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媚》 第1章 建中四年,长安。 啪—— 竹条脆生的劈裂声从崇义坊西北隅的堂屋传出,吓得枝上的鹊儿落荒逃。枝丫抖擞,金屑似的桂花振落一地。 “一个女郎家尚未嫁人,穿成这样成日往那南曲里钻,明日王婆便要上门相看你,传出去脸要不要?” 少女嗓音澄澈,语气反倒讨饶,“儿去南曲是为了谈生意,生意……” “生意?你管过几日生意?” “儿不想嫁人!” “你还说!” 啪—— 竹条彻底折断了,听得外间忙活的婢女一缩,忙拾起镐头去敲冰。 “别以为你爹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今天就在坊子里待着,阿忠,看好她,哪也不许去!” 男人丢下一句话甩袖而走,忠叔唯唯诺诺送她出堂,嘱咐了两句,也歉歉一揖忙去了。 伙计们听得正有味,见到东家锅底黑的脸,忙担着水桶、稻草、硝石从堂前一哄而散,行得太快,硝粉落进青砖缝隙,沾水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给人出溜几步险些跌倒。 姜竹翻个白眼,等他们行过,捧著包好碎冰的绢帕小心迎上。 “娘子,打哪儿了?”姜竹一脸忧虑围着她转,一手拿着冰袋,另一手在她那身窄袖胡服上一通好摸。 武饮冰被她搔得面目扭曲,忍着痒朝堂屋里努努下巴,罗汉塌上裂了好大一个豁口,露出内里的木头,活像百戏伶人红唇底下咧出的大白牙。 下人正在收拾地上折成两截的竹翕条,姜竹见她无事,搔得更起劲了,惹得对方连连告饶。 “那就好,你生得那么讨喜,东家还是舍不得打你。” 少女稚秀娇美,高眉深目,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透露出几分异域血统,作一身胡服男子打扮倒也不觉突兀。 “此番出门,又去寻花楹娘子了吧?”姜竹吞下心,转脸望了眼平康坊的方向,那里便是帝京偎红倚翠的享乐之地——南曲所在。 “嗯,她爱吃毕罗,西市孙家的樱桃毕罗最是引人,唤作美人裙,我候了两个时辰才买到一屉趁热给她送去,弄得我朝食都未吃。” 武饮冰全不在意方才窘境,方从怀里摸出一只尚温的荷叶包,两只油润晶莹的樱桃毕罗盈盈而坐,姜竹馋的口水直流,当即拿了一个掀起面皮做的裙摆,露出内里丰腴的樱桃和羊肉,吃得满嘴流汁。 “原是美人之故,怪不得东家要发这么大脾气。”姜竹揶揄道。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武饮冰捏她脸,不屑道,“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对冰坊的事无意,对嫁人更无意。” “那你对楹娘子就有意喽。” 绢帕里的碎冰早已化成冰屑,她夺来就往姜竹脸上弹,姜竹左躲右闪,两个小女郎在门前打闹成一团。冰屑染了热气融成水,在长安城九月的溽热里好不清凉。 “我在意的,自然是师父一身本事不得传习……哎,话说回来,将来有姜大掌柜坐镇饮冰坊,我何愁没有金山赚?” 冰乃消暑极品,相传前朝国忠杨氏子弟每至伏中,取坚冰令人雕镂凤兽之形,置于家中或赠与朝臣解暑,难于保存,本就价值不菲,再加上近年阿爹苦心钻研出硝石制冰的法子,使得饮冰坊即便夏日也能产冰不断,以此赚得盆满钵满。 这几年姜竹一直替她出面打点家中生意,当下被恭维得甚是满意。武饮冰陪她坐在堂前的台阶上,一面吃,一面看着院里敲敲打打的伙计,遥想起一些旧事。 其实这半年来发生了很多事。 半年前,关外传来消息,先帝于安史之乱时遗失的沈氏被找到,可惜人已新丧。圣人闻后痛哭流涕,追封生母沈氏为睿真皇后,由礼部主持丧仪,点饮冰坊赶制冰棺接皇后遗体回京。 后来大理寺少卿林霁因贪墨硝石矿款,耽误冰棺进度被御史台弹劾,自缢于家中。 不久裴爹嗜酒,于端午前中风离世,而裴爹正是她的师父,到坊里做库房看守前是大理寺数一数二的仵作。 自安史之乱后,胡人谋生愈发艰难,大部分只能做些低贱的营生。 她不在意仵作是贱业,因为本也逃脱不了这般境遇,即便是她这般从小被汉人养大的皇商千金,只求效仿师父于大理寺内谋个差事,学以致用,也好过被男人圈在家里闲到发霉。 她骤然想起一件事。 “不是说找到睿真皇后的那个小内侍失踪好几月了吗,这冰棺怎么还在做?”拖了这么久恐怕尸骨早化了。 “刘侍郎不点头,坊里怎敢怠工?为此东家忙活了大半年,宫里还命城内家家户户点孝灯以尽哀思,门口的灯笼还是因为今日舒王千岁大婚才换成红的。”姜竹被人夺了绢帕,吃完只好在翠绿裙摆上擦手,囫囵喃道。 舒王大婚…… 武饮冰兀自想着今日楹娘告诉她的消息,一时兴奋得连嘴里的羊肉馅都忘了嚼。 “娘子,想什么呢?”姜竹杵她。 她抬头望空,一气吞下半边大嚼特嚼,抹抹手站起来,随手把绢帕往怀里一揣,“时辰差不多了。” 姜竹听她没头没脑的话,诧道:“去哪儿?” 第2章 明媚的日头衬得她的笑容明艳动人。 “京城,大理寺!” * 眼下秋虎正盛,一出坊门便暑热难挨。 这饮冰坊的选址好就好在北邻金光大道,西邻朱雀大街,周围被开化、长兴、崇仁、宣阳等几坊包围,就在皇城根底下。 城里凡是用得起冰的,都是住在这几坊内的皇亲贵胄;距东西市近,又避免了路途上的折耗,就是离大理寺所在的开远门附近着实有点……太远了。 “去去去,一个小胡儿休得在此大放厥词!” 大理寺的小吏被人搅了清净,不仅将人赶走,还将递进去的画像一块丢出来。她忙躬身去捡,扑扑灰尘,幸好没破。 “别啊官爷,在下说的句句属实……”说着便要往小吏手里递银子,“您就费心通传二三。” “西京重地,天子脚下,岂会如此不堪一击?况且今日公主进城舒王大婚,你可仔细著,乱说话当心爷割了你的舌头!” 花楹传来的消息从未差错半分,事态严峻,武饮冰还欲再辩驳争取,却被小吏不耐将人往外一推,“走走走,别耽误老子会食,一会羊肉古楼给人抢光,爷就吃了你!” 漆黑木门“咣”的一闭,守门的两个衙役掩嘴偷笑。她手攥画布望着头顶这张大理寺的匾额,头一次觉得这里一点也不是讲理的地方。 灰溜溜从义宁坊出来,开远大道人来人往。 一想到几个时辰后可能发生的变故,她深觉不能就这么算了。 既然大理寺不管,那就去找公主,但如何才能让她相信自己所述为真…… 日头骄毒,她掂了掂自己的钱袋,忽然计上心头。 初秋的长安风光绮丽,空气中飘溢着桂花香味。 申时二刻,临时封闭的开远门外一阵鼓乐喧阗。锁钥拧转,城门巍峨洞开,扑眼而来全是人。 回纥(he)阿毘(pi)公主的车驾被早已候在城门前的百姓呼和著,簇拥著,缓缓入城。 长安城许久没有好事发生了,为了迎接这位未来的舒王妃,临街屋舍纷纷点起繁灯如星海。 沿路,贩夫夫走卒挑着米面、负着炭筐,各色商队牵着骆驼往路边小心避让。 临街食肆引来送往,食客们就著难得一见的盛景下汤饼,一碗素饼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武饮冰著一件凤钗纹襦裙,外面披一件石榴色翻领窄袖对襟衫子,衣带松松地系在腰际,没入一众随侍婢女中间。 回纥人不着诃子,只将襦裙缝制一体,又为适应帝京湿热的天气,皆用罗纱,轻薄飘逸,她更衣时心里便犯嘀咕,这街衢巷陌人多手杂,要是不着意被人踩了裙摆,乍泄的风景怕是要给长安的秋日平添一抹旖旎春色。 隔着门帘一线,看不清公主的面貌,因为她跟她的婢女们一样都罩着面离。 但此刻并非一亲芳泽的好时机,因为公主鸾驾内,有刺客。 今晨花楹曾交给她一幅刺客的画像,是名女子,跟她一样有三分胡人相貌,正是蕃人派来搅乱这场婚事的细作。 几十年间,回纥灭掉北方突厥并迅速壮大,又与天朝互市,每年的绢马交易空前兴盛,让南边吐蕃坐立不安。 因此只要鸾驾上的这位死在长安,回纥与大唐必现裂痕。 大唐虽有女子做官,甚至为帝之先例,但女子入职公中终非易事。 如若在刺客下手时及时向公主车驾示警,护公主周全,说不定她供职大理寺之事就有眉目了! 想着这些,武饮冰精亮的目光不停在这些女子间逡巡,她们与自己身量相仿,衣饰相同,又都戴着面离,随犊车缓缓前行,倒看不出究竟谁有歹图,只好不动声色地往靠近车驾的方向挪。 车轮辚辚,转过开远街与皇城的拐角,从西侧的顺义门前掠过。 再往前,越过布政坊,便是帝京最宽敞的两条街——金光大道和朱雀大街,车队的目的地正是朱雀门后左首的第一个官署,鸿胪寺。 因送亲队伍庞大,路途又远,行到这里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 她蹙眉抬头,天幕昏红,还有一刻钟便要击禁鼓了,这意味着宵禁将至,八百声内未归坊的人都要打板子。 可此时的朱雀门外仍热闹非凡—— 邸店行肆的楼上站满了人,百姓们涌出坊门外热情地围拢,手里鲜花、鲜果、香囊一径往车上扔,皆盼一睹公主芳容。 队伍行得更慢,忽而鸾驾四角的垂铃剧烈颠动了一下,什么东西撞上障板发出一声极不和谐的金属音。 “是刀,是刀!” “有刺客!——” 那人话音未落,一抹石榴色的纤影拾起短刀翻上障板,抽刀出鞘,弯刃往帷幄里一探,帷纱顷刻裂成两片,众人倒吸凉气,刺客的动作也登时僵在那里。 胸前的衣裙因剧烈的运动幅度滑至胸乳,露出胸前一块鬼魅刺青来。 “姐姐,身手不凡嘛。” 武饮冰反握匕首,拽著半截衣带绕指尖把玩,上下一打量,“身材亦不错。” 刺客许是被她的话怔吓,忙一手捂住胸口,握著弯刀仍不忘此行目的。 第3章 仅一息之机,耳边冷风嗖得一声,她迅速转身格开两枚暗器,暗器偏转“铛铛”刺进车辕。 好险,果然还有同伙! 女刺客眼看自己不堪用,拔腿欲遁,却被武饮冰一把拽住裙摆。 刺客抽刀挥来,她仰面一撤,刀锋堪堪扫过鼻尖面离,刺客借机足尖发力瞬间腾去三丈远。 “鼠贼休走!” 又有数枚暗器破空而来,公主亲卫也迅速反应,抽出暗藏于车轿的弯刀应对,可这暗器分明冲着公主去,又快又准,险象环生,只要他们失手一次,公主危矣。 武饮冰立在车边,环视周遭混乱的人群大感不妙,猛然灵光乍现,掏出两把铜板碎银往车账上一撒,本来四散的人群大喜过望,哄抢着聚集,纷纷爬上障板车顶,反倒把公主围在当中。 而刺客是不会对财物感兴趣的,几个虬髯死士霍然矗立在低头捡银的人群当中,万分扎眼。 不多时,皇城禁军也闻声而动,他们身份暴露,计划失败,只得抽身逃跑。 武饮冰目光扫过仆仆赶来的金吾卫,大松口气。 密集的百姓拖慢了那女刺客的脚步,他们集体躬身低头,更将她逃窜的方向暴露无疑。 她脑子一热,若将刺客捉住扭送官府,那岂不赚美…… 她兴奋得摩拳擦掌,小爷今日能否入得大理寺全仰赖她了! 鸾驾上,公主吓得花容失色,她匆匆叉手一揖,“公主姐姐稍安。” 便追那名刺客而走。 尤是跟着师傅上山掘坟下河捞尸,身手不怎么样,倒是练就一番好体力。 两人在人群中你追我赶,不时骤停急转,避开熙攘的商贩,拐进开化坊南面的街巷。 朱雀大街尚有浐沙铺地,寻常巷陌只是黄土,两人于其间追逐,掀起烟尘滚滚。 饶是她体力过人,也不禁暗自腹诽:这人属兔子的吧,衣裙掉了还能跑那么快? 日头渐落,光线熹微,举着火把的武侯和金吾卫正兵分几路朝这边赶来,她不由心上一喜,可只一走神,又是数枚暗器当头杀来,闪避之际,那刺客便在夜色掩护下跃进亲仁坊的一间民宅,消失不见。 此时鼓声传来,夜禁开始了,她在原地急得咬牙跺脚。 她轻功不佳,只能走坊门入坊,可是此番要绕远,刺客早没影了。 她撩开面离喘气,也罢,好汉不吃眼前亏,将她的行踪面貌报与前来的军士也算大功一件。 金吾卫兵的足声随着鼓点越来越近,正当她预备开口,却听得领头者一声暴喝: “就是她,给我拿下!” 等等……就是,我?! 来人声势浩大,脚步密集,少女被吓得后退两步:难不成他们以为我才是刺客? “各位军爷,不,不是……” 可他们根本听不进辩解,她大叫不妙,拔脚就逃,一个弹指间局势逆转,艳女逃,甲兵追,整个万年县再次喧腾起来。 路上皆是赶在禁鼓结束前归坊的行人,武饮冰当下已是自顾不暇,撞翻了两个游摊走卒。 “我的鸡!” “哎哎,鸡怎吃我的米!” 武饮冰无暇致歉,只顾向北逃命。 不知跑出多远,一阵歌宴享乐之声遁入耳中,她仰头,旗亭上灯火明耀,四方鸱角各有一盏灯笼,上书一个“凤”字。 是南曲!这里是平康坊! 鼓声止歇,坊门关闭,她连忙攀上街角的月桂树翻墙而入。 坊门被军士砸得卸掉半边,坊正急忙盘问。 她溜到凤楼后门,借此处垂下的彩帷爬上旗亭阁楼。 阁楼正是花魁娘子花楹的房间。 不过这个时辰正是青楼妓馆生意最好的时候,她并不在房内。 楼下人声沸闹,一队金吾士兵从窗前奔过,似不识她行迹,朝北曲那边去了。 她浑身骤一泄力,跌坐在地。 铅粉混著汗糊成一团让人难受得紧。 她爬起来,抓起瓷壶一气猛灌,又嫌面离碍事,正欲将它扯下打湿,擦去艳脂,露出原本白皙的面容。 突然一道劲力将门破开,少女的手指还贴在耳后面离的系绳上。 四目相对,电光石火。 怎是他?他不是…… 按说今晚皇宫应有夜宴,可他一身月白襕衫,仅腰间配一玉牌,打扮矜贵但过于素净,不似新婚,倒像是新丧。 一时气氛微变,好在理智尚驱驰她躬身一拜,正好面离遮面,方便装作凤楼的仆婢,“郎君是来寻楹娘子的吧,奴给您叫去。” 她脚底抹油,却被那人叫住。 “不必。” “……那,茶凉了,待奴给郎君换盏新的。” 她复谄媚道。 那人静默未语,凤眸盯着她片刻,靠近之时,她霎时嗅到他身上青松木的香气和……血的味道。 “这位郎君……”她周身凛然,本能觉到危险欲逃,却被迫至榻边,她慌道,“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他谑然一笑,将她拽近,目光像一把利刃剥开她,“便是我现在就要了你,魏妈妈又能如何?” 她瞳孔骤缩,真是天大的误会!“等,等等……” 男人不由分说将她按倒在裀褥上,她踢打叫喊无用,只觉腰间一松脖颈一凉—— 光洁的胸口显露那一刹,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将她面离扯下。 铁甲兵士急急爬上二楼,见到眼前一幕,愣住,“殿,殿下……” 第4章 男人斜睨了他一眼,“何事。” 甲兵叉手,“不是此人……” 男人狠瞪了她一眼,顿时松手,接住兵卒抛来的横刀,撩袍而去。 一行军士风卷残云,走得干脆。 草丛里窸窸窣窣,窜出来一个翠绿色的影子,朝二楼悄悄喊道: “娘子!” 从窗口探看,是姜竹。 武饮冰心如擂鼓尚未从方才那一刻抽离,从二楼翻出时脚底一软。 还好院中铺的是细沙,不然指定摔出个好歹。 “你没事吧娘子?”姜竹搀住她。 她脱力摆摆手,喘息急促,似不想再说话。 暮色一团漆黑,姜竹看不清,自语道,“方才那人是谁啊?” 她重重喘了几口气,稳定心神,望着卫兵远去的方向,她还记得他临走前那个凌厉的眼神—— “二皇子舒王,李谊。” “那人是舒王?”姜竹听得颈后直冒凉气,“就是那个在襄城平叛时提头上马,杀人不眨眼的舒王殿下?” 武饮冰心有余悸,“昂。” 姜竹听完原委,心跳直突,“这次可太危险了,娘子下回千万勿要这么做了,奴担心。” “还不是因为……”话到嘴边,武饮冰又觉无意,怏怏住了口。 都怪大理寺那帮蠢货,吃人饭不干人事。 夜幕浓酽,坊外已经宵禁,但三曲仍是灯烛如炬,佳酿奢靡的香气随着漕渠的流水飘荡在街巷上。 武饮冰换了干净衣衫,洗了脸,正与姜竹在街边食肆里小坐。 两人各点了一碗热酪丸子,姜竹连汤都快喝尽,她仍在一勺一勺拨弄著蜜里的桂花,无心饮食。 邻桌有人在议论午后的事。 “……” “我听说舒王并非圣人亲子,是侄儿。” “是了。前朝郑王于大震关为国捐躯后,圣人为安抚其家人将郑王世子过继,登基后一直养在宫里,便是如今的舒王九千岁。” “听闻他行事乖戾不羁,时常忤逆圣意,却是诸皇子里最受宠的一个,连郭太师病逝时圣人都诏舒王代为治丧,而非太子。” “按理说此事当是太子职责,恐怕圣人有心易储啊……” “如若舒王真的娶了这回纥公主,怕是不成了,我大唐怎容一个混有外族血的皇子做皇帝……” “……” 姜竹抻指戳她胳膊,“奴还听说舒王时常流连风月,果真?” 武饮冰失笑,拨了她后脑故作凶态,“小小年纪,哪里听得这些胡诌。” 姜竹差点一脑袋栽进碗里,爬起来一撇嘴,“奴在厨房帮厨时听河婆说的。她还说舒王生得标致,不仅四处留情,而且……” 说到隐秘处,还故意压低嗓门,“传言他好龙阳,养面首。” 姜竹支著脑袋想想。 “不过那个长舌妇惯不着调,奴也不尽信。” 她啼笑皆非,外头的流言都传成这样了?但一忆起方才旗亭上那幕仍是心头撞鹿,不禁伸手摩挲自己胸口的衣料。 而更多的是后怕。 因为姜竹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她也频频出没三曲,总能透些风声。 舒王的确时常出花入柳,但姜竹和那些仆妇们不曾听闻的是,那些同他过夜的花娘不知是何原因,次日一早都死了,无一例外。 “娘子,你还吃吗?” 她独自神游,恍若未闻,“啊?” “热酪丸子都被你搅成酪粥了,而且……”姜竹瞧她神情古怪,“你今日怎的了?似格外恍惚。” 她心思烦乱,不予置答,忽问:“对了,你怎知我今日在此?” “我去了义宁坊,发现你不在大理寺,出来方见一队金吾兵卒往平康坊去,路上捡到了这个。” 姜竹掏出一方油滋滋的绢帕,正是白天她借给自己的那张。 “罢了,”武饮冰晃晃脑袋清空纷乱的思绪,朝桌上撂下几块铜板,“走吧,再迟阿爹的翕条真抽屁股上了。” 长安诸坊呈棋盘样排列,崇义坊和平康坊分列十字街口的西南和东北角。 两人摸至西北隅的墙根下,预备从这里翻墙出去。 但愿不要被巡使逮住。 武饮冰如是祈祷,朝手掌上啐两口唾沫,动手攀上。 周遭静谧异常,惟余虫声唧唧。 姜竹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出坊之后呢?”毕竟没有坊正签发的文书,怎么入坊也是个问题。 “坊墙东北角前几日不知被谁扒开一个洞,就从那回去。” 归途倒是顺利。 甫溜进院子,两人便被忠叔从身后叫住:“东家寻你好久了。” 闻言,两人相看一眼,姜竹冲她扮了个哭相,表达由衷的惋惜。 心头准备迎接一阵疾风骤雨,连说辞都撰好了,哪知她阿爹见面的第一句便是: “小五,收拾东西去吧。” 武饮冰心头大骇,只道他还在气头上,扑通一声跪下,“阿爹别赶儿走啊,儿错了,以后再也不去南曲了,明天就开始管生意……” 武毅低头瞧着这不成器的女儿,竟有些哭笑不得。 再如何举止不端也是自家的心头肉,他软声软语从地上将那哭得梨花带雨的丫头拽起来,哄道:“谁说要赶你走了,你跟阿爹一起走。” “真的?”她抹抹眼睛,又问,“那坊里的伙计呢?” “我已经同他们会了例钱,明日便自寻出路去吧。” “那姜竹呢?”她方才才同自己回来。 武毅熟知这丫鬟在她心头的分量,“你要愿意就带着。” 她收声沉默片刻,心下诧异,隐有种不祥预感,“阿爹……这是要出远门?” 第5章 “对,你赶紧去拾掇,捡紧要的,不要太多……” 武毅絮絮交待。 此刻城门必已下钥,武饮冰尚不知他预备如何出城,便被他推回房。 房门开合,姜竹迎上来。 “娘子,如何?” 武饮冰抿嘴措辞,“阿爹说,让我们收拾行李,跟他出城。” “出城?现在?”姜竹亦是满头雾水,“去哪?” 她也困惑,“我也不知。” “还回来吗?” 她亦摇头。 按理说,冬月将至,天凉后就到了去北郊渭水上游采冰存冰以备夏日之需的时节。 届时坊里会更加忙碌,甚至需加雇人手,每年如此。 而阿爹此时遣散了伙计,着实让她想不透首尾。 姜竹见她满脸郁色,转去打开衣箧,一边收拾包袱一边宽慰,“其实今早东家收到一封信,一直在收拾东西,只是娘子贪耍跑出去才不知。” 信?她下意识问,“家里铺子出事了?” “我觉著不是,说不定东家是想带娘子出去走商路,见世面。过了年东家就五十了,趁着身子骨还能动弹,想把家里的生意悉数交给你。” 姜竹手脚利落,不多时便收拾好两驮包袱,见她仍是坐在床沿,蹙眉头。 “娘子可比奴聪明多了,但凡肯分两分心思在生意上,东家也不至于如此殚精竭虑,你说是与不是?” 武饮冰接过包袱,将信将疑,“真的吗?” “那当然,奴跟娘子一同长大,还不了解东家吗。” 姜竹仰起纯稚笑脸,“天下哪有不为子女筹谋的父母。” 可她暗暗觉著,这并不像是去行商,倒像是……逃命。 她叹气,除冰坊之外,家里确有些贩皮货茶叶的铺子在关外,不知此行的目的地是否在那里。 三声梆子响过,几人一身窄袖短打,在空无一人的街曲里行走。 穿过坊北门东西两侧的店铺,在东北角前立定。 跟随的还有两名多年的仆役,武毅拨开覆在洞口的蓬草,“小五,姜竹,你们先过。” 武饮冰咽了咽唾沫,转脸望见夜色里姜竹黑亮的眼珠,两人心照不宣。 出了坊便是方才从平康坊回来经过的街口。 暮钟声声入耳,荐福寺高塔上的供灯随之跃动。 他们一路向南,果然遭遇街使。 武毅掏出坊正批听的文书,解释小女身体不适,急需至新昌坊请医人看过。 武饮冰适时现出心痛虚弱的神态。 街使验看了文书,并无不妥,嘱咐两句近日城中不大太平,让他们早去早回。 武毅叉手一拜,喏喏应了。 夜色浓重的街道幽如鬼魅,再往东,便是延兴门,跟关外的方向全然相悖,武毅不欲解释,武饮冰一时不得要领,也只得跟上静观其变。 新昌坊一带多有高门大户临街开启的便门,武毅带他们蹲在一户邻近城门的石狮子后面躲避,露出半个脑袋,观察那些巡逻的城门郎。 这是一间空置的民宅,他在门内挖了地洞,只要避开视线伺机潜入,他们便可大步出城去。 空气里缥缈著细微焦灼的味道。 木门被揿开一条缝隙,倏而门内一缕夜风掠过,头顶的灯笼在风中猛曳几下,气味愈发刺鼻,接着锵锵的敲锣声惊醒了坊内的武侯铺。 “失火了!失火了!” 对面民房燃起大火,他们瞠目片刻,不及反应,附近的几坊又爆出更猛烈的火光,迅速与周边接壤的屋舍连片,霎时热浪四溢,她亦感到面孔隐隐灼痛,忙跟着从大火中逃出的人,疏散到坊内的街衢。 打更人的鸣锣声响彻半个长安,几十个武侯披着火浣布手持麻搭和溅筒上前扑火,显然他们也没料到火势如此迅猛,准备不全。 铁甲兵卒从官署内鱼贯而出,可他们似乎无意救火,而是直捣城门。 武饮冰被浓烟呛得喉如刀割,拉住武毅的衣摆,“阿爹,这是怎么回事?” 武毅亦未料到如今场面,熊熊火光在他眼瞳中燃跃,“他们的动作太快了……” 武饮冰听出关窍,“谁们?” “别问那么多了,快走!” 武毅拉着她回去往地道口塞,两名仆役断后,岂料身旁的二层小楼已被大火掏空,楼身倾斜,主梁渐渐支撑不住,最后“轰”的一声—— 碎瓦、残砖、燃烧的檐木扑簌簌落下,他们分散躲避,灰尘漫天,再睁眼,入口已被燃烧的部分楼体掩埋。 一名仆役从残砖里头爬出来,另一名也摸过来,手里还拎着呆如木鸡的姜竹。 “东家,如何是好?”一人问道。 此时,延兴门已被斩断,两军铁甲在城门下正兵戈相向,铁蹄冲撞,一时杀声震天。 冲天的火光映出叛军高举的“姚”字大旗,这是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的军队,他们举旗兵变了! 武毅已记不清这是长安第几次陷落,叛军来势汹涌,势不可挡,恐怕当今圣人也得弃城一避,当即吩咐两位从人另寻出路:“走南边启夏门,跟着逃亡的百姓一起出城。” 叛军铁马奔驰在长安街巷,妇孺哭号,所过之处,劫掠一空,满目狼藉。 他们从出城的百姓口中得知圣人果然也已弃城而逃。 几人混在其中,没有马,只能随大流往官道的方向奔。 第6章 武毅紧紧攥著女儿手腕加快脚步,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不寻常。 耳边一束疾风,武毅闻风后扬,一支弩箭堪堪擦过幞头,斩落几丝花发。 他已不似年轻时身手那般灵活,被箭头擦破了额角。 有人背心中箭,向前扑倒,携行者登时大叫着逃开,人群四散分离。 皓月空悬,将他们照得明朗,黑衣人的目标赫然矗立。 武毅的额角淌下一弯血迹,武饮冰呆立原地,被武毅强行拉走,“跑!” 一切发生得太快。 这哪里是走商,分明就是逃命!她从没想过阿爹竟有这番武力,毕竟在她十几年的记忆里,他从未显露过。 阿爹究竟是谁?他们又何故被追杀? 姜竹不是武人,率先体力不支被衣裙绊倒。 武毅和仆役不得不停下与黑衣人交手。 “没事吧?”武饮冰将她拉起来护到身后。 