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的爱意》 第一章 祝黎笙离开监狱那天,天边阴沉沉的,看起来似是要下雨。 她牵着一个小孩,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监狱。 狱警送到门口,把简单的行李递到她手上,“带着孩子出去好好生活,往前看,不要回头。” 她轻轻点了点头,向这个颇为照顾孩子的狱警鞠了一躬。 四岁的元元也跟着弯下了腰,狱警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关上了监狱的大门。 一阵冷风吹过来,两个人都穿得单薄,纷纷冻得瑟瑟发抖。 元元紧紧依偎在她身边,满脸天真模样,“妈妈,我们现在去哪儿呀?” 祝黎笙下意识地想说回家。 可话到嘴边,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那些狰狞而黑暗的记忆再一次涌上她的心头。 狱中,那些罪犯故意往她的饭食里丢石子,抢走分发给她的物资,霸占她的床位,趁着夜间群殴她,将她打得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当众辱骂她更是家常便饭。 刚入狱的第一个月,祝黎笙被折辱到几乎丧失了求生的欲望。 直到一位因为家暴杀夫新入狱的狱友对她伸出了援手,她才逃过被霸凌的日子。 只可惜好景不长,八个月后,这位狱友生下一个孩子后大出血离世。 临死之前,她说自己在世间已无亲眷,把孩子托付给祝黎笙照顾。 孤苦伶仃的一大一小互相依偎着彼此,才撑过了这一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 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只想好好抚养元元长大,再没有任何念想。 就让和段家有关的一切,都随风逝去吧。 祝黎笙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里重新燃烧起了对未来的希望。 几十架直升飞机划过天际,纷纷扬扬撒下无数纸片,看得元元睁大了眼睛。 他伸出手接了一张,却认不得上面的字,便把纸片递到了妈妈手上,语气里满是好奇。 “妈妈,这是什么啊?” 祝黎笙只看了一眼,就被白纸上几个殷红的大字钉在了原地,浑身冒起冷汗。 “祝黎笙是杀人犯!”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纸上的内容,仰头看着在城市中飞洒的直升飞机,枯黄的脸上没了血色,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不多时,十几辆豪车驶来,在监狱门口一字排开。 几个保镖小跑着下车,围到了打头那辆劳斯莱斯附近,殷勤地拉开了车门。 下一秒,一身定制西装矜贵高雅的男人,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气度不凡的小男孩,一齐下了车。 一看见这两张像是复刻一般的脸,祝黎笙浑身血液沸腾,汗毛都倒竖起来。 段司浔,她的丈夫。 段亭舟,她的儿子。 五年未见,但祝黎笙依然记得最后一次他们见面时的场景。 顾青宁成为植物人的那天,段司浔派人将她抓起来,然后当着孩子的面,拿起一根木棍对着她的腿疯狂砸下来,质问她为什么要对顾青宁下这么重的毒手。 她蜷缩在角落想说出真相,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被打断,血肉模糊。 鲜血殷殷渗出来,凄厉的哭喊声响彻整栋别墅。 却没有一个人来拯救她。 直到木棍从中折断,她腿上的骨头断成两节,他才终于罢手。 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的儿子段亭舟上前,向父亲递上一方手帕,看向她的眼神冷漠无比。 “我真恨!为什么我会和你这么卑贱恶心的女人流着一样的血脉!为什么顾阿姨不是我的亲妈妈!” 之后,父子俩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联手将她送入了牢狱。 入狱那一天,父子俩那满是仇恨和怒火的眼神,祝黎笙毕生难忘。 第二章 而今再见,段司浔和段亭舟脸上的神态,和当年如出一辙。 只消看上一眼,她就控制不住地连连后退,牙齿打起了冷颤。 一旁的元元感受到了妈妈的害怕,勇敢地往前走了几步挡在她面前,使出吃奶的劲想要拦住气势汹汹的父子俩。 “不许欺负我妈妈!” 看着这个还没有爸爸膝盖高的小不点,段亭舟满脸不屑。 “她是你妈妈?那我算什么?”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来意,但经过这五年的折磨,祝黎笙现在只想带着元元好好生活,不想再和段家人有任何瓜葛。 她蹲下来抱住年幼的孩子,低垂着头,语气里只有漠然。 “我只是个刚刑满释放的犯人,不敢高攀段总和小少爷。” 段司浔没想到,几年的牢狱生活还没教会她该怎么说话。 看来这五年的报复还是太轻了,根本不足以抵消她对顾青宁犯下的恶行! 一看见她这张脸,他就忍不住想起至今还没醒过来的爱人,顿时浑身血气上涌,语气里满是嫌恶。 “你是高攀不上!今日我们来找你,也不是为了认一个杀人犯!你害得青宁成为植物人,还妄想撇清干系吗!” 说完,他犹不解气,挥手让保镖把元元抓走。 “不要以为坐了五年牢,你就能赎罪了!” 几个保镖毫不手软,直接一把推倒护犊子的祝黎笙,拖着哭喊不停的元元就上了车。 没有人比祝黎笙更清楚他们的父子的手段。 眼睁睁看着元元落入他们手里,她只觉得肝胆都要碎裂了,满脸俱是哀戚绝望。 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她一句也没有辩解,拖着残疾的腿跪倒在父子俩面前,不住地磕着头。 “是,是我害了你们心尖尖上的人,车祸是我指使的,你们要报仇就冲着我来,我只求你们不要伤害元元!” 亲耳听见她认下这些事,段司浔的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认罪就好!只要你乖乖赎完你犯下的罪孽,他自然没事!” 话音刚落,几十个保镖端来早已备好的、烧得火红的炭火沿路铺开,一直铺到了离监狱十几公里远。 橙红的火光照在祝黎笙的脸上,衬得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终于有了些颜色。 段司浔和段亭舟高高在上俯视着她,语气轻慢,“踩着这些炭火,跪着爬到医院门口,当众说出你犯下的罪,和青宁道歉!” 祝黎笙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 她满脸都是麻木的表情,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跪倒在炭火堆上。 嗤啦一声,腿上的布料被烫出了一个黑洞。 “我是个杀人犯,是我伤害了顾青宁,我罪该万死!” 那满是伤疤的膝盖一接触到炭火瞬间被熏黑,皮肉被烧得焦黑模糊。 一滴滴血落下来,落在炭火上,冒出一阵白烟。 “我是个杀人犯,是我伤害了顾青宁,我罪该万死!” 一步一步,祝黎笙被烫得皮开肉绽,剧烈的痛楚从腿上传来。 她整张脸都扭曲地不成人样,身上被汗水浸得湿透。 皮肉烧成灰烬的烟熏气环绕着,她的声音都变得尖锐无比。 “我是个杀人犯,是我伤害了顾青宁,我罪该万死!” 整整十几公里,祝黎笙跪了足足整整一天。 父子俩一直开车跟在身后,冷漠地看着她,脸上一丝怜悯也没有出现过。 靠着强大的意志力走到终点时,她双腿上已经露出了被烧黑的白骨,嗓子沙哑地不成调了。 在彻底昏死过去前,她仍然惦念着元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了段司浔的腿。 “我,我道歉了,可以,可以放过,放过元元了吗……” 段司浔抽回腿,冷哼了一声。 “这才到哪里?远远不够!” 第三章 一盆冷水泼醒了昏死过去的祝黎笙。 从腿上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让她不由得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依靠,却只摸到了一块冰冷的石碑。 她挣扎着睁开眼,想要看看自己在哪里,触目所见却让她直接僵在了原地。 四面八方都是高高垒起的陵墓,而她手里抱着的这一块,赫然写着她父亲的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祝黎笙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她惊慌失措地侧过身想要爬走,想要证明这一切只是幻境。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一旁另一块石碑上,看见上面刻着的她母亲的名字时,一股寒意从她身上升起。 她不停地揉着眼睛,掐着手掌,眼前的场景却没有变换,依然是两座墓碑。 眼睛被揉得血红,手掌被抓得鲜血淋漓,祝黎笙摇着头依然不肯放过自己,固执地不愿意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人声,才终于打断了她这自虐般的行径。 “你爸妈都死了,你这个不孝女,五年后才来祭拜,一句对不起都不说吗?” 祝黎笙猛地回过头,就看见段司浔带着段亭舟正朝着她走过来,脸上满是讽刺。 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双手扯着头发,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你在骗我对不对!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和他们彻底划清界限,你就不会找他们的麻烦吗?” 段亭舟看着她痛苦的模样,非但没有一丝安慰,反倒替爸爸开脱起来。 “这你可冤枉爸爸了,他什么也没做!” 段司浔眸间泛出冷意,“我可不像你这么恶毒,我只是体谅他们思女心切,所以把你在监狱的照片都寄了过去。是他们自己心理太脆弱,这点刺激都承受不了,在你入狱第三个月就打开燃气罐自杀了。” 没有人比祝黎笙更清楚自己在牢狱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的父母年事已高,又多病缠身,看完这些照片怎么可能还有求生的欲望! 他这轻飘飘的语气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让她失去了理智。 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一双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歇斯底里地质问着。 “他们什么也没做!他们是无辜的,你们恨我就冲我来,为什么要害死他们啊。” 面对她这字字泣血的质问,段司浔冷笑一声。 “他们无辜,那青宁不无辜吗?你可曾放过她?” 顾青宁!顾青宁!还是为了顾青宁! 祝黎笙彻底崩溃了。 心口像是被利剑贯穿了一般,身上传来的彻骨的痛抽干了她的力气,让她再不能动弹。 她瘫倒在地上,眼泪如同决堤的河水一般涌出来,声音里只剩下绝望。 “那你究竟要我做什么,才肯彻底放过我!” 段司浔没有回答她。 他轻轻拍了拍手,几个保镖就冲了上来,往她身上套上一层铁制的护具。 随后,一行人拖着她上了车,回到了段家。 径直开入后院草坪后,车门被打开,几个保镖把她丢了下去。 这足足有足球场大的后院里停着一辆车。 祝黎笙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车牌号。 五年前,就是这辆车在她面前撞倒了顾青宁,然后司机肇事逃逸直接跳江了。 五年后,再看见这辆已经刻入她骨髓的黑色小轿车,她只觉得脊骨发麻,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当身后的段亭舟和段司浔迈着小步走到那辆车旁时,那股濒死的惊慌和压迫达到了极致。 在求生欲的刺激下,她拼命地挥舞着手脚,想要逃离这里。 可沉重的护具限制了她的行动,她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保镖将她捞起来,架在一个铁架上。 而身前十米处,赫然是那辆小轿车! “都说血债血偿,青宁被车撞的痛苦,你也该尝尝了!” “爸爸说了,要亲自开车撞飞你一百次,如果你能挺下来,我们就放你走!” 不远处,父子俩看着她在铁架上挣扎的样子,心里生出一些复仇的快慰感。 这身护具是段司浔专门请人从国外定制的,能抵抗车辆冲撞的巨力,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祝黎笙这具残破的身体能抵抗几次? 没有人知道。 