上陛下。” 霍仪芸既然“指点”了她,她自然是要照做的。 王嬷嬷先前没在正殿伺候,自然不知,她忍不住道:“奴婢听闻,近来伏贵人也时常去御花园。” 彼时撞上了只怕又要生出事端来了。 这会儿正午煦阳在头顶,霍清荷盯着脚下拉长的光影:“我得去。” 这并不是霍清荷能选择的,霍仪芸已经同她说起了,那她就得来,否则她的扮弱该引起霍仪芸的怀疑了。 王氏见状便不再多言。 她已经看出了些,面前这位霍娘子是心中有成算的,跟着这样的主子,小心思可都得收好了才行。 进宫半月霍清荷确实是头一回来御花园,眼见着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一路走来只能看到些宫娥在侍弄花木。 御花园中六角亭居多,假山流水亦有,真要逛下来怎么也得半日。 霍清荷本就是来走个过场,她只把御花园的东边儿给逛了逛,六角亭是依水而建,在亭中便能一览水色,她没什么兴致地看着绿波晃荡,在心里算着时候。 王氏见没碰着伏贵人早在心中松了口气。 她也在心中默默算着回去的时候呢。 只是有时大抵就是人越怕什么便来什么。 第9章 撞见 伏贵人的声音是有些尖的,和周嫔有些相似,只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时入耳便有些像鸟儿的叫声,不算好听的那种鸟儿。 “恭请陛下圣安,不知陛下驾到,只怕惊扰圣驾。”伏贵人的嗓子生涩,又装出娇羞姿态,掐着一把嗓子说话声音实在是不算悦耳动听。 六角亭外傍水种了芭蕉,倒是不偏不倚地能遮挡住霍清荷的身形,她在听见伏贵人的声音之后便抬手示意王氏往她身后站。 亭子外不远处石径有官家的圣驾,官家对面娇娇媚媚行礼的应当就是伏贵人了。 有芭蕉遮挡不远处浩浩荡荡的众人瞧不见霍清荷,她也不大能瞧得真切远处。 王氏此时已经不大敢呼吸了,此时她们在这亭子里,可真是进退两难…… 要是官家和伏贵人临时起意要来这亭子,那可就糟了。 官家的声音霍清荷没能听清,她只听见了伏贵人此起彼伏的哭声,震天撼地的。 按照伏贵人初封的位分,官家这样冷落,还真是让人琢磨不明白。 霍清荷虚虚往前探,半点没有偷觑的不好意思。 伏贵人自然是不丑的,只是此时哭得太过用力,连妆容都跟着花了,加之哭声震天,实在是难以勾起人的怜惜之心。 更何况此时伏贵人的心声又吵又杂。 裴元徽更是没兴致听,他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朕记得伏大相公是岭南人?” 伏贵人听官家提起祖父,自然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是,祖父岭南人士。嫔妾幼时也在岭南长大。” 裴元徽“哦”了一声,话锋一转:“岭南穷山恶水,御花园的风光好,伏贵人便在此多多赏看。往后定要每日都来,嗯?” “陛下!” 伏贵人这一声卸去了伪装,声调不知拔高了多少,听着更刺耳了。 也把霍清荷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扶了一把亭角柱子,万幸并未闹出什么动静。 这是……邀宠搞砸了?霍清荷心中一凛。 她默默思忖着,冷不丁地又听见官家的冷声。 “谁在那里?” 霍清荷和王氏并未闹出什么声响,她抬眼仔细辨别,官家身边的总管大太监分明是往亭子、她这个方向来的。 尽管霍清荷平常再冷静,此时也难免有些心慌,她竭力冷静下来,勉强想出最好的应对之策,但此时走出自然是免不了要得罪伏贵人的。 “罢了,是池子里的锦鲤在动。伏贵人,端午之前你便每日都在这里喂鱼吧。” 官家再次发话,目光却落在池边芭蕉的倒影。 走到中途的晋阳顿时停下了脚步,他没再往前,听话地折返回到了官家身边。 