武毅抽刀左格右挡,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什,抛过来。 “这是你生父留下的东西。” 他大声呼喝一名仆役的名字,“带她往官道去,那里有圣人銮驾和南衙十六卫,能保护你们!” 言语间武毅砍倒几人,那名仆役后退几步靠过来。 生父?那眼前的人是……她讷道,“阿爹……” 仆役催促,“少东家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武饮冰捧著木匣,张口难言,几番天人交战终是下定决心转身全力疾奔,姜竹和仆役也紧紧跟上。 他们钻入一片树林,林地踽踽难行,但对方有弩,树木多少有些遮蔽。 血腥混合著刀锋刺穿肉身的闷响随风而至,她不敢回头,面上丝丝生凉,已然是泪流满面。 “他们追上来了!”仆役喝道,“我挡住他们,你们先走。” 留下必死,她不忍,“那你呢?” “不必管我!” 姜竹拉她,她束手无法,只得胡乱抹掉眼泪再次离开。 她不能辜负他们争取来的一线生机。 两人跌跌撞撞奔到一片坟丘,坟前墓碑林立,冢中埋的尽是勋贵。 她认出了这里,“是白鹿原……”官道近在咫尺,心底徒然生出一丝雀跃。 “在那边!快!” 黑衣人行动迅捷,脚程极快。 这时两人皆已气喘吁吁,尤其是姜竹,脸憋得涨红,跌坐在树根。 “娘子,你……快走吧,我……我跑不动了。” “不行!”武饮冰咬牙环顾,倏想到什么,拽起她道,“躲起来。” 两人遂靠着一处坟冢蹲下,躲进墓碑割下的一方阴影里。 黑衣人领命分散,在坟冢间搜索,如同围猎。 姜竹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祈求佛祖保佑。 “在这里!” 黑衣人闻声围拢,她们已是案上鱼肉。 姜竹骇惧万分,仰头大声哭泣,武饮冰则紧紧抱住她,双目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你们是谁?” 清辉下,刀光闪过,姜竹霍然挺身挡在她身前。 “姜竹!” 冰冷的铁刃从她的身体抽出,带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看来他们并不想让她死的明白,她几乎咬碎了牙,凶狠地盯着行凶者。 “勿急,下一个就是你。” 那人踢开姜竹的尸体,白刃当头而来—— 她发力侧扑,钢刃在她小腿豁开一道口子。 她忍痛爬起,自知再躲不过第二刀,吾命休矣…… 正当认命之际,断刀撞上墓碑发出铿锵,躺在眼前。 黑衣人接连如麻袋栽倒,露出背后那个煞如阎罗般的面孔…… * 荒野无尽,她拼命奔逃,霎时间刀光亮如闪电劈开夜幕,小腿处传来锐痛,血如泉涌,武饮冰在抓索中骤然惊坐。 她喘匀气息,眼前现出一张青稚未脱的脸。 “娘子醒了。” 少年微笑,方停下手中的动作,“小的奉命给娘子敷扎伤口,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方才半昏半沉,竟做了梦。 她环顾四周,疑惕道,“这里是……” “这里是神策军的大帐。” 少年收拾好医箱,长身拱手,“娘子这两日减少走动,伤口勿要沾水,每日药饮小的都会按时辰送来,娘子好生休息。” 说完便退出了军帐。 周围是灰白的羊皮毡子,她躺在狐裘铺就的木塌上,鼻端绕着一丝松木的香气,忽想起阿爹交给她的东西,往怀里一摸,悄松口气。 还好,木匣还在。 她握紧那只木匣,手指渐渐攥得发白。 一日之内,天翻地覆,她的亲人皆成刀下亡魂。 仆役大哥,阿爹,还有姜竹,她跟着自己一天福都没享过就…… 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们,鼻头酸涩,眼泪漫上眼眶,如滚豆砸落。 可是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 那群黑衣人是谁?会是晨时那些刺客吗?不大可能,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是阿爹的女儿。 那究竟是谁要杀他们?还有,阿爹既说这是她亲生父亲留下的东西,那就说明,阿爹,是养父? 思绪繁杂如乱麻,她勉力令自己快刀斩断。 她分明肖似胡人,而阿爹是汉人无疑,她也曾有过如此怀疑。 只是家中的老嬷嬷曾告诉她阿爹有个相好的胡姬,自己是被他从外面抱回来的,她才未深究。 而现下,怀疑应验了,她确是养女。 她拾起木匣,抽出里面的锦囊,锦囊里是一只银簪,样式朴素,只是这只簪似乎经年历久,簪身斑驳锈蚀,隐约可见上头刻了一个“饮”字。 第7章 她握著簪,既然生父嘱托阿爹将此物转交给她,那他们必是认识的。 况且养女并非任性可为,两人之间必然有什么缘由或者交情。 她尽力回忆京中与阿爹交集之人,可其中并未有交情甚笃的胡人。 这只簪子既刻了她的名字,也许是生父留给她的念想,亦或是,遗弃她的补偿。 不论作何解释,从今以后,她便是孤身一人。 她拭掉眼泪,眼下处境尚不明朗,还不是伤怀的时候,她要搞清这一切,为替她死去的人讨个公道。 屏风外面似有人掀帘而入,是两名披甲男子。 跟在身后的男子忿忿,一拳砸至案上。 “我早说姚令言那个狗贼不是什么好东西。泾原军领了皇命往襄城平乱,父皇命京兆尹出城犒赏,谁知那姚令言尸位素餐,窝藏祸心,五万军士阵前倒戈,这下好了……” 为首之人似在看呈报,薄唇禁闭,冷面狭眸,嗓音深沉又熟悉,“你当那京兆尹王翃是何善人。” 身后年少些的男子眉头紧拧,“何意?” 那人冷冷一笑,谑道,“姚令言率泾原士卒离开驻地,大多带着家眷。本以为到了长安朝廷应有犒赏,可王翃私自扣下了那批犒饷,只赏了粗茶淡饭,军心异动,才有了你我今日如丧家犬。” “等回了长安,我誓要将那两人的狗头提来。” 男子挟怒道,“那现下怎么办?” 那人坦然甩手,“你是护驾的头军主帅,还需问我?” “哎呀二哥,火燎尾巴你就别说风凉话了。” 男子大吐苦水,“若不是你不愿意,父皇能把这破差事拨给我?我仅挂个军使的名头,不长于战阵啊,你别指望我。” “报——” 侍卫匆匆来禀。 年少些的男子快步上前,“何事要报?” “禀舒王殿下,资王殿下……又,又死了一个人,这已是近日的第三个了。” “什么……” 屏风后的武饮冰闻言也倒吸一气。 “两日之内接连暴毙三人……”李谦咬牙讷道,脊背生寒,“是否跟前两人死状相同?” 侍卫声音也发颤,吞吐道,“是,皆是在营中喊叫奔走,状如疯魔,随后倒地而亡。但奇怪的是,死者浑身寻不见伤口,已有传言……” “传言什么?” “传言叛军帐下有一吐蕃巫师,颇通灵异法术,善招魂,营里的人说……说此三人正是被那巫师下了蛊,才……” “一派胡言!”李谦大怒,嗓门给人骇了个跟头,“我才不信什么邪术,分明是有人惑乱军心。二哥,军营重地,必定是人在弄鬼!” 李谦从小跟在李谊屁股后头长大,耳濡目染,从来都不信鬼神之论。 李谊凝眸沉考,思了片刻眼眸一抬,此时方才出声,“把死者抬进账来,缉私传流言者,斩。” “喏。” 不多时,一具合衣着甲的兵士被搬进来,口舌微张,眼瞪得老大。 李谦嫌弃地在鼻端挥手,驱散腥气,“何时死的?” “半个时辰前。” 李谊行至死者身边,踱了几步,似是未闻。 蹲下触了触皮肤,随即单手仰起他的下颌,拇指抵压下巴查看。 侍卫欲阻,“殿下勿近,恐有不净之物。” “无妨。” 李谊思了一会,“此地离奉天还有多远” 侍卫答:“还有二百三十里。” 如此溽热的天气,尸体肯定挨不到奉天城就要烂了。 “军中可有精通尸体勘验者?” “眼下军营中皆是执刀为战之人,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寻及。 但圣驾或可寻到。” 李谦喜道:“那还等什么呢,还不快去找?” 侍卫为难道,“圣驾尚在五十里开外,一来一回快马也需半日,但……我军今夜就要拔营了。” 李谦不耐烦,一脚踹去,“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侍卫悻悻领命退下,只留下地上的死尸。 李谦望着这具尸体,心中越发烦闷,不耐道,“要我说,这女人就是个灾星,若非她昨晚坏了我们的事,让那个真细作逃了,恐怕蕃人也没机会在城内放火引起混乱。现下又来了个蕃人巫师为祸一方,我看都是她害的。” 她从屏风后面听得一激。 见李谊不答,李谦复道,“你说这个女人会不会是吐蕃细作啊?要不拖出来审一审?” 李谊还不说话,李谦直接道:“干脆杀了算了。” 武饮冰大惊。 李谊又转去翻舆图,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冷冷道,“你看着办。” 她几乎是拖着伤腿从榻上滚下来,屏风哗啦一塌。 她忍着剧痛,强行拱手扯出一张笑脸,姿势着实不大好看,“二位殿下且慢,小的会勘验,小的会勘验。” 二人皆是一怔。 李谦狐疑走近,“你,懂验尸?” 她掏出二十分的恭敬,生怕不够拿回自己这条命的分量,“是,小的师从前大理寺仵作裴瑱,想必殿下对家师有所耳闻。” 那个大理寺奇人裴瑱?他上下打量她一遭,“裴瑱怎会收你一个胡女为徒?” 说起理由,她有些退怯地赔笑道,“小的是皇商饮冰坊东家武毅之女,家师落职后便到坊中做库守。小的自小闲不住,一开始跟着师父只是贪玩,待渐通人体解构,觉得甚为有趣,承蒙师门不弃,习得一点皮毛。” 李谊打眼瞧她,目中也读不出到底信是不信。 她咽了咽唾沫,“等您有钱……哦不,有闲到小的这个地步的时候,您就会明白,无聊可以成为做很多事的理由。” 第8章 “哦?”她一番话引起李谊的兴趣,当下理著铠甲护手踱近,但并不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武饮冰。” 她躬身拜倒。 李谊单膝蹲下,逡她两眼,命她起身。 武饮冰被面前他骤然放大的脸骇了一跳。 他貌似玩味地在她脸上端详一会,问道:“你需要什么?” 她不假思索,“刀、刃、剪,铜镊、铜钩、铜剪、铜锤,还有利斧和银针。最好再弄点醋、姜还有蒜。” 李谦见她遽然得宠,有些不甘,“你这是验尸,还是要蘸酱吃?” 李谊抬手打断,“去给她找。” 二哥还真信这丫头鬼话,李谦气煞,“哼”一声扬长而去。 说完,李谊起身上座,武饮冰还在地上趴着,他似乎并不打算扶。 她腿不能使力,以两臂硬撑艰难掉头,扯动伤口疼得斯哈,哆哆嗦嗦地开口:“殿下,小的还有一事。” 李谊施然提笔,展开一卷奏呈,“讲。” 武饮冰仔细措辞,生怕触了这阎罗的霉头,“看在小的还能派上那么一丁点用场的份上……殿下能否高抬贵手留小的一命,让小的跟从神策军,去奉天?” 想来她是听到他们的谈话了,李谊面无表情,笔下疾行。 武饮冰颓丧,那看来是不行。 意外的是,对方居然答:“可以。” 待写完停笔,他似乎心情不错,朝她行来,“那白鹿原的救命之恩你拿什么还?” “啊?” 她怔住,被冷不防一问,脑子里闪过的居然是昨晚…… 她痛恨地咬舌尖,都什么时候了还冒出淫猥心思,转头岔开话,“还,一定还,殿下您身份贵重什么都不缺,寻常俗物您肯定瞧不上,待小的给您挑好的……” 他好整以暇点点头,“那,何时还?” “回头就还,”她一脸堆笑,头脑转得飞快,“小的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讲信誉,滴水恩定涌泉还……” 李谊存了几分捉弄心思,蹲下与她平视,“如果,我非要你现在还呢?” 她脑中的画面更清晰了,昨晚,在凤楼,他将自己压到榻上…… 嗅着他迫近的气息,她捂住胸口,瑟缩道: “下,下次再还行不行?” 验完尸身,已是日入时分,大军准备开拔。 写好验尸格目,武饮冰几乎一日未歇,早已大汗淋漓,疲惫不堪,在狐裘榻上沉沉睡去。 “这是那丫头写的?”李谦展开格目一条一条查看,记录详尽,就是这字么…… “仵者,见微知著,为生者权,为死者言,位贱任重。” 李谊正书写令牌,准备分发下去,郑重道。 “军中仵作见惯了伤兵,恐怕不会对如此细微的伤痕多加留意,更何况是被医治过的伤兵。” 李谦不明,“医治过的伤兵,何解?” “死者身上有被人施针的新旧痕迹,惟肚脐处一红点,是致命伤。” “肚脐?”他还从未听过针刺肚脐亦能致命,如此伤口甚隐蔽,若是普通仵作查验恐怕真的难以发现,不禁对那女郎多了几分青眼,“如何伤的?” 李谊解释道,“格目上有记,应是数天前被人用长针刺穿,伤及胃脘,最后体液流尽而死。” 李谦细想,不禁吞了口唾沫,“你是说,你还让她,在这,剖了尸?” 李谊继续说,“此种手法,通常不会使人立即死去,而是逐渐腹痛如绞,高热呓语,故而在营中举动怪异,形同中蛊。” 李谦懵懂点头,顿感军帐中有股森然寒意,“会是姚令言的人干的吗?或者朱泚?” 凡是凶案,都应着意是否有人从中获利,那获利之人便是头号嫌疑。 这是李谊教他的。 “目前还未知。” 凶手似如鬼魅飘荡在军营中,让人无踪可觅,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他们都明白,时下两军尚在交战正是用兵之际,须在最短时间内捉住此人,否则人心惶惶,必生大乱,大唐百年基业危矣。 当前军报所述在李谊脑中盘桓,他抛给李谦一柄令牌,“传令下去,封锁消息,决不能让此事传开。另,你且去问问医帐,是否有人识得此种行凶手法。” “得嘞,不过……”李谦狗腿一应,指指屏风后面那个女郎,“她怎么办?军中可是不许女子出入的。” 李谊沉思一阵,似比平日里思索的时间略长一些,最后公事公办道,“寻身普通军士的短褐和袴来,等开拔以后,再让她跟着辎重。” 他心生暗怪,倒也说不上何处怪异,只好应了声: “哦。” * 三日后,銮驾抵达奉天城。 泾原叛军攻破长安后,进入皇宫府库大肆掠夺金银。 叛将朱泚进入宣政殿自立为帝,国号大秦,年号“应天”。 皇叔彭王李仅、皇弟蜀王李溯遇害。 此后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回援奉天,奉天城门禁闭,朱泚叛军久攻不下,退守长安。 从此双方呈犄角对峙之势。 可惜凶手似因频传的捷报而更加疯狂。 四日之后,那个魅影再次下手,诡异的死状立即遍传三军,引起一片哗然。 立冬日,北风卷地,天气骤然变冷,城墙上的旌旗迎风猎猎。 奉天府署后方的濯清园内戒备森严,典卫执刀而立,五步一人。 李谊从正门踏进,穿过游廊,抵达园中邸殿。 阿毘公主跪至下首,轻纱覆面,躬身拜下,“儿臣拜谢父皇。父皇之命,儿臣会尽快报与父汗知晓。” “那是最好,有劳公主。” 第9章 唐晓菲是骆飞的心肝宝贝,骆飞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唐晓菲出现半点问题。 骆飞定了定心神,对唐晓菲道,“菲菲,你别急,我现在就赶去松北,你也马上去现场,一定要做出尽职尽责的姿态。” “我正要到现场去。”唐晓菲擦了擦眼泪,使劲点头。 “行了,别哭鼻子了,你现在可是县领导,别让人觉得你像小孩子一样。”骆飞呵呵笑了一下,“放心吧,有舅舅在,天塌下来有舅舅顶着,不会有事的。” 听到骆飞的话,唐晓菲心里一下踏实了不少,“舅舅,那我先去现场了,咱们待会见。” “嗯,待会见,你记得注意安全。”骆飞又叮嘱了一句。 两人通完电话,骆飞收起手机,快步走出门,一边招呼着秘书薛源,“小薛,安排车子,马上去松北。” 薛源服务骆飞也有些时日了,看到骆飞的脸色,便知道出了急事,连忙跟上骆飞的脚步,又拿出手机通知司机将车子开到楼下。 到了楼下,上车后,骆飞沉思片刻,对副驾驶座上的薛源道,“小薛,给江州日报社的陆平打电话,让他亲自带几个记者马上赶到松北。” 陆平此时的职务还是江州日报社的书记兼社长兼总编。 “好。”薛源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骆飞为什么要让陆平带记者去松北,但这时候也不敢多问,领导怎么吩咐,他都照做就是了。 骆飞坐车赶往松北时,松北水库大坝坍塌的消息也汇报到了乔梁和苗培龙那里,两人俱是吃惊不已,同样也在坐车赶往松北水库的路上。 抵达松北水库所在的风巷村时,车子已经无法前进,前面因为大水淹路,拉起了警戒线。 镇里边,已经组织人手在救援,但因为没有统一指挥协调,现场乱糟糟的。 乔梁和苗培龙等县里的领导抵达后,镇里的干部立刻上前汇报最新的情况。 当乔梁听到有二十几户民宅被冲毁,目前已统计的就有十几人失踪时,乔梁大吃一惊,情况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一旁,哪怕是平时对工作不怎么上心的苗培龙也是大惊失色,当即道,“立刻成立抢险救援指挥部,集中力量对水库塌方区域进行封堵,同时,要优先确保村民的安全,尽快将所有村民都转移到安全地带,还有,抓紧搜救失踪村民……” 苗培龙对着现场的工作人员下令,第一时间成立了以他为组长的抢险救援指挥部,失踪人数高达十几人,苗培龙比谁都清楚这起事件的严重性。 随着县里相关部门组织的救援力量抵达,同时,现场所有人员统一由指挥部进行调度,救援抢险工作便有序开展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般乱糟糟。 苗培龙和乔梁等县里的领导很快转移到了风巷村的村委会驻地,这里地势较高,再加上没有处在大水淹下来的方向,成了村里几处比较安全的地方之一,目前也被当成了临时救援点之一。 乔梁不知道引起水库大坝坍塌的原因是什么,不过当他看到唐晓菲后,一下有些恼火,瞪着唐晓菲道,“唐副县长,我之前不是交代你要亲自带队检查县里的各大水利设施吗,你口口声声跟我说好,这就是你的检查结果?” 唐晓菲嗫嚅了一下,本就因为这次水库坍塌事故而六神无主的她,这会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乔梁,更没有往日的傲慢和蛮横,低着头,不敢正视乔梁的眼神。 乔梁难得看到唐晓菲这副姿态,莫名觉得有些讽刺,难得这娘们也知道害怕。 这时,反倒是苗培龙出声道,“乔县长,你这是干什么,现在当务之急是抢险救援,是兴师问罪的时候吗?我看你这是要扰乱军心。” “……”乔梁无语地望着苗培龙,尼玛,苗培龙维护唐晓菲也就罢了,竟然还不忘踩他一下,偏偏乔梁还无话可说,眼下最重要的事确实是抢险救援,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撇了撇嘴,乔梁压下心头的不满,他和苗培龙再怎么有矛盾,也要以大局为重。 一旁,唐晓菲向苗培龙投去了感激的眼神,神色陡然轻松了不少,不再像刚才那般浑浑噩噩。 这一切都落在乔梁的眼里,乔梁心里不由暗骂苗培龙马屁精,唐晓菲若不是骆飞的外甥女,恐怕苗培龙这会第一个跳出来责问唐晓菲。 时间一分一秒过着,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县里显然也不敢隐瞒,已经第一时间按规定向市里汇报。 乔梁想到水库区域去看一看,却是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因为水库大坝坍塌,存在一定的危险。 一行人在村部等待着消息,没过多久,县里就接到市里通知,骆飞已经抵达松北,马上就要到风巷村。 听到骆飞马上就要到,苗培龙和乔梁都有些惊讶,县里才刚刚按规定向市里汇报,骆飞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顾不得多想,苗培龙和乔梁等县里的领导都赶紧去村口迎接骆飞的车子。 刚到村口没几分钟,骆飞的车子抵达,下车后,骆飞第一时间便关心道,“现在情况如何?有人员伤亡吗?” “目前统计有十几人村民失踪,我们正组织人全力搜救。”苗培龙赶紧汇报道。 听到有十几人失踪,骆飞脸色一变,朝苗培龙身后的外甥女唐晓菲看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对苗培龙道,“一定要对失踪的村民全力搜救,有什么需要市里协助的,你们尽管提。” 骆飞和苗培龙说着话,一旁的乔梁看到骆飞后面的陆平时,神色微微一怔,陆平这个报社一把手怎么也和骆飞一起来了? 骆飞在苗培龙等人的簇拥下去村部,乔梁则放慢脚步,和后面的陆平走到一块,悄声问道,“陆书记,你怎么也来了?” “骆书记让我带几个记者一块过来的。”陆平低声回答道。 听到陆平的回答,乔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发生这么大的事,骆飞难道第一时间想着让记者报道这事吗?这显然不可能…… “骆书记还说什么了没有?”乔梁又问。 “没有。”陆平摇了摇头,无奈道,“乔县长,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骆书记想要干什么。” 乔梁闻言,没再说什么,他相信陆平不敢骗自己,倒是骆飞的举动似乎有点古怪,而且骆飞这么快就赶到了松北,明显也有些不对劲,按时间来算,县里刚将此事上报到市里也才过去半个多小时,也就是说,骆飞在县里边上报之前,就已经在赶来松北的路上。 心里想着,乔梁瞄了人群中的唐晓菲一眼,他觉得这事跟唐晓菲有关。 心里想归想,乔梁这时候也没过多去探究这事,随着夜幕降临,救援和抢险的难度将大大增加,也让众人的心提了起来,尤其是水库大坝的垮塌区域,无论如何都是要想办法封堵上的。 晚上八点多,市长郭兴安也带着市里相关部门的人赶到。 郭兴安无疑是在接到松北县上报的消息后才紧急带人赶来的,比骆飞晚了两个多小时。 这时候,距离水库大坝垮塌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失踪的人依旧在搜救当中,但陆陆续续却是已经有一些伤亡消息传来,搜救人员在村庄下游区域找到了三具尸体,这让众人心里也跟着蒙上一层阴影。 骆飞亲自在指挥部坐镇,同时从市里调配人手增援,指挥抢险救援工作。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骆飞将唐晓菲叫到了村部里的一个小办公室,单独和唐晓菲谈话。 骆飞的到来,让唐晓菲的底气一下足了起来,脸色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进入办公室,唐晓菲冲着骆飞撒娇道,“舅舅,你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不然我都快吓死了。” 唐晓菲从来没有经历这样的事,今天的事的确将她吓得够呛,虽说现在抢险救援仍处在紧要关头,但有骆飞在,唐晓菲就有了主心骨,这件事也仿佛跟她没有了关系一般。 “菲菲,把门关上。”骆飞抽着烟,眉宇间满是忧愁。 “舅舅,怎么了?”唐晓菲把门关上,走到骆飞跟前,这时候她也看出了骆飞脸色不对劲。 “菲菲,这次的事很严重,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昨天将水库塌方的事情瞒下来。”骆飞神色凝重。 “舅舅,可是今天水库大坝垮塌的区域跟昨天塌方的地方并不是同一处,这事我已经跟水库管理处的人确认过了。”唐晓菲急忙道。 “那又如何?这件事一经报道出去,别人不会那么想的。”骆飞摇了摇头,“别人只会认为水库在昨天就出现了塌方,你作为分管副县长却隐瞒不报,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导致今天出现如此严重的事故。” 唐晓菲闻言,一下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这其实也是她担心的地方,但她认为有舅舅骆飞在,这些事都不是事。 沉默了一下,唐晓菲道,“舅舅,那你就给媒体下命令,让媒体不要报道这事。” 骆飞听得好笑,看了看唐晓菲,这丫头还真的是想一出是一出,真当他无所不能了。 第10章 李谊屈膝领命,“儿臣遵旨。” 