两个人打开两侧的车门,一齐坐上去。 段司浔没有丝毫犹豫,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第四章 砰的一声重响,人带着护具飞到了十米开外,祝黎笙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当即吐出了一口鲜血。 “噗!” 可两父子却没有任何心软,将车倒退,再次猛踩油门。 一旁等着的保镖立马面无表情地拉起她,重新架到铁架上,让我承受着这猛烈的撞击。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十八次! 第七十二次! 她整个人早已血肉模糊,骨头散架,草坪上也被砸出无数个人型凹凼,碧绿的草叶上挂满了鲜血,像是露珠被染红了一般。 一旁计数的管家喊出九十九后,车缓慢地开到了她的身边。 银白色的护具已经被血染得鲜红,滴滴答答地往下渗着血。唯一看见她人脸的塑料面罩上也血迹斑斑。 段亭舟打开车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要是扔了那个野种,我可以求爸爸,放过你这一次。” 祝黎笙的喉咙里呛满了血,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坚决。 “不,我绝对,绝对不会丢下,丢下他的。” 段亭舟被她这几句话气得沉下脸,冷森森地看过来。 “一个野种,你倒是护得紧!什么时候能这么对我!” 听见他这句满是愤怒的质问,祝黎笙在护具里,无声地咧开了嘴。 她如果不爱护这个亲生儿子,又怎会十月怀胎受尽苦楚生下他? 第一次见到段司浔时,她十八岁。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男人,几乎是瞬间一见钟情。 她知道两人身份家世差距过大,她没有任何妄想,只是为了能时时见到他,所以一直在段家旗下的酒店里兼职。 直到某个深夜,她在夜间撞上了被人下药的段司浔。 阴差阳错发生关系后,段司浔警告过她,她也知道自己配不上段家夫人的身份,所以没让他负责任。 直到得知自己怀孕后,她慌慌张张地跑去找他,却意外被段老夫人听见了。 段老夫人久卧病床时日无多,为了冲喜,段家人强压着两个人结婚了。 婚后,她生下段亭舟,如珠似宝地养着,生怕磕着碰着。 尽管有了孩子做依傍,尽管她努力学习做好段家夫人,她的丈夫段司浔依然厌恶她。 无他,只因为他心中藏着一个白月光一样的女人,顾青宁。 哪怕结了婚生了孩子,段司浔却痴心不改,依然没有放下她,带着她频繁出没于各种场合。 而段亭舟从生下来就喜欢黏着爸爸,每天跟在爸爸身边,渐渐也喜欢上了这个对他分外温柔的顾阿姨。 有顾青宁做对比,父子俩越来越看祝黎笙不顺眼,合起伙来挑她的刺。 她步步退让,最后实在忍受不了,决定将段夫人的位子拱手相让时,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打乱了一切。 顾青宁在她眼前被一辆车撞成了植物人。 段司浔认定她就是始作俑者,为了给心爱之人报仇,决意要把她送进监狱。 而她亲生的儿子更是在法庭上公然做伪证,指认她就是凶手。 钱权交易下,一纸宣判书,她被送进监狱里。 即便如此,段司浔依然没有放过她。 他留下一句‘好好照顾’,几个穷凶极恶的犯人,便在牢狱里百般折磨她。 无辜背上这么一口黑锅,无辜受到这么多伤害,她对段家父子,已经没有了任何感情。 现在父母已逝,她唯一想护住的,只有元元! 因而听见段亭舟的质问,她心中一点波澜也没有,故意激怒他。 “我一个,一个刚出狱的杀,杀人犯,怎么,怎么配得上,做,做段家小少爷的母亲?” 她这带着嘲弄语气的话让段亭舟彻底失控了,脸上被阴云笼罩着。 他的双手死死攥在一起,语气里只有不甘。 “加速!加速!爸爸!” 车往后倒退了几十米,从墙边远远冲过来,直直撞上铁架。 最后一次,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被撞击的次数太多了,铁质的护具在半空中就脱落了。 祝黎笙直接被撞到了草坪外的石地上,猛地呕出来几大口血。 浓烈的血腥气味在空气中弥散着,身边人都捂着鼻子后退了无数步。 她一个人在血泊里挣扎着,身体不住颤动着,喉间传来难听的喘息声。 渐渐地,这些声音停了下来,在石地上乱舞的手也停止了动作。 一旁的保镖见势不对,立即冲了上去,伸出一只手试探鼻息。 段司浔正好带着段亭舟走过来,淡淡地问了句人怎么样。 保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语气里满是惊恐。 “夫人,夫人好像……没气了。” 第五章 再睁开眼闻到独属于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时,祝黎笙恍惚了一瞬,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 一旁输液的护士看见她醒了,终于放下了心,忍不住问了几句。 “你出了什么事?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想起那些痛苦血腥的记忆,祝黎笙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 护士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幸好你老公和你儿子及时把你送来了医院,这才救下你一命。你昏过去了,不知道那天他们俩急得不行,抱着你一路飞奔过来,还把所有坐诊的医生都叫过来检查……” 听着护士的絮絮叨叨,祝黎笙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因为她根本想象不到他们两个人脸上会出现着急的表情,还是为了她。 就算真会急,也不是担心她的死活,而是担心她死了,就没有办法替顾青宁报仇了。 房间里很快恢复了宁静。 在麻药的作用下,祝黎笙感受不到身上的痛楚。 她正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元元哭着跑到她身边,却不敢触碰她,抓着被子满脸都是泪痕。 “妈妈,你痛不痛?都是我不好,害得你被坏人抓走了。” 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祝黎笙心疼不已,连忙开解他。 “上了药,妈妈不疼,元元别担心。这些事情都是妈妈之前欠的债,和元元也没有任何关系。” 元元一直摇着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定。 “不是的,妈妈谁也不欠,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一句话,听得祝黎笙热泪涌动。 能听见他这么说,之前受的那些痛苦,她都能释然了。 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紧紧地,把他抱紧了怀里。 医院里不缺八卦,尤其是在祝黎笙住的普通病房里。 这十来天里,每逢几个护士一起进来换药,她都能听到很多关于段家人的议论。 “包下顶楼那一位到底是谁啊?怎么五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听说那位身边总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应该是段家那位大人物吧?” “那病房里住的是谁啊?孩子妈妈吗?昏迷了五年直接包下一层楼,还请了咱们院最好的医疗团队24小时监护着,天天都要过来探望,说些日常闲话,一家人感情可真好啊。” 元元虽然只有四岁,但因为从小吃尽了苦头,所以有着出乎常人的懂事。 每每听到这些流言,他都会紧紧地捂住祝黎笙的耳朵,语气极为执拗。 “妈妈不听,妈妈还有元元。” 这些话在现在的祝黎笙听来,其实没有任何感觉。 但每每看到元元护短的样子,她的心里就暖融融的,愈发坚定了要陪着他一起长大的想法。 半个月后,在监狱里攒下来的钱,和父母留下来的那点微薄的存款都要耗尽了。 交不上住院费,祝黎笙只好带着元元搬出去。 回到家后,她才知道她进监狱后,顾家还申请了赔偿。 父母为了帮她,把房子车子都卖掉了。 现在她身上没剩多少钱,只能临时租了一个几平米的破烂出租屋。 微微休养了几天,能下地之后,她就拄着拐杖出去找工作了。 有着入狱的前科,一般的单位公司都不招她。 最后还是一家会所看她带着孩子可怜,给了她一个清洁工的岗位,负责打扫卫生间。 就这样,靠着疼痛和辛苦换来的工资,她带着元元,勉强能活下来。 第六章 又过了大半个月,祝黎笙腿上的伤口慢慢结痂了。 行动方便些以后,她慢慢也做一些服务员的活计,想赚点小费。 这天夜里,经理突然递了几瓶酒,要她送去三楼最里间的包厢。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包厢门口,用胳膊勉强撞开了房门。 门一打开,看见里面坐着的一张张熟悉面孔,和高居上位的段司浔和段亭舟,她情不自禁地低了头,想挡住自己的脸。 可房间里的人就像是在等着她进来一样,纷纷看过来,眼里满是鄙夷。 当年顾青宁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几乎人尽皆知,在场的人都知道段司浔恨死了祝黎笙。 为了讨好这位京圈太子爷,大家纷纷嘲讽了起来。 “哟,这不是祝黎笙吗?怎么跟丧家之犬一样跑到这儿来当服务员了?” “哪有穿着清洁工衣服的服务员啊?我看啊,她就是个刷马桶的吧!” “那还不滚远一点,臭味别熏到我了!” 一句接着一句的嘲讽让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 祝黎笙却像听不见一般,端着酒往里走。 眼见着就要到茶几前,不知谁伸出腿绊了一下。 砰砰几声重响,祝黎笙连人带酒一齐摔倒地上。 溅裂的玻璃瓶碎片扎进她的手掌里,刺得她满手都是鲜血。 “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房间里响起来愉悦而肆意的哄笑声。 始作俑者却抱着手,从高处睥睨着她,语气里满是轻慢。 “今晚本少请客,可这些酒全被你摔碎了,你看怎么办?” 她死死咬住唇,“我赔。” “赔?这酒总价值五百万,你赔得起么,这样,今晚本少心情好,可以一笔勾销,但你要像条哈趴狗一样从本少裤裆钻过去,你觉得怎么样?” 这话一出,四周的哄笑声愈发大。 “wow!钻一个!钻一个!钻一个!” 打从推开这扇门起,祝黎笙就知道自己被设计了,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五百万,她确实赔不起。 经历过这么多折辱,她早已将尊严这种东西置之度外。 所以她想都没想,依照他说的跪在地上,从他胯下钻了过去。 房间里的人看见着场面笑得都直不起腰了,还有好事者拍下了这个场面,直接发到了各种群里。 对于这些嘲弄之声,祝黎笙置若罔闻,捡起托盘想要离开。 房间里的人却不肯放她走,一脚踩住了托盘,非要她把地上的酒都收拾干净。 她正要起身去拿拖把,晏家那位少爷却不肯放过她。 “这可都是好酒,你用拖把岂不是玷污了?就用你那张嘴收拾吧!” “给老子一滴一滴的,舔干净。” 看着地上一滩滩酒渍,祝黎笙只犹豫了几十秒,就俯下了身。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了她身上,唇角嘲讽的笑容蓄势待发。 眼看着她的舌头要贴到地面,看了一晚上闹剧的段司浔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出声叫停。 “够了!” 众人看他面色不虞,纷纷散开让出路,父子俩穿过人群就要离开。 经过还跪趴在地上的祝黎笙时,段司浔语气里满是嫌恶。 “你真让我恶心!” 段亭舟的脚步顿了顿,皱着眉看向她,脸上露出恩赐一般的倨傲神情。 “只要你放弃那个野种,我就和爸爸说,让你回来住。” 祝黎笙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介意元元的存在。 毕竟“想要顾阿姨做妈妈”这句话,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沾上段家,毅然决然地拒绝了。 “没有一个妈妈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段亭舟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七章 场外所有观众都因着眼前的一幕彻底傻眼。 原本大家都等着看海市的学生怎么跟妖生组打起来。 结果…… “好像打了,又好像没打。” 有京市的学生小声嘟哝。 毕竟姜栩栩出符了。 可对面几乎什么都没做,就一个个被那什么妖气熏天符给冲跑了。 这场“比试”,结束得实在让人有点措不及防啊。 比起学生之间的咂舌,师长席更多的是好奇姜栩栩的那个符。 