一时之间官家和伏贵人都没动。 亭子里的霍清荷也没动,哦,她动了,直接坐在了亭子的石几上。 她已经发觉了,是她的影子在方才投入水面了。 百密一疏。 “伏贵人还跪着做什么?”裴元徽俯视伏贵人,眼神可以称得上是冷漠。 伏贵人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一时不敢动:“嫔妾愚钝。” “朕在说你,碍眼呐。” 裴元徽垂眸,语气好似在说玩笑。 此话入耳,伏贵人整张脸顿时惨白如纸,她算是明白为何进宫前祖父同她说官家喜怒无常难以揣测了。 她也不敢耽误,肩膀险些触地:“是,嫔妾告退。” “败兴。”裴元徽抬手似乎是嫌晒得慌:“回去用膳。” 难得批完折子来御花园看看鱼儿,全叫人给败了兴致。 裴元徽迈开腿之前忽然回头看了眼绿池。 官家这一回头倒是看得霍清荷也心中一紧,她没动,裙边被风吹动,她镇静地抬手压住。 这一池被搅动的春水似乎也跟着被压平。 官家的仪仗远去之后霍清荷又坐了一会儿,生等了半刻钟的功夫才离开了御花园。 沿路霍清荷问王嬷嬷:“嬷嬷同我说说官家吧?” 说起这个王氏自然比霍清荷知道的更多:“是。官家在位五载,第一年因恸哭先帝,并未大选,只在正德二年与今岁进行大选,只是新秀都是由薛皇后和池贵妃点头挑的。官家爱民如子忙于朝政,后宫妃嫔多受冷落,子嗣比之先帝也有些单薄。咱们这位官家,真要说那便是喜怒皆在一念之间。” 王氏也只能说个大概,帝王之心,哪里是她们能说清楚的。 但从今日伏贵人以及周嫔之事,便也能窥见一二。 凭她是宰辅大相公孙女、太后侄女,在官家眼中该戏弄还是戏弄,肆意独断。 该怎么争宠,博得官家欢心就是接下来她该思考的了。 霍仪芸迟迟不肯透露为何要让她进宫,难道是因为恐惧伴君? 只怕不是。 霍清荷一路揣着满腹疑惑回了延禧宫,路过正殿时再次听得一阵刺耳的摔盆砸碗的动静。 绿槐和绿意几个早在燕梁阁前等候了。 “娘子可回来了,奴婢们只怕出了什么事儿……” 霍清荷颔首让绿意她们摆膳,又问:“怎么了?” 绿槐这丫头消息倒是灵通:“娘子才从咸福宫出来怕是还不知道呢。伏贵人在御花园偶遇陛下,却惹恼了陛下,挨了陛下好一顿数落。听说,听说伏贵人是哭着回承乾宫的呢。” 她说到后面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 霍清荷是亲眼目睹,这会儿听绿槐说起自然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她最先想到的是这消息是怎么这么快传到六宫的,霍清荷从御花园回延禧宫怎么也要将近两刻钟的功夫。 这后宫之中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虽说霍清荷进宫半月未被召幸,只是她毕竟有宜贵嫔这个姐姐,自然御膳房乃至内务府也不敢太过亏待。 午膳过后霍清荷又叫了绿槐到跟前来,眼下还有一件事儿要解决。 “你去慎刑司一趟。先不必做什么,只是打听打听金盏如今如何了?” “娘子心善”几个字都快到绿槐嘴边了,下一秒却听见霍清荷道:“若是她还好好的,便想法子让她说不出话来。”她拿出两张银票。 这自然不是她的,而是进宫前嫡母给的。 “处置得干净些。”霍清荷看向她。 绿槐被那个眼神看得一呆,很快低头应下。 第10章 是霍二但并非小霍 金盏的嘴巴说话不好听,早在进宫前霍清荷便见识了,她是一直隐忍放纵的,只是人做了什么自然便要有承受后果的准备的。 金盏自大轻狂这么些日子,真要说起来不过是她自食其果。 虽说借周嫔之手处置了金盏或许会落得个管教不严的名声,但对于如今的霍清荷来说名声显然是没有那么要紧的。 后宫上下,见了她最先想到的都是她的嫡姐霍仪芸。 