李适握住他肩膀,语重心长,“你和太子是朕最信任的两个儿子,我大唐的命数,就悉数担于你们肩上了。” * 北校场,人马攒动。 十万禁军拥挤在奉天城北一块狭窄的空地上,各军将领还在为了分割营地的事闹得不可开交。 直到圣旨下达,李谊策马前来,北校场才有了几分军营的样子。 武饮冰撩起裤腿蜷在胡床上,任由医士查看自己的伤情。 医士验看了伤口,又替她诊了脉,同身旁的小药童交代几句便转身去忙,药童从库里取来酒、伤药和绷带,放在她身旁的案上。 她举目一视,是那日在军帐内替她包扎伤口的少年。 “咦?怎的在此又遇见你?” 在这举目无亲之地偶遇故人,她喜出望外。 “这位娘……”少年也颇感意外,险些呼露了馅儿,忙改口道,“公子是殿下的贵人,再次得幸,应是小人的福气才是。” 武饮冰挠挠耳朵听得别扭,“别这么说,在下原只是有幸被舒王搭救……你我本是一样的,称在下小五便好。” 少年紧绷的肩膀方才松懈,浅浅拜道,“小五兄,别来无恙。” “唉,谈何无恙啊,”她愁苦地指指自己的左腿,“疼好几日了,现下都走不动路。” “这几日不曾遵医嘱静养吧。” 少年卷起袖管,拔下竹筒塞子,“伤口都裂开了,不疼才是怪事。” 武饮冰呲牙笑,“这几日忙跟着神策军赶路,哪儿有机会静养。” 还有那次勘验,她忍痛在硬地上跪了一天,再严实的伤口也得豁了。 但她并不能向他透露这些。 一筒烈酒当伤口泼下,疼得武饮冰直发抖。 “疼就是了。” 少年明明跟她一般青稚,责起人来倒显老成,“你跟他们这些男人何比?体质不同,伤口不似他们经得住折腾,更应好生休息。” 武饮冰当下一身士卒衫袴,酒水的刺激消退,终于缓过劲。 她望着皮肉翻卷的刀口,心有余悸,顾盼周围悄声问,“我是女子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晓?” “放心吧,殿下跟我和师父都交代过了,不会声张的。” 少年一边给她清理伤口包扎,一边宽慰道。 他手脚麻利,两下便敷好伤口。 武饮冰望着包扎细致的绷带,忽然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想想有些唐突又补了句,“我下次来方便寻你。” 少年本已抱着药匣转身离开,听见她的声音,脚步一滞,回首笑容依旧清隽,“某叫怀民,怀世安民的,怀民。” 离开医帐,外头便是伙头军的后厨。 为了医帐用火便宜,故而军中多将医帐和伙房相邻而建。 七八个伤兵正围坐在伙房外面胡侃,武饮冰端著药碗,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伸直伤腿慢慢坐下。 呸,这药忒苦。 有人正与对方争驳。 “皇城十万禁军据守这小小奉天,焉守不住?” 一人讥讽道,“就左右骁武卫那熊样,哪能成事。舒王归前军中就是烂泥塘,上头肥得流油,底下欺下媚上,遇见叛军怕是屁滚尿流。” 又有人附和,“就是,老子这一身伤就是拜那一双草包所赐,都是拿咱脑袋给他们垫脚。” 有人忧心忡忡,“如今河北藩乱未平,泾州人又打来,外头亡兵和流民的尸身都堆成山了,现下又有大批流民随着长安禁卫涌进来,这奉天城恐也不是铁桶一只。” “……” “那城里会出去收敛那些尸首吗?” 说话那人忍不住嘲讽,似未留意这缕清凌宛如少年的嗓音,“当然不,现在城外皆是叛军,不要命了?” “是啊,哪个傻货敢出去?不剁他个十七八块喂狗才怪!” 众人哄笑,循声才发现刚刚那个声音来自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 有人端详半天,认出来,“你是不是那个,前几日被舒王殿下救下的……” 又有人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是了,那日我见殿下抱着个人进了帅帐,原来是个漂亮的小胡郎!” 她立时也蒙了一遭。 她那日给腿伤疼晕过去,原来是这么被人弄进军帐的…… “我赌你们还不信,不然殿下怎得多年不娶亲。快,拿钱来!”瘦猴一样的小兵说着就往旁边人的怀里摸,被人格开。 又有人嬉皮笑脸,轻浮地哂笑,“龙阳怎了,北齐兰陵王也龙阳,亦不妨碍人家骁勇善战哈哈……” “小声点,当心七殿下把你们皮撕了!”短髯一脸嫌弃道。 “耍闹而已,怕个卵。” 不似军官们有闲有钱,还能去平康坊这种地方找花娘消遣,军营里放眼望去都是爷们,普通兵卒无处抒泄,又不得离开军营,闲来无聊时总爱编排些男人间的有色闲话。 当下几个残兵拉拉扯扯诡笑连连,倒是十分应景。 他们话头扯得极远,完全把当事者忘到九霄云外。 武饮冰急得挥汗,既想解释,又害怕暴露自己女子的身份,弄得十分尴尬。 “我只是……因为阿爹和妹妹惨死叛军刀下,若非殿下及时出现,我也……” 武饮冰嘴角一瘪,众人立刻收了声。 几人互视一眼,短髯目中露出一点怜悯,“敢问小兄弟名讳?” 她低头,“小五。” “哪里人?” “长安。” “出生就在长安吗?” 第11章 她想了想,“也许吧。” 络腮胡好像明白几分,“家里做甚营生?” 她没细说,“一点小生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打探前因后果,倒也知晓了大概,“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要问流民的尸身安置在哪里。” 她抿嘴低头,默默不言。 蓦然有人起了话头,“说起死人,昨日又有人被杀,此番轮到金吾卫,不知下次又轮到谁。” “还是那个巫师捣的鬼吗?” “这世上哪有鬼,说不定凶手就在你我之中。” 众人闻言一骇。 这时校场上马蹄如疾风而至,马上的军士在一众人头里叫住她,“小五兄弟,殿下有请。” “请”字既出,众人面面相觑,不明内情,转头又开始窃窃私语。 寻她的并非舒王,而是七皇子资王。 校场边,武饮冰艰难撑著伤腿欲跪,李谦直接免了礼数。 “伤如何了?” 她感激答道,“多谢二位殿下照拂,愈合尚可,劳殿下挂心。” 李谦对她的回答甚是满意,颔首道,“军营里不比长安,我二哥已安排你睡医帐,那里有单独的榻间,你不必跟那些爷们挤在一起。” 她心头一暖,“多谢殿下。” 然而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从这七殿下命她免礼开始,她就隐约感到这人没憋什么好屁。 “第四人的尸首已经停在府暑的殓房,我哥让你过去一趟。” 啊,又来? 她现下情绪不佳,又忧心伤腿像上次那般崩裂,着实后悔方才说愈合尚可,合该说这条腿马上废了才对。 李谦瞧她这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有何困难?” 她支吾开口,“能不去吗?” 李谦惑道,“为何?” 或许是舒王给人留下素行极差的印象,她本能地踟蹰,“……你们禁军就没有别的仵作了吗?” “可我二哥指名要你去。” 反抗无效,武饮冰悻悻绞着衣角,低声嘀咕,“给你们二王爷干活又不发工钱……” 眼下她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可不事事都需要钱。 她的话逗得李谦大笑起来,“想要钱啊,好说,你自己找他去。” 她仍不为所动,李谦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居高临下地看她,“我劝你啊最好乖乖去,要晓得,我哥那人发起疯来我也劝不住的。” 他抛给她一块腰牌,武饮冰趔趄接住。 “殓房在城南县狱,酉时一到,你拿着这个即可出营。” 不待反应,马上之人便打马离去,留下武饮冰在扬沙中独自凌乱。 立冬夜,上头命人烹羊宰牛,酉时开伙。北校场的兵卒们兴冲冲围坐在伙房里享受暖呼的热汤,而她只能在殓房跟冰冷的尸体待一宿。 城南县狱不难寻,她将腰牌与门口的小吏一亮,小吏便麻溜地请人进去。 “殿下已在里头。” 小吏引路至,便退下了。 她肚子饿得直咕噜,饿鬼一样盯着这柄刻了“舒”字的银质腰牌,问候了一下它的主人。 推门而入,李谊果然在里头。 只是,验尸台边除了他,还支了张小案,案上置了两碗汤饼。 敛房中央躺着一具男子的遗体,空气腥臭,冷得仿佛能滴水凝冰,唯独汤饼上扎实的羊肉冒着腾腾热气,跟这里森冷的气氛格格不入。 “干站著作甚?” 李谊自坐在案边一张胡床上,见她门神一样,朝她扬声。 武饮冰应声称谢,跛行到他对面,揖了一礼,将腰牌交还。 “坐。” 她依言坐下,垂头望着面前一碗羊汤索饼。 “奉天县狱竟连个正经用饭的地方也寻不见,只能在此凑合了。” 李谊提着,见她不动,“裴瑱的徒弟,莫不是在这里会食不下咽?” 她白他一眼,“殿下瞧不起在下?” 李谊淡然一笑,捞了一著索饼。 武饮冰心一软,他竟然也跟着军中吃这么粗粝的食物。更何况一丈之外便是死尸,她一介仵作便罢了,他居然进得下。 李谊见她仍不动筷,“不合胃口?” 她捞了两著,羊肉鲜嫩,蓦然有种中了圈套的预感,“殿下,莫非这就是……工钱?” “不然呢?”李谊嚼著饼,“你来前本王便料你哺食未进,特意着人备下,味道还不错。”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还不都是为了应你的差事。 他继续大言不惭,“待你饱食足饮,也不算白支使你。否则老七今日说本王还不如凤楼食人不吐骨头的魏妈妈,你觉着呢?” 她听言翻了个更大的白眼,你人还怪好的嘞。 行吧,看在羊肉的份上。 安抚好五脏庙,武饮冰净了手,罩上白布面帷围裙,戴好羊皮手套。 “需多久?” “一宿吧。”她卷起袖管,准备开工,“殿下贵人事忙,若是等不及,可以明日再来。” “不急。” 他收起顽笑,重新换上惯常冷漠的面孔。 武饮冰闭眼忆及师父所授,随后有条不紊地掀开尸体的衣衫解散发髻。从发丝开始,再到耳、鼻、口,然后剖开腹部验查内脏,用银剪银针一一剪开验过。 这次李谊给她备了张合适的矮凳,勘验时伤腿不必蜷曲折磨,远比跪着轻松许多。 他负手于台侧,不徐不急盯着她验完全尸,已是三更过。 他递去一盏水。 “有何发现?” 她将那人的心肝脾肺肾列阵似的摆在青砖地面的油布上,故意充楞指道,“这是心,您看其色泽红润饱满,触之有弹性,是颗好心;再看看这肝,质地绵密细腻,看来也不常熬夜;还有这脾……” 第12章 李谊叹口气,“捡重点说。” “哦。”她止住玩笑,“基本排除中毒之可能。” “死因呢?” “同前三具一样。”她想想不对又改口道,“准确说,应是和上一具一样。” 此前尚在秋虎尾,天气湿热,加之军队急行,前两人的遗体草草就埋了,因而她并未见到。 “不过,”她倏想起什么,重新套上手套去翻地上那滩烂泥肠肚,“您看,此人死前不久定是进了不少食物,生生将这胃给撑大了。” 胃壁上的针洞已被撑得肉眼可见,她边说边往外掏里头未及消化的残渣,能辨出的有泡水胀大的胡饼、青梗米、油,而且此人官职当不低,还能赈得起贡梅煎这样的零点。 还有这是……她拉下面帷靠近鼻端嗅了嗅,“是羊肉。”还趁手递到他面前晃了晃,拿给他确认。 李谊黑脸婉拒,“是又如何?” 她偏头思道,“上次那人也是这般。只是,那人身长六尺余,却是个胖子,身宽体盘,我只当他过于贪食。而现下两具尸身胃内都呈这般充盈,总觉不是巧合……” 她细想一阵,一时也想不通这其中有何关联,姑且只能算是这些死者的共同之处。 李谊记得最先死去的二人腹部亦膨隆如鼓,想必若剖开探查也是这番结果。 他往外踱了两步,问道,“你怎么看?” 她被问得一愣,“师父说,仵作之职乃详实记录勘验之所得,推演……并非仵作分内之事,恐越俎代庖,不敢胡说。” “但说无妨,本王不治你罪。” 武饮冰左翻右戳闲不下来,推断著。 “针道周围皮肤泛红,与其他不同,可见是新伤,且伤不过三日。而且他们皆是伤兵,都有求医问药之记录,周身多有针孔倒也不足为奇,故而择之杀害,可见凶手尤其狡猾,十分懂得隐藏。” “本王上次便想问,这种伤,一定会致人死地吗?” “不一定,取决于刺入手法的角度和深度,等体液流失到一定程度人便会陷入谵妄,进而出现幻觉和躁动。如若侥幸避开五脏六腑,或者深度不足未能刺穿,再者伤口太小主动愈合,皆是死不成的。” “有反抗痕迹吗?” 她支肘细细思量,断论道,“没有。”伤口周围很平整,连死者甲缝里都是干净的,确有古怪,“或许是在睡梦中被人刺伤的?” 李谊却反问道:“有没有可能,他们是自愿的?” “自愿?”她不免一讶,“什么人会自愿让别人杀了自己?” 李谊眼尾深狭隽长,兀自凝眉思考着,并未答话。 她偷眼瞧,“会是叛军使人干的吗?” 李谊侧头望她,眉头凌然一蹙,“你从哪听来的这些话?” “从伤兵里头听说的,他们无事就爱嚼舌头,营里都传开了。”她老实道。 纵使他严令禁止军中妄言,仍禁绝不了流言迅速传播。 李谊心下计较,吩咐她道:“你如今待在伤兵营,从今往后便替本王监看着伤兵和医帐。” “啊?”她嘴角一拗,“刺探打听就更非仵作之职了……” “嗯?” 李谊狭眸一眯,武饮冰登时察觉到危险,跳起来复换上一副谄媚面皮,改道,“殿下之命岂敢不从,小的是说……那是另外的价钱……” 既然躲不掉,上等人的钱不赚白不赚,她还要花路费回长安。 李谊听怔了,往胡床上一倚,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怎得,救命之恩不打算还了?” 她装傻,企图蒙混过去,“上次殓尸不是还了么?” “那是捎你到奉天的路费。”李谊坦荡荡。 这人倒是记得清楚得很,她狡辩,存心想赖掉,“那还有这次呢。” 他指指身后的空碗,“不是付过了么。” “……” 武饮冰气煞。 李谊忍住,“你的命就如此廉贱?” 她忿忿地瞪着他。 李谊给人气笑,“你不是自诩生意人么?若是全天下的生意人都如你这般混赖,怕是生意也做不长久。” 她低头踌躇。 不得不说,这位阴晴不定的二皇子不仅没有责惩她在长安打乱他们的计划,而且连日来药食不短,还安置了住处,已是格外开恩。 不然天越发寒冻,这城不知还要困多久,自己一个孤女不得跟那些流民一起睡大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认命道,“那殿下具体有何吩咐?” “如我方才所述,盯着他们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动立即来禀。” 李谊起身背向而立。 此时月上青空,一缕清幽的月光正好从屋顶破漏出筛下,笼在他身上,武饮冰一时看得发直,直至听见他的声音方才醒转。 “说不定,凶手很快会有新的动作。” 次日,武饮冰一觉睡至三竿,中途仅被药童怀民唤醒,饮了一盏药,随后又迷糊睡去。直至腹中饥饿难耐,不得不起身去伙房寻些吃食。 昨夜勘验结束后,又跟李谊费神谈了小半夜的话,之后待殓拾停当,当真熬了一宿。 “哟小五兄弟,醒啦。”昨日的短髯伙夫见她眼圈乌青,关怀道,“怎得面色如此差,是病了?” 武饮冰摆摆手。 “无碍,只是昨日半夜被舒王殿下差遣久了,睡得太迟……” “哦……” 短髯望着她支手扳了扳酸痛的颈和腰,似有万般同情,许是这几日听多那些伤兵嚼舌,不知联想到哪去,但很快又换上一腔热忱。 第13章 “错过朝食,饿了吧,灶上还有些昨日的羊汤,俺给你下碗汤饼。” 她心下明了,这都是沾了舒王殿下的光,他们才这般殷勤,“大哥客气了,不必麻烦,给在下捡张炉饼蘸着吃就好。” 于是二人转进灶间,她自取了一张饼,短髯给她盛了满满一碗,上头还飘着些肉片。 她咽了两口饼,顿觉腹中安慰了许多,“对了,近日承蒙大哥照顾,还不知怎称呼?” “俺叫陆九。”短髯答道。 “陆九大哥在家行九么?” “是,小五兄弟行五?” 她轻松一笑,“非也,阿爹就在下一个。” “那为何要叫你小五?”陆九疑惑不解。 “阿爹子嗣稀薄,害怕传出去外人笑话,故而唤作小五,这样别人就以为他有五个儿子。” 陆九哈哈笑过,“原来如此。” 武饮冰心里盘桓著昨日李谊着她留意的事,“对了,近日死的几人都是什么人,他们之间是何关系?” 陆九静下来寻思。 “似是不曾有过多联系。不过我想起一则,前日去了的那个金吾卫郎官叫赵辰,和第三人徐行严徐校尉乃是同乡,除此之外另两人……” 他又细思了一思,“除了都是执戟长这样的官之外,确实无他关联。” 那凶手挑选目标除了都是小官外,似乎很随性,若真是激情作案可不好查。 “那这几人此前是否都受过伤?” 陆九闻言谑道,“大头兵上阵杀敌,谁还没个三灾两病的,你瞧。” 说着他便拉起自己那条跛腿的裤脚,露出一片狰狞的疤癞。 陆九的小腿凹下去一块,伤痕扭曲攀爬,看着着实可怖。 “六年前被蕃兵削去一块,那时先皇还未驾崩呢。” 陆九像是在讲当年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面庞上露出中年人的憨厚。 “自那年重伤后,俺这腿一到冬日便不堪用,于是校尉大人开恩,给俺调至这伙头军。以前俺只给神策军做饭,现下几军合并,吃俺饭食者反倒变多了。” 言至于此,陆九现出些许自豪。 “那你还想回去吗?上阵杀敌,多痛快的事。”她好奇道。 “要不说你们这些小子经历浅薄容易诱动,上头给画张大饼,你们就麻溜上前线送死。”陆九嘿嘿笑,“伙头军多好的差事,又不必上阵吃沙爬灰,银饷也不比少,要紧的是……” 说至激动人心处,陆九凑过来压低嗓音道,“有油水。” 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而且整个神策、金吾、左右千牛卫都吃俺做的饭食,俺做什么他们便食什么,所有人都得由俺安排,岂是当大头兵时能较?” 她忍俊不禁,这个陆九还真是胸无大志,不过人还算实诚,想着就啜了一口羊汤,不防被齁到。 “怎得如此咸……” 她被齁得直吐舌头,忙跑去找水。陆九不解,取著沾食了一些,也不禁皱起眉头,“哎呀,定是炖的时间太长,汤都熬干了,待俺取瓢水来……” 一上午很快过去,日中时分正是营内会食的时刻。 陆九和伙房的军士们忙着向各营送饭,武饮冰免得碍事,又从灶间顺了片馓子出来四处溜达。 她这人天生好动容易犯饿,鬼才晓得午后李谊会不会又寻她麻烦,眼下能吃饱就多吃。 校场上操练声嚯哈,她坐在场边角落掰著馓子往嘴里送,边嚼边想。 什么样的人,会愿意让别人刺死自己呢? 肚脐是人肚腹的薄弱处,稍有不慎容易误伤内脏,向来很少会有医者在此处施针。因此,若在行医时人还清醒,出手未免太过明显…… 她左思右想,仍是觉得李谊的想法不对,还是等人睡熟时下手比较可靠。 无事可做,她踞在墙根下,一面想着,眼神不禁随着面前往来的人群左顾右盼,最终直勾勾落定在他们或干瘪或突坦的肚子上,此怪异行径,惹得行人纷纷侧目。 “小獠奴,叫你呢!” 她思得入定,面前的披甲军士在她面前站定,唤了她几声不见回应,顿觉被轻视便要上前揪她衣领,被手下人拦阻。 “岑校尉,他是舒王的人……” 被称岑校尉的男子浑身酒气,打眼看了地上的人,一脸明秀稚气,加上近来的传言,心下明了几分。 “我当在想什么呢,原来是在想男人。” 说完三人一番哗笑,居然以为她是舒王的面首。武饮冰听得怒从中起,但不明三人来意并不着急反驳,按下不发,只盯着他们举动。 “我看你也不甚得宠嘛,不然殿下怎舍得送你来军营吃苦?合该送到暖帐里头去春宵一度……既然不得上眷,那就让爷好好宠宠……” 说着岑校尉便要动手扯她的衣物。 她大惊失色,慌忙翻身从墙根爬起来,结果被腿伤所缚,猛然被人捉住脚踝扯回来。 “跑什么?爷宠不得?” 她大叫着挣扎,更激起那人淫狎的笑,倏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药杵震得发颤,给那人额角留下一列猩红。 那人霍然醒了,指着人便骂,“原是怀民你这个小奴,来人啊,给我……” 怀民将她从地上搀起来,理直气壮打断。 “军中严令禁酒,违者当责军杖四十,屡教不改者杖八十,如有逼淫良人者谓奸军,按律当斩。 第14章 岑校尉顶风作案,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岑校尉被顶得气不敢出。手下截护在他前方,生怕眼前之人发狠咬这校尉一口。 “好你个小奴,爷就当今日走背字,你给我等著,以后有你好日子过!” 岑校尉撂下狠话,捂著额头被手下拽走。怀民将她扶住打量,语气带着急迫,“没事吧?他伤着你了吗?” “没有……” 她摇了摇头,欲支起身,霎时小腿处吃痛—— 伤口好不容易长合,又崩裂了。 医帐里闹哄哄的,尚有其他伤兵。怀民再次拿出药酒替她治伤,医士偷闲听闻遭遇后也不禁长叹了一声。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浑事在营中也是公开的秘密了。只是上头担心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影响升迁,故而压下不报,出了此营谁也不认。” 医士也无可奈何,回去写诊治她的记档。 “身为军官,不身先士卒死而后已,反倒欺软怕硬,算何本事。”怀民边骂边干,牙根咬得咯吱,“还有舒王殿下,若非他好端端将人叫去一宿,哪能惹这多事,还污了人家名节……” 医士毫不客气地甩了他一巴掌,惹得旁人侧目,“竖子!舒王殿下的事也是你能妄议的?” 怀民焉然垂头,住了口。 武饮冰头一次见他如此气愤,自识得他以来,这个少年从来都温和谦顺。 少年曾与她提及自己的师父,说他为人正直严厉,正是眼前的这位医士。她当怀民是为她打抱不平,故而出言劝和两边。 “宋先生您消气,没事,我也没受戕害,不必理会他们。反倒是,此番将怀民也卷进来,他们会不会来寻他的晦气?” 怀民垂头不语,默默干活。 宋医士愠色不减,“依那竖儿的脾性,保不齐要来寻衅滋事,怀民你勿要跟他们冲撞。眼下营中的医人已不多,为师亦不希望你摊上麻烦。” 怀民嗫嚅,“是。” 她听一耳朵,方才注意到偌大一个三军合营,好像只有他师徒二人当差。 “营中医者从来都只有先生和怀民吗?” “并非如此。” 宋医士捡过来几剂药材捶软,塞入药棉交给怀民,让他给她敷上。 “按我朝规制,五百军上置医者一,五千军上置医者二。从前老夫乃太医署的针师,本与另一名医师同被拨给神策军管理医务。可自长安城陷后,几军的医士病的病,死的死,等熬到奉天,三军仅剩我师徒二人。故而老夫只能既从医药又理针灸事,命徒弟勉强做个药童,尚且能顾及。老夫好不容易将怀民从乡里带出来,若是再被他们缉了……” 武饮冰唏嘘,想不到军中医务竟已是如此捉襟见肘。 宋医士捋须担忧道,“如此下去,这医帐还是趁早归伙房罢,奉天城破只在朝夕了。” 医帐,城破,针博士,死尸…… 她霍然联想起什么,故而试探地问了句:“敢问先生家乡在何处。” “泾原。” 那日午后,那名寻衅的岑校尉便被羁押,罪名是违反军中禁令,杖责八十后给放了,呈报中丝毫没有提及他试图白日宣淫之事。 此后武饮冰也不敢再去校场露面,生怕惹人非议,再把自己女子的身份抖露出去,麻烦就大了。 纸包不住火,很快李谊也知晓此事,军法处置了隐瞒不报的游击将军和归德郎将,正着人去押那胆大包天的岑校尉,他要亲自会会。 岑校尉的营帐里伙房和医帐不远,抓他那日,好些伤兵堆在帐子外头瞧热闹。 日入时分,舒王的侍卫带着两个军官掀帘钻进去。众人兴头正旺,将伙房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满心期待一会里头拎出几个五花大绑的狼狈人来。 人群里议论纷纷。 “那岑校尉屁胯未见好呢,这几日敞着,都沾不了榻。” “你说舒王殿下会怎么罚?” “左不过是斩。” “得了吧,与其担心他人头落不落地,不如猜猜一会出来裤子在不在他胯上。” 武饮冰独自坐在医帐,听得外间喧嚷,拿剪子拨著灯芯,不敢出去。 外头乍然一声惊呼,接着尖叫声音从人群间爆开。 她剪子都忘了放下便冲出去—— 循众人目光所及,一名披头散发的男子正如野兽般嚎叫着,周身一丝不挂,迸出惊人的力量,发疯似的在校场上奔跑。身后两名侍卫发足追截,一时竟追不上。 散发男子并无停下意图,疯跑出去半里,又猛地折身朝伙房这边冲过来,吓得看热闹的人四散而逃,场面混乱。 校场边,射手已张弓搭箭,准备随时射杀此人。 