虽然听着是个很乱来的符篆,但这种把妖气融进符文里的操作,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有专修符术的师长被打开思路,甚至有种想现场抓只妖提点妖气来试验一下。 同样对此表示好奇的,还有此时在灵事APP上看着转播的闻九。 “倒是有点新鲜。” 就是可惜了。 他特意在鬼瓶上动了手脚,就是为了看一看她的真实“实力”。 结果所谓的恶鬼不值一提。 连玄枵也没能正面对上。 “啧”了一声,闻九有些无趣地抬手,关闭了面前的转播。 另一边,看着参加第一场比赛的两队人莫名其妙跑下楼,所有人都很懵。 “两组人全跑了,海市那边一组拿了两个鬼瓶,这怎么算?” 虽然第一场无法通关不会直接失去之后的大比资格,但却会影响到第二场的比赛进行。 师长们正郁闷着,就见有人指着海市那边还在播放的画面, “咦!咦!” 众人再次定睛看去。 就见那边走廊的黄色气体终于缓缓散去。 原本哭唧唧强行想要挤进阻隔结界的楼滢滢见状,便试探着回了自己的身体。 魂魄再次附体,睁开眼时,楼滢滢再次哭了。 那边本来打算撤掉结界的屠星竹几人见状忙不迭停止手里的动作,紧张地问, “怎么了?!还有味道嘛?!” 楼滢滢闻声摇头,“没有。” 她说着,嘴巴一瘪,直接大哭, “但是我觉得我身体好像被熏臭了!! 啊啊啊,我对不起我的身体!我刚才不应该抛下你的呜呜呜呜……” 楼滢滢一边干嚎着一边心疼地抱住自己的身体。 海市六人皆是一脸无语。 撤掉结界,走到楼滢滢跟前。 “别哭了。” 楼滢滢不听,依旧心疼地抱着自己,“我臭了……” 姜栩栩有些好笑,忽然伸手递了个东西过去, “别嚎了,这个给你。” “什么……” 楼滢滢哭唧唧扭头,在对上那递到眼前的鬼瓶时,瞬间收声,刷的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这、这个给我吗?!这怎么好意思?!” 她说着,手上不带半点犹豫地从姜栩栩手里把鬼瓶捞了过去,也忘了自己身体被熏臭了的事。 一下子笑逐颜开,又道, “真的就这么给我吗?” “给你了给你了。” 屠星竹几人对于姜栩栩的决定自然是没意见的,摆摆手,主要是这会儿楼里也只剩下她一个了。 温长越那人虽然嘴碎得让人讨厌,但这个楼滢滢还行。 关键是,他们不喜欢那几只小妖的态度。 也只剩下北市这一组了。 总不能最后砸自己手里,说出去还以为他们海市的学生多霸道呢~ 楼滢滢这下是真不好意思了。 “这个……总感觉我占便宜了,要不你们还是举报一下温长越吧,要不我收得不安心。” 海市六人:…… 已经跑下楼的温长越:??? …… 历时四个半小时,学院大比第一轮比赛正式结束。 最终拿到鬼瓶的是海市和北市两支队伍。 姜栩栩一行人走出大楼时,直接接收到了来自妖生组的死亡凝视。 作为嗅觉灵敏度高于人类十倍的妖族,没有人知道它们刚刚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只叫做山竹的胖熊猫已经恢复成人形,看到姜栩栩时都下意识就躲开好几步。 短时间内,它觉得自己都忘不掉刚才的味道。 那简直就是噩梦的味道。 它这会儿看向姜栩栩的眼神里都带了惊恐。 人类太可怕了。 人类中的女人,尤其可怕! 一行人回到会场现场,京市组六人已经提前等在了现场。 他们也从直播画面里看到了经过,一时看向姜栩栩的眼神里都带了满满的复杂。 谢明韵已经重新收拾了一番,只是脸上头上依旧能明显看出被火雷燎过的痕迹。 此时看到姜栩栩一行人出来,她毫不犹豫起身,向评委席的师长提出申诉, “师长,我要求取消海市学院这轮的比赛成绩! 姜栩栩他们故意放出鬼瓶里的恶鬼,这才导致最后只剩下两个鬼瓶!他们恶意扰乱比赛规则,我要求评委给一个说法!” 谢明韵话动作太过突然,旁边的师哥都来不及把人拉住。 她身边另一个学生代表倒是有机会拉住人,但他却不想拉。 因为他心里和谢明韵想的一样。 如果不是海市的人故意扰乱比赛规则,他们京市组原本也可以拿到第一轮通关成绩的! 谢明韵以为自己这么当众提出来,接下来评委师长们肯定就会开始追究姜栩栩和谢云里他们。 结果,听到她开口的一众评委师长们皆满脸漠然。 甚至连他们京市学院的师长也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谢明韵心下莫名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就听京市的负责人开口, “鬼瓶里的恶鬼不是海市学生放出来的,他们没有扰乱任何比赛规则。” 关于这件事,全程有留影符画面作为记录,结果毋庸置疑。 就连观众席那边的京市学生也没话说。 谢明韵不愿意相信。 这件事怎么可能跟谢云里他们没关系? “至于鬼瓶中恶鬼意外跑出来的事,我们之后会展开仔细调查,这次大比结束前会给出一个结果。 现在,我们需要的是确定另一件事。” 负责人说着,忽然冷冷盯住谢明韵,又看向姜栩栩,沉声道, “谢明韵同学,姜栩栩同学,针对你们在比赛期间是否恶意伤人的行为,评委会需要做一个现场判定,现在,请把你们各自的胸针交上来。” 这话一出,谢明韵一颗心几乎是瞬间提了起来。 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的胸针。 换衣服的时候,她偷偷看过自己的护身符。 护身符确实完好无损。 姜栩栩的火雷符没有触发护身符感应,说明姜栩栩没有恶意伤人。 她不愿意交。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却只能强作镇定。 和姜栩栩一起将胸针交上去。 万一呢? 万一姜栩栩说有反应是诓她的呢? 谢明韵心里抱着侥幸,但负责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下一凉。 “姜栩栩同学护身符有反应痕迹,评委会判定,谢明韵同学在比赛过程中有恶意伤人行为……” 谢明韵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她不甘心。 明明应该是审判姜栩栩的过错,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了审判她的? 不可以。 “我……” 谢明韵试图解释,却见负责人眼神冷冷扫过。 负责人张口,正准备按照比赛规定宣判对谢明韵的处罚。 就在这时,场外忽然一阵喧哗,紧接着,只听一人高呼, “谢家家主来了!” 第八章 回去的路上,元元的眼泪就没有止住。 他的眼睛哭到红肿,喉咙也哭到沙哑,不停地道着歉。 “对不起,妈妈,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你痛不痛?” 看着他满脸惭愧的样子,祝黎笙强行忍住疼痛,连忙挤出一个笑容安抚他。 “不疼的,头发也很快就能长出来,这些天妈妈戴戴帽子、买顶假发就可以了,元元不要哭了好不好。” 元元不想惹她伤心,强行咽下眼泪,伸出小手摸着她焦黑的脑袋,不停吹着气。 经过这件事,祝黎笙知道,只要留在京北就是后患无穷。 所以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一口气接了四五个兼职,就是为了攒够钱带元元离开。 经过一个月的辛苦,到了发工资的日期,她拿着手里辛苦赚来的几千块,买了两张去江城的车票。 看见车票上显示的两天后出发的日期,她长舒了一口气,满心欢喜地回了家。 这几天忙,她把孩子交给了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恳请她帮忙看一看。 谁曾想人刚到门口,就被老板娘拉住了手,焦急地询问着。 “小祝啊,你这两天去哪儿了?那天一个姓段的小男孩来了一趟说要找你,元元听见后就跟着他走了,这几天一直没有回来!” 听着老板娘的几句话,祝黎笙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慌不择路地拦了一辆车,报上了段家的地址。 到达别墅后,天上下起瓢泼大雨。 她在雨中敲了四五个小时,却没有任何人应答。 直到黄昏时刻,一个佣人才顶着不耐烦的脸走出来,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淋了这么久的雨,祝黎笙连说话都在颤抖,她只能用手比划着。 “这么高,四五岁的小孩,我来找他。” 听见这话,佣人满脸晦气的表情。 “找什么找?那孩子早就死了!” 死了?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轰然在脑海中炸开。 祝黎笙根本不相信佣人说的话,脸色惨白的攥住她的手,非要问个明白。 佣人被缠得没办法,只好把事情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那孩子前几天突然跑过来找先生和小少爷,跪在别墅外,非要求他们放过你。这几天一直在下雨,没人肯见他,他就一直跪着,被淋得全身湿透发烧了也不肯走,最后昏倒在地上也没人管。今天早上起来就被发现没呼吸了。” 一番话瞬间让祝黎笙天崩地裂。 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感觉从心脏向四肢躯干蔓延着,疼痛疯狂灼烧着她的心。 不,她不信,她不肯相信。 元元。 她的元元。 前几天还在乖乖的叫着她妈妈,今天怎么可能就会死了呢? 她一把推开佣人闯进别墅,一路上脚步踉跄。 等她跑到后院看见那具小小的尸体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万箭穿心也不为过。 脑海里只剩下空白和虚无,被局限在那一方的视线里满是绝望和不可置信。 心脏处传来绵密而剧烈的痛感,让她整个人无意识地抽搐了起来。 “元元!元元!”她疯了一样的扑过去,泪水倾斜而下,“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手机叮咚一声,有新消息。 她抖着手点开,屏幕上出现的文字让她瞬间血液直冲头顶。 “你养的那个野种死在我家了,现在过来把人带走。” 第九章 大雨停止时,暮色降临笼罩了四野。 祝黎笙的眼泪都流干了,眼底一片赤红。 她的身体冰凉无比,胸腔内却涌动着炽热而强烈的怒火。 一旁的佣人拿着扫帚满脸嫌弃地走过来,语气里满是不悦。 “人都死了,你哭有什么用?赶紧把人都带走,一直丢在这,真晦气啊。” 一句话直接让祝黎笙的理智彻底崩溃。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佣人的衣领,声音嘶哑而尖锐。 “他只是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为什么昏倒了你们不送他去医院!他的人生还刚刚开始,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佣人被她的气焰吓到了,说起话来都结结巴巴的。 “是,是小少爷说不用管的,先生还说,说这种野种死了就死了……” 祝黎笙喉间扯出痛苦的哀嚎之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手上发了狠劲,在佣人的脖子上抓住一片血痕。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已经被仇恨所取代,那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然和阴翳的眼神,看得佣人腿都软了。 “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在医院,陪着,陪着顾小姐。” 拿到地址后,祝黎笙想都没想飞奔着赶了过去。 离开段家之前,她带走了一样东西。 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病房的门被踹开的动静,直接将围坐在病床两边的父子俩都吸引了过来。 看见身上淌着水、衣服上全是泥渍的祝黎笙闯了进来,两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段司浔正想问她又是在闹哪一出,她却直接冲上来一把扼住了段亭舟的衣领。 下一秒,一把水果刀直接横亘在他脖间。 一个动作,直接让身后跟来的保镖和刚站起来的段司浔都顿住了,纷纷一脸惊恐地看向她。 祝黎笙却不管不顾,拿刀挟持着段亭舟直接上了天台。 夜晚的风阴冷无比,吹得天台上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命悬一线的儿子,段司浔满脸不可置信。 “你是疯了吗!绑架你自己的亲儿子?” 祝黎笙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那具躺在草坪上孤零零的、小小的尸体。 “我疯了?我是疯了!你们害死了元元,我只想让你们血债血偿!” 听着这近在咫尺绝望的怒吼声,段亭舟语气中夹杂着愤怒和不甘。 “一个野种,死了就死了!难道你还要为了他亲手杀了我吗?