或许官家也是如此…… 思及此,霍清荷陷入了沉思。 绿槐离去的早,回来的却有些晚,中间咸福宫霍仪芸还叫人来问了问今日御花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霍清荷去了御花园的,左右是被霍清荷拿话给搪塞了过去。 毕竟御花园那么大,没遇上也是有的。加之她这样胆小的性子,听见什么动静避如蛇蝎自然也是说得通的。 绿槐回来的时候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内监,几个小内监都是满脸的喜色,看衣着应当是内务府的人。 早间薛皇后才派人送了王嬷嬷来,这又是做什么? 霍清荷站起身,她望向同样嘴角快咧到天边去的绿槐:“这几位是?” 绿槐先让开了路,只解释着:“娘子,这几位是敬事房的公公。” 敬事房的人?那就是负责官家召幸的? 霍清荷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得明知故问一回:“公公这是来?” 为首的公公打千儿道贺:“霍美人大喜。今日陛下翻了您的牌子,等到了时辰凤鸾春恩车便会来接娘子的。” 听内监说出心中所想,霍清荷竟然有种“这一日终于到了”的紧张之感。 “多谢公公了,难为公公们辛苦跑一趟传话,去吃盏茶吧。”霍清荷客气颔首。 几个内监自然不敢应,只掬着笑脸添了句说届时会有嬷嬷来伺候。 边上的王氏则是熟练地上前塞了荷包。 等小内监把人给送走,几个丫头和王氏她们都笑着恭喜霍清荷。 霍清荷这回留了王嬷嬷在跟前,有些事情自然还是得问王氏这样有资历有年岁的嬷嬷的。 此时也已经将近用晚膳的时辰了,绿意她们压着喜色去御膳房提膳。 霍清荷并没有早早便知会霍仪芸,而是等着晚膳用过,简单洗漱过了才叫绿槐去咸福宫说了声。 夜色如巨兽包裹着后宫,坐上凤鸾春恩车霍清荷才知晓所谓的声响原来是来自于春恩车的车轱辘,一声又一声压过宫道。 直到在福宁殿前停下,霍清荷猛地睁开眼。 来了。 “霍娘子。”外头有老嬷嬷在唤着霍清荷,此时霍清荷身边是并没有跟着任何人的。 她没有应,只是掀开帘子下了车架。 夜里的风有些凉,吹得青丝跟着晃动,她没有去拨弄,下车架时对着边上候着的嬷嬷轻颔首。 那老嬷嬷也并没有多话的意思,恭敬行礼后便扶着霍清荷往里走,有小内监在边上拎着六角宫灯照亮。 “官家还在福宁殿批折子,奴婢先侍候霍娘子去沐浴。娘子这边请。” 霍清荷很轻声地应了声好。 老嬷嬷见状便柔声道:“娘子别怕,依着您的姿容,委实不必怕什么的。” 她说着同时又暗暗借着宫灯光亮将霍清荷看过一回,单是这一身弱骨仙姿,更不必说那檀口鹿眸,真真儿一眼便看得人心尖儿都软了。 实实在在的云鬓花颜、花容月貌啊。 再沐浴一回,霍清荷又换了一身月牙白寝衣,她被扶着进了西暖阁,嬷嬷叮嘱的话她又听过了一回,到底还是有些害臊。 她压住万般情绪,坐在床榻边静静等候。 半晌,她挪了挪,往玉枕边靠了靠。 这样只要她一抬头,不远处高悬的烛火光就能映照在她脸庞。 霍清荷不知道官家什么时候会到,于是一刻也不敢懈怠,此时唯一的消遣大抵就是把屏风旁那博古架上的古玩给数了一遍又一遍。 约莫过了两刻钟也或许是更多的功夫,霍清荷听见了规律轻巧的一阵脚步声,不知是宫娥们还是小内监,她并没有听见通报声,只是在外头暖阁门被推开时便本能地站起身。 她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等着官家的到来。 此时行礼的仪态一如那日裴元徽在咸福宫时初见霍清荷。 这回宽大的寝衣没能勾勒出腰身,只是雪一样的下巴儿尖却不改,请安时檀口也跟着翕了又阖。 “嫔妾恭请陛下圣安,陛下万福。” 裴元徽抬了抬手,散漫地叫了起。 