此时李谊从营帐现身校场中,目睹那人脚下扬尘冲她狂奔而去,立即抬起右臂下令放箭。 她惊惧非常,握著剪刀正当其势,然而狰狞面目顿然在她面前止步,随后丢了魂一般轰然扑倒,骇得她大喝后退。 她亲眼目睹了被害者死前发狂的样子,此时此刻,就发生在她面前。而定睛一看,更不禁寒毛倒竖—— 此人,正是前两日试图猥亵她的,岑校尉。 宋医士携著医包,拦开碍事的人奔上前,探他鼻息,“还有救!” 追来的侍卫几人也通晓利害,马上助他将人抬进医帐。 第15章 随后余下侍卫清场,将医帐围住,闲杂人不得擅入。 李谊步履匆促,朝抄著剪子立在门口的武饮冰投来一眼,而后入账,武饮冰会意,丢了剪子也赶紧跟上。 此人死咬着口,浑身战栗。 宋医士大声叫来药童,“去取还魂汤用的麻黄、桂心、甘草、杏仁为末,再加两片人参,直接滚水冲之拿来。” 宋医士用烛火燎了针尖,在他人中刺入捻转,晕厥者眉心霎有一丝耸动。见人有所反应,他趁热打铁,又灸上涌泉、气海、足三里三穴,试图令他尽快疏通脏腑气血。 李谊怒火腾起,下令道,“传令下去,封锁北校场,没有命令一概不得出营!” 首领侍卫顿地称喏。 凶手竟敢在眼皮底下行凶,李谊还没见过敢在他面前如此肆意妄为者,转向医士命令道,“宋医士,不惜代价,一定要保住此人性命。” “喏。” 药童怀民颤抖著端来药汤,宋医士撬开他牙关,将药灌下,又灸了几针,方才耸动的眉心骤然没了动静,豆大的汗珠往下掉。 武饮冰从旁视探李谊的面色。 她明白如若此人能救活,审问一番势必会给调查带来转机,说不定他知道凶手是谁。但眼下宋医士并不知其病因,恐耽误施救…… 她扯扯他衣袖,似是有话想说,李谊稍稍侧倾,听完她如此这般诉说,轻点点头。 见他允了,武饮冰上前半步。这句话半是提醒,半是试探,“宋先生,你看他腹鼓如蛙,有无可能与之有关?” 宋医士一怔,方醍醐灌顶,“对,对,我怎么没想到……” 他的反应似乎并无异样,适才的努力都在尝试让他醒转,忙中出错,竟忽视了此人胀得快要破了的肚子。 他撸袖诊脉,又摁了摁昏迷者硬如木板的肚腹,判断他食滞胃脘,立即让药童去拿痰盂来催吐。 然而一切还未准备停当,岑校尉口中遽然溢出一阵隔夜食物的酸腐味,几下狂呕之后,在抽搐中湮灭了气息。 宋医士慌了,急忙上手探脉,又扒开他双眼后,转身跪倒在地。这下换他浑身发抖。 “卑职无能,请殿下降罪。” 医帐中气氛骤然而僵,所有人均跪地伏倒,生怕舒王动怒。 李谊仰天愤恨,线索再一次断了。他深知泻怒无用,挥手命人起来。 “罢了,好生殓了送去县狱敛房。” 正待他将要离去,一簇药罐破碎的脆响激得几名侍卫下意识拔刀,直接护在李谊身前。 脚下是一摊破碎的陶片,怀民目光呆滞看着死在榻上的人脸,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立在榻尾瑟瑟发抖。 侍卫们仍旧横著刀,警觉周遭。 武饮冰举目无亲,医帐中朝夕相处的怀民便是她最熟悉的人。确认安全后,她担心他被陶片割伤,拨开人冲上去。 “你没事吧?”她见他双手完好,小心地扶住他肩膀,观察他神情似有古怪,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少年抖似筛糠,嘴唇翕动却欲言又止,只摇头,像一头惊惶的小鹿。 她试图继续开导他,“还是说,你看到了什么?” 他挣开她手臂,如见厉鬼。 他不住后退,直到背撞椽杆,瞳孔猝然涣散,然后蹲下嘶声尖叫,忽然晕厥过去。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再环顾四下。眼前并无凶邪,却皆感后背一股森然之意。 不知他是否撞见过什么,这日之后怀民也开始高热不退,胡言乱语,像极了那些人死前的症状,宋医士使尽浑身解数仍无力好转。 许多人都预言他就是下一个受害者,连那些原本不信鬼神之人也开始怀疑,这军营内一定有不干净的东西。 时下人人自危,军营封禁后走动的人就更少。众人纷纷磨亮匕首枪戟防身,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献祭的人。 武饮冰第一次感到如此棘手,仿佛有双眼睛在背后时刻盯着他们。她有种紧迫感,须得尽快抓住凶手,否则不知他还会再杀几人。 * 入夜,舒王营帐内。 “太子从前就是这般治理禁军的?” 李谦郁怒的声音几乎让整个典卫营都听到。 “要不是二哥你接手禁军,我还不知这南衙十六卫已经烂到根……” 显然李谦是听闻了武饮冰被戏,而后歹人又莫名死亡的事。 局势更加迷雾沉沉,凶手居暗他在明,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令他十分不痛快。 李谦气咻咻地絮叨,然而李谊兀自沉思,似并未听见李谦发牢骚。 李谊看着眼前的军士名册,一筹莫展。凶手应当就在这些名字当中,只是隐藏得太深,深到足以将这个流亡的王朝连根铲起。 依理而言,若想在敌军中制造混乱,下毒最为便宜,起效迅猛,只要在伙房的吃食里动手脚,即可在极短时间内杀伤一大批唐军有生力量,况且眼下长安朱泚一直在往前线增兵,企图速胜,下毒也符合他行事之风。 他不明白凶手为何选择了如此麻烦,却不一定每次都可靠的手段,难道真的只为蛊惑军心? 若当真如此,不得不说背后之人用心险恶,他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第16章 “哥,你在听我说话吗?” 他回过神,“太子那边有何动向?” “没什么,这几日我一直盯着呢,他的人都老老实实守着城门。”李谦毫不在意道,“他人亦身在奉天,料他也不敢有这滔天的胆子。” 他本以为是太子嫉恨被二哥先后夺了神策军和禁军六卫的兵权,心有不甘,企图在营中闹事,现下看来也不大像是他做的。 李谊忽然想到什么,提笔舔墨,在笺上快书几字然后吹干封好,递给李谦。 “干嘛?”李谦捏著信一头雾水。 “去给武饮冰捎个信,叫她写完格目就来见我。” “又大半夜把人叫来?” 李谦望了账外的天光,恍若看透。 “头回在军帐时,我就觉着你们两个古怪得很,你不会真的看上那丫头了吧?你别忘了,她可是个来历不明的胡女,还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仵作……” 李谊瞪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辩驳。 李谦没读懂,偏偏继续火上浇油,“不是罢,你马上就成亲了,若让父皇知道你为了她拒婚,他肯定气极。” 李谊看傻子一般瞪他,总算是给人瞪明白了,“哦……我懂了,你这是看上她的本事,求贤想将她留下来!” 李谊斜睨著这总算开窍的傻弟弟,颇为无语。 “也对,她这么精明计较,又是商贾之女,不使点手段委实不好骗到手。” 李谦看热闹不嫌事大,打趣道。 “既然不是看上她,那你为何还跟父皇较劲?娶亲是好事啊。” 李谊彻底烦了,“这好事给你要不要?” 李谦脑壳登时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这一尊大佛我可无福消受,还是留着二哥你自己享用吧。” 他从旁观察李谊的脸色,眼下李谊在翻一卷名册,无暇理他。 “哥,你是不是还在为昔年皇叔郑王在大震关的事怨怼父皇?”他思来想去,只有此一件事情能解释李谊这十几年来性情中的叛逆。 “那又如何?大震关惨败是不争事实。” “那你是否还怀疑,当初皇叔在大震关殉国,实非巧合?” 被人语中,李谊神色骤然凝重。 李谊的父王李邈乃皇祖嫡妻崔氏之子,父王死后,宠姬沈氏子顺利继位,便是当今圣人。 在他五岁时的记忆里,圣人纳郑王妃王氏填房入宫,又将他过继,一切因父亡殉国顺理成章。可待他成人懂事后再回首,朝堂暗流涌动,一切并非浮于表面那般天下太平。 李谦是裴昭仪的儿子,裴昭仪生下他后不久便死于后宫纷争。幸得王淑妃庇佑,他才有机会跟李谊一同长大。 因出身不高,他从没得到多少父爱,因此对这位高高在上的父皇并无太多感情,反而跟李谊更为亲近,自知猜中他所思所想,有话直说: “实话说,我也有些怀疑,当年之事乃是父皇所为……” 李谊缄默。 他确有此疑,但无凭之事不能妄言。 李谦忽想起一事,“郭子仪郭太师应是当年的亲历者,父皇曾派你去治丧,他临走前可留下什么遗言?” 李谊摇头,“郭家遗属也并未听太师提及当年之事。” 他想搞清楚,当年唐军泱泱二十万人,以多敌少,为何会在一夜之间溃不成军,落得个元帅阵亡,镇国大将军尹鹤卿被俘杀的下场。 兴许他老人家知道些什么,但未及告知,或者不愿告知,便带着这个秘密永远沉眠了。 不过眼下圣驾还在奉天,敌军兵临城下,还有凶案未决,尚不是思虑这些的时候。 一目十行扫过纸页,终于,他在名册上找到了他想要的名字。 “这个人,你了解吗?”李谊将名册调转,递给他。 “谁啊,”李谦定睛一视,“这不就是那位医士的名字么,宋行之,开元二十三年生,泾州人……等等,泾州不就在泾原县吗?你怀疑他?” 李谊浅浅一顿,“去查查这个人的底细。” 眼下他们被困城中,李谦登时有些发懵,眼下已然封城,“怎么查?” “去泾原,看看宋行之的老家是否还有人健在,询问一下乡里往事,并留意他们是否受人胁迫。” “啊?”李谦一张俏脸垮了下来,顿时怨声载天,“泾州离奉天有五百多里……” “我给你三天时间,够了么?” 李谦咽了口唾沫,指著外头道,“现在外头可全是叛军……” 李谊点头明了,“所以捎完信你就出发,正好趁夜色,你身上还能少几个透明窟窿。” 他继续耍混赖,“哥!你弟弟这些时日替你忙前跑后,你就当心疼心疼他……” “有你卖惨的功夫,人都回来了。” 李谦简直快被他气死,收起混赖样,“你就是这般待你最亲近的兄弟的?” 李谊抬起眼眸向窗外,月已上梢头,他催促道,“少废话,快去。” 李谦怏怏抄起信笺,拔脚欲走。 “走前把我那件狐裘拿来。” 李谦又转身去榻上将他那件狐皮大氅拾来,塞给他,心里恨不得将他十八辈祖宗都暗骂一遍。 夜色正浓,医帐内鼾声雷动,宋医士已在榻上歇了。武饮冰借夜色掩护,悄然摸进账内。 医案离榻咫尺,她伸手在他面前晃几下,反复确认医士已然睡熟,蹑手蹑脚行去,开始翻找起案上和插在架上的案卷。 第17章 …… 子时刚过,武饮冰便已出现在李谊帐内。 十月中,天气骤然变冷。 夜里凛冽的寒风吹得医帐都冷透,她来时路上鼻尖耳垂冻得红透,好在军帐内熏笼勤勤恳恳。融融暖意让她庆幸,鼻子耳朵没被冻掉。 李谊披着狐裘,坐在漆案前阅看军报,听见她进来,抬起眼,“磨蹭什么,这么迟。” 武饮冰讨好地朝他龇牙,“腿还有些疼。” 他望了望她的腿,不再予她计较,指指熏笼旁边的那张胡床,“坐下说罢。” “谢殿下。” 武饮冰拐著腿过去,坐近,瞥见了那身银狐皮裘。 那好像是她被舒王救下那日,铺在她睡那张榻上的,还被血弄脏,他不嫌弃就罢了,怎的还,穿上了…… 她晃晃脑袋强行命自己清醒。 眼下气温渐冻,物资匮乏,穿她睡过的狐裘御寒有何大惊小怪,定是她多心。她惭愧地摸了摸鼻子,伸手烤火。熏笼上还煮著一壶茶粥,双颊悄然被炭火迫出的热汽熏得发绯。 他见她双目发直,以为是饿,命人给她盛了一碗。 “你不是有验尸格目要交给我吗?” 哺食未进又忙至子时,确然饿扁了。武饮冰饿死鬼般虎咽狼吞,吃相着实不太雅观。李谊没眼看,又命人端了两碗来,又是风卷残云。 吃罢一抹嘴,武饮冰从怀中摸出一牒格目,以及数本医案记档。 她交来的验尸格目几乎跟前一本一模一样,无甚特殊。 李谊瞥向案上多出来的几册案卷,“这是?” “是小的从医帐内偷来的记档,上面记录了宋医士近来诊治过的病人。” 她指著其中几本。 “小的想,既然死者都是伤兵,且都有施针的痕迹,那不如从此处着手,看看他们在营内的诊疗记录,或许会有所发现。” 李谊微眯起眼,“你自己想出来的?” 她点头。 李谊将记档的封皮逐册翻过,发现上头记载的时间并不连续,故而明白道,“拿来之前,你已经看过了吧。说说你的发现。” 她抽出其中一本,双手呈给他,“殿下请看,这里面登录了很多兵士脉案、诊断、施针,以及用药的底方,那五名死者的案底也在其中。” 她将记档在他面前恭敬摊开,他边读边轻叩桌案。 “本王有些好奇,我军有伤在身的兵卒没有一万也有五千,数万人一多半都有过伤病。区区五人,你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将他们找全的?” “医帐的记档都以时间编序,小的正是按照这五人遇害的日期搜索,果然如小的预想的一般。”她伸手将记档翻至某页,“殿下看,他们均在死前三至五日到医帐施过针。” 她又翻出另几本。 “而且此前的几本中也有过他们施针后短暂腹痛的就医记录,说明凶手甚至在下手前还有过数次尝试。这一切都是在医帐中发生的,我想这便是他们之间的关联。” “所以,你怀疑宋医士。” “对,”她神情笃定,“当然也不排除军中其他擅长针术之人,但就目前的线索而言,他的嫌疑是最大的。而且,小的打听到,他是泾原人。” 两方线索都指向他,目的为何不言而喻。 李谊目露欣赏之意,“你做得很好。” 她讪讪不敢当。 “说吧,你这次的条件又是什么。”难得李谊主动开口,“你说过推演非仵作分内事,可你今日这番作为,目的不纯吧。” 她难以开口,似在低眉措辞。 他发觉她每次无事便耍浑要钱,一有所图便低声下气自称小的,狗腿模样倒是有趣得很。 “仅限三个弹指,过时不候。” 她着急,居然起身跪下,拜道,“确有一事相求。” “说。” “恳请殿下定要将真凶缉拿归案。” 李谊颇感意外,“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李谊着实想不通,起身踱到她面前,站定,“你一介商贾,不为生财,也不为保命,只求抓住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行凶者,究竟为了什么?” 武饮冰耳边回响起师父领她入门时,对她说过的话。 “为了一个公道。” 李谊不解。 她继续释道,“小的在营中并无熟识之人,然凶手欺人太甚,药童怀民曾多次救我,却无端被卷其中,如今仍昏迷不醒。自跟从神策军入奉天,他对小的多方照拂,他的好心小的无以为报,只想为他,还有死去的那些军士们讨个公道。” “公道……”李谊竟然笑了,他质问道,“何为公道?他对你好心,你便要回报?” “是。” “那本王的好心,你又当如何报?” 她一懵,再拜,语气有些自卑道。 “您可能理解不了,弱者如蝼蚁,唯有抱团才能茍活于乱世。而殿下您是强者,或许您……心下有您的筹谋,我只是个顺带手捡的小玩意儿,想来殿下大约也瞧不上小的所报……” “筹谋……” 在她眼中,他的好心皆是筹谋。 话虽没错,可李谊却没由来的烦闷异常,一掸裘袍,回坐案前,“够了,你走吧。” “殿下……” 她好像无意间触怒了他。 有些纳闷,他难道不是仅将自己作老鼠戏么,位高权重之人为何会对一只可有可无的玩物如此生气? 其实老实说,武饮冰并不知道如何跟上位者打交道。 从前在家,她每日看着阿爹在各家门前曲意逢迎,甚是辛苦,但自她十四岁起,她便跟着师父裴瑱习技,无心生意,着实不大懂这些皇亲贵胄的规矩,反而常年混迹坊市,跟长安城里的市井交往更为自在。 第18章 寻常人没那么多讲究,左不过些泼皮无赖废点银子。 在长安,只要有钱,九成九的事都能办成,可眼前这位明显是不缺银子的主,况且她现下连银子都没有。 面对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她想说些软话,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低头。 这大概就是这位阎罗的怪脾气吧。 “今后你不必在过来了,免得有人说我不安好心,惹人误会。”李谊朝她丢下一袋钱,避开浏览军报,不再看她,“段亦!” 守在账外的首领侍卫入内,朝李谊拱手一揖,“属下在。” 李谊大手一挥。 段亦听命,朝外一伸手,“请。” 小五认出,这人面颌棱角方明,声音也如铁铸冷铿,是那日在凤楼阁楼上拦住李谊的人,原是他的侍卫。 她无可奈何,只好捡起钱袋,踉跄地爬起来。 “小的告退。” * 此后两日,舒王果然没有再诏。不过她的腿伤倒是见好,上次敷的药灵得很,应对皮肉伤甚是管用,行走已不碍事。 她无事可做,闲得发慌,便主动留在医帐内照顾怀民。 鉴于宋医士嫌疑大增,她不再信任,又刚触了舒王霉头,没脸求他着人看守,旁人就更不可靠。 既然无人可托,干脆自作主张将怀民搬到自己住的榻间亲自照顾,生怕旁人对他意图不轨。自己虽然武艺不精,但胜在有把力气与人一搏,若真出事,大不了大声呼救,周围都是军营,护个躺在榻上半死不活的人应该不成问题。 “先生如何?” 宋医士尚在诊脉,武饮冰关切问道。 近日的药材都是她亲手抓的,宋医士只顾诊脉开方,药方都得留底,谅他也不敢动手脚。 “奇怪……”宋医士兀自喃喃,不觉皱起了眉。 她听见他嘟囔,“何处奇怪?” “不应该啊,合该早就……”宋医士又自言自语,全然无视她的提问。 宋医士年近五旬,双目发黄,头已秃了大半,仅剩的灰丝束于小幞头内,在眼前晃来晃去,她被他的话弄得云里雾里。 随后宋医士又开了一张方子着她去抓。她取来药材,在门口支起火堆煎药,双手双颊被风吹得通红,一刻也离不得,直至西垂。 医帐紧邻灶间,帐内端了盆炭火,还算暖和。 她打来清水,拧湿布巾,给他擦拭额头。怀民脸色见好,但神志依然不清醒。她日日盼着他病情好转,说出他看到的东西,免得更多人惨死,早日让真相大白天下。 她裹着毡毯蜷缩在塌边,入夜烛灯辉耀之际,正是人容易陷入深思冥想的时候。 她反省,那日委实有些言语无状,不着意冲撞了舒王殿下,他还在恼么…… 可她转念一想,有什么好忧的呢,舒王日理万机,恐怕早不记得她这个被丢到哪里的小玩意儿,只有她一人在此哀戚。 与其担心他,还不如盼著怀民早点醒,好逮住凶手,待城内军心稳定,大军出城反击收复长安,她好回家去,给阿爹、姜竹起个衣冠冢,请个灵位,更实际…… 想着这些,连日紧绷的神经令她难掩憔悴疲困,蓦地困意上涌,好想大睡七天七夜,靠着榻沿便沉沉睡着。 悄然间,帘外一缕寒风卷入账中,小五打了个寒噤,将自己裹得更紧。 门帘边倾来一条鬼魅般的影子,褐色衣襟,乌纱幞头,锃亮的铡刀挑开一线,一双晦暗的眼睛正死死注视着她。 北校场边的兵器架上落了几只乌鸦,聒噪的混响散入夜幕。 倚靠的椽木传来紧迫的震动,步履声紧如密鼓,武饮冰还以为是幻听。 直到室内跳动的灯烛骤然一灭,她方如临大敌般弹起。 大刀斩下,她反应机敏,倏地从榻底翻身滚走,被人斩去幞头布巾,乌发顿时覆面散落。 饶是黑灯瞎火,更看不清凶手面貌,她跑不出去,只能爬起来凭直觉闪躲。交手间她察觉此人并非习武之人,铡刀甚沉,他挥舞起来毫无章法,遂抓住空隙朝他手腕一踹,铡刀应声斫入支撑毡帐的椽木拔不出,利刃落空,那人见势不妙,弃刀而逃。 外面响起更加密集的脚步,随即一个熟悉男声惨叫一句。武饮冰暗道不好,抽出阿爹给她的银簪将头发随意一插,跳起来。 她探了怀民的鼻息,还活着,连忙出门查看,眼见一队装甲齐整的卫兵在帐前列阵,燃烧的火把跳动在他们每个人脸上。 歹人已被押走,唯余地上一滩血迹。账外火光亮如白昼,映着火把的光,她发现自己滚得一身灰头土脸,浑身都给冷汗浸湿。 “你不是挺精的么,怎么,刀架脖子上了还不醒?” 武饮冰听见李谊的声音立马屈膝,“小的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 “是你自作主张把他挪来的?” 李谊望了眼榻上之人,转身瞥向她。 “若非宋行之只是个普通医人,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现下恐怕还不知自己的脑袋在哪里。”说完挥刀振血,将兵刃抛给段亦,段亦接住,收刀入鞘。 她摸著后颈一凉,想到方才自己差点就死在宋医士的刀下栗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利,“多,多谢殿下相救。” 第19章 “不必,本王没安好心。” 她暗暗叹气,他果然还在恼她。 舒王手下的侍卫迅速收拾现场,并派人将怀民的榻间保护起来。 她望着地上那滩污血,原来他一直着人盯着宋行之,才能出手如此迅速。 “那宋医士他……”她方想探听那宋医士,话未问完,临街营门一道烟尘,一匹栗色宛马疾驰而近。 “殿下,属下粗审了一下,那宋医士只承认杀此人未遂,之前那五人,他抵死不认。”来人指指她道。 “是么。”李谊玩味道,从侍卫手里夺缰上马,正欲会会这个宋医士,并命来人下马,换给武饮冰,“走吧,去听听他为何想杀你。” 武饮冰亦不知何处得罪了宋医士,但碍于李谊尚在气头,她并不敢轻举妄动,显得有点呆傻。 “你一个胡儿不会骑马吗?”李谊提高一调。 “会,会的。” 武饮冰接过缰绳上马,接了李谊一记冷眼。随即二人迎著曦明的天光,向城南县狱打马而去。 县狱内的一间刑室内,宋行之已经被剥去医士的褐衣乌幞,杀了二十杀威棍,又因腿伤失血过多,面如灰泥,嘴角淌出一缕细细的血线。 饶是饮冰这般见惯血肉的仵作,对周遭斑驳干涸的血迹仍感心惊。 一桶凉水兜头浇下,宋行之受激醒转,气息弱如游丝。李谊屏退段亦和行刑的小吏,要跟他单独谈谈。 “宋医士。” 李谊孑立于刑架前,一身甲衣未卸,外穿了件直襟披肩长袍。连日校场训兵与县狱殓房间奔波之余,衣摆蒙了一层泥灰。 宋行之眼目半睁,见到这两张脸那一刻,竟不屑地泛出一丝笑意,笑意随着嘴角逐渐放大,随后整间奉天县狱都回荡着他肆意的笑声。 李谊嘴角淡然一哂,缓步坐去竹椅上,拨弄炭盆里的烙铁,掂起来瞧。 “大理寺的玩意儿换来换去也无甚新鲜。身死事败,我尚不知宋医士有何可笑。” 宋行之啐了口血沫,“正因是天子治下,故而可叹、可笑。” 李谊在椅上往后一倚。 “我查过你的履历。天宝十四年你便入太医署供职,是宫中的老人,还曾随圣驾避安史之祸巡幸蜀地,也是不辞辛苦。不知宋医士辗转到这神策军中究竟受何人指使?又到底是何目的?” “无人指使。”宋行之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老夫只为医济苍生,除人病痛,别无他求。” “那军中近来连毙那五人死前几日都曾受过你医治,你作何解释?” “呵呵,”宋行之被吊着无力反抗,只得笑骂道,“素闻圣人二子舒王殿下英武不凡,才智过人,殿下有如此能耐,不如去问问那五人,何故问我?” 这厮分明是不愿从实招来,还敢口出狂言,武饮冰双眼怒火灼灼,“可你为何无缘无故要杀我,还有怀民?” 他形容枯槁,“为何?那得问问你面前这位殿下。” 闻言,武饮冰一时不及反应,杀人,未遂,舒王殿下……她简直不敢听信自己的耳朵,转头望向椅上之人。 只见李谊从椅背上森戾而起,缓缓走近,露出斩敌的杀意,全没了方才的闲散。 “除了精通医书,本王竟不知宋医士也读兵法。本王也说不好,自己会不会为了保守这个秘密而杀了你……” 她幡然醒悟,宋行之这一招离间计使得奸狡,差点连她都骗了。 宋行之当即被扼得喉间嗬嗬,面目涨红,瞧上去反倒红润不少,眼珠转向她。 “竖儿竟还有脸提怀民咳咳……他派你到医帐,不就是为了杀怀民的吗?” 杀怀民?武饮冰被两人的对话彻底搅糊涂了。 李谊微眯眼,手上松了些力道,“说下去。” “老夫就怀民一个徒弟,为他过意不去,自当……先下手为强……” 他气息不稳,喉间怪响,言语模糊不清。 “神策军向来无……处讲理,他们都……活该!老夫看来,你跟他们一样,来了……也不过如此。” 宋行之忽然口溢污血,武饮冰发现不对劲,大呼:“不好,他要自尽!” 李谊翻手卸掉他的下巴,已然来不及,宋行之已将藏在齿间的毒药咽下。 宋行之濒死肢体抽搐,仍不忘口中喃喃: “天行有常, 不为尧存, 不为桀亡。” 而后脖颈缓缓向后一仰。 段亦在外间听见动静,带刀闯进来,瞥见刑架上口吐黑汁血糊糊的死人,刹时明白过来,愧疚万分,拱手跪地。 “属下失职,没搜出嫌犯藏毒,请殿下责罚。” “扒了他的囚衣。” 段亦的手法与那日李谊如出一辙。 武饮冰瞧得目瞪口呆,恍然而悟,那日李谊在凤楼或许并非有意轻薄,而是因为她追逐的那名刺客,胸口有刺青。 