别忘了,我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末了几个字,听得祝黎笙止不住大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她眼里就淌出了眼泪,声音里满是讽刺意味。 “儿子?把妈妈亲手送进牢狱里的儿子吗?” “段亭舟,你觉得我不把你当儿子,可你又何曾把我当过母亲!我辛辛苦苦怀胎十个月生下你,难产大出血,险些死在手术台上啊。” “后来,又是我一手把你养大,教你穿衣吃饭、读书认人,只要你想要的,不管我有还是没有,都会为你竭力去做,我自认为担负起了母亲的职责,可你这个做儿子的对我有过哪怕一点感恩之心吗?” “明明车祸发生那天你就在现场,可你为了让顾青宁做你妈妈,在法庭上撒下弥天大谎,害得我无辜遭受牢狱之灾!就算我进了监狱,你们父子俩还是不肯放过我,先是打断我的腿,然后串通人在监狱欺凌我,还故意逼死了我的父母!这些年,我到底有哪点对不起你们,你们就这么恨我,非要把我逼上绝路?” “出狱那天,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我不想再和你们段家有任何瓜葛,你们却怎么也不肯放过我!让我踩着炭火走十几公里给顾青宁赎罪,开车撞我一百次,甚至还逼我烧光自己的所有头发,好,我只当上辈子欠你们的,这辈子就来还债了!可你们却连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她顾青宁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这字字泣血的绝望嘶嚎在风中回荡着,久久未能散去。 天台上的人似乎全都被她震住了,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那些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绝望全部爆发出来后,祝黎笙已经接近癫狂了。 她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幕,血红的眼眶蓦地睁到似是要裂开一般。 一番质问,似乎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干了,她吼着吼着,最后又哭又笑,摇摇晃晃的流出血泪来。 “段司浔,我后悔了,我后悔爱上你了。” “段亭舟,我后悔了,我后悔生下你了。” “人间好苦,下辈子我再也不来了,元元啊,别怕,妈妈来陪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松开了挟持着段亭舟的手,而后在两父子震惊的视线中,纵身一跃,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摇着坠下了高楼。 “砰!” 伴随着重物砸落在地的巨响,与此同时,天台门被推开。 助理气喘吁吁的跑上来,语气里满是惊喜。 “好消息,先生,少爷,顾小姐醒过来了!” 第十章 砰地一声重响从远处传来,惊得天台上所有人身体都颤动起来。 段亭舟满眼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没有看见人影。 他的身后空空荡荡的,一无所有。 下一秒,一声凄厉而稚嫩的嘶吼几乎要穿透所有人的耳膜。 “妈妈!” 八岁的段亭舟,在亲手逼死母亲之后,终于尝到了肝肠寸断的滋味。 他像是被勾走了魂一样,看不见身后的虚空,往后退了两步。 冷风擦过他的脸颊,轰轰隆隆的风声灌入耳中。 他无意识地抬起脸,在天台上看见了好多人,好多人。 保镖们拉扯着爸爸,一齐看向他,纷纷瞪大了眼睛。 他快速地坠落着,慢慢地看不清人脸,只能望见一片虚幻的残影。 等到那些残影缩小为黑点后,他终于落地了。 脊背处传来骨骼相撞的震,和血渍交融的热。 除此之外,只剩下眼前慢慢变白的虚幻影像,和耳畔细微的电流声。 原来濒死之前,人是感受不到痛的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段亭舟只有这一个想法。 那太好了,妈妈是不痛的。 那太好了,他又回到妈妈的怀抱里了。 段老爷子收到消息赶到医院签下手术同意书时,护士刚给段司浔打下镇定剂。 这位位居幕后的段家掌舵人,一夜之间就家破人亡了。 儿媳妇从高楼坠下当场死亡,消息已经登顶了热搜。 孙子被送进了急救室,现在生死不明。 儿子亲眼目睹后受到刺激,当场精神失常。 打击接踵而至,摧残着年近五十的老人,瞬息间他满头的黑发尽被染白,看上去苍老了十几岁。 医院外已经被收到消息的媒体团团包围了,不少记者乔装打扮偷溜进来,骚扰着段老爷子,想要问清造成这桩惨案背后的原因。 保镖清退了一波又一波人仍无济于事,院方为了安全起见,把老爷子送到了顶楼vip病房。 一推开门,老爷子看见床边那张娇柔而苍白的脸,潜藏在心底的怒气彻底遏制不住。 他抬起棍子,要保镖把这个不详的女人赶出去。 顾青宁抱着昏睡中的段司浔不肯撒手,眼泪簌簌落下来。 “段叔叔,司浔现在情况不好,您就让我陪着他吧。” 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在睡梦中依然惊魂不定的样子,段老爷子只觉得呼吸不上来。 保镖连忙上前扶住人,他缓过来后,没有再往房间里看一眼,转身进了隔壁。 深夜,手术室传来消息,段亭舟的命保住了,但膝盖以下骨头碎裂,只能进行高位截瘫手术。 听见这个噩耗,老爷子一口气没提上来,只差当场昏厥过去。 段司浔自幼顽劣不服管教,老爷子屡教不改。 知道儿媳妇被他送进监狱后,老爷子就已经失去了将整个段氏集团交到他手里的念头,转而将目光放到了段亭舟身上。 祝黎笙虽然家境普通,却胜在品行端正,性格温良,虽然老爷子是为了这个孙子才迎她进门,但她把段亭舟养得很好,让老爷子渐渐看到了能担起段家未来的希望。 谁曾想,这点希望,乃至于整个段家的安宁,会全盘毁在段司浔手上。 第十一章 段亭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 在逝去的记忆残影的刺激下,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句妈妈。 房间里安静极了,没有人应答。 他迷蒙着睁开眼,无措的眼神四下环顾了一圈。 没见到想见的那张脸,他的瞳孔蓦然睁大,脸上满是惊慌,挥舞着小手挣扎着起来。 一旁看守的护士连忙控住他的双手,生怕他乱动扯动伤口。 段亭舟的反抗却越来越激烈,抓挠撕咬下,护士很快顶不住了,让保镖赶紧叫人来。 段老爷子收到消息后很快赶过来。 一见到爷爷,段亭舟总算停止了挣扎,瘪着嘴巴很是委屈的哭了起来。 “爷爷,妈妈呢,我想要妈妈。” 老爷子怔了怔,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俯下身拉住了孙子的手。 “妈妈,妈妈在睡觉,亭舟,你先好好养病。” 段亭舟没有怀疑爷爷的话。 因为爷爷从没骗过他,更因为他自己活了下来,所以潜意识里,他觉得祝黎笙也有生还的可能。 安抚好孙子的情绪后,老爷子一直守在他身边。 过了半晌,面色很差的秘书敲门进来,说要汇报一些事情。 段老爷子想出去聊,段亭舟却怎么也不肯撒手。 无奈,他只好给了秘书一个眼神,示意他慎言。 “几天前那件事本来都快要压下去了,但最近有好像京北其他家族插手了,现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都在说是小段总……,别墅里那个孩子的尸体还惊动了警察上门调查,连带着祝家两位老人和当年的车祸案也都翻出来了,舆论影响很恶劣,集团内部也议论纷纷……” 秘书说话欲言又止的,段亭舟只听明白了个大概。 看着爷爷的脸色渐渐灰败下去,他心里也是一紧。 “他呢?情况怎么样?” 秘书知道问的是谁,下意识地瞄了小少爷一眼,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还和前几天一样。” 和前几天一样,那不还是疯疯癫癫的吗? 这个混账东西,惹出这么大的祸端自己疯了,把这么一个烂摊子丢给他。 回想起上次见到段司浔,他把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一个顾青宁。 医生说他受了刺激,助理在他昏过去之前叫的是顾青宁的名字,所以他就只记得这个女人! 这类精神疾病很难治好,段家把全世界最顶尖的几位请过来看了几天,一点作用也没有。 眼下他杀人害死妻子的舆论甚嚣尘上,不仅面临坐牢的风险,还拖累了整个段家! 在段老爷子眼里,这几乎是无法原谅的! 秘书还在等着他做出最后的裁决,碍于孙子在一旁,他还有些举棋不定。 就在房间里的气氛凝滞时,顾青宁哭得梨花带雨地闯了进来。 “段叔叔,求求您,救救司浔吧,他是无辜的。” 一看见她,房间里的两个人脸色瞬间都变了。 段老爷子直接拍案而起,气得脸色通红。 “他无辜?他就是罪有应得!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他怎么会昏了头做出这么多糊涂事!我们段家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老爷子强大的气场,压得顾青宁大气也不敢喘,只能把求救的眼神投向段亭舟。 可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她无意识地打了个寒噤,心头升起一层疑云。 这个向来喜欢黏着她,还说要她做他亲妈妈的小孩子,怎么如今待她这么冷漠? 第十二章 眼下形势危机,迫于舆论,警察随时可能上门带走段司浔。 一但他走了,那顾青宁好不容易保住的保护伞就倒塌了。 她不想十几年辛苦白费,不想错失那个唾手可得的位置,故而狠下心直接跪了下来。 “段叔叔,司浔现在的情况您也清楚,要是警察把他带走了,指不定就会吐出什么不该说的。您对他彻底失望了,我清楚,可到底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要是出事了,底下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那段家也难了呀!” 她说的道理,段老爷子何尝不明白? 只是这些年他把心思都放在了段亭舟身上,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疏于管教,根本不清楚到底哪些事是他犯的。 连底都摸不清楚,要是出手了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要是扯出什么其他的勾当,无异于在自掘坟墓。 见老人没有再反驳训斥,顾青宁心知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连忙擦干眼泪,把藏在心底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现在的情况太复杂了,司浔的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先让他离开这滩浑水,您也知道他现在只记得我,您要是信得过我,我愿意带他出国隐姓埋名先避避风头。” 原来是打得这个主意。 段老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还在思考可行性,一旁的段亭舟又闹了起来。 他拿起桌边的一个杯子直接朝顾青宁扔过去,声音尖锐无比。 “我不答应!我不许你带爸爸走!爸爸是妈妈的!谁也不能带走爸爸!” 不明所以的顾青宁看着他这激动的反应也怔住了,下意识地脱口出一句。 “妈妈?什么妈妈?亭舟,你的妈妈,已经死了啊。” “你给我住口!” 段老爷子喊到失声,竭力想阻止她说出事实,却还是晚了一步。 段亭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瞳孔渐渐涣散开,满脸不可置信。 他像是疯了一样拿起手边的东西都砸过去。 “不可能!你骗人!你这坏女人!” “爷爷,她在骗我对不对?妈妈还在对不对?” “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眼看着孙子情绪失控,段老爷子心脏也跟着痛起来。 他一边抱住孙子,一边挥手让保镖赶紧把顾青宁带走。 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段亭舟以为她马上就要带走爸爸了,越发崩溃,张牙舞爪地就要跟过去。 段老爷子带着两个护士都差点没按住他。 眼看着一旁的检测仪发出提醒,医生进来给他注射了镇定剂。 可在剧烈挣扎下,好不容易缝合的伤口还是裂开了,渗出一片片鲜红的血迹。 看着那两只空荡荡的裤腿,段老爷子实在是不忍心,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病房。 伤口重新收拾后,病房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五个小时后,段亭舟清醒了。 