他身后的晋阳也打了个手势,在上了一盏温茶之后便领着宫娥们退下了。 裴元徽撩袍宽坐,他先喝了口茶,茶盏递着悬空。 霍清荷有眼色地接过捧着,仍旧规矩地站在一旁。 在她接过茶盏时两人指尖有一瞬的相碰,她顿时羞怯地如水鸟捕食般曲颈低垂着脑袋。 裴元徽一只掌在膝头虚握:“手这么凉?怎么,要抱着暖手?” 他说话时也直直看着霍清荷,鬓青颜明,还有那腻白的一截颈。 像是要望穿似得。 霍清荷自然道不敢,小步去将茶盏放下,再回到官家跟前时听见官家叫她坐。 她顿了顿,像受惊地小兔般坐在官家身旁。 官家嗓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小霍?” 这并不是官家第一次称呼霍清荷为小霍。 她垂着眼,眼中无波,说话声却怯怯:“嫔妾不是小霍……” 大抵是没料到霍清荷会反驳,官家“哦”了声,像是来了兴趣:“不是小霍那你是何人?” 他说着轻佻地去扯了扯霍清荷耳上的瓷白米珠耳坠子。 因着侍寝鬓发并无打扮,嬷嬷便只在她耳上添了对小坠子。 这会儿倒是被官家给盯上了。 并不疼,逗小猫似得微痒。 霍清荷抖了一下:“嫔妾是霍二,不是小霍。” 裴元徽侧目,逗弄的动作也跟着停了,忽的大笑出声。 第11章 餍足 西暖阁外侍立的晋阳听见里头官家的大笑声忍不住微微侧目。 这可是难得,这阵子官家为前朝的事儿烦心,今日难得空闲些又被伏贵人搅了好心情,这会儿官家如此可不是难得吗? 西暖阁里官家笑过了,搭在霍清荷耳坠子上的指节冷不丁地移到了她的下巴,细腻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摩挲了一回。 确实是像雪一样,又像御膳房晚间进的奶糕子,左右是让人爱不释手。 因着被捏住了下巴,霍清荷不得不微微仰头,但盈盈眉眼却还是低垂的。 看着温顺极了。 裴元徽又闷笑了一声:“你说你是霍二便是了?朕唤你小霍又能如何呢?” 这样的语气就跟逗狸奴似得。 霍清荷垂下的眼怎么都像是含了一汪水,她瑟缩地抖了一下,一把好嗓子也是抖着的:“嫔妾不能如何。” 她方才进了一步,官家跟着进了一步,但这会儿她却猛地退了好几步。 好似一拳捶进了棉花了。 倒是惹得裴元徽该说无趣还是如何。 小霍进宫的缘由他心知肚明,他松开手,松垮垮地往下环住了霍清荷的纤腰。 这便是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了,今夜原本也不是叙话的时候。 乱卷被浪,正是初承雨露时候。 外头的烛火还亮着,霍清荷胡乱扯了一把帐幔,使得床榻之内昏暗了些,却也更旖旎了。 横臂抱蛮腰,炽掌捏细颈,霍清荷被烫得一颤,垂眼时官家的另一只手已经勾着她的亵衣纤绳,借着一点微光那双大手也衬得格外修长。 她的心顿时也跟着揪了起来,面上不显只是捏着绸被的手却逐渐收紧,眼里已经有些雾蒙蒙地了:“陛下……” 含娇含弱的一声,听得人心也跟着软得一塌糊涂。 裴元徽“嗯?”了声,终于直视了一回霍清荷的眼眸。 做这档子事儿他就不爱看着人,没得扫兴,他本就没兴致。 残灯相照,美人泪眼朦胧地在烛光映射下,很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 但除了这些,却再没有别的什么惹人厌烦的心声了。 裴元徽忽的俯身,原本勾着的亵衣纤绳也被彻底抽开,他盯着霍清荷,眼底闪过些什么,不知是玩味还是什么。 霍清荷却好似浑然不觉,她像是初承雨露的荷,在官家靠近时她迷迷蒙蒙地扬了扬螓首,露出颈侧先前被官家捏出的一道红痕,粉白相间,旖旎再添。 她扬着螓首,似是寻求慰藉地在官家怀中蹭了蹭,朱唇跟着划过官家小臂侧。 这下便是天雷勾地火了,帐幔交叠,活色生香。 …… 今夜官家是餍足的,西暖阁里叫了两回水,直至二更天。 霍清荷被宫娥扶着去净室沐浴时已经浑身乏力了,再回到西暖阁时床榻的荒唐早已被拾掇好了,和她来时并无什么分别。 不过并未瞧见官家的身影。 她被扶着上了床榻,却并未急着躺下去,微微屈膝。 宫娥出声道:“霍娘子安歇吧。陛下一贯不在西暖阁安置,此时已经回了福宁殿了。” 宫嫔被召幸后被留在西暖阁是早就有的惯例,自然也没什么,左右官家也不在。 “夜里霍娘子若有事摇铃即可,奴婢们就在外头守夜呢。” 霍清荷这才注意到床榻帐幔上系着的玉铃,这是先前并没有的。 她清了清嗓才说话:“有劳了。” 宫娥自然道不敢,她们行了礼,剪灭烛火时烛花乍惊,最后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西暖阁内边只剩下了霍清荷。 尽管是沐浴后霍清荷也有些不适,她慢慢地侧身躺下,回想着同官家的言语中是否有不妥。 想要得宠,单凭一张脸自然是不成的。 在西暖阁至少今夜她是难以入眠的,等到天亮她不知是否要去伺候官家,再有新秀被召幸的第二日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听训的。 此时已经将近三更天了,霍清荷想睡也实在是睡不了多久了。 她撑着精神,略略分神听着些外头的动静,大抵是将近卯时正刻,天还蒙蒙亮,便能听见宫婢内监们的脚步声了。 霍清荷等了等,才撑起身摇了摇玉铃。 “霍娘子醒了?”宫娥在外头唤了声,没一会儿她们便端着铜盆等物进来了,霍清荷还瞧见了绿槐,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到的。 绿槐捧着的托盘里是她带来的霍清荷的衣物首饰。 霍清荷趿拉了鞋履下榻:“扶我先去侍候陛下吧。” 宫娥连忙道:“娘子。陛下此时已经回了福宁殿。陛下素来不喜旁人伺候,一贯都是陛下身边的晋阳公公伺候的。奴婢们伺候娘子梳洗穿戴吧。” 霍清荷这才放松似地轻颔首,绿槐见状便只在边上搭把手。 从西暖阁出来还不到辰时,霍清荷并未用早膳,踏出西暖阁时她的小腿都还有些打颤。 “娘子。昨夜奴婢去了咸福宫,宜娘子说叫您今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听训后便去咸福宫说话。”绿槐瞧着四下无人才低声道。 霍仪芸这还真是急不可耐呢?急慌慌地把她叫去难不成是要把昨夜她和官家的床笫之事给盘问清楚不成? 从昨夜官家的态度里倒是没发觉什么异常。 还是得去亲自会一会霍仪芸才能知道霍仪芸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 天微微擦亮时坤宁宫里的帐幔轻轻晃动,宫娥们便动作了起来。 皇后娘娘起身了。 宫娥禀报霍美人来请安时薛皇后正在用早膳,她正吃着真君粥,才入口她便轻轻皱起眉头:“甜得叫人腻歪。” 边上伺候的空青连忙摆手示意人撤了下去:“这几日大公主倒是爱这个,底下人胡乱揣测,真是……” 薛皇后吃了盏茶口内清爽些:“这些甜口的少让公主吃些。小霍倒是比她姐姐乖觉些,请进来吧。” 宫娥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霍清荷便规矩地进内请安了。 听着请安的话音,薛皇后打量的目光也落在了小霍的面庞上,似乎是想起了从前在潜邸时,那个跋扈不让人的霍仪芸。 她的面皮上挂着柔和的浅笑:“难为你来的这样早,快快起来吧。听说宜贵嫔常叫你去说话,到本宫跟前来。” 霍清荷上前几步,全是霍仪芸没有的谨慎胆怯:“嫔妾伺候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