而宋行之胸前并无刺青,李谊仍余威不减,斥道,“自去领四十军棍。” “喏。” 段亦退了,留下武饮冰上前查看宋行之死状。 她从刑具里挑了根血渍未干的银针,擦净,沾取口角的血,嗅了嗅,一股浓重的药草味,又对着炭盆里的火光验看。 “是砒霜,还有……雷公藤,应是提早就服下的。” 而且服食量极大,足以让他毙命,看来他自谋事伊始就没打算活,段亦算是白挨了半顿打。 此时县狱的小吏夹着尾巴进来,李谊吩咐把人收殓了。 第20章 武饮冰放下探针,心思百转千回,忽问,“殿下,您相信他的说辞吗?” “信,为何不信?” 她有些意外,“……可他是头号嫌疑者。” “嫌疑最大就一定是凶手么,裴瑱出身大理寺,都是这么教你的?” 李谊横眉冷目,可一想她是个孤女,学的还都是仵作的东西,复深叹口气。 “将死之人,遗言或为泄愤,或为迷惑,或为陈情,他这么说自然有他想达到的目的。你觉得像什么?” 武饮冰近日被他训得发怵,思虑片刻试说道。 “他既非吐蕃人,也不像泾原叛军早就安插在营内的细作,毕竟殿下在前来奉天的路上曾提及,泾原节度使发动兵变事出有因,是临时起意而非蓄谋。而且……” 她斗胆猜测,“如若他所言属实,他好像误会了殿下想杀怀民。” “你如何断定是误会,而非本王真想要他的命?” 她答道,“正如方才宋医士的离间之语,如若殿下想杀我,有的是手段让我悄然消失,大可不必让一个毫无暗杀经验的人费事,杀怀民也一样,故而细想之下便可察觉不妥。至于动机……” “看来你还不算全然无可救药,”听她言此,李谊微微颔首,“接着说。” “怀民……小的思不出,但若想杀小的,动机还是足够的。” 这一番言论引起了他的兴致,“哦?有何动机?” “小的胡言乱语,以下犯上,忤逆不敬,罪该万死。” 没料到她还记仇那日的事,李谊也怔一怔,继而笑道,“一个动不动就记仇,一个动不动就杀人,殊不知你和本王,谁比谁的心眼小。” 武饮冰见人笑开,故作窘状陪笑,心底不免长吁一气,总算给人哄妥。 话题绕回到案子上,两人收起玩笑。 有关整件凶案的动机与手法也正如她所说,存在同样的问题:舍近求远。或许,他们坚定的动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所以,小的看宋医士颜色不似胡诌,与其说是迷惑,更像是……”她来回踱步,仔细措辞,“泄愤和陈冤。” 其实他心中一直盘桓著一个想法,但是眼下他需要等一个人。 “你先往殓房,本王随后。” “喏。” 武饮冰一揖离去,拖着微跛的左腿跨出门槛。李谊默默注视着她背影,直到她转出刑室,摇头而笑。 侍卫领着小吏来报,“殿下,资王殿下回来了。” 未曾想李谦这小子动作麻利,三日时限还未到就赶回了。人马一窜进奉天就往县狱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累死我了。” 李谦风尘仆仆奔进刑室往圈椅上一瘫,伸手就取案上的陶杯,可陶杯里没一滴水,又给他重重搁回案上。 地上有滩污血,他有洁癖,厌弃而避。 “宋行之死了?”他从引路小吏那里听闻此事。 “嗯,自尽了。” 李谦摇头可惜,话头一转,“你弟弟此番舍生忘死鞠躬尽瘁,你准备怎么犒劳?” 李谊难得亲自给他倒水,塞进他手里,“送你一个公主如何?” 李谦朝他翻了个厌极的大白眼。 李谊一笑,“先说发现了什么,我才好决定赏你什么。” 李谦被这朗率笑容弄得有点不明就里,他以前这么爱笑的? “还真像你说的,他在泾州已经没什么家人了。而且从前他家还在时,邻里街坊口碑俱佳,不像是什么大恶人。” 如李谊所料,宋行之并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可他说的那番话,着实很难不令人在意。 过意不去的事究竟是什么,以至于让他断定,武饮冰是他派去的杀手?那间医帐里,难道还有什么秘密? 李谦饮完水,见他仍眉头紧锁,想逗他一乐。 “不过我倒是从乡绅那里听说了一件趣事,你要不要听?” “说来听听。” 李谊吩咐小吏又拿来一张竹椅,顾不得李谦洁癖,在炭火上煮起了水。两人就在这间刑室里密谈,一会还要去殓房。 “话说怀民跟宋行之非亲非故的,却被护犊子似的护着,两人不像师徒,倒像是父子,论谁都奇怪。我据此找乡绅查问一番,没想还真询出一件秘事。” 李谦跟说书似的吊足胃口,李谊没耐性,催他废话少叙,捡要紧的说。 “这怀民啊,原先是村西头王二夫妇从人牙子手里贩来的。王二的女人多年未生养,本指望怀民给他家递香火,谁知女人后来怀上了。两人寻思,佃农赚点薄银要养两个儿子,便寻思将怀民卖了。” 他饮口热水接着道。 “那年县里正好来了名刀手采买男童净身送进内宫,怀民的养爹娘生出想头,结果归家半道,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被卷入马车夭折,两人又反悔,寻死觅活将人要回来,结果人都阉了一半被带去医馆救命,而当时给他瞧病的正是回乡探亲的宋行之。” “有点意思。” 李谊细细思忖,李谦继续说道。 “左右带回也是个废人,那王二夫妇不想要了,将小子遗弃医馆。怀民无处可去,还是宋行之看不得他这样可怜,便收为徒,十年来一直带在身边训导。” “他何时进的太医署?” “好像是最近二三年才入的,才是个针生。” 这些记档被留在长安皇宫,不好查检,李谦知道这些已是颇费了功夫,又补充道。 第21章 “宋行之老儿不是针博士么,收得此徒技艺尚不娴熟,自然是打下手,太医署就录为针生了。不过我也不明此事跟案子有多少关联,仅是道听途说来的轶事。” 李谦絮絮叨叨到最后,李谊一脸若有所思。 “难不成真有关系?” 李谦诧异道。 李谊笑而不语,叫来县狱内的小吏,“去把小五叫来。” 李谦差点一口水喷出,小五?叫的这么亲切? 此时武饮冰刚好殓毕,正欲折回请李谊去验看。 她头上插了一柄银簪将乌发挽至头顶,瞧上去比灰扑扑的幞头更为英气,更叫李谦看傻眼。 李谊将人叫进刑室,道,“验尸的事先缓一缓,眼下本王还有件更重要的事着你去办。” 武饮冰一身仵作打扮扎着手,一怔,“殿下还有何吩咐。” 李谊便让李谦把方才同自己叙述的故事再重复一遍。 武饮冰近乎难以置信,怀民居然有这样坎坷的身世,转念一想,“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去试他一试?” 李谊点头。 “如今尚无确凿证据,但动机或许跟他曾经的遭遇有关。换作旁人,他必定缄口不言,但若询问之人是你,他或许会愿意说两句。这里的手段本王不想对他用。” “可怀民眼下还昏迷著……” 言至于此,她猛然想起她照顾怀民那几日,宋医士奇怪的反应,恍然顿悟。 怀民本性良善,她不敢置信,竭力保护了几日的人竟是真凶,还让她还差点因此丧命。 她想亲口问问他为什么,扯了围裙手套,跑出衙门随意拉过一匹马来跨上,朝北校场的方向纵马而去。 一群老鸦在医账上呱噪,见到有人向这边走来扑腾得愈发警惕,直到人掀帘踏入,乌泱一下散了。 武饮冰望着榻上面无血色的少年,沉默良久,而后缓缓蹲下,拾起一片黑色的羽毛。 帘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他面色苍白。 她捻转着手中的羽毛,四顾周遭几乎丝毫未动的陈设,若有所思道,“你夜里下过榻,对吗?” 榻上之人无动于衷。 “这是我昨夜压在你毡毯下的羽毛,今晨莫名现于榻底,除非有人掀过这毯,我想不出还有其他缘故。” 她肃然厉声。 “莫装了,此间我已观察一日无人出入,如非你早已清醒,这片羽毛断不可能出现在地上。” 闻言,榻上之人缓缓睁开双目,望着帐顶,空洞无神。 自己的善心被人践踏,亏她还替人驳白,武饮冰恼怒质问,“做药童前,你是太医署的针生,意味着你也懂针术,也可以下手。告诉我为什么?” 怀民仰躺着,缄默。 窗外,今冬的初雪还在下着。半晌,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冬月,趴在四下无人的雪地里被人任意糟践,是何等感受么。” 她不敢深想,“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眼神偏过来,不带一丝生念,“有时我在想,如能一直睡下去就好了,人的一生也不必如此苦厄。” 怀民生得白净俊秀,身量瘦弱,力不能缚,自然不是那些粗壮之士的对手。 联想起她在军营遭遇不轨之徒,他阻拦后的激烈反应,加之他儿时遭遇,她似乎逐渐拼凑出了事件残忍的原貌。 “所以,他们五人都曾猥亵过你么。” 怀民双目发红,逐渐盈满泪水将瞳孔淹没,他几乎是咆哮著喊出:“天意昭昭,他们都该死!” 飞雪在校场上积聚了薄薄一层,武饮冰悲哀地望出去。 也就是说,在隐秘的角落,此等暴行持续了至少一年,或许更久。 “他们用我的秘密威胁我,不许我吐露,否则就将我的事情传遍整个军营……” 怀民泪流满面。 武饮冰安抚地扶住他的肩头,发觉他双拳剧颤,手腕处暴起的割痕一直蔓延到细瘦的胳膊。 “你向旁人透露过这个秘密吗?” 怀民坚决摇头,“没有。” 她疑惑,“那他们……怎能打探到呢?” 他委屈道,“是赵辰。某日他饮醉,非要闯进恭房,结果我来不及提裤子,便被他撞见,辱骂了一番……” 随后灰暗的日子便开始了。 “他们欺负你,你为何不去报案?”她着急道,“不将那赵辰抓住重重惩治,知道你秘密的人必定越积越多,难道由着他们继续糟蹋欺侮?” 怀民泄气道,“没用的,师父从前告过,可是那帮熊将狗官,官官相护,他们只在乎官帽,纵容手下作恶,甚至……他们自己就是作恶多端之人。” “长安还有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总有地方受理……” 他仍不住地失望摇头,“没用的,没用的……” 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怪不得宋医士说军营无处讲理,怪不得对徒儿心有愧疚,怪不得发出那番愤恨的感慨,只因他是小小医官,无能为力帮不了他,只能用那种手段撕开军营肮脏一角,扩大事态,让这些腌臜再无机会按下不宣。 他蜷缩成一团,声音破碎,“我不想再过暗无天光的日子了,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跟男人不一样!” 眼前的少年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寒冬角落里无助无望、瑟瑟发抖。 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所以,你杀了他们。” 第22章 怀民腾地一下惊坐,“他们?”见武饮冰坚定又凄凉的眼神,顿时慌了神,“我没有,我没有杀他们……” 他的话令她再次起疑,“没有?” 他急于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手脚都不知如何自处,“师父所授皆是扶危救困之术,我怎会用他来杀人?” “可你师父都曾想杀我……” “我真的没有!”他六神无主,懊悔不已,“我只是,只是想让他们腹痛几日。我虽只是个针生,可是下手还有准数,我那时当真没想要他们的命,我也不知为何就,就……” 说完,怀民扑在武饮冰怀里嚎啕大哭。 少年过得太苦,唯一亲近的师父也为他而死,他跟她一样孤苦伶仃,宛如这天上不知飘零何处的一片雪花。 死的都是朝廷武官,少年因涉嫌谋杀被捕,县狱的官吏正将他从医帐里押出带走,准备收监。 伙房一干人躲在灶间的屋檐下,望着怀民的背影,暗暗唏嘘。 “老天真是不开眼。” “挺好的孩子,太可惜。” “某也受怀民医治,这孩子好学,要不是那伙不要脸的干出这腌臜事来,将来说不准能成一代名医。” 一旁的陆九听言重重地叹了一声气,拨开人去,跛着脚回灶间条凳上,舀了瓢煮化的雪水泼到磨刀石上,继续磨刀。 地上垛著南瓜青菜,他还忙着准备营里的哺食。 武饮冰也不忍探看,折身踏进灶间,寻个矮凳坐在灶边,胸口憋闷难以纾解。 她细细掰著柴禾的枝杆,一根一根往火里投。 “陆九大哥,你说,好人为何没有好报呢?” 陆九摇摇头,继续霍霍磨著菜刀,“你晓得数日前,宋医士跟那个最后才死的岑校尉打过一架吗?” 武饮冰一讶,“还有这事?” “俺当时还不明白,宋医士一介书生竟也有与武人干架的魄力,现下晓得了。” 他低头吐息。 “想怀民那小子虽是个白面小生,但医术实没话说,此前俺这腿天冷下雨就犯病,让他灸上两针果然松快许多,只是这以后……怕是再没机会了。” 长安城破,怀民跟着师父远走奉天,因医人折损半途,从针生变成药童,最后成了囚犯,这一生都毁了。 她挑着灶膛,难掩心事重重。 师父在时曾说,他们仵作存在的意义便是言死人所不能言,可如今她又懊悔曾为他们发声。 俗说善恶有报,终有轮回,她只见到恶不能惩,善不能扬,非要倒逼善人行恶事才能夺回应有的公道。 她好想念那个百里之外的故城长安—— 居民寺观,车马驼铃,有毕罗清晨香气扑鼻,有三曲入夜燕语莺歌。她曾与师父坐白鹿原遥望长安光景,畅谈大理寺屡破奇案,自己也曾热血沸腾誓要惩恶扬善,保护这个她所熟识的长安…… 可同一群人、同一些事,为何换了一个地方,道理就不一样了? 铁锅里炖了厚厚的肉粥,不知是不是陆九私藏的油水。 陆九起来用刀切了几片胡饼和腌菜,装进食盒里。 “小五兄弟,俺有一事相求。” 陆九如此郑重,武饮冰不敢怠慢,“陆九大哥客气了,力所能及,必倾力相帮。” 他将盛好的食盒递到她手里,“俺这人没甚能耐,就会做饭。兄弟常在殿下跟前走动,能否行个方便替俺去牢里探望怀民一眼?” 食盒甚沉,掂量便知里头备了不少吃食。 “这许多,怀民也吃不完吧?” “唉,能多吃就多吃点,眼下还不知怎生个判头呢,说不定吃一顿少一顿。”陆九微微叹气,“就当是替俺这条腿谢谢怀民。” 她迟疑一瞬,还是答应下来,“好吧,某替怀民先谢过大哥。” 拎着食盒回到医帐,帐内空无一人。 从城内调拨的医人还未就位,眼下无人照看伤兵,医帐里也不似平日喧繁。 她掂了掂食盒,打开,里头是些粥水、饼、腌荠菹和几块点心。端详了会,不放心,又自医案上取来针灸用的银针烧热擦净,依样试过无误,方才盖上食盒,带上往外走。 以防万一,她还跟李谊报备过,李谊没说什么,便将腰牌与了。 为了不弄洒粥汤,她踏雪步行。到了县狱,小吏认得她,见到舒王的腰牌更是殷勤,连赏钱都不敢要,麻溜地开门。 地牢里的怀民窝在稻草堆里,牢内阴寒,他身上衣物单薄,看着就让人心疼得紧。 看见来人是她,有些不敢置信。 “过来罢,我知道牢里的日子不好过,先吃点东西。” 武饮冰将食盒打开,盒盖翻转作食几用,将饭食摆在上面。 见他仍不动,她将竹著递到他手里,“愣著作甚,快吃。” 怀民呆愣一旁,“我要死了么?” 他以为这是断头饭,毕竟牢里不可能随意端上有这样丰盛的饭食。 武饮冰摆摆手说他误会了,“这是伙房陆九大哥特地做的,说是谢谢你医好他的腿。” 她心下不免感慨,世上还是良人多。 听罢,怀民才拾起竹著,挟了块糕点咬了一口,却食不知味。 “那我会死么?” 武饮冰一怔,她也不想骗他,只好说,“我不知道。” “可是我真的没有想杀他们。” 他似乎默认自己会死,嘴唇微颤,试图为自己辩解一下,或许这样还有一线生机。 第23章 “我装昏睡只是害怕你们查到我头上,后听说师父去了,我又惊又恐,更不敢醒……” “我真的不知道。”她也无奈。 断案自有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主持,别说是她,恐怕连军营都无权干涉。 “你也不相信我么……”他似乎绝了望,不再挣扎,“那,他们的尸体是你勘验的吗?” “你怎么知道?” 他又递了一著腌菜,慢慢地嚼。 “我看出来了,殿下并非如传述中那般凶恶,你看上去也不像受委屈的模样。一有人死,舒王殿下便会将你唤走,想来也只能是去验尸。” 他是医者,自然有相应的直觉。武饮冰虽不愿广传自己仵作的身份,但是面对医者,他们竟心境相通,毫无罅隙。 “他们是怎么死的?”他停了片刻,“因为我的针吗?” 武饮冰默认。 “他们去施针都是因为战场落下的伤病对么。” “是,”他解释道,“肚脐处的穴位称作腧穴,可通络止痛,缓解皮肉伤疾,平时都是师父灸的。” “可你且是个针生,职级不足,怎会亲自上手?” “师父有时也会放我练手,而且……”他颜色惶然,不知当不当讲,“后来他们腹痛找来,师父也知道是我做的,但什么也没说。” 跟医案里的内容吻合,看来他没撒谎。 “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 听得小声啜泣,她拍拍他肩头宽慰,也不再用“杀”这个字眼刺激他。 她理解他并非有意为之,而是失手,“所以他们五个伤了你,你就报复了他们五个?” 他吸吸鼻子,嘶哑道,“不止他们五个,其实还有一人。” “谁?” “射生季日昌,他近日还来过北校场……” 武饮冰心一沉,不愿再勾起他痛苦的回忆,便不再多话,只催促他抓紧用饭。 虽然无甚胃口,但怀民还是一口接一口将她带来的食物吃尽,直到肚腹撑圆。 她从他嘴里扯下最后半张胡饼,“吃不下就别硬塞了,吃坏了肚子如何是好,县狱里可没有你这么像样的医人。” 他艰难咽下,“肉汤有点咸,但都是你和陆九大哥的心意,况且明日要过堂,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她看得怀民折腾自己,实于心不忍,思量著回去将怀民刚才述的转告李谊,失手总比蓄意谋害判得轻些。 收拾完食盒,怀民自觉回到稻草堆上躺平等死,武饮冰很不是滋味。 回程已近宵禁,虽然她持有舒王腰牌不畏查验,但仍是抓紧赶路,免得节外生枝。 北校场里雪已被白日训练的兵卒践得面目全非,但时下人已归营,校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径直朝伙房行去,朝里喊了几声,发现陆九并不在灶间。 送饭的时间已毕,人许是去井边刷碗了罢。 她没多想,将食盒搁在灶上便离去,往舒王的营帐走,路上想想该怎么跟李谊说才能帮怀民减轻罪责。 今早听闻射生军将领要来与殿下议事,不知议完了没有。她边走边想,便入了神。 怀民遭受非人待遇,心怀怨怼也是人之常情。虽是动摇了军心,但事出有因,即便失手杀人,按我朝律也不应判死罪,应该有说动的可能。 可是,他那么坚定自己没想杀人,又是个有口皆碑的医者,有可能每一次都是失手么…… 她好像觉察出什么不对劲,当即静伫在原地。 针孔、羊肉、咸汤、鼓胀的肚腹…… 想透首尾,她倏然寒毛俱立,拔足向舒王营帐疾跑。 段亦远远见她奔过来,但此时资王和王将军也在里面,伸手欲拦,“殿下在商讨军务,小五兄弟不可……” “我有要事要禀,十万火急!” 见她情状确有急事,但仍不敢轻易放她进去,“待某通传……” 她哪还有时间等他磨蹭,“不能待了,马上还有人会死!” 李谊听见外头的动静,命段亦放她进来。 营帐里的三人齐齐从舆图前转身。 “怎么了?”李谊问她。 武饮冰来不及跪拜见礼,只随手一揖,“殿下,我知道凶手是谁了,他很有可能马上就会杀下一个人,得赶紧去阻止他。” 李谦瞧她不似诳人,接口问道,“他想杀谁?” “射生季日昌。” 李谊面色微变,朝另一名铠甲傍身的男子道,“是你手下的参军事?确不见他如常随你出入。” 王将军转过来,“季德昌?我休训前才见过他,他合该还在营里才是。” “那现在呢?” “报!——” 账外马蹄声疾,有人远远朝这边呼喝,几人互视一眼,均默契地健步掀帐去查看,只见一个黑影骑着快马迅速靠近,从服制辨出,是射生军的人。 来人下马跪地,“禀将军,季参军事失踪了。” “什么……” 还真让这小子说中了。王将军跟李谊年岁不相上下,不禁对这张陌生又俊俏的面孔生出几丝疑窦。 段亦领人适时牵来几人坐骑,男人们翻身上马,武饮冰自取了一骑也跨上去。 “走,去射圃看看!” 城中宵禁,四人在城中打马狂奔。武饮冰颠在马背上跟李谊长话短说,李谊听后立刻让段亦传令负责城中治安的金吾卫,全城搜捕陆九。 * 奉天城西隅,城隍庙旁的一间废宅,黄草被雪覆盖。 冷飕的寒风自围墙的破洞席卷而来,将残雪吹了那人一头一脸,将人激醒。 第24章 季日昌被剥光,绑在院中一抱粗的大槐树下。 院中不远处升起了一摊篝火,若非借热力勉强维持体温,季德昌早被冻成冰棍。 季日昌动弹不得,扯著粗气朝火堆旁的人暴喝:“你是何人?胆敢绑架朝廷命官!” 陆九在火堆旁擦拭菜刀,被人吵了耳朵,抻出小指通通耳朵眼,而后继续擦刀。 “好你个田舍奴,你今天不杀了爷,信不信明天爷就剐了你!” 似是嫌人太过聒噪,陆九提起刀健步朝那人走去。季日昌拉拽著绳索仍在叫嚣,陆九一刀剁在他耳边,刀刃深深吃进老槐树里,差点削掉半拉耳朵。 季日昌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不知眼前是人是鬼。 忽尔鼻端嗅到一股骚味,陆九低头,继而哈哈大笑,“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季参军事,竟是个被吓尿裤子的鼠胆小儿。” “你,你究竟是谁?” 季日昌再没方才威风,说话间牙齿都在打战。 “某,某与壮士无冤无仇,你将某绑来此处,究,究竟为何?” 陆九厌弃了踹一脚沙土,重新踱回火边烤手,然后又拾起一把短匕首,继续擦拭。 “不错,某与你实无龃龉,但参军事大人是否还记得,六年前射生军内,陆元茂?” 季日升听言瞳孔一缩,支吾道,“壮士记岔了罢,我军帐下从未有过叫陆元茂之人……” “还不老实!”陆九将匕首挨近他脖颈,吓得季日升仰著脖子往后躲,“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 季日升丝毫不敢动,生怕下一弹指短刃便会刺进皮肉,这条命就交代了。 “如果季参军事贵人健忘,某就勉为其难帮你回忆回忆,大历十三年的今日,你在何处?” “大历十三年……” 季日昌眼珠飞转,许是平日作恶太多,他竟想不起来。 “某再提醒你一点,你从凤楼回来,做了什么。” 他恍惚记得那日休沐,和几名射生子弟在南曲喝得酩酊大醉,后来是凤楼着人将他们送回,还用马车给送了一套席面,再后来…… 他好像想起来了,哆哆嗦嗦试图驳白,“那小子不是个小乌龟么,天生就是给人……” 陆九不待他说完便杀念骤起,探臂扼住季日昌的喉咙,“胡言!某弟弟仅是凤楼的帮厨,他才十三岁啊,你们竟也下得去手……花娘还不够你们玩乐的吗?” 陆九父母早逝,跟弟弟相依为命,将他带大,为了不耽误弟弟读书,便独自负担兵役从军。 陆元茂也懂事,下学便去给人帮厨赚些零用,陆九说别去也不听,非说凤楼给的多。 六年前那场与吐蕃的恶战,自己废了条腿换来一笔恤金,本欲回到长安带着弟弟好生过活,陆元茂便遇上这群丧心病狂的烂人。 “什么……” 季日昌被捏得双眼外突,嘴唇青紫,盯着眼前须髯拉碴的粗汉,根本不敢信。 “那细皮细肉的……是你弟弟?” 陆九咬着牙根道,“你们将他拖到射生署的南墙根下施暴,六个人轮奸,最后将其活活折腾死……” 刑部不管,他便去告大理寺;大理寺不管,他便去告御史台。 寒冬腊月,谁都不想在年关找事,故而草草了事,恤金费得所剩无几,弟弟的案子仍无半点着落。 射生,即射取生物之意,初衷本为陪同帝王狩猎,不仅钱银丰厚,还可使常出入禁中。他们射生子弟出身勋贵,全不知贫下为何物,生杀随意,如同玩乐,寻常百姓在他们眼中甚至还不如禁苑里的一头鹿。 他在前线为国浴血牺牲,唯一的血亲却在这太平富庶的皇城脚下被人活活奸杀,奔走无门,到底天理何存。 翻过年底,一切仿佛从未发生。官府大约觉得晦气,那几人也未受严厉的责罚。 陆九心如死灰,一年后避过风头,他改头换面,拿着仅剩的抚恤贿赂了射生署的教官,入内讨了个灶房的伙头差,伺机谋动。 可好巧不巧,这几人在射生里混不下去,便由家族做保,被分散编入其他禁军,此事已轻飘揭过。他只好蛰伏。 多年过去,他一直在等待时机,谋求调动。好不容易调进账下歹人最多的神策军准备寻机动手,没想到此番兵变后三军合营给了他大好机会。 “那五人,都是被你……” “没错。那五人贪得脑满肠肥,自是受不了这流亡的苦。