这次身边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护士守着,看着她手里亮着的手机,他轻轻地拿了过来。 因着从小就接受了高质量的启蒙教育,虽然才八岁,但屏幕上的字他都认得。 他伸出颤个不停的手,点进了高居第一位的热搜#警方确认医院跳楼死者系自杀#。 现场照片和视频虽然做了模糊化处理,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那个穿着格子衫牛仔裤,被抬上车,盖上白布的女人是他妈妈! 原来,原来他妈妈,真的死了! 第十三章 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一般砸在了段亭舟心上。 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当即就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被吵醒的护士连忙伸手按住他,他却一口咬在她手上,牙尖锋利都见了血。 护士吃痛松开手,他直接拔掉手上的针管,撑着栏杆想跑出去。 可任凭他怎么挪动,身体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掀开被子,段亭舟并没有看见自己的腿。 他停止了哭泣,满脸震惊不已,伸出手在床上摸索着,却什么也没摸到。 他的腿呢? 去哪儿了? 一旁的护士看着他似是要脱下裤子,生怕又扯到打了麻药的伤口,连忙阻止他。 “别动!” 段亭舟根本听不进去,一把扯下了蓝白格子的裤子。 看见那被纱布包裹着的两截突兀的腿骨时,他的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眼里满是茫然无措。 大腿呢?膝盖呢?小腿呢? 都去哪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充斥在段亭舟心头。 他瞬间红了眼眶,见叫一声,撕扯起了纱布。 一旁的护士看见他这状态根本不敢插手,只能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叫人。 鲜血淋漓,很快就染红了整张床。 解开所有纱布,段亭舟依然没见到腿。 他只看见了两节森白的腿骨,和无数发黄发黑发黄的腐肉。 血腥的气息四下弥漫着,他这几天一直吊着葡萄糖,闻见这味道控制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他朝外探出半个身子,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直直跌倒在地上,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段亭舟再一次被送进手术室,和警察登门的消息一同传到了段老爷子耳中。 为了这两个后辈,他这几天几乎水米未进、昼夜不成眠。 所以刚听完汇报,他这把老骨头也支撑不住,被气昏了过去。 等他在醒来时,急得团团转的秘书顾不上体谅他的身体,连忙汇报最新情况。 “小少爷的手术还没结束,警察那边没找到人虽然回去了,但估计很快就会顺藤摸瓜找到医院,段总,您赶紧想想办法啊!” 老爷子满是血丝的浑浊双眼里也涌起了眼泪。 一声长长的喟叹声后,传来了他苍老的声音。 “让顾青宁带他走吧,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秘书收到命令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直接走到隔壁的病房说明情况。 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就在等着这一天的顾青宁如释重负,马上从包里拿出一套黑色的衣服哄着段司浔穿上,又给他带上帽子和口罩,带着他离开了。 精神失常后,段司浔的心智停留在了十三岁,第一次见到顾青宁,对她一见钟情的时候。 除此之外的所有人,他一概不知,一概不认。 他乖乖地牵着她的手,两个人在保镖的护送下,闯过楼下记者的包围圈,鬼鬼祟祟地去了机场。 坐上飞机之后,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风景,顾青宁终于松了口气,心里生出一股窃喜。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将她和段司浔分开了! 虽然没有正式名分,但段家唯一的孙子辈瘫痪在床,只剩下这个儿子了! 只要她哄好段司浔,再生下一个孩子,又何愁明日呢? 想着想着,顾青宁忍不住笑出了声。 沉浸在美梦中的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段司浔在看见慢慢缩成一个黑点的城市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惊恐。 第十四章 再一次从鬼门关被抢救回来后,段亭舟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整个人身上带着阴郁森冷的气息。 除了段老爷子说话他会回答以外,其他人就算磨破嘴皮子,他也一言不发。 而他主动问起话的几次,都让老爷子根本招架不住。 “爷爷,妈妈的尸体呢?你不带我去看看她吗?” “爷爷,爸爸呢?他怎么还不来看我,我的腿都断了。” 每一个字眼都让老爷子心惊,他偏偏还沉着一张脸,眼底满是阴翳,语气冰冷得像机器人一样。 这些家破人亡血淋淋的现实,在他嘴里轻飘飘的好像不存在一样。 所有人都说,段亭舟被接连的噩耗刺激到心理失衡了。 段家请来了无数心理医生,想开导他。 可他始终冷脸以对,不仅不配合,甚至故意胡乱勾画测试题,干扰诊治。 抗争了两个月后,段老爷子也没了耐心,停了他的心理疗愈。 没有药物抑制,段亭舟越发极端,不禁出现了狂躁暴怒的情况,甚至还会伤人。 伺候他的人深深多多少少都会出现一些伤口,有些是被抓伤的,有些是被砸伤的,还有些是被他罚伤的。 一时之间,整个段家都没有人敢再去伺候这位身体残疾、心理阴暗的小少爷。 而在段亭舟无意间得知,段司浔不是生病了没来看他,而是被顾青宁带走,并且永远不会再回来后,这个年仅八岁的男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无法接受爸爸为了顾青宁这个外人,抛弃了他这个亲儿子这个现实。 那些在体内肆虐的狂躁因子一齐迸发,他红着眼坐在轮椅上满屋乱窜着。 见到什么,手里的铁棍就砸向什么。 玻璃全部碎裂,桌椅被掀翻在地,佣人的腿脚被砸断。 整栋别墅,无一幸免, 就连听到消息匆匆赶回来的段老爷子也挨了他一棍,闪避之时闪到了腰。 眼见着寄予厚望的孙子变成这个样子,老爷子也彻底绝望了,直接让保镖把他送到顶楼的黑屋子里锁了起来。 打从这一天起,除了24小时监视照顾他的三个保镖,段亭舟没有再见到过其他人。 房间里除了简单的生活用品,什么也没有,甚至连窗户都被封了起来。 整日被困在这样一方天地里,段亭舟心里愈发扭曲阴暗。 他开始厌憎身边的所有人,厌憎困住他的爷爷,厌憎不知在何处逍遥快活的爸爸和顾青宁,厌憎整个世界。 而唯一能让他平复下来的,是记忆中的祝黎笙。 无数个深夜,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哼着妈妈小时候给他唱的摇篮曲,讲着妈妈给他说的睡前故事,才能堪堪入眠。 无数个白天,他看着密不透风的房间,总会想起妈妈牵着他的手,在外面嬉戏玩耍时的快乐。 无数场梦里,妈妈都会像从前那样温柔地叫着他舟舟,给他做好吃的饭菜,买他喜欢的玩具。 可梦醒后,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有被泪水打湿的枕头。 在日复一日的囚禁中,在此起彼伏的厌憎和思念中,段亭舟就像窗外的枯叶一样凋敝了下来。 他烧得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只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嘶哑着声音叫了两声,门外饱受折磨的保镖明明听见了,却装成没听见。 反而加大了说闲话的音量,生怕他听不着。 “顾小姐怀孕了,这事是真的吗?那段家岂不是又有后了?” “保真的呀!听说刚怀上两个月呢?怪不得老爷子这两天都不发脾气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段亭舟的耳朵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脾气,也没有再嘶吼。 他只是咧开了嘴,喉咙里传来一些诡异的笑声,两只眼睛睁到了最大。 若有人此时闯进来,一定会被他此时这个恐怖娃娃一样的笑容吓得灵魂出窍。 可没有人会进来。 他只能一个人,在无尽的怨憎中,孤独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第十五章 段亭舟死了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远在大洋彼岸的顾青宁耳朵里。 对于祝黎笙的亲儿子,她向来奉行做点表面功夫笼络笼络人心,实际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过。 段司浔对她的情谊,不是祝黎笙这种靠孩子上位的人能比得上的。 因而她从来就没有把她当成过对手,至于她的儿子更是不足为虑,只要替段司浔生下孩子,她有的是办法把他们母子扫地出门。 只可惜一场意外的车祸害得她昏睡五年,浪费了许多时间。 好在她醒来后,祝黎笙已经死了,段亭舟又残疾了,段司浔虽然疯了但心里只有她。 这样的结果,顾青宁只觉得连老天都在帮她,不然怎么能如此完美呢? 如今段亭舟死了,段家绝后,她刚好怀孕了,就算段老爷子再不喜欢她,这一次也只能低头迎她回去! 一旁的段司浔看着她拿着手机笑个不停的样子,马上凑了过来。 “青宁,你在笑什么啊?” 顾青宁连忙关上手机,随意找了个借口敷衍他。 但段司浔在屏幕熄灭前,还是瞟到了那个反复被提及的名字。 段亭舟? 好熟悉的名字,和他一个姓,是他的家人吗? 看他不说话,顾青宁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上,语气里带着雀跃。 “司浔,你都做爸爸了,快来摸摸宝宝。” 宝宝?是什么,是他的孩子吗? 段司浔眼里闪过一丝迷茫,脑海里突然涌起很多记忆碎片。 他怎么记得,他有过孩子呢?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段司浔皱着眉,怎么也想不起来。 顾青宁见状,生怕他想起什么,连忙喂了他一颗葡萄,然后拉着他去了海边,这才扰乱了他的回忆。 时间一天天过去,顾青宁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 许是激发了潜意识里为父的责任,段司浔也不像从前那样一副小孩的心性,慢慢变得稳重起来。 每天睡前,他都要摸摸她的肚子,还会唱起摇篮曲哄她睡觉。 只是每次唱的都是同一首,顾青宁教他学了别的,他却总记不住。 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不再纠正他这个有些奇怪的癖好。 等到五个月时,段司浔开始说起来睡前故事,这次倒是几个故事换着讲没有重复的。 偶尔闲下来,顾青宁想去查查这些故事都出自哪里,却发现是几年前的老故事了,出版日期刚好能对应上段亭舟的出生年月。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她浑身都起了冷汗,只觉得毛骨耸然。 一面是祝黎笙母子死得太过凄惨,她心有余悸,害怕是他们冤魂不散。 另一面,她也害怕段司浔会想起过去发生的事情,再挑起什么事端,打乱她现在的幸福生活。 为此,她请了很多道士驱鬼,还特意回国一趟上香祈福,想摆脱这些晦气;同时还会找机会试探试探段司浔,看看他究竟记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情。 好在他言行举止虽然有些怪异,但精神似乎并没有恢复正常,顾青宁慢慢放下心了。 等到生产前一个月,她拿着字典给孩子取名,段司浔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 她把拟好的几个名字拿给他看,问他喜欢哪个。 他拿着纸片一张张看过去,一直摇着头,然后定定地看向她。 “都不好。” 顾青宁只当他小孩脾气又犯了,不以为意。 “你哪儿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你要是不喜欢,自己取一个。” “我取就我取!” 段司浔也不服输,拿起笔埋头在纸上写了起来。 等他得意洋洋地把卡片递给她时,顾青宁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洁白的纸面上,一笔一划都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笔迹。 仔细辨认,才能认出那三个字。 那熟悉的三个字。 “段亭舟”。 第十六章 一看见这个名字,顾青宁直接尖叫出声,扶着肚子猛地站了起来。 她看向段司浔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不住地往后倒退着,总觉得他是被冤魂上身了。 心理作用下,看着他这张脸,她脑海里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另一张和他八分像,眉眼还很稚嫩的脸。 想起段司浔的秘书发过来的,段亭舟死后被抬出来的照片,她浑身冰冷,连汗毛都耸立起来。 段司浔不知道她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用一副满是厌恶和恐惧的眼神看向他。 在他眼里,他只是取了一个他很喜欢的名字而已,什么也没有做错啊。 他心里的期待慢慢被委屈的情绪挤占,连忙上前想拉住她的衣袖,却被她狠狠甩开了。 顾青宁像见到了鬼一样,慌慌张张地往楼下跑去。 段司浔连忙追了上去,在楼梯口再次拉住她。 他的手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层冷汗,被这湿滑而阴冷的手握住,顾青宁心中的恐惧升到了极致。 她瞬间睁大了眼睛,喉间扯出绝望的哀嚎,却怎么也甩不掉。 那双宛如从地狱般伸出来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 她害怕极了,为了顺利逃离,抬起另一只手,用胳膊肘狠狠地往后撞去。 段司浔吃痛,果然松开了手。 下一秒,顾青宁失去了平衡,直直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她蜷缩着,捂着肚子痛苦地嘶嚎着,满脸扭曲地看着楼梯上的段司浔,要他救救他们的孩子。 可段司浔没有任何动作。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身下涌出一滩滩暗红的血迹,瞳孔蓦地睁大。 一些藏在深处的记忆慢慢复苏了。 布满了人的天台,哐当坠地的匕首,肆虐的狂风。 还有被挟持的儿子,以及坠楼的…… 祝黎笙。 他全部都想起来了。 这一刻,他像是穿越到了七个月前的那个深夜,回到了刚亲眼目睹了妻儿坠楼的段司浔身上。 那些让他彻底陷入疯狂的画面一出现,他只觉得头颅像是要被活生生撕裂开了一样。 他抱着头直接跪倒在地上,十指发了狠劲掐着头皮,心口传来的剧痛让他止不住地打起了滚。 于是,他也像顾青宁一样,咕咚咚地从楼梯上摔了下去,然后摸到了一手黏腻的血。 两双眼睛在空中交汇时,双方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死寂。 一个,是美梦被彻底打碎;一个是噩梦终于降临。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喉咙间时不时溢出低沉而悲切的惨叫。 渐渐地,顾青宁的声音变得微弱了,眼神也慢慢黯淡无光。 直至最后一丝光散去,她的身体也彻底僵硬了。 身下的血渍慢慢干涸凝固,已然分不清,哪些是顾青宁的,哪些又是段司浔的。 从头到尾,他保持着仰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晚间,提着菜篓的保姆登门时,看见这浑似地狱的场景,吓得当场腿就软了。 她连忙叫来了园丁,要他去探探。 园丁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对上了段司浔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壮着胆子探了探鼻息。 还好,还活着。 接着,他又把手伸到了顾青宁鼻前,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尖叫着跑出了房间。 “来人啊!死人了!顾小姐死了!” 第十七章 法槌砸在桌面上的重响,惊醒了昏昏欲睡的段亭舟。 他倏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位严肃端正的审判长和法官们,脸上涌出惊诧神色。 第二眼,他看见了坐在对面被告席的形神消瘦的祝黎笙,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无法自抑地叫出了一声妈妈,扰乱了法庭的肃静,庭长又落下一锤。 "现在开庭,请大家保持肃静。本案由本人担任审判长,我们将遵循法律程序,公正、公平、公开地审理这起车祸案。" 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让段亭舟不由得想起了五年前,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的眼神一秒也舍不得从她身上离去,一直贪看着,心脏急速跳动。 祝黎笙却一直低着头,直到法官开始核对被告人身份时,她才站起来。 “我是本案的被告祝黎笙,我将如实陈述事实,积极配合……” 一字一句落在段亭舟的耳朵里,无异于惊雷一般。 他忍不住掐了掐自己,手上传来的阵痛让他意识到,这一切不是梦。 他重生了,重生到了三岁那起车祸的法庭现场! 这个事实让段亭舟整个人都怔住了。 而震惊过后,回想起上一世那些黑暗而绝望的日子,他脸上满是遏制不住的激动与狂喜。 回到这个时间点,那就意味着有了能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可以救下妈妈了! 想到这,段亭舟紧紧握住了拳头,开始回忆起上辈子发生的一切。 可那时的他只有三岁,对这场庭审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 他记得清楚的一点是,上辈子,他最后陈述的证词是很关键的一环,一举推翻了被告方准备的所有证据,才导致了祝黎笙入狱。 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让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遭受无妄之灾。 这一次,就让段家人和顾青宁,去死吧! 法庭上正在进行举证环节,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三岁的孩子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他的年纪不符的,毒辣的冷笑。 “审判长,原告方申请呈上关键证据与证词。” 举证进行到白热化阶段,双方僵持之时,原告方律师突然提出申请。 审判长同意后,坐在旁听席的段司浔给段亭舟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好好表现。 上一世,段亭舟回了他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这一世,他看都没看他一眼,在满场的注视中站了起来,拿过了话筒。 “车祸发生那天,我就在车里等着妈妈!我亲眼看见了是一个男的开着车撞了顾青宁!然后那个男的跳江了!妈妈好心送她去医院,却被人诬陷了!” 这稚嫩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在法庭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发言期间,段亭舟的目光一直锁定在祝黎笙身上,见她满是震惊地抬起头看过来,立刻朝她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这段证词直接扭转了局势,眼看着要败诉,段司浔猛地站起来,沉着脸看向这个不按吩咐行事的儿子。 “亭舟!你为什么要说谎骗人?” 面对这个抛妻弃子的男人,段亭舟丝毫不畏惧,扭头看向庭审长。 “叔叔,我说得都是实话!真的不是妈妈撞的人!是爸爸喜欢这个顾青宁,让我在法庭上说假话,但是我不想骗人,不想害妈妈!” 这几句话里透露出来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又在法庭上掀起一阵哗然。 审判长又落下一锤。 “肃静!请旁听观众严格遵守法庭秩序!把这位扰乱秩序的观众请出去!” 第十八章 就见她上身穿着打着补丁的蓝色衬衫,下身是灰色到脚裸的长裤,膝盖上也各打着方正的补丁,穿着露着脚趾的黑色布鞋。 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肩前,额前散落着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眉眼顺滑,水眸温婉沉静,唇瓣柔软细润,莹白娇小的耳垂下还有一粒鲜红如血的朱砂痣。 两人之间确实挺相似的,但是给他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婷婷同志更加的娇软柔媚掺杂着一丝清纯,声音也更甜糯软绵。 他在西北执行任务的时候,就见过好几个完全陌生却长相相似的人。 想到这霍枭寒很快就收回了眸光。 刚才霍枭寒朝她看来的视线,黑压压的,犹如深井般幽邃,极为的有压迫感,让她心脏不可抑制的快速跳动着。 但苏婉还是沉静从容地打开保温桶,将鲫鱼汤倒在碗中。 一股鲜香四溢的鱼香味便在病房中蔓延开来。 鱼汤熬的浓郁发白,慢炖细熬出的鱼肉全都熬煮烂了完全与汤汁融合在了一起。 光是看着就知道这碗鱼汤全是精华。 “好香啊......”孟新浩在旁边看的口水直流,要是让他喂,搞不好喂着喂着,就喂到他自己嘴里了。 霍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微微抬头瞧了一眼,本以为她顶多就随便熬个鱼汤过来,表表心意。 但看上去确实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而她的厨艺也确实是不错。 要是枭寒每天有她照顾,伤口也应该会恢复的快一点儿。 苏婉舀了一勺浓郁的鱼汤轻吹了几口然后送到霍枭寒的嘴边。 霍枭寒从昨晚六点之后就没再进食任何东西,胃里都是空的,又刚从手术台下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闻着那浓郁的香味,张开嘴就喝了进去。 鲜嫩的鱼肉与香醇的鱼汤完全融合,每一滴都鲜美浓厚至极,完全没有一点儿腥味。 他也不是没喝过鲫鱼汤,但像这么鲜美的鲫鱼汤,也不知道苏婉是怎么做出来的。 肯定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苏婉同志,辛苦你了。”霍枭寒自认和苏婉现在没有什么关系,她也完全没有必要这么用心,启开薄削的唇道谢,态度端正,但声线依旧冷冷硬硬的,透露着疏远的距离感。 清冷的视线探究地落在苏婉的脸上。 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弧度,以及那红润鲜嫩的樱唇,真的越看越和婷婷相似。 如墨倾覆的眸底是一片深幽、旋转,高而厉的英眉凝簇而起。 苏婉神色依旧沉静如水,温温婉婉地说:“霍团长,你别这么说,为了我上学的事,霍叔叔和红姑姑费了不少的心,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接着又舀了一勺鱼汤,放在嘴边轻轻的吹了吹,然后送到霍枭寒的嘴边。 一旁的苏晓慧见霍大哥这样看着苏婉,嫉妒的都快要发疯了。 想到今早在衣柜看到的女士凉鞋,故意当着霍奶奶的面,天真无邪地问:“霍大哥,你衣柜里的凉鞋是不是就是买来准备送给姐姐的呀?” 第十九章 我没有再管林婉,也没有管深夜出门到底会不会遇见狗仔。 进了地库上车后,我一脚油门就往医院飞驰。 期间我想了想还是打电话给了张辰。 “你他妈,不管现在在哪里,都给我滚到北城中心医院!” 我对张辰很放心,这种放心程度属于,我已经完全让他对凌风集团做主,甚至将自己的表妹亲自交到他手上让他带着。 结果他竟然让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所以我吼完这一句后,就挂断了电话,没有给张辰任何狡辩的空间与时间。 等我冲到中心医院急诊的时候,狄薇一个人蜷缩在急诊抢救室的座椅上,哭泣地肩膀都在颤抖。 抬头看见我,仿佛看见了唯一的靠山,立刻不顾形象也不顾任何人眼光地起身冲了过来,扑到我怀里。 “大叔,我好害怕。” 我伸手随意安抚了下她:“好了好了,我来了,别怕,医生怎么说?” “医生刚刚出来,找家属签字,因为我不是家属,所以我不能签......” 她抽抽噎噎地说着,也说不到任何我关心的重点。 就在我想该怎么细问的时候,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全副武装的医生带着一沓文件走了过来。 “谢琳琳的家属在不在?” 我立刻放开了狄薇冲了上去:“我是她哥。” 医生看了我一眼,微微皱了下眉,将文件塞进了我怀里:“这些文件签一下。” “好的好的。”我连忙应着,一页一页地翻着,看也不看地签字,然后顺便问医生,“她到底怎么了?” “宫外孕大出血,很危险。”医生收了文件,丢下这一句话,转身就又进了手术室。 我愣在原地,直到狄薇过来拽我,我才回过神来:“什么意思......” 我转头去问狄薇,狄薇更是一脸迷茫,我才反应过来,她明明才来家里两天,她能直到什么事情。 也都怪我一直太疏忽谢琳琳,才让她出了这样的事情。 在我恍恍惚惚正要回神的时候,赵辰匆匆赶来。 每次见面他都是贵公子的形象,彬彬有礼,如今发丝凌乱,衣服外套都扣错了扣子。 他冲到我面前,还没有开口,就迎面吃了我一拳。 他没有预料,被我打了一个趔趄。 我拳头紧握,胸膛起伏,怒火中烧却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赵辰稳住身形,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裴总,琳琳她怎么了?” “琳琳?琳琳也是你配叫的?”我现在像一只被踩了脚的疯狗,见人就要咬两口。 他见我似乎没有办法沟通,只能转头看向一边唯一喘气的狄薇。 “到底怎么了?” 狄薇怯怯地看看我,又看看赵辰,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我冷哼一声,算是给狄薇解了围。 第二十章 重来一世,尽管段老爷子对段亭舟处处呵护,但因为上辈子都事情,他并不喜这位爷爷。 只是寄人篱下,他不得不讨好卖乖,再加之祝黎笙时不时耳提面命,他这才收起了前一世养出来的桀骜古怪的脾气,做起了乖孙孙。 这段时间,有妈妈在身边,段亭舟恍然间会生出一种前世只是场噩梦的错觉。 但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虽然还像从前那样给他做饭,哄他睡觉,带他玩耍,他却总觉得妈妈不是很开心。 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没见过妈妈笑,免不了问了一句。 祝黎笙摸了摸他的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怅然。 “妈妈没事,只是有点想你外公外婆,这么久没见到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身体怎么样了。” 听见这句话,段亭舟也想起了自幼就很宠爱他的两位老人。 从前,他受到段司浔和顾青宁的影响,打从心底里瞧不上妈妈这一脉的亲人,对他们的示好也装看不见。 现在他的眼里只有妈妈,妈妈喜欢谁他就喜欢谁。 所以听完妈妈的烦恼,他立刻就跑去找了爷爷,说要去探望探望外公。 得到允许后,母子俩在保镖的护卫下,离开了老宅。 祝黎笙并没有回家,而是把两位老人接了出来,一起吃了顿便饭,又包了个游乐场玩了半天。 眼看着天要黑了,段老爷子担心孙子的安危,亲自赶过来接人。 一番寒暄后,祝家二老道别告辞,老爷子连忙说要送他们回去。 于是一行人开车十几辆车,直接往城东的老小区驶去。 还没进小区,隔老远就看见最里间的一栋房子烧起了大火。 祝爸爸一看位置是自己家,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着火了!这是谁干的呀!” 一旁的祝黎笙连忙拍着老人家的后背顺气安慰着。 “还好今天你们不在家,人没事就好。” 窝在妈妈怀里的段亭舟听见这话,下意识地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那时妈妈被送进来监狱,可段司浔还是觉得不解气,就活生生气死了外公外婆。 现在妈妈安然无恙,段司浔肯定更生气,依照他的脾气,这场火很有可能就是他放的! 想到这,段亭舟眼珠一转,往窗外探出半个头,很大声地叫了一句爸爸。 祝黎笙连忙把他拉回来,语气里带着嗔怪。 “爸爸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呢?亭舟,你认错人了吧?” 几个老人也这样以为,段亭舟却信誓旦旦的举起了手,胡乱指了个巷口。 “就是爸爸,我绝对没认错!外公外婆住在这里,他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儿啊?说不定他还看见是谁放的火了呢!” 祝家人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时童言无忌。 但在向来多心的段老爷子听来,这句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这个逆子连亲儿子都下得去手,他又一向不喜欢祝家人,现在动不了祝黎笙,对两位老人动手也不是没可能。 这个念头一出现,老爷子的脸当即就黑了。 他亲自打开了车门,语气沉沉的。 “既然亭舟看见了,那就过去看看吧,顺便看看烧成了什么样,后续该怎么处理。” 他一说话,没有人再有异议,纷纷下了车。 一行人逆着人流,往小区深处走去。 第二十一章 段司浔确实在现场。 他靠着车抽着烟,满脸快意地看着身前冲天的火焰。 几个保镖在一旁献着殷勤邀着功。 “段总,消防局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半个小时内绝对不会过来,保准这把火烧得旺旺的!” “咱们带过来的那几箱酒精都处理干净了,您放心,就算FBI来了,也查不到您头上!” 几个人肆无忌惮地炫耀着,风生火起猎猎作响,没有任何人发现身后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走在前头的段老爷子原原本本听见了这段对话,心下一沉。 他抬了抬拐杖,十几个保镖冲上去,瞬间把人都制服了。 他慢慢踱步上前,走到一身西服还在挣扎的男人面前,抬起拐杖对着他的腿就砸了下去。 段司浔吃痛直接跪倒在地上,抬起通红的脸正要骂人,一看见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瞬间偃旗息鼓,语气里满是震惊。 “爸?你怎么来了?” 老爷子回身看见祝黎笙带着孩子,把祝家二老拦在了十米外,这才横着眼看向段司浔。 “来看你丧尽天良,杀人放火!” 段司浔不知道段家二老出门了,更不知道老爷子是怎么知道的,下意识地以为又是祝黎笙告状,当即就骂了起来。 “祝黎笙把青宁撞成植物人,我烧了她老家,一报还一报罢了!” 一句话,把段老爷子胸中的怒火彻底点燃了,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我看你是疯了!法律都还了黎笙清白,你还在污蔑她!现在还做出这种事,我段榆林为什么会生出你这种六亲不认、是非不分的糊涂东西!” 一巴掌打得段司浔眼冒金星,心里怒火迭起,再顾不上什么父子情分,红着眼和老爷子吵了起来。 气急之下口不择言,他把平日里压在心底那些埋怨一股脑儿都宣泄了出来。 段老爷子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的情绪从愤怒慢慢变成了震惊,接着又变成了痛心疾首,最后,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失望。 这二十几年,段榆林对段司浔严厉,一是希望他能担起段家的未来,二是希望他能成才。 如今,他为了一个女人鬼迷心窍,做出种种伤天害理的恶事,整个人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看着他这屡教不改,振振有词的嚣张模样,段老子只觉得自己多年心血白费了。 他仰天长叹一声,握着拐杖的手颤个不停,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几个保镖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留下一句“朽木不可雕”,带着一群人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地只剩下呼吸声。 等车开进别墅,段老爷子亲自把祝家二老安置好,然后带着儿媳孙子进了书房,又让助理把律师叫过来。 母子俩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敢说话,纷纷低着头。 老爷子看了媳妇一眼,又看了孙子一眼,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着律师示意。 “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修改遗嘱。等我死后,段家所有企业股份、房产基金等等所有资产,百分之八十归于段亭舟名下,余下百分之二十归祝黎笙所有。” 母子俩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眼里都是诧异。 段亭舟还是小孩子心性,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爸爸呢?” “爸爸?段司浔不配做我段家子孙!亭舟,打从今天起,你只当没有这个爸爸!” 第二十二章 从书房出来后,母子俩都还没缓过来。 回了卧室,段亭舟又问了祝黎笙一遍,想要确认一下。 “妈妈,爷爷的意思是,以后不用叫爸爸为爸爸了吗?” 祝黎笙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窃喜,连语气都欢快了几分。 “那他要是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要气死啊?” 祝黎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依然淡淡的。 “应该会非常生气吧,这几天我们就不要出门了,免得撞上他。” 确认爷爷已经彻底放弃段司浔后,段亭舟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语气里满是轻慢。 “有爷爷给我们做靠山呢,他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子,不用怕的,妈妈。” 祝黎笙皱着眉想了想,还是不太赞同。 “他本来就不喜欢我们,现在只怕要恨死了。顾青宁躺在医院,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说不定他什么时候就发疯了,还是谨慎点吧。” 再次听见顾青宁这个名字,段亭舟脸上露出一个很微妙的表情。 这段时间,光顾着挑拨爷爷和段司浔的关系了,倒忘了那个坏女人。 他记得上一世,是在妈妈自杀的时候,顾青宁醒了过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保不准就是这个坏女人抢了妈妈的寿命,才害得他上辈子死得这么凄惨! 段亭舟恨的牙痒痒,眼里满是不忿。 这个坏女人厉害得很,不仅能忽悠段司浔为她要生要死,还能哄得他爷爷放人。 都说斩草要除根,她现在又只是一个活死人…… 想到这,段亭舟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拉了拉妈妈的衣角。 “妈妈,我牙疼,明天你带我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好。” 做完口腔检查,祝黎笙专心地听着医生的分析。 段亭舟趁她不备,直接偷偷溜到了电梯,请人按下了顶楼的按键。 前世他几乎天天去探望顾青宁,所以对顶楼的格局烂熟于心,不费吹灰之力就摸进了她的病房。 许久不见,她还和从前一样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像睡美人一样。 再看见她这张柔弱精致的脸,段亭舟一点也不觉得亲近,只觉得恶心。 他搬过一把椅子爬上去,恶狠狠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抬手扯开呼吸机,丢到了一边。 随后,他抓起她散落在床头的头发,一根根拔了下来。 足足拔了几百根,段亭舟还是觉得不解气,拿出出门前顺走的打火机,把头发点着,然后抛在了床上。 炽热的火焰很快点着了顾青宁满头的黑发,火星坠落在床铺上,点燃了衣物,把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烧得皮肉焦黑。 看着这恐怖的一幕,段亭舟非但不害怕,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混杂着心电仪归零的响声,很快就惊动了护士。 不多时,一道尖叫声响彻整个顶楼。 “vip3号床患者去世了!” 