这才几日,我仅弄了些肥羊肥牛,口味调得不那么仔细也无碍。” 季日昌脑子转不过弯,“你下毒?” “那是娘们才会使的手段,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卑劣?” 陆九不急不缓,铁心要让他死得明白。 “要怪就怪他们自己。我看过你们的医案,医人明明告知过不可暴饮暴食,谁叫他们为了那点口腹之欲,命都不要。” “你,你……” 季日昌在射圃听说那几人死状凄惨,日夜难眠,竟缘故在此,猛然想到自己近日也腹痛不适,这一切也差点发生在自身,禁不住冷汗如雨。 “至于怀民……”陆九眉间仅闪过一丝同情,“纯属顺便。那小子替某背了黑锅入狱,但至少某替他报了仇,也不算对不住他。” 季日昌张口结舌不知所云,只能求饶。 第25章 “陆壮士,哦不,大侠,陆大侠,都是赵辰,是赵辰先起的头,我只是从犯……你已经杀了他,气也泄了,能不能放我一马……” “御史台那些狗官平日咬人死口,轮到此事便夹着尾巴做人,大概也忌惮你们背后家族势大。” 陆九举著匕首说,另一手解开季日昌的亵裤。 “你们趴在家族的功劳簿上吃荫功,作孽之时可曾想过,天道轮回,你也会有今日?” 腚一漏风,季日昌惊骇夹住屁股眼。 “得了,贱不贱。”陆九的匕首蓦地松了,“某对那事不感兴趣,倒是……” 陆九一刀割在男人那话儿上,立即就见了血。 季日昌疼得大叫,“不,不要,求求你,小人给你跪下……” 然而他被绑缚结实,并不能跪,陆九抽出破布塞住他口,不欲让他一次痛快,细细折磨才是乐事,扬手就割下一边,痛苦的嘶叫被堵在喉间。 倏忽废院周围火把通明,金吾卫兵两刀斫断院门鱼贯而入,将院落包围。 李谊三人跃进,看到眼前一幕也不禁大愕。 还没等李谊发作,武饮冰大步冲在前头,“陆九住手!” 陆九无路可退,转而用刀尖隔断绳子,抵住季日昌的喉咙,用他挡在身前。 “别动,再往前一步某就要了他的狗命。” 武饮冰望他跛腿行动矫健,明白过来被他耍了。果然是缜思谨谋之人。 “是你故意将肉汤做咸,诱他们多饮水,让他们撑破肚肠暴毙的对不对?” 陆九眉心一缩,“你怎么知道?” “食咸后人大量饮水,加之肠胃受损,加速了死者体液流尽,最终致死。我不仅知道,还知道季参军事今日没如你料想那般随王将军入北校场,你担心夜长梦多,临时改变计划,是与不是?” 陆九狠戾道,“早知伙房时就该杀了你……” 李谦在背后早听不下去,“勿跟他废话,二哥,此人动乱军心,还不下令活捉了,我金吾在此就不信他还能蹦跶几时!” 陆九耳尖,又将刀往上比了比。 “我劝舒王殿下勿要妄动,季日昌可是肃州防御使季庆独子,不知某一刀下去,这蕃地边境的防秋兵是不是还归我天朝所辖。” “你……” 李谊捺下吹胡瞪眼的李谦,“你想怎么做?” 陆九一愣,拎了拎手里的人道,“某还知晓军中哪些人行为不端,请一并处置了,另外此人必须由我亲自处决……” “可以。” 季日昌闻后奋力挣扎,半拉囊袋在身前甩来甩去,就连着一层皮,可惜口不能言,只能发出呜呜声。 没曾想舒王答应得如此痛快,陆九背靠槐树,也有一瞬恍惚。 手劲一泄,堪堪露出半拉脑袋,屋脊上忽一道精光擦过,一柄弩箭凌空激射,正中陆九脑门,匕首锵然落地,人也随之瘫软。 一起瘫倒的还有软骨头的季日昌。 事成,屋檐上的段亦跳下来,才打了四十棍好得这么快,身轻如燕,果实内功顶了得。 金吾卫上前松绑将人拉起来裹上衣袍,陆九倒地,恍如怔怔目睹这一切,眼瞪如铜铃。 卫兵将人拉到李谊跟前,人已昏死过去,形容狼狈。 他使了个眼神,“带下去吧,好生就医。” 武饮冰被这猝不及防的攻守转换击得有些晕头,陆九,就这么死了?她不禁问,“殿下,那陆九所述之事……” “还请将军同防御使好生言说,朝廷定会给他个说法。”李谊全然无视她的话,只对一旁的王将军道。 王将军谦和一拜,“殿下放心,臣当尽力而为。” 金吾卫和射生军士整兵离去,李谊三人也转身上马,只留武饮冰张望着这迅速得来不及反应的一切,心像是破了一洞,里头寒风凄然。 回到北校场,武饮冰不顾侍卫阻拦,仍追进了营帐。 “怎么?” 李谊翩然而坐,而命人温了碗酪。 武饮冰语调刚直,“殿下就不打算管季日昌犯下的事了么?还有陆九的弟弟,还有怀民,他还关在牢里……”她越说越急。 “你在质问我么?” 李谊淡淡道。 她悻悻拱道,“小的不敢。” 随后李谊将段亦从账外宣入。 段亦单膝跪拜,“殿下。” “季日昌情况如何?” 段亦答,“被割掉的那个恐怕废了,剩下那个也受重伤,恐怕今后子嗣上是无指望。” 李谊屏退他,心思重新拉回到武饮冰身上。 “你近几日也不必往县狱去了,好好待在营里,不要惹事。”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显是想讨个说法。 李谊指腹摩挲著杯口,“他说的事可以办,但他人必须死。” “殿下的意思是,要用他的尸身给防御使大人一个交代?” 武饮冰气冲冲。 “犯事的季日昌被好好伺候宽待,明明陆九才是受害者却被一箭击杀。段亦是舒王亲卫,必是得了殿下的命令才提前埋伏,殿下为何处事如此不公,草菅……” 李谊将空杯往桌上重重一掷,砸得稀碎,斥责道,“我做事还需向你汇报?” 武饮冰被当头破了盆冷水,郁怒填胸。 原来传言并非捏造,他当真是个冷血的怪物。 她怨忿难抬,连礼都未见,就折身从帐里跑出门去。 第二日一早,北校场解除禁令,武饮冰不想跟李谊这等小人同处一处,便上街去。 第26章 横竖她也不需要参加训兵。 今日城门不同往日,居然洞开着,许多兵士拖着沙石出门,还有人用板车将尸体一具具地运进来。 她随手拉住一个被征役的百姓,“敢问大叔,这是……” 老汉叹气,“别提了,都是此前被堵在城外来不及进城的流民。好在眼下天冻,不易闹出时疫,官府让俺们在养济院挖坑将他们焚埋了。” 她有点疑惑,“为何选在这时填埋?” 白胡老汉偷眼望向四周,朝她低声道。 “传言叛军已经打到邠州,现下要打扫战场修筑攻势。依俺看啊,这奉天城必有一战。” 她一异,“都烧了吗?” 中土讲究入土为安,不兴火葬。虽是为防时疫,但一把火都烧了,万一人家亲人找来,骨灰都分不出来…… 老汉似看出她心思,道: “眼前时限艰难,实在没旁的办法了。死人里头还有好些从长安沿路跟来的,谁晓得有没有病,若当真闹起疫病来,这仗怕是未打先败,你俺都要变成刀下魂。” 她敏锐地抓住重点,“老人家是说,跟来的还有好些长安人?” “是啊。”老汉见她如此上心,猜她多半有亲人失散,好言指点道,“就在城北养济院,那里还有好些无家可归之人讨救济,你若想寻人,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她躬身拜别老汉,往城北去,她的确有想寻的人。 逃出长安那日,她没有亲眼见到阿爹被害,仍怀着一丝侥幸。 阿爹功夫那样好,说不定,他逃出来了?至于多日不曾来寻她,许是消息不通不知她人到了奉天,又或是伤得重,难以动弹,只能在城中某个角落养伤。 希望渺茫,但她仍不想轻易放弃,她揣著那支银簪,还有好多话想问。 养济院原是奉天城收养鳏寡孤独和乞丐的场所,如今流民众多,小小一间院落被挤得水泄不通。 院落东南角支著一间粥棚,早晚一顿,正是朝食放饭之际,那处的人更是密不透风。 她在养济院中转了几圈,又去粥棚那里挨个相面,心情逐渐低落。 那些刺客下手决绝,毫无怜悯,或许阿爹真的没能幸免。 她伤心难过,不甘心,又随老汉方才的指点去往养济院的后门。 原先的池塘水已被控干,被征的平民遵循官府衙吏的指示将水塘深挖,一车接一车的尸首从后门往里送,倾倒在此。 他们大概已经干了几个时辰,池塘底下已经被人铺平一层。 衙吏忙着监工,无暇顾她,武饮冰绕着塘边往下探,不时伸手拨弄,挨个辨认,直到衙吏看不过来赶人,她也没见到熟悉的脸孔。 回到正院,她在养济院的一个角落抱膝而坐。她不想回北校场,也回不了长安,也不知道眼下该去哪里。 “小胡儿是北校场的吧?” 她身穿北校场的兵服,极易辨认,而躺在她身旁的人衣衫褴褛,一副丐人打扮。 武饮冰心绪低迷,懒得搭他。 乞丐不厌其烦,仍在叨叨,“来此找人?” 看她不答,便顾自默认。 “你想找谁?只要是我见过的,亦或踏进过这间养济院的人,我都认得,只消两个铜子。” 武饮冰半信半疑地睨着他。 两枚铜板也不贵,她身上还有些李谊赏给她的银钱。于是摸出两子丢给他,全当听个响。 铜钱撞地的脆响让乞丐腾地从地上爬起来,精神抖擞,满意地纳入怀中。 “小兄弟想打听谁?” 她闷闷道,“我阿爹。” “你阿爹是胡人?” “不,我阿爹是汉人。” 她想想如何描述,徐道。 “我阿爹身长七尺一,体壮,瞧着约莫四十上下,方脸塌鼻,浓眉虎眼,留着两颊络腮胡。对了,左眼鼻梁底下还有一颗小痦子。” 乞丐上下打量了下,“你和你爹长得可真不像。” “我阿爹,是养父……”她不欲跟他解释,也懒得解释这些纠缠不清的问题,搅得脑仁疼。 乞丐悟了,“怪不得。” “所以你见过吗?” 小乞丐不说话了。武饮冰就知道这小乞儿存心骗钱,也无声叹了气。 换作从前,她向来舍得撒钱办事。 在长安城只要有钱,最多通过六个中间人,就能办成九成九的事情。可现在她没钱也没人,连在下层人中间混开的本钱都没有,沦落到听一个骗诈乞儿在此胡诌。 正当她绝此念头之时,乞丐仿佛魂灵开窍,“你说的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她顿时来了精神,“何处?” “在长安至奉天的途中。” “什么时候?” “约莫九月末。” 她继续深挖,“具体日子还记得吗?” “大约……九月的晦日。”他又思忖了一下,断定道,“没错,就是九月的最后一日,第二日便进城了,我记得很清楚。” “果真?” 小乞丐像是立了大功般洋洋得意,掂著浑身上下唯二的铜钱,“童叟无欺。” 阿爹,还活着…… 她细想疑窦又生,“那他怎未随大军进城?” “某看你爹受伤走得比我还快,大约是习武中人体健,不妨事。或许他有别的事,不打算在奉天停留。” 细节都对上了,武饮冰听他说的煞有介事,一时也分不清真伪。 她茸眉一挑,“你若是敢诓我,我定将你提脚卖了,连本带利还。” 第27章 “不敢不敢,某这条贱命恐怕还没两枚铜钱贵呢。”小乞丐见她笃定模样,往后缩了缩,“某方才说了,童叟无欺。” 武饮冰在养济院待了一整日,一直琢磨乞丐的话,直至回了医帐也在寻思。她徒然萌生一个念头—— 要不要趁着今日城防松懈,奉天城尚未开战,溜出去看看? 不成,若今晚便打起仗来,自己岂不自寻死路,不成不成…… 好几个念头在她脑中激战。 既然长安不能回,舒王也非好人,这北校场、县狱都不是她归宿,一样无家可归,为何不寻一个自己乐意的去处呢?万一城外阿爹也在找她,不就错过了? 想着,她动手拾掇起行囊,又趁人不备从灶间顺了些干粮,待收拾妥当,便趁着营门傍晚换防矫舒王之诏去县狱送东西。 营门的看守眼熟,见她时常受舒王差遣,未多想,人轻松就混了出去。 她默不作声朝城门行去。时下还有众多兵卒忙碌,看来宵禁之前城门不会关闭。 照她的计划,一会寻个老弱,掏钱将他的板车买了,换身装束,然后再伪装成搬运尸体的平民,用稻草掩好行囊趁机出城去。 等她赈到车,换衣,布置好杂草,夕阳西偏已至酉时,宵禁的街鼓从城内的街巷咚咚传来,得抓紧了。 她推著板车汇入运输队尾,缓缓朝城门行进。 城门近在眼前,顶上石刻的门头书“奉天”,城墙城门都被翻修加固,巍然伫立。 排队出城的车队还有几十步,只要踏出这道门,她就自由了。 可她越想越不对劲,这小乞儿出现得如此突兀,莫不会…… 她感到不对,疑心有诈,正欲返回,不巧这时从城内发来一匹快马,眨眼近前,她不动声色地揪乱头发挡脸,因为她看出那人必从北校场来,穿的是金吾卫服制。 来人下马,跟城门郎寒暄几句,而后掏出一幅画像。她目力尚可,定睛往手里一看,霍然呆愕。 画像上正是自己,而两方军士秘谈什么,用脚跟都能猜到。 她悄悄往空车上拖了两袋沙石,然后转身融入回程的人潮。城门的军士忙着交割查验,似乎并没注意到她。 天杀的,李谊这么快就发现她不见了? 再说她又不是卖给李谊了,清白之身,为何连出城的自由都不允? 可转念一想,舒王哪是讲理之人,她私自外出未报,还是出城,她才见罪于人,再被他逮住哪有命活。 她推车快走,行至与城隍庙相交的街口趁机如泥鳅钻走,将板车乱石往街角一扬。 她拍拍手,往隐蔽处藏,眼目观察著主街的方向。 此刻禁鼓已停,长安禁令在奉天沿用,主街上除了金吾卫和零星被征役的平民还在推板车,已无他人。金吾卫乃是李谊协助城守营管理治安的兵卒,此刻若是被出营追捕的金吾卫兵撞见,亦或是被巡街的巡使发现,她都难逃罪责。 城隍庙的香火气混著斋饭的香味从街巷深处缥缈而来,武饮冰方才情急弄丢了行装,那两张胡饼也不知滚落何处,好在钱袋还在身上。 赚富人的钱她从不惭愧,他们手指缝一漏,饮冰坊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李谊的钱袋金线密匝,纹样精致,正好拿去换斋食。 正是饥饿难耐,她所在的街角里庙门不远,趁着暮色,或许能混进庙里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可她方一露面,巷子里的两名壮汉现身将她扭住,她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人,便被塞口套袋,眼前一黑给人推搡上马车。 马车颠簸不久,她便被粗暴地推下去。双手被向后绑缚著,壮汉取下破布麻袋,府门前的灯笼将头顶牌匾照的漆亮——奉天府署。 再一打量,抓她的人竟是城守营的巡使。 她不明白,一个犯夜禁的小卒,随便押来便是,李谊何必大费周章给她蒙眼塞进马车,还送到官府来。 府署高门深院,听说后头便是帝王居所。武饮冰自知时运不济,被人当场捉住,哪怕在长安都要打二十板子。 她脑子飞转,意图寻思一个借口,等会见到李谊时再赔些软话,盼他能网开一面,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她一命。 府署堂内已无堂官,只是上首的好像不是李谊。 那也是位穿着矜贵不凡的男子,不着铠甲,一身暗紫色宽袖直裰绣著暗纹,不如李谊那般英武标致,倒多了分慈善。 她不认得此人,直到上首之人起身,步下台阶向他徐徐靠近,她才看清那身暗纹分明是四爪蟒,再想起巡使、城守营…… 片刻,她讷然出声:“太子殿下……” 太子转向一旁的从人,“崔詹事,这便是二弟看中的那个小胡儿?” 崔振中形状恭顺,“正是。” 太子细瞧,像在端详一个物件,“确实是个俊俏儿郎,二弟眼光一向不错。” 崔振中见她仍直挺挺地立着,登时一脚踹中她膝窝。 武饮冰吃痛,膝盖“嘭”地磕上青石砖。 “贱奴还不拜见太子殿下?” 武饮冰疼得龇牙利嘴,只得额头点地以掩饰,“小的武五拜见太子殿下。” 第28章 “诶,崔詹事。”太子伸手虚拦崔振中,命他退下,仍意犹未尽,“你,抬起头来。” 她双手被反复,起身颇为吃力,几乎用上肩膀才勉强跪坐起来。 太子冲他蔼然笑道,“本宫听说舒王很着意你,还命你参与了案子?” 她担心自己的秘密被人挖出来,不知作何反馈,犹豫之际又被人踹一狠脚。 “太子殿下问话,你为何不应?”那崔詹事仍不依不饶。 她侧倒在地,扭著肩膀艰难支起,眼看躲不过去。而太子此时又不疾不徐佯作呵斥:“崔詹事不得无礼。这是舒王的人,你是本宫门下詹事,一言一行皆代表我东宫颜面,岂有怠慢之理。” “是。”两人一唱一和,崔振中拱手后退两步。 太子在堂前踱了几步,烛光映出他棱角柔和的下颌。 “本宫问你,你在县狱里做什么?” 瞒不过太子耳目,她明了,再扯谎便是一个死字,“小的被舒王唤去验尸。” “哦?”太子似乎不意外,“本宫竟不知,城里还有如此清巧俊气的小仵作,听你口音不像外化人。” “殿下耳力过人,小的生于长安。” “是哪个僚属的仵作?” 她脑子飞快,“殿下误会了,小的不是公中人,从前家中经营棺材铺子,自小跟阿爹到四邻殓尸下葬,略懂一点皮毛而已。” 他敛袖,依旧那般悠然自得之态。 “武仵作过谦了,能让李谊那小子满城寻,想来绝非常人。不过本宫十分好奇,你为何选在这个时辰出城,受何委屈了?” “没,没有……”她支吾道,“多谢太子殿下关怀,小的只是偶然得知阿爹的下落,生怕错过,故而着急出城去寻。” “是么。” 太子显然认为借口编得不够精妙,“如此,即便你是舒王亲信,犯了夜禁,本宫也不好坏了规矩。这样吧,看在舒王的面子上,四十杖,刑完本宫便放你回去。” 四十杖?非但不少,反而加了二十,这是什么糟烂的手足兄弟情! “太子殿下饶命,饶命,小的句句属实,请殿下明察啊……” 府署衙役决绝无视她的哀求,反剪著就请上春凳。 她被几个壮汉死死按在凳上,心激跳起来,恐惶之至。她是个女子,女扮男装才得出入方便,等下裤子一扒,清白事小,休说舒王了,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 她急中生智激喊道: “太子殿下饶命,小的知错,这就说实话,说实话,求太子殿下饶小的一条贱命……” 这话倒是太子想要的,“住手,让她说。” 衙役拉在她裤头上的手松开了,她大口喘气。 她说的是实话,可对面不信。看来两兄弟感情不合,太子欲打探她与李谊有何矛盾,可原因深究起来牵扯甚广,她不知该不该说,恐卷入什么纷争。 犹豫再三,她心一横,能拖得一时算一时吧。 “小的出走是因为,因为……” 太子表面温和浅笑,实则戾气迫人,“因为什么?” 她踌躇不前,声音越来越小,“因为……” 太子失去耐心,“你不老实。” 一旁的崔振中会意,立即招呼人上前,“这小胡儿一身反骨还嘴硬,来啊,把脊骨给他打断,打到殿下顺意为止!” “别啊,我说,我说!”衙役再次将她束缚住,这次的动作可比上次娴熟,袴头已然扯下半边,整个人豁出去了:“我说!因为舒王草菅人命!” “且慢!” “且慢!”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传出制止役人行刑。 堂上之人被打断,望向堂下怫然不悦,堂下之人喝罢双眉微不可及地一蹙,尤其是看到凳上之人被掀开后腰,再扯半拉屁股就要朝天而露。 听到李谊的声音武饮冰吓得魂都丢了,从衙役手里挣脱出来,仰面滚到地上,用被捆住的手拉住裤腰,恨不能钻地而逃。 天爷啊,他不会…… 李谊带着神策金吾二卫闯入府署,院内火把明耀,他冷冷丢给武饮冰一眼,便不再看她。 “二弟来得正好,这小卒是你帐下的,宵禁时分在街上游逛,被我城守营拿住。不过本宫方才听她陈述,好像说什么,舒王……”太子边说,边瞥向地上的武饮冰,“草菅人命,对吧?” 方才还祈祷他没听见,太子居然大张旗鼓的说出那四字。 完了,彻底完了…… 她深悔自己大意得罪两端,小命不保,没想李谊直接上前两脚,踹翻春凳旁边的衙役,探手就将她拉起来,斩了绳索。 “行刑未毕,二弟你什么意思?” “我带走我的人,想必不需向太子殿下报备。” 我的……人?武饮冰张口诧极。 城守营的兵士此时也从府署铁镌而出,与堂外形成对峙。 太子吃了定心丸,朝李谊道,“二弟,父皇对你向来纵容,未曾想纵得你无法无天,公然漠视律法。” 李谊傲慢回敬,“无法无天也不是第一日了,本王奉劝太子收敛些,别以为旁人不知你想干什么。” “既然二弟执意如此,别怪本宫不客气。方才那小仵作说你草菅人命,我可是听说那陆九尚未归案便已身首两端,你作何解释!” 李谊不屑回应,拉着武饮冰拔足便走,太子见势命人拦下:“拦住他们!” 城守营刀戟林立,金吾神策也毫不退让,一旁的李谦无处插口劝架,形势一触即发。 第29章 “圣上驾到——” 窦文场急跑进府署正堂,一声驾到好似一场及时雨,将两边即将走火的势头浇灭。在场者皆伏地跪倒,恭迎圣驾。 李适近日因前线战事胶着焦头烂额,头风发作了一日,听见府署喧闹,由王淑妃扶著才勉强走过着短短几十步的距离。 “参见陛下。” 李适被扶至堂上坐定,威严道,“太子,舒王,你二人何故喧哗?” 太子李诵率先回禀,“禀父皇,儿臣要告发舒王滥用私刑,草菅人命,藐视皇廷。” “哦?”李适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舒王,怎么回事?” 李谊不欲争辩,并不抬头。 李诵见状继续火上添油,“前日军中将士接连暴毙一案凶徒本已伏法,按我朝律,应当由大理寺收监过堂,查明事实原委后,再行判罪。可舒王罔顾天威,滥用私刑命侍卫段亦将其击毙。” 圣人李适望向堂下的李谊,“舒王,太子所言属实?” 李谊不予狡辩,“是。” “为何?” “当时射生季参军事尚在歹徒手中,歹徒欲图不轨,为保人质安全,儿臣才下令击杀。” “一派胡言!分明是凶徒已经同意放人,你仍旧下令诛杀,你身边的仵作武五便是人证!至于,其中是否刻意隐瞒什么,不得而知……” 武饮冰浑身悚然,不敢抬首,太子昭然意有所指,“况且禁卫六军刚拨给舒王统辖,便发生如此损害皇家颜面之事,儿臣建议严惩……” “够了!” 天威震怒,众人再跪高呼“圣上息怒”。 李适沉思许久,头痛难耐,“凶徒人在何处?” 李谊答道,“尸身停在县狱敛房,儿臣已着人看管。” 李适严厉斥责道,“此事你行为欠妥,的确当罚。 禁卫军你也不必再领了,带着城守营守城门去罢。” 李谊面不改色,“儿臣听命。” “至于禁军六卫……”太子李诵正图大显身手,谁料李适转头便对内侍监窦文场道,“窦监,你领过兵,暂由你来统领。” 这番安排给太子诧得下巴掉地,但强自按捺下,圣人李适注意到李诵的脸色,怫然道,“太子有何异议?” 太子憋屈不已,面上倒现出一副忠厚纯孝的臣服,“儿臣不敢,父皇圣明。” “朕乏了,你们退下罢。眼下大军当前,不可再生事端。” “喏。” “喏。” 府署内的将士如潮水般退走,堂内再次恢复冷清,李适坚持了这几柱香的功夫,已感疲惫,怅然一叹。 暮色深垂,王淑妃从旁听这一遭唇枪舌剑,深明帝王难为:“陛下为国事操劳,臣妾扶陛下去休息吧。” 李适貌似埋怨道,“你的这个儿子啊,竟给朕惹事。” 王淑妃垂首,“臣妾惶恐。” 李适见她低眉不抬,竟笑出一声。 “其实朕明白,谊儿是以大局为重。肃州乃我朝边境重地,若肃州失守,别说吐蕃犯境,我大唐整个陇右道都将落入敌手,谊儿此举是为稳住肃州防御使季庆。我军目前忙于应对泾原叛军,肃州再不容有失。反而太子早些年便替朕统辖禁军,未想治下如此乌烟瘴气……” 眼下太子和舒王都是王淑妃名下之子,她有些担心,“那谊儿现下执守城门,只有一个城守营,臣妾恐……” “放心,朕会传令,只要守城需要,南衙十六卫随他调遣。”李适慨叹道,“谊儿谨思缜谋,才华横溢,颇有当年朕还是太子时的风范,只可惜……” 王淑妃不敢插口。 李适最终摆摆手,“罢了,走吧。” 李谊一路冷脸,拎着武饮冰回到北校场,一进账武饮冰便自发自觉地跪下,听后发落。 跟在路上李谦便开始抒发满腹不满,指着她道,“二哥你说你还管她作甚,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你对他那么好,她能转头就将你卖了。” 李谊不置可否。 李谦不敢相信,“二哥,她方才说你草菅人命我可是听得真真,你都不气吗?” “我为何要气?”李谊抬眸瞟了眼低伏的武饮冰,淡然道,“她又没说错。” 李谦愕然,上次他不是还气恼她胡言乱语,给她跑了,这会风向又变了? “这次太子害你丢了兵权,可自己也没捞到好处,指定还有后招。要我说,就该如我愿,在来奉天的路上杀了这势利小人。” “守你的城门去吧。此处没你事了。” 李谦从武饮冰身边走过,恨不得踹她几脚。 要不是她临阵脱逃,还在府署大堂反咬,他和李谊哪会落得如此下场,走前还不忘多啰嗦,“这次可不能再轻纵了。” 李谊嫌他聒噪,先给了他一脚。 武饮冰自进账后头就没抬起来过,直等李谊宣布她死期。 “你不是胆挺肥么,怕成这样。” 她理亏,“小的自知无颜再见殿下,不配殿下抬爱,还请将小的赶出营,任由自生自灭。” 李谊听得好笑。 “你对所有人都是这般么?因利而趋,利尽而退,求人便垂眉顺眼,出错便跪地求饶,丝毫不吝惜这双膝盖,这就是你说的生意人?” 李谊将她怼得无话,她只得听训。 眼前人多次不计前嫌出手相救,自己再依依不饶就显得狼心狗肺了。 他蹲下平视,目光实觉不出究竟是嘲讽还是欣赏。 “不过你跟他们也不全一样,你还有二分骨气,一言不合就敢逃。” 第30章 这身临用的衣衫不大合身,武饮冰拢了拢颀长的袖口,赔笑道,“并非对殿下心存怨怼,是小的有眼无珠,胡乱听信乞儿。” 如此一说,她骇然有种猜想,这乞丐会否是太子故意安排,想利用她来踩李谊一脚? 堂上自己若不吐实话,恐怕也得被打到编瞎话。可惜她无实证,那乞儿也早自晓没好下场,定然跑了,否则以李谊的脾性,必将人逮来一讯。 李谊默了默,不知在想什么,“你养父于你,就这般要紧?” “当然。” “比亲生父亲还要紧?” “阿爹自小待小的极好,小的也敬重阿爹,小的觉得养恩重于生恩。”这话令李谊有些意外,她继续道,“而小的与生父素未谋面,连他是何模样都未知,着实生不出情义。” 李谊又默了默,只道,“今后别做傻事。” 她眼轱辘转,下意识便回。 “殿下教训得是,小的后来细想也明白过来是那乞儿胡说。殿下宽宏大量,绝非常人能及,您的大恩小的没齿难忘,来日定结草衔环、执鞭坠镫、当牛做马……” 李谊无情打断她,“你觉著本王还信你么?” “不信。”她很有自知之明。 “你明白就好,”李谊不再跟她耍贫,扬声把段亦唤进来,“去给小五腾间房舍,日后他就住在典卫营。” 段亦差点以为听茬,确认无误,才听命下去收拾了。在他来看,这次李谊势要教亲卫看住他。 军帐一角的沙漏显示子时将近。 李谊盯住她,“本王重申一遍,现下大军压境,你最好老实,不要添乱。” 她再不敢悖逆,点首如捣蒜。 * 凶案阴云散去,禁军和守城营重整旗鼓,各司其职。 军报连夜传遍各营,叛将朱泚的军队正待卷土重来。由于朝廷大部被弃于长安,没能随圣驾逃出,诏令只得由残余的中书门下草拟核验,再由尚书残部负责联络各藩节度使引兵回援,各军将领在城中厉兵秣马,奉天城枕戈待旦。 武饮冰觉得自己好像被软禁一般。 她生性好动,腿伤痊愈后就闲不住,被李谊困在这城守营不许出门,难受得像生跳蚤。 饶是外头天寒地冻,她在营里漫无目的闲逛,见有的军士骑马在跑马场里兜圈,有的拿着长矛曲弓寒光涌动在操练,更多的频繁进出,不知在干什么。 偶然拦住一队手持镐头铁锹的卫兵,打听道,“各位哥哥去作甚?” 几名卫兵怔愣相觑,三缄其口,纷纷冷眼躲开。 “哎,哎……” 碰了一鼻灰,还莫名遭人白眼,她气怨道准是李谊弄鬼,下了命令。 城守营就在临门最近的坊内,眼见他们推著板车往南城门方向去,她忆起跑马场后头有一棵矮杏树,时下树叶落光视线绝佳,于是说干就干,三两下攀上树杈,往城门口瞧。 营门处的侍卫发现正欲驱赶,但她似并逾矩意图,也懒得生事。 “又是那个麻烦精。”其中一人说。 “算了算了,上头吩咐,只要她不迈出这道门,其余管她作甚。”另一人附和道。 城门处热火朝天,除了征役的平民,间或有些穿近卫军服的侍卫,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铁镐铁锹在门内大兴土木。 奇怪的是,防御工事通常建在城门外头,他们在里头鼓捣什么?而且,他们似乎在挖深坑。 她挺身巴望,城门一线全是坑口,很是疑惑,李谊在这城门口掘坑,意欲何为? 登高望远,她提前注意到段亦拎着锄头带人从营门进来,纵身一跃,在段亦回帐前将其截住。 段亦脏头土面,问,“何事?” “段将军寻殿下?” 段亦疑惕反问,“怎么?” 武饮冰说着便主动接来对方手里的锄头,“挖坑,我在行啊!这等粗使活计怎好劳您大驾,跟将军商量一下,您看我替您干如何?” 段亦一愣,后头的人也跟着呆住。 “您放心,我能干力气大,保证干到您满意,您先去忙……”说着便将段亦往营帐里推。 分近卫营去城门挖坑,段亦也不懂王爷是何用意,干得双手通红感觉大材小用,当下心里不很乐意,可仍不敢懈怠违抗,将锄头夺回,“殿下不许你乱走。” 这人当真是块石头,她辩道,“殿下仅不许我乱走,没不许我干活啊。” 段亦认死理,“出营就是不行。” “你怎么油盐不进……” “段亦,怎么回事?” 帐内之人听到外面聒噪,顿生不耐,扬声呵斥道。 段亦心一咯噔,赶紧拎着锄头进去,武饮冰亦灰溜溜跟进。 营帐里是李谊和上次那位王将军。 李谊望着段亦后头这个小尾巴,眼神无语又无奈。 他捺下不悦,听完段亦汇报进度,便命他忙去。 轮到武饮冰。 “又怎的了?”李谊像是早有预料。 “殿下,您允我去挖坑吧。” 李谊颇为无语,“你就这般闲不住?” “您看您连亲卫都顶上了,定是人手不足。您让我去,我也能干活!” 李谊盯着她不语。 她以为李谊质疑她的能力,“殿下,我十四岁起就跟着师父掘坟捞尸,体力好著,保证给您挖一个顶漂亮的坑!” 这话听着有点怪。 可她浑然不觉在场者诡异的脸色,说至激动处,她眉飞色舞。 第31章 “而且这挖坑也有很多讲究,如何选址,用甚工具,下铲角度如何怎么发力,还有土壤质地是否塌方影响成型,处处都是学问呢。我经验丰富,保证事半功倍,又快又好,您就……” 再听下去李谊耳朵要生茧,抬手打断她,“你就挖坑是吧?” “嗯嗯。” “准了。” 武饮冰高兴得蹦起来。 李谊与她约法三章,“只许去挖坑,不许乱跑、乱动、乱看,但凡消息传到本王处,以后都免谈。” “知道啦。” 她一时兴奋礼都忘了施,又蹦又跳跑出去,立在一旁的王将军看了都忍俊不禁。 等人跑远,他才道,“上次匆匆一面,不想殿下这位小仵作有趣的很。” 李谊微不可闻地叹口气,心思回转到正事。 王昶与李谊同岁,乃射生军左将军,年轻有为。大将军职位空悬,现下他是射生最高统领,“臣已受陛下密诏,同诸卫一道,听候殿下调遣。” “好,既如此,我需要你按计划……” * 获李谊首肯,武饮冰心花怒放,从仓曹参军事手里领了铁锹便撒欢往外跑,一溜烟跑至城墙根下,遇见在此督工的资王李谦。 李谦大为不解,不知李谊又抽哪门子风把她放出来。他知晓她是女郎,上下打量一番她细瘦身板,不免又有些怀疑。 她跑得热气直呼,“七殿下不认得我了?” 李谦白她一眼,恶狠狠道,“你敢添乱,本王就……” 武饮冰心情甚好全当耳旁风,双手一恭,“不敢不敢,殿下难道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李谦懒得与她废话,打发她去找工头。 工头原先是城中梓人,替人修缮房屋,眼下拿到这张图纸也是狐疑,他从没干过这样的事。 “这是舒王爷画的?”武饮冰从旁探出脑袋。 “是啊。” 不想舒王这常年领兵之人,还有画画的闲情逸致: 奉天城与长安规制相似,均是棋盘状分坊而治,图纸横平竖直,精密细致,该有的尺规都有标记,画得还挺像回事。她细细读来,猛地发现这竟然是—— 地道! 地道从六间城门内延伸向城外不同方向,她捺不住发出感慨,“这是预备留后路?” 工头抖罗图纸卷妥收好,“小的哪敢妄加揣测,干活便是。” 奉天城郭九里三分,高二丈,深一丈,需要挖坑的地方仅门前四分,坑口二十步一个,长三尺宽两尺,这样的工地有六座,她都记下来。根据坑的深度判断,是预备走人。 负责南墙的工头让她挑哪一伍还缺人便补上。她提着锹,在墙根下来回溜达,发现三个侍卫打扮的军士进度迟缓。开工好几日,三人连个坑口的形状都没挖全,正在争执: “我早说你这样挖不成……” “你成,那你来,这土冻得梆硬,要不是咱伙人少,早挖到城外了……” “快干活吧,都少说两句……” “……” “三位哥哥可是遇到麻烦?” 三人齐齐仰头,见坑边上抱臂蹲著一个人,正往下看,似观察许久,再揉眼看清脸孔,登时往后一撤。 武饮冰被这眼神弄得生怪,往脸上一抹,什么也没有。 没想三人冷口冷面,继续挥锹,“不必,我们伙不需要帮忙,你上别处去吧。” 她觉得莫名其妙,仍耐著性子跟他们道:“殿下只给了一旬的工期,照三位哥哥这么干,怕是交不了差。届时贻误时机,殿下怪罪下来……” 激将法向来奏效。 三人虽不服,但一合计时限已过三日,顿觉她说得在理。 其中一人从坑里跳出来,不服道,“那你说怎么干?” 见机会来了,她卷起袖管跃跃欲试,“言不胜行,不如,让在下掘两下试试” 三人半信半疑,再瞧她身量虽高,但体型轻纤,连最后半点信也耗尽,料定这胡儿干不了多会就要撂挑,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走到一旁抱臂而观。 武饮冰在坑边活动下腰肩,然后拎着工具跃入半人深的坑中,挥舞著铁锹一铲一铲刨下去,土屑飞溅满头,弄得几人不得不避到一丈外。 不多时,武饮冰整个人便深陷下去,渐渐看不到幞头。 三人面面相觑,武饮冰从坑底将锹抛出来,而后双手攀上坑沿,往上支肘一跃。 她站起来拍拍手,双颊因方才干活而红润光鲜。 “如何?再往下挖就得换小铲了,这大铁锹使起来着实碍事。” 她一个人干了两炷香的时间便顶三人三天的成果,不得不服。 “怎么弄的?”一个侍卫忍不住上前讨教。 武饮冰正当得意,侃侃而谈。 “方才这位哥哥拿锹的姿势不对,这里空间狭窄,应一手握铲尾,一手掌木杆三一处便于用力,就跟你们平日舞枪一个理;那位哥哥则贪多铲头吃得太深,不便起锹,吃到三二足矣;还有那位……” 三人听她指点迷津,幡然顿悟。 她倒也不倨傲,“三位哥哥在殿前行走,又不似在下成日往白鹿原跑。你们仅需练好刀箭功夫,不擅长这些也属正常。” 此时李谊和王昶已议妥战术,亲自前来查看现场。 李谊听着工头介绍完掘进情况,远远便瞧见那个纤影在那边宛如指点江山,兴致盎然。 “还有一事,也困扰我们好几日。” 第32章 那几人继续道,“这冻土敲碎后跟沙子似的一点粘性也无,一边挖一边塌,还没等表面糊上灰泥就塌了一半,所以才进展缓慢……” “这个好说。做工要顺天应时,这天冻得要命,一边挖一边用水浇即可,一会就重新冻住了,不比抹泥灰干得快?” “可这样完工后坑底会积水,那防滑怎办?” “土本身也会渗,若是积淤,就多撒些湿沙冻结实,掺些做火炮用的硝粉凝得更快,然后铺上稻草,最后再用木架支护就行,保证不滑不塌。毕竟这地道是为一时之需,日后也不会再用,不必复杂,快才是首要。” “原来如此……” 李谊听得意兴阑珊,转脸问工头,“她说的可在理?” “确实是个加快工期的法子……” 老工头倒被后辈点醒。 奉天城作为圣上钦定的陪都,正因其依山而建,城池坚固、地理优越,加上城中温泉密布,池渠常年不结冻,才将濯清园修建在此。 老工头循规蹈矩一辈子,竟忘了冬日里滴水成冰的道理。 “那便依她之言,务必要尽快完工。” “喏。” 白日事毕,武饮冰干完收工,非但不累,反而筋骨活络神清气爽,回营安稳睡得一觉。第二日再去,便窥到大家都循着她的法子,进度陡然飞升,第三日他们伍的地道就已挖出厚实的城墙外。 正午会食,武饮冰领了食盒,坐在城墙边的土堆上烤火用餐,火上还温著浇土用的雪水。 揭开盒盖,盒中盛满一团粟米饭,几根醋芹,还有几块肥乎乎的羊油。食物粗糙,她也不扭捏,举起竹著入口,呼啦吃起来。 同伍的三人行来与她共坐用餐。 她还有些奇怪,营里军士对她的态度都有些微妙,怎地他们愿意主动靠近? “小五兄弟,前几日多有得罪,请见谅。”方脸短髭侍卫道,其余两人亦随声附和。 她大方摆手, “各位哥哥客气,在下既是仵作,入行时便有这般觉悟。” 那人缓道,“倒并非这个缘由。” 她愣道,“那是为何?” 他有些为难,“你此前在太子面前失言,害殿下失了六军统领之职,兄弟们愤懑,故而对你有些看法。” 她这才明白过来,“太子跟舒王殿下一直不合?” 另一圆脸塌鼻的侍卫说,“是啊,太子那人面慈心狠,城府极深,心思只在他那东宫之位,他掌城守营许久,城墙破成这样也不着人修补,惯会阳奉阴违。” “怪不得……” 她心神开悟,原来不是介意自己仵作的身份,心里嘀咕道:可我怎觉你们舒王殿下也不似一般难缠…… “眼下你尽心竭力为殿下分忧,我等兄弟看在眼中。太子为人狭隘,想来你亦是受他胁迫,不得已而为。” 她放下心,有些奇道,“你们对舒王殿下如此服畏?” “舒王殿下少年有为,勇武不凡,驭下又赏罚分明,兄弟们跟着殿下刀里来血里去,没有不佩服的。” “那外头那些传言……” “多半都是假的。”圆脸犹豫了半晌,又道,“但有些是真的。”说完顿觉失言,因为另两名同僚已丢来凶目。 “哪些是真的?” 她被勾起心瘾,见他不愿讲便转圜道。 “哥哥你看我初来不懂事,冲撞殿下多回,不妨也让我知晓一点,省得下次再惹殿下不悦。” 三人互视一眼,心一横便吐了实话。 “我们殿下任性不恭,尤其对圣上,或因当今盛宠淑妃娘娘是殿下生母,陛下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另外殿下流连南曲也是真的,男的女的都有,兴许也是为了触怒圣上。” 说完他们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同情。 她一悚,连连摆手澄清,“我可不是面首啊,我不是。” 三人这才点头了然。 “那他为何执意触怒圣上呢?” 圆脸不敢说,仅摇头叹气。 她咬着著头,“那……那位公主怎么办?” “公主?”短髭侍卫小声道,“你当殿下真想娶那回纥公主?若不是御史中丞王疏文向陛下极力推陈,恐怕殿下到现在还不愿娶亲。” 瘦肩侍卫冷冷一哂,“不就是毗伽可汗的女儿么,身份尊贵一点罢了,不如娶我天朝贵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淑。” “朝堂大事,岂是你我两句闲话就能论清的,吃饭吃饭……”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她听懂大概。 武饮冰嚼著醋芹想: 被过继,生母又是填房,真正的李谊原是如此矛盾坎坷的人,怪不得脾气古怪。同是被养父抚养长大,自己的孩童和少年时期过得舒坦多了,心中免不了对他生出一点点同情。 可她眼下连爹都没了,如何有资格同情别人…… 她又失落下来,匆匆吃完便交还食盒,为拂去心头愁云,拾起锹头继续卖力干起来。 时至第九日,他们这条地道就竣工了。捅开头顶薄土,他们先后探身从地道里往外看。 他们修整的这条地道从城前空地正中央探出,武饮冰一边环顾周遭,一边琢磨李谊打算用它做什么。 几人用草席覆土将出口伪饰,随后从城门处回到城守营交差。 归还锹镐用过饭,天色已沉,武饮冰回到典卫营,她所住的房舍门前背立着一个银灰色的影子,几乎跟雪色融为一体。 第33章 眯眼一视,居然是李谊。 她迅速搜索回想,近日并未与他把柄,他来作甚。 她咽了咽唾沫,慢吞吞地挪近,叫了声,“殿下。” “回来了?”李谊听见她的声音回身,肩上的狐裘还落了些雪,“这几日过得可还顺心?本王观你气色都光彩不少。” “多谢殿下,托殿下的福。” “那便好,这几日辛苦你。” 房舍外的火把映得他容貌焕然,似比之前柔和许多。他不再多言,但也并无离开的打算。 她小心询道,“殿下还有吩咐?” 天空适时下起纷繁小雪。 李谊仰头望了眼墨色夜空,碎琼宛如星子,“不请我进去坐吗?” 她这才发觉自己怠慢,朝舍内伸手推门,“殿下恕罪,请。” 城守营乃奉天城的驻军,在南门内的永乐坊建有公廨,兵士不必跟北校场一般临时搭棚歇息,里头炭火熏笼齐备,暖和不少。 武饮冰擦净桌椅侍候李谊坐下,忙去添熏笼里的炭火。 李谊望着她谦卑的背影,默默拉下领口狐裘的系绳,“这房舍本是拨给段亦的,最后给你拿了去,他还跟我抱怨了几日。” 她背对着李谊从炭筐里一块一块捡炭,嘴上仍不忘礼数笑道,“小的受之有愧,改日必定亲自向段将军讨罪。” 炭核一股脑倒进去,腾起烟尘。 她伸手在眼前挥挥,复拿火棍拨了拨,烟尘散开,方才注意到胡榻上露出的狐裘一角,不经意咽了口唾沫。 抬眸,李谊也伫视着她,身上的裘袍已不见。 他难得未著甲胄,当下只穿一身霁青色圆领窄袖衫,蹀躞束腰,其上坠着白玉禁步,眉眼仍凌冽锐意,但气质温和多了。 蹀躞勾勒出腰身精劲,她耳根有些热,一时眼神不知往哪瞟。 他垂眼瞅了自己的衣襟领口,忽然一笑,随意饮了一口清水,“怎么,这身衣衫武仵作有何指教?” 她心里打鼓,“殿下言重了,小的只是觉得……殿下衣衫单薄,这大半夜风吹得紧,房舍简陋用不上好炭,不如去您大帐,那里人多……” “本王觉得此处甚好,适合商谈要事。” “那殿下究竟有何要事?” 李谊站起身来,颀长身形挡住桌上的灯烛朝她踱近,神色也随着室光为之一黯,“现下本王这有个偿还救命之恩的机会,你要不要还?” 她想起公主入城那日,下意识揪住胸前衣襟,后撤一步,“殿下,这……这不好吧。” “不好么?本王觉得合适得很。” 她骇得身子发软,扶住胡榻,“能不能,想个别的法子还?” 李谊作思考状,片刻道,“眼下还真想不出,还有何人较你更合适。” 她万念俱灰。 李谊从旁忍笑,任她顾自神游天外,半晌才道,“你脑子里成天都装什么?本王又不吃你。” 她陡然一醒过来被耍,大为光火。 “本王一言未尽,你急着胡思乱想什么。”他回到桌旁坐下,端起杯盏,怡然自得道,“本王是说,这营内恐怕没有比你更适合掘坑之人。” 她清清嗓子收拾起尴尬,冷静想,自己确是熟练,“只是不知殿下挖这地道何用?” “你可知安史之乱时,我太原城是如何守住的?” 武饮冰曾听说书人讲过,那是名将李光弼对付史思明用的法子,直接挖地道至对方大营下方,致使地基松动。只要史军一有动作,营地便霍然崩塌,将所有人埋在里头,从而坚守太原月余。 而眼下奉天城也是这般境遇。 “五万禁军被围长安未能撤出,再加上路上的折损,目前我军在籍的禁军仅六万。朱泚十二万大军不日便要兵临城下,而城内是我大唐根基,此城必须要守。” 李谊眉宇间透露出极致的冷静。 “禁军常年怠懒轻敌,如今早如一盘散沙,战力甚微。目前能做的便是拖。” 拖到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和行营节度使李晟援军到来,皇室便有救,若拖不到…… “殿下的意思是,我们要奇袭敌后?” “是,也不全是。”李谊转盏,道,“陆九虽死,但诡杀一案倒给本王些许灵感。其一,利用地道出城,派人潜入敌军制造恐慌,值得一试。死人不在多,令他们找不到原因即可。” 夜潜隐袭,此为疑兵之计。 “那殿下预备如何做?” “牢里不就有现成的?” 李谊从容道。 “我已命王昶去询怀民,若在针头涂上秋水仙汁,于敌军沉眠时分刺入,次日便可发作。其余算好用量和时间,缓慢发作即可,越是频繁零散,无规律可循,越能引起军中异变。” 李谊之狡猾,武饮冰见识过。如此不择手段要是在正面战场上相逢,还不知怎生尸山血海。 她颈后生凉,轻悄地问,“那小的能做什么?” “其二,如果你来干,地道掘进一丈大约需要多久?” “看土质。奉天城门内外的话,一日,但遇上顽石十天半月也说不准。” 李谊手指轻扣桌面,“本王需要你按需求,随时调整地道出口的位置,助我军逢兵便擒,逢马便斩,若敌军就地修筑攻势,你务必使其坑陷,做得到么?” 原来他动着这个脑筋。 敌人找不到兵卒突然失踪的缘故,军心浮动,哪有心思苦战。 “然此计李光弼将军已然用过,会不会……” 第34章 “说的不错,此计的确坚持不了太久便会被识破,到时地道便成了他们潜入内城的绝佳通道。” 她也如此想。但他接下来的话打消了她的顾虑。 “一来地道走势曲折勾通,他们并不一定能迅速寻见正确的出路,二来地道虽宽但内城坑口仅容一人通过,在坑口周围提前设下埋伏,则不会生乱。” 她上工几日还见到有人挖渠将城内几眼未冻的温泉引至城门,在通渠处放下水阀。这是打算在局面失控后直接放水将敌军坑杀其中。 此人之狠辣,亦绝非常人能及。 没想到自己挖坟练就的手艺还能于战时派上用场。 按李谊的要求,武饮冰在征役和兵卒中挑了几十个矮壮精干的劳力,构筑地下密网。不出李谊所料,地道即将完工之际,朱泚手下将领韩旻率精兵开赴奉天,谎称恭迎圣驾回銮,被守城军识破。 骑兵列阵,韩旻派人在城下喊话,城守一概不理。 韩旻气极,直接下令攻城,鼓声锵锵击响,敌军携带云梯攻城锤对奉天城展开一轮攻袭。 垛墙上,射生军拉开架势,一阵急劲箭雨铺天盖地,呼啸著扑入敌军阵地,霎那间人仰马翻,但依然有不少人在军鼓的激励下爬上云梯,攻城锤咣咣砸得震天响。 张弓放矢正是射生军的看家本事,又一轮箭支攒射,阵前双方角力焦灼,一时胜负难分。 城楼上李谊正在观阵。 敌军数量未如军报所述那般多,疑韩旻另有所图。果不其然,北门方向传来消息,韩旻副将程秀业率小股部队发动偷袭。 “双方配合默契,想必听从了鼓令调遣。”身后的资王李谦也看出来。 必须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李谊目力上佳,一眼盯住敌军中间那名击鼓之人。这节奏丝毫不乱却分外刺耳,每一下都击在城头将领脆弱的神经上。 “能把他擒来吗?” 他对她指道。鼓手所在的位置恰巧在他们前几日新垦的出口附近,地道兵踮足观望一阵,丢下一个“能”便小跑着下楼。 “你的事办妥了么?”李谊转向另一侧。 王昶躬身揖拜,“已妥,明日敌军大营便会有消息传出。” “甚好。” 不多时,敌军鼓点骤然停止,北门叛将程秀业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战阵内士兵无头乱闯乱了阵脚。 “不可妄动!”程秀业大声喝止士兵,蓦然鼓声复现,然鼓点并非军中击鼓进军的节奏,反而如上元节街头百戏那般诙谐讨喜,令人尴尬不已。 “怎么回事!”程秀业命传令兵速去侦查,传回的消息却是,南城鼓手已被唐军掳至城楼之上。 “他在城墙上擂鼓?”程秀业惊煞,“他们如何做到的?” 传令兵支吾难掩,亦是万分想不通,“城南回报,没人看清发生何事,人嗖的一下不见,转眼便出现在城头上,如变戏法……” “难道奉天城底下那块地,会吃人?真是见了鬼了……” 新的鼓手就位,不是被射杀,就是在掩体中莫名消失。两路军本就倚靠鼓手传递号令,眼下耳塞目盲,各自为战,进展艰难。 见势不妙,韩旻鸣金收兵,两门将领率兵回撤,奉天暂时解围。 一日后,传言叛军营中乍现疯魔者,李谊散出风去,城中回纥巫人于社稷坛内作法,若他们再行背天逆时,必遭天谴。 韩旻闻风而动,率军再次后撤三十里,严密监视城中一举一动。 趁此空档,城门内征役继续加固围墙,修缮隧道,防备敌军二次偷袭。期间多有小股部队骚扰,在射手与地道的配合下,未能得逞。 十日后,圣人有诏,宣舒王入濯清园议事。 李谊重新换上铠甲,入濯清园正殿,再次面见圣人李适。 李适上下审视一番,“谊儿还是换上这身明光铠英隽。这阵子做的不错,不愧是朕的皇儿,城门六卫合该交与你。” 李谊谦道,“父皇过誉。” “李晟和李怀光现在何处?” “距奉天已不足二百里。” “若无堵截,急行一日便该到了。”李适捋须,自阶上徐徐踱步,“眼下奉天城防准备如何?” “儿臣已派人修缮城墙破损五百一十二处,添置投石机五十座,医治伤兵一百一十人,另备硝石火药各二十五石,足以再坚持三日。” “善,吾儿辛苦。” 李适眼神一瞥,窦文场会意,从后殿呈上一只精美的玉盒。 窦文场捧著玉盒,朝他缓缓抽开盒盖,李谊垂目,映入眼帘的是一把七宝弯刀,刀身上缀著瑟瑟、金精、火珠、琉璃等七种宝珠,让人眼花缭乱。 他眉峰一凛,这刀不是中土风格,不免让人怀疑来处。 李适闲道,“这是月鹿送你的宝刀,想你自幼戎马,在军中历练已久,定然喜欢。刀上均是她亲手镶嵌的西域宝石,都是月鹿一片心意,与你的身份也甚是相配。” “恐怕公主误会了,儿臣并不喜欢刀剑这类不详之物。” 李适怫然,“你这逆子怎如此倔!” 李谊字字铿锵,“儿臣不愿娶亲。” “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你是我大唐皇子。 第35章 404 Not Found 404 Not Found nginx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e friendly error page -->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e friendly error page -->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e friendly error page -->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e friendly error page -->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e friendly error page -->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e friendly error page --> 第36章 “这条渠,不知会要多少人的命。”