刚出电梯的段司浔听见这一句,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疯了一样朝着病房狂奔而去。 还在走廊,头发烧焦的狐臭味就传入了鼻腔中。 门正好从里拉开,正要偷偷溜走的段亭舟,直直撞在了段司浔身上,跌了个趔趄。 一抬眼,看见病床上那烧得面目全非的脸,和一旁已无生命体征的仪器,段司浔脑子里嗡地一声直接炸开。 他的眼眶瞪到了极致,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大口喘着气。 跌倒在地的段亭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试图再一次溜走。 一只铁臂一样的手,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剧烈挣扎着,脸色由白转红再转紫。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祝黎笙带着保安,出现在了走廊里。 他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喉间发不住任何声音,嘴唇翕张着。 无声地,叫了一句,妈妈。 第二十三章 在保安的逼迫下,段司浔提着段亭舟,退到了天台。 两方对峙了很久,都不肯退让。 段司浔整个人被仇恨的火焰所吞噬,看向祝黎笙的眼神阴冷地像一条毒蛇。 “是你唆使他去害青宁的,对不对?你这个贱人!” 祝黎笙还没开口,被他死死钳住的段亭舟先接了话。 “是我自己要去的,和妈妈没有任何关系!我就是讨厌这个坏女人,她死了最好,免得醒过来再害我和妈妈!” 段司浔已经失去了理智,抬起手就给了他几巴掌,打得他整张脸高高肿起。 挨了这顿打,段亭舟反倒越来越恨这个男人了,呲着牙咬住他的手,发了狠劲咬下一块皮肉。 段司浔吃痛扯着他的头发拉开,恨得目眦欲裂。 “你这个小杂种!和你妈一样下贱恶心!我当初就不该留下你!” “你这种人是我的爸爸,我才觉得恶心!” 两个人红了眼扯着嗓子互骂着,看得几个保安都傻了眼。 而楼下很快就聚集起一堆记者,争相举着摄像机拍下实况照片,还有些媒体直接现场转播起来。 不远处传来警笛声,祝黎笙看了看手机上十分钟前发出去的消息,终于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亭舟只有三岁,就算他不懂事做错了什么,惹恼了你,你也不该这么打他,他毕竟是是你的亲儿子,有什么事下来好好说个明白不行吗?” 眼见她还在这装无辜扮好人,段司浔彻底失控了,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 “你害得青宁成了植物人,你的孩子又烧死了青宁!你们这对杀人犯母子,我要你们给青宁陪葬!” “你这么喜欢她,你去给她陪葬啊!” 段司浔被刺激得把段亭舟高高举过头顶,嘶吼出来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愤怒。 “我先杀了你这个小杂种!” 那些压抑在段亭舟心中已久的阴暗和厌憎,在这一刻直接复生。 那张幼儿脸狰狞着挤在一起,看上去莫名地渗人。 “你杀了我啊!你今天要是不杀我,我明天就把你的青宁烧成火炭,然后再拉去停车场撞上一百次,把她撞成烂泥,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这句泄愤一样的话,成了断送段亭舟生命的遗言。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话,段司浔脑海里会闪现出非常真切的画面。 一个瘦弱的女人跪倒在火炭上,整个膝盖烧得没有一块好肉。 宽阔的草坪上,黑色的轿车不停地撞向一个女人,鲜血染红了草坪。 下意识地,他以为这些画面是即将发生的寓言,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在激素的刺激下,他的眼前一片黑暗,脑子里像是聚集了一窝毒蜂一样,撒下沾满剧毒的尾针,刺得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了一下。 剧痛之下,他松开了手。 熟悉的失重感再一次降临到段亭舟身上。 耳边依然是呼呼的风声,他瞪着一双浑圆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上方。 这一次,他最后看到的人,依然是段司浔。 他站在阳台边缘摇摇欲坠。 第二十四章 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后,紧接着又是一声重响。 段司浔没有死,他跌到了阳台里边,一张脸正对着石面摔下来,鼻骨被撞歪,鲜血直涌。 暗沉的红和刺眼的白交替在他眼前出现,和上次闭眼时一模一样。 耳边传来嘈杂而喧沸的人声,这一次,他能清楚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好狠毒,把自己儿子摔死了!” “警察来了!” “死得好惨,下面有人都被吓晕过去!” 他不太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努力地睁开眼,想要看看眼前的情形。 穿着制服的保安,积满灰尘的天台,和碧蓝的天。 原来人死之后,看见的是这幅场景吗? 段司浔脑海里莫名地冒出了这个想法,但很快又否定了。 他明明是在家里的浴缸里割腕自杀的啊? 为什么灵魂会飘回这个天台? 这个,埋在他心里,像炼狱一般的天台。 他扯着保安的手,问了一句,今天几号? 保安避犹不及,眼神里满是惊恐,像是在看杀人犯一般躲开了。 人群外,传来了一道极为浅淡的人声。 “2017年11月13日。” 段司浔摇了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答案。 不对,今天是2023年8月14日,是他自杀的日子。 半个月前,顾青宁和孩子死在了他眼前。 再往前推两个月,段亭舟死在了国内。 再往前四个月,那个野种死了,祝黎笙从天台上跳下去自杀了。 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都过了一遍,段司浔愈发觉得那人说的是错误答案。 他抬起头,想看看是谁在哄骗他,却撞见了一双熟悉的眼。 祝黎笙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他。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让他几乎快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里。 她不是死了吗? 自己也死了啊? 难道死后,他们又在这里重逢了吗? 段司浔想不明白,直勾勾地看向她,心底五味杂陈的。 她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轻轻启唇。 “欢迎回到2017年,现在是,我的时间。” 段司浔还没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闻讯赶来的警察冲上阳台,给他拷上手铐,押着他就下了楼。 看着他被押走后,祝黎笙换上一副哀戚的表情,在保安们惋惜而怜悯的眼神中,走下了阳台。 头顶的感应灯坏了,楼道里漆黑一片。 叮铃铃的电话声响起,她接起来,听见了秘书绝望的声音。 “夫人,段总看见小少爷坠楼后当场心脏病发,现在两个人都在手术室,您快过来吧!” 祝黎笙的确打算过去看看。 她踩着高跟鞋,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三楼的手术室走着。 咚,咚,咚。 也不知走了多久,看见头顶门上那个3字,她顿住了脚步。 然后从包里拿出眼药水挤了两滴。 在辛辣凉爽的眼药水刺激下,她终于有了些泪意,这才敢推开这扇门。 砰的一声轻响,挤在走廊的摄影师和记者扛着相机转过身,纷纷对准了她。 在闪光灯下,她完美地展现出了豪门少夫人面对噩耗时的痛苦,和泰山崩于前也绝不失态的冷静。 毕竟,祝黎笙一直都是段氏集团的少夫人。 上辈子是,这辈子依然是。 第二十五章 从阳台上跳下去后,再睁开眼,祝黎笙发现自己重生到了五年前。 一开始,她觉得这个时间点很不好。 因为车祸事件已经发生,她被关押在看守所,警察和律师以及段司浔找来的各式各样的人,一直在折磨她,试图指鹿为马,逼她承认她故意撞了顾青宁的犯罪事实。 在接连不断的压迫下,重生的喜悦慢慢被冲淡了,她开始怀疑起这些是不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直到法庭上段亭舟当场翻供,她才重拾了信心,确认自己是真的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上辈子,祝黎笙曾听无数说起过,段亭舟和他爸爸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聪明又果决。 最初,她觉得这是一句绝妙的夸赞,因为彼时,父子俩在她心中都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后来,她觉得这是一句恶毒的诅咒,因为流着一样血脉的父子俩都很讨厌她。 在到现在,她又觉得这是一句绝妙的夸赞了。 因为父子俩真的很像,一样一点即通,一样心狠手辣。 唯一不同的,是段司浔已经是个有自己思想的大人了,他仇视着她。 而段亭舟还只是个细致不成熟的小孩子,他依赖着她。 依赖,这个词如果出现在上一世里,在段亭舟和祝黎笙身上,似乎有些天方夜谭。 但在这个世界里,这个词却是那么恰如其分,给了她一个绝妙的机会。 绝妙的,扭转自己的故事线、亲眼见证父子反目成仇、段家崩成泥沙的机会。 她甚至什么也不需要做,只要在段亭舟耳边随意说上几句,一切就朝着她预想中的画面发展了。 一根砸向她的木棍,一把点燃她家的火,她依然是受害者。 可这次,有比段司浔更狠毒的人站在了她身边,成了她的同盟。 她为什么不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呢? 坐视儿子作恶的段榆林,心脏病死了,留给她的,是段氏几百年积累下的财富。 摔死儿子的段司浔,马上要入狱了,将要面临的是无期徒刑,和金钱诱惑下宛如地狱的监狱生活。 唯一不好驾驭的段亭舟,死在了他父亲手里,两辈子加起来,也才十一岁。 至于那个无数次辱骂她,说她抢走了她位置的顾青宁,将会永远沉睡在梦里。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这一次,书写故事的笔,掌握在祝黎笙手里。 先后举办了两场隆重的葬礼,又费劲心力处理完段家庞大的资产后,精疲力尽的祝黎笙终于能休息休息了。 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年迈的父母也心有戚戚,提出要回老家生活。 祝黎笙也不想他们留在这个是非圈里,带着他们回到了小城中,过起了简单的生活。 时间就这样慢慢往前推进着,炽热的夏天来临时,一条消息发了过来,她带着行李又回到了京北的医院。 这一次,她去的不是手术室,也不是顶楼的vip病房,而是妇产科。 在这里,她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故人,和那个还只有她手臂大小的孩子。 病床上,身材健壮、面容敦厚的方妙也很激动地把她抱进了怀里,声音里满是哽咽。 “祝小姐,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那晚登门阻止了我,我可能就见不到这个孩子长大了,真的谢谢你。” 祝黎笙摇了摇头。 重生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方妙家里,送给了她一个摄像头,让她录下丈夫家暴的证据,然后给了她很多钱,让她请律师打官司离婚。 有了录像,方妙顺利离婚,她那个酒鬼丈夫喝多了酒掉进水里淹死了,她不必再被前夫纠缠,也不用再进入监狱。 而离开京北前,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去方妙家里,劝她无论如何都要选择剖腹产。 这一次,她没有再难产,母子平安。 看着这个在狱中曾坚定地护住她的朋友也能改写命运,祝黎笙眼中热泪涌动。 “是我该谢谢你。” 两个曾一同跌入地狱的人,都迎来了新生。 方妙抱着孩子给她看,一脸憨厚地,要她给孩子取个名字。 回想起上辈子发生的事情,祝黎笙觉得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嘴角笑意浅淡。 “就叫方梦醒吧,做梦的梦,醒来的醒。” 就让遥远的一切都逝去吧。 此时,云正浓,风正轻,又何必再沉溺于噩梦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