她讷道。 李谦却轻描淡写,仿佛理应如此,“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么?他们也曾是唐军,也为国流过血。” “可他们现在不是了。再说以小博大,以小代价换取大回报,这不是你们生意人的逻辑么。” 以他们的牺牲换取皇室存续么…… 她只是觉得,上位者极尽享受的温泉,却是底层兵士的坟墓,可长安城里的那些纸醉金迷夜夜笙歌,哪一个不是这群下等人在战场上拿命换的? 他们同她一样,也是成长于寻常百姓中的一人,同胞相残,怎么忍心。 李谦见她发呆,“一看你就没打过仗,刚说你聪明,这会想不明白了?” 她摇头,没再回应。 她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死守这里,绝不让李谊有机会泄闸。 城外响起窸窣的脚步,遥远微弱的声响被地道空腔共鸣,放大到清晰可闻。 不好,是叛军,他们又要攻城! 李谦颜色一凝,转头就往城守营大帐奔去通知李谊,武饮冰着人看守坑口,独自爬上城墙。 这几日,城墙守军也见识到地道的威力,无不佩服,加之她与舒王关系紧密,无人阻拦。 城头上射生将军王昶正在监视敌军一举一动。 “王将军,情况如何?” “武兄弟。” 城垛间露出一个脑袋,王昶速扫一眼,视线重新回到城前百步开外的那片树林,凝神谛听。 “恐怕这次是韩旻的主力。也许朱泚给他下了死命令,援军据此已不足百里,他着急拿下奉天。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可他们必定会派兵沿途阻挠援军,万一……” 王昶检阅了城墙上的投石机和箭矢储备,道,“只能是死守到底,与奉天共存亡。” 他头戴着武人常配的红抹额,发髻隐在头盔内,将儒雅的书生气一并收敛。 “舒王殿下。” 随着守军见礼,李谊出现在城楼。武饮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因而悄然后缩。 李谊的想法同王昶一样。 月光清冷明亮,映出树林里密密麻麻绵延向远方,好似看不到尽头。 韩旻再次派人上前叫阵,这次已不再是那番请圣驾回銮的客套说辞,而是直接针对李唐皇室破口大骂,言语粗鄙,难听至极。 王昶单足踏上垛墙,二话不说,直接张弓搭箭,箭羽破空嗖的一声,将聒噪者一箭毙命。 余下人攒动起来,这堵补丁遍布的城墙即将面对敌军第三次大规模冲击。 一辆二层楼高的战车被两匹马从树林中拖入战场,上面赫然坐着韩旻。黯夜视线不佳,车盖宽大,仅能隐约看到他的脸。 奉天依山而建,除了南城连接官道路途平缓,其余几门皆是山路,不便大军行进。故而此次韩旻选择将所有兵力投入南门。攻城声势浩大,这次叛军换了招式,命兵卒在弓箭手掩护下背负着一筐一筐黄土,直接倾倒在城墙下。 “他们这是预备用土堆高往城墙上爬。”一个守军将领道。这招委实比云梯好使,云梯怕火易折,而土完全无此顾虑。 战车上韩旻胸有成竹,只待大破唐军,回去便可加官进爵,故而斗志昂扬,用兵激进。 擒贼先擒王,李谊磨了磨腰间的刀柄,朝周围几个地道兵问道,“你们谁能从地道接近他?” 武饮冰自告奋勇,“我去!” 她因挖地道弄得满脸脏污,他一时未察她也在城楼上,李谊怒斥道,“回去!这不是你应该掺和的!” 虽然她仅负责掘进,但为了不让李谊动水淹地道的念头,哪怕冒一点风险,她也甘愿。 “殿下放心,我仔细观察过。韩旻的战车车盖过于荫蔽,射手不便瞄准,可他正好停在战阵后方,也在地道最远处出口的正上方,那条地道我曾试探著往前掘进,最后因碎石太多放弃了,其坑洞窄小难以通行,但我瘦,我能通过。” 他警告她,“此战法不止你我二人知晓,地道已经使用多次,说不定下一次他们便会发现。” “殿下,他们想放火烧城门!” 火光下,王昶警惕地发现,兵卒运土的箩筐里已换成浸了油的松木,刺鼻气味熏得城墙上面的人都皱眉头。 幸好他们提前在城门引了沟渠。武饮冰眼巴巴地望着他,似催促他早做决断,“殿下!” 李谊越听越是凝肃,“段亦,领典卫营取水将城门泼湿,城门起火后更须一刻不停。” 城内各坊已安排各禁军埋伏,必要时将随城守营一同杀出,或若城守营不敌,他们将在街坊内与叛军继续鏖战,拖至援军到来。 “殿下,让我去吧!”武饮冰再次催促,“不知援军在路途是否遭遇埋伏,我军能多拖一时算一时。” 王昶也从旁建议,“不如殿下允我抽走三百射生兵,从西山山道绕行至敌营后方,与武兄弟配合。” 他知道李谊在担心什么。 “殿下放心,射生军练的便是骑与射,若不成,区区百人分散逃入树林,谅他们无迹可寻。” 李谊踟蹰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朝她道,“你仅需从车底探出将车轮破坏,叛军疑腹背受敌,必然回护,城门的攻势势必放缓。 第37章 但记住绝不可恋战,如果对方发觉异常,随时后撤。” “好,”她揖道,“如果事成,小的可否求殿下一事?” 李谊瞪她一眼,“说。” “殿下可否不要开闸?” 李谊双眼怒睁了睁,瞪了她好半晌,最后蛮力捏住她后颈拽近,拉得她脚下一跄。 他侧脸贴近她耳边,咬出一句只有他二人才能听见的话:“妇人之仁。”随后撒开她。 他转身冷哼道,“他们都是叛军,要去便去,休要与本王讨价还价。” 武饮冰扎手立在原地,望了望身后的地道兵。若她不去,李谊肯定还有别的人选,没有她商讨的余地。 为避免最坏的情况,她别无选择,迅速下楼准备。王昶点兵三百领走,李谊则独自在城楼上紧紧注视着韩旻的一举一动。 夜已至四更,城外刮起了大风,风声自城楼穿堂而过,在街巷内呜呜宛如泣号。 墙外的土堆已垒近半,李谊已派人将土堆下方的地基掏空,但仍不及对方覆土的速度。数轮放箭的功夫过去,李谊叫来一名矮个的地道兵,“她进去多久了?” “一刻钟应当有了。” 一刻钟,那应快到了。 李谊紧盯韩旻的动向,约莫王昶的三百骑也就位,动手的信号便是那韩旻的战车崩裂。 突然,不知传令兵韩旻在耳边嘀咕什么,韩旻抽了马臀一鞭,军马拖着战车哒哒往前走。 李谊大惊,激喊,“武饮冰!” 头顶的震动被纷乱的脚步掩盖,正当此时,武饮冰捅开顶上的浮土,露出一个脑袋,忽感头顶月光澄亮—— 是战车动了!但李谊的声音当然来不及知会她。 车轮即将错过坑口的前一刻,她抬手将匕首卡入轮辐,而军马还未觉察异样,仍勤恳按照主人的意志拖车前进,顷刻间,车轮被绞得粉碎,车身倾斜,战马受惊嘶鸣,拖着残车扬蹄往前。 而她的脑袋也因此暴露在过于皎洁的月色之下。 “是敌军哨探,有地道!” 横刀贴地掠过,差点将她头皮削下来一块,幸好反应快。 敌军发现了地道,继而留意脚下陆续发现其他洞口,踢开表面的草席浮土,便接二连三往里跳。 王昶领射生军从后方放箭,李谊在城头观察到叛后部军的注意力骤然被吸引,而另一些则转向不同方向,然后迅速向数个中心收拢,心道不好。 韩旻从车上重重跌下,托著脱臼的肩膊气急败坏,高喊道,“放箭,快给我放箭!” 沾满松油箭支流星般向城门扑去,门前堆叠的柴禾迅速引燃,几个弹指之内火势便猛烈起来。 武饮冰顾不得满头虚汗,迅速撤回城内,请求留守城内的城守营将领允许她领人掘土回填,封堵坑口,将领未及向上汇报,坑口便有叛军冒头,他们还是找来了! 守军迅速围拢坑口围堵,但几个凶悍的还是冲破刀阵爬出来,与城守营交上手。 兵器铿锵迸出火星四溅,血水入渠,被热气一迫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武饮冰见状,捡起尸身边落下的横刀自保,叛军士兵大刀挥来,她仿佛看见白鹿原时黑衣人染血的刀锋当头劈下,心中前所未有的恐惧,背靠墙边勉力架住一击,震得虎口开裂。 她蛮力格开,反手将人砍倒,尸体跌入水中。 火把映出每个人脸上的杀意,她喘匀气息,环视周围。门前四个坑口每次只能通过一人,眼下唐军以多敌寡,形势尚可控。 她逼迫自己冷静,招呼吓傻在一旁的征役百姓,准备自行组织他们将其余坑口填埋,好让敌兵主动放弃从地道潜入。 突然几路传令兵飞奔下城楼,分马往不同方向,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开闸!” 随着不远处李谦高声下令,役人们合力转动绞盘,渠内的铁闸抬起,水流集汇迅猛如猛兽激撞,向地道口方向奔涌而来。城内守军闻讯迅速后撤躲开,而叛军则搞不清状况怔愣当场。 她亦后退数步,琥珀色的眼瞳睁睁目睹这一切—— 水势滔天,汹猛地倒灌入地道,来不及爬出的人浑身湿透无处抓索,脚底打滑最后被无情冲走,坑口的敌兵大惊失色跪下去捞同伴,而守城营的士兵趁机将其斩首,最后连脑袋也不知被冲哪去。 城内顿时刀剑息声,天地浑然安静,惟余水声隆隆。 沟通的地道很快满溢,她看着从中飘出的尸体,张著口,双目鼓突,一句也说不出。她一直想方设法挽回后果,可她一人之力太微薄。 不知坑道内还有多少敌兵,他们或是听命,或是不明所以地盲从进入坑道,下井前一刻倾然不知即将被洪流无情夺取性命。 轰—— 经过一夜的猛烈灼烧,城门终于大限将至,猝然崩塌。 黄衣叛军在杀声中冲破烟幕,与城门四坊中埋伏的禁军在南北大街上遭遇,激烈厮杀,刀枪碰撞,血肉横飞,残肢和断刀飞溅扑落入街边沟渠,血腥的热气迅速浸透了整个城南。 战事渐入白热,武饮冰在城守营的保护下同城南百姓一起向城北撤离,遇上了入侵的敌军。 第38章 人群一片纷乱,哭喊的妇孺,羸弱的老人,还有行动不便的病残,无数人跌倒又挣扎著爬起,最后踩着死尸逃奔出去。 武饮冰赶紧扶起跌倒的妇人和她怀中的孩子,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兵士将几个敌兵架住砍倒于身前,发觉她不怎么会武,朝她喊道:“武兄弟,快去养济院,那里暂时还安全。” “那你们……” 敌军越来越近,“别管这么多了,这里有我们顶着。” 眼前一幕亦如往昔,她哽咽拜道,“多谢兄弟。”随后护着妇人孩子往北边逃。 到了城北,养济院里几乎聚集了全城的百姓,更加挤得几乎无处下脚。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墙角,扶女人坐下。 婴儿哭闹异常,妇人顾不得许多,竟当着她的面给婴儿哺乳,丝毫不在乎她是个年轻男子打扮。 好在天还未亮,武饮冰稍微背过身去便能替她遮掩。院内嘈杂不堪,婴儿在母亲的安抚下渐渐平静。 妇人凄惶无助地问,“圣人是不是又要逃了?” 她摇摇头,“不知道。” 妇人似笃定圣人已经遁走,见她一身褐衣不似城中百姓,“那小兄弟你也会跟着走吗?” 她还是摇头,现下也没了主意,“不过如果有机会出城,姐姐还是逃出去吧。” “我不走。”她搂着婴儿,目光倔强。 “为何不走?” “我的夫婿还在敌营……” 她面露惊讶,“你的夫婿,是敌兵?” 妇人泪水潸然,无奈点头,“朱泚于长安周县募兵,我的夫婿也曾是唐军,奈何军饷久发不下,家里快要揭不开锅,才被征入朱泚麾下。” 武饮冰震惊非常。 怪不得妇人适才撤离时东张西望,原是希望寻见夫君的身影。 她听着不远处街巷里传来刀兵碰撞的金石之声,心中又凄又凉。 “打仗苦的都是百姓,我只盼望他平安。孩子还这么小,他不能没有爹啊。” 她紧紧攥住拳头,轻声安抚道,“姐姐且安生一等,他会没事的。” 妇人放不下心,拉住她手腕,一双泪眼巴望着她,武饮冰轻叹口气,只好道,“好吧,一会外头消停些我替你出去打探打探。” 妇人见她允肯,千恩万谢。 天光将晓,红烈的晨光自东边擦亮,南边的似乎传来更加激烈的打斗和杀喊声,人数愈来愈多,并且离城北越来越近,几乎就要杀到跟前。 养济院里的百姓已无路可退,有的抱头哭嚎,有的跪地祈祷,有的识些笔墨提笔在院墙上疾书,希望身在敌营中的亲眷知晓自己来过。 院外传来马蹄急响,倏地在院门前勒住,院门的栓木“嚯”的一声被劈成两边,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唐军兵士。 “我军,胜了!” 此刻城中战声止息,齐整的步声昭示著援军已至,而人群之中竟然无一人激悦庆贺。 武饮冰跟随人流走出院落,来到养济院门前贯通南北的大街上,黑褐和灰黄混著干涸的血迹间或倒在地上,沟渠里的水已被鲜血染得透红。 百姓和城中流民四散入其中,间或闻及发自肺腑的哭声,许是找到了阵亡的亲眷,更多的人既企盼又忐忑,怀着侥幸继续在血海中搜寻。 妇人百寻不得,听闻还有敌兵被俘虏,抱着孩子便跑,她也跟着往北校场去,在那里她遇见了李谊。 听完下属的汇报,李谊也注意到校场门前的她,将手中的陌刀递给段亦,朝她行过来。 一夜无眠,他眼圈有些发青,身上的狐裘已被血凝成一块一块,面发抹额也沾著血。 正欲开口,不远处的妇人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武饮冰见状立即上前搀扶。妇人一见到她,便嘴唇发颤,掩面痛哭起来。 “姐姐……” 妇人眼泪连淌,泣不成声,“我的夫婿,我的夫婿……” 想来人已经没了。 武饮冰哄她节哀,“尸身找到了吗?” “没有……同乡说,他亲眼看着我夫婿跳进地坑里,然后……”她伏地掩面,抑制不住地哭。 武饮冰侧头望着李谊,不必言说,原因了然。然几个时辰过去,地道里的水已冻成坚冰,恐怕只能开春解冻后才能再来挖寻。 李谊神色平静,没有多言半句,只将仓曹参军事叫来。 “按阵亡兵卒的抚恤与她。” 仓曹参军事一愣,“殿下,可她夫婿是敌营的人……” 他话没说完便被李谊眼神一警,喏喏听命退下了。 北校场不起眼的角落里,妇人颤颤巍巍被同乡搀走,武饮冰怔望着她踽踽离开的背影,蓦然道,“殿下这是在赎罪么?” 李谊盯着她不语。 她指著城门的方向,眼中盈著泪,“今日兵戈相向之人,他们可能是邻居、同窗、发小、甚至手足兄弟。师父常说,我大唐设三法司的目的正是容正义,讲法度,以证公道。泾原兵反,是因朝中重臣贪墨,那坑道里的人,如若有罪,大可尽交与三司审判,他们不过是反抗朝廷不公,何至于如此肆意虐杀!” “尔等慎言!”身后的段亦听完便要发作,让李谊挥退。他只得拿着陌刀躬身远离。 “不止他们,还有陆九……”她不肯退让,眼泪一滴接一滴落下,“于你,于圣人,他们命如草芥,试问泱泱大唐,难道连一介草民的公道都容不下么?” 第39章 校场边只剩他两人。她眼皮泛红,泪水将她倔强的双目濯洗得分外澈净,若搁平日李谊早将此大逆不道之徒拖下去处斩,此刻他竟狠不下心。 他猛地拽住她手腕,“跟我走。” “放开我,我不走……” 李谊将手凑到唇边打了个呼哨,校场上一匹高头黑马应声跑到跟前。他不顾她踢打反抗强行将人按上马,随后两人共乘一骑,往城南扬鞭而去。 城南屋舍尽毁,空气中弥漫着焦鼻的糊味。大风扫开了重重烟幕,露出被大火熏黑的拱门,野火仍在倒下的兵卒间零星舔舐著可以被焚毁的一切。 “我不要走,你放开……” 李谊翻身下马,扯著武饮冰往城楼上,连清理尸骸者异样的目光也不顾。 他将她推到城垛的缝隙间,“你自己看。” 夜幕掩盖了战事的惨烈,而眼前明耀的日光不带一丝温度,将城门外的情形无情暴露—— 交战之地腾著黑灰的余烟,残尸累摞,狼藉遍野,无数唐军、叛军和战马堆叠的尸山向远处的密林深处绵延,黑紫的血池和地道溢水将人冻硬板结成一块,场面比之城北惨怖百倍。 她虽在市井茶闲和书中闻过兵祸之惨,仍不及亲眼所见的震骇。 “如若当时不速作决断,今日我唐军麾下死伤者必逾之十倍不止,谁又来替他们讨公道?” 武饮冰悚然一窒,竟给他说得哑口。 他从未有如今日这般渴望与人作口舌一争,“两军交战,势必有人牺牲。以少数人的性命为代价,换取更多人存活下去,道理天经地义。” “那殿下又如何决断谁该活,谁该死呢?” 李谊如受无形一刺,话语冷硬而微哑,竟有些心虚地偏过头去,“那便是他们命数使然。” “命数?” 她哑然失笑,笑得两颊发苦。 “是,舒王殿下贵为皇子,寻常人命渺如尘埃,您固然可定他们的命数。可殿下可曾想过,那些被您判死的兵卒,他们也是天朝子民,他们每个人都有父母妻儿,亲族兄弟,殿下何其忍心!” 烈风卷过城墙的空隙,将二人额前蓬乱的碎发浮动。 “所以,你成为仵作,就是为了这些人的公道?” “师父说人死之后,自有人替上位者说话,还能替他们说句公道话的只有我们。” 她倔强地抹泪,拜道。 “您是天家贵子,在下不敢不从。在下与您,本就不是一路人,故而不敢茍同统御者的道理。” “天家贵子……”他自嘲地一哂,目中含蔑。 于她,她可以选择是否遵从先师遗志,可于他,是否成为皇子却非他意志可选。如果可以,他情愿从未出身皇家,也从未来到过这世上。 武饮冰屈身一拜,“殿下身边人才辈出,必不缺在下一役。此役之后,在下与殿下恩怨两清,殿下一诺千金,望殿下信守诺言。” 李谊不答,垂目望着地上瘦削的一团。她额头触地,十分的谦卑恭顺,却连正眼也再不愿给自己一个。 知她再无留意,李谊不甘地仰起头,转身沉道,“准。” 年关过后,李适下罪己诏,诏书言:“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察征戍之劳苦,天谴于上而朕不悟,人怨于下而朕不知……罪实在予,永言愧悼。” 此后叛军日渐势微,正月晦,圣人李适改年号贞元,决意携太子与毗伽可汗御驾亲征,巡幸汉中,以赎其罪罔。 此番唐军势如破竹,朱泚在太极宫如坐针毡,听闻节度使李晟率大军逼近,直接弃城而走,故而长安城并未遭受大规模破坏。 长安光复,李谊则奉命先行返回长安打点修缮,暂代国事。 武饮冰随军返回,再次踏入这个她生长十八年的京畿,望着四下掉落不少的屋瓦和旌幡,心中百感交集。 街边巨槐枝杈光秃,行至朱雀大街与开化兴道坊的街口,武饮冰下马拜别。 “多谢殿下数月来收留照拂,不胜感激,就此别过。” 李谊勒住马缰自马上而视,试图挽留,“你父亲的死,你就不想查清真相了么?” “此事在下自会处置,不劳殿下费心。” 她将军马归还,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地钻入里坊,身形渐渐消失在李谊视线之外。 李谦不忿,跟着煽风点火,“二哥,我就说她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吧,你对她这么好,人家根本不领情。” “闭嘴。”他本就隐著一缕烦躁,李谦这么一捅更是窒闷,一夹马腹,黑马扬蹄嘶鸣,朝王府所在的方向扬尘而去。 一别数月,长安不似往昔的正月热闹非凡。此前烧毁的开化、新昌、兴道几坊已经重建出原有模样,屋脊上积了薄雪,还能见到零星梓人锤锤打打。 她快步返回崇义坊,寻到自家铺子在僻巷的后角门,往日她为了不给阿爹惹事,乔装避人耳目出门后都是从此处回家。 角门落锁数月无人问津,门头上都生了蛛网,她翻上墙头,铺子内望去一片空静,满地白皑皑的积雪不见一枚足印,分明诉说这段时日内从未有人归过。 第40章 落地,她失望地拖着步履,孤独向后院闺房,落下包袱,透过轩窗望着满院雪色,不知在想什么。 堂前的月桂树被雪洗过后绿得油亮,天气渐有转暖势头,旧枝绽出了翠嫩的新芽,宛如新生。 鹊鸟停落枝头,冲着屋檐同伴切切喳喳,突然被吓扑腾惊飞,倒把发呆的武饮冰惊了一激灵。 这几月过得混乱不堪,先是仓促逃亡,再到遭遇追杀阿爹被害,随后莫名其妙闯入舒王军队,卷入命案亲历战场,还差点成为太子夺权的炮灰,一桩一件都是她前半生从不敢想,待在他身边实在太危险。 而眼下除了铺子,还有阿爹、姜竹的丧事要办,她还得想想如何同两位殒命仆役的亲属交代,一时间焦头烂额。 她只知挖坑填人是怎么一回事,但阿爹死不见尸,只能请人招魂请灵,她又不通里头的门道,愁眉莫展之际,她想起一人,她或许知晓请灵的事情,故而换了身久违的少女衣饰,简单收拾形容,便动身从后门潜入邻坊的南曲。 凤楼里,花魁娘子花楹适才梳洗完毕。时辰正是正午,她挥人上了几样小菜,和武饮冰在阁楼里一道用饭。 听完武饮冰的遭遇,花楹心疼不已,看不得她这样难过,忍不住摸了摸这位妹妹的头。 她搅著茶粥,思索一番道,“你阿爹可曾与他人结仇?” “我阿爹性情最是宽厚,我不信他会与人结仇。” “那铺子里的伙计呢?” “我跟阿爹逃亡那日,阿爹就已将他们遣散了,他们的底细我也不甚清楚。” “这就怪了。” 她低声喃喃,转而述说道,“你不在长安的时日奴家也去铺子看过,并不像有人回来的样子,所以你阿爹可能……” 武饮冰垂头不辩,已然接受了这个事实,“阿爹临走前将此物交与我,说是我生父留下的,你见多识广,可曾识得?” 花楹仔细检看了一番,摇头交还。 “旧是旧了些,但看得出是支精雕细琢的好簪。上头的纹样不似关中所用,你生父许是个外邦人,所以你长得像他些。” 她将簪子收好揣回怀中,只得另寻他途了,“长安沦陷的这些日子你过得好么?” 头顶碧玉攒珠的步摇轻晃,花楹檀口轻启,谑然道,“不过是换了一拨人伺候,又多了些姐妹,左右都是一样的,与从前无甚区别。” 每次政权更迭,便是因家族获罪的教坊新人大批涌入南曲的时节。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南曲也是如此,不知她这个头牌的位置还能坐到几时。 花楹饮了一勺茶粥,似闲谈道,“那你日后如何打算的?是重振冰铺,还是继续赌大理寺?” 她咬了一口鳊鱼丸子,边嚼边摇头,“我不知道。” “冰铺有冰铺的好处,至少能让你远离是非,吃喝不愁。上次你执意要投名状,大理寺作何反应?依奴家看,便是裴爹和武伯父将你宠得太过,宠到你不食人间烟火。如今的长安你也看到,所谓盛世浮华只是表面,其实内里早已脓毒深种,腹心内烂,你该长长心性。” 经历过这一劫,武饮冰也渐渐明白。 她一度疑惑为何世道不古,其实根本不是道理变了,而是这世道的底色本就如此,无论在奉天还是长安。 食毕,花楹命翠儿收拾了,敛袖伸臂取水。 “反观大理寺,那里则是一个适合搜集线索、厘清真相的地方,如果你还是有意乔装前往一试,奴家可以帮你。” 手头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她现下脑子乱,伏在案上做驼鸟企图逃避片刻,“我还没想好……” 花楹容颜瑰艳,轻笑着斟了半盏清水置案,推到她面前,露出半截皓腕。 “不急,慢慢来。总是需要一些时间,想想奴家父亲的案子,不也这么长时间没有进展么。” 花楹挑起话头,武饮冰倏然抬眸,拉着她的手关切道,“林伯父的案子还未有眉目么?” 花楹苦笑了笑,“这南曲虽是奴家这等人最能接近朝堂的地方,可要翻一桩陈年旧案,谈何容易。” 武饮冰亦摇头,“我也不信林伯父会贪墨扬州采矿的银款。林伯父贤名远扬,素来刚直不阿,不可能行此事。” “父亲在大理寺供职,对唐律熟稔于心。此事罪不至死,奴家也不信他会做出畏罪自尽之事,最终祸及妻子。” 花楹隐隐加重手心的力度。 “其中必有隐情。” 武饮冰忽而忆起一事。 “那个找到睿真皇后的小内侍寻见了么?听闻他入京后曾与林伯父见过一面,他或许知道什么。” 花楹摇头,“其实父亲与他见面时,我曾远远遇见,可后来他便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阿爹没有如数收到赶制冰棺的耗材,且到手的皆为次品,是因林少卿贪墨。 不久后林少卿东窗事发自尽,小太监也不见踪影,朝中议论不休。 最后便是她与阿爹被不明人士追杀,阿爹遇难,好像一切与睿真皇后有关的人都莫名消失,冥冥中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一切。 第41章 花楹悄然起身,向梳妆台走去,一双玉肩在鹅黄罗纱宽袖衫下若隐若现,精巧美艳,瓦松绿的曳地软裙由一根荔色的绦带松松系在胸上,躬身打开妆奁时曼妙的曲线隐约可见。 武饮冰望着她稍显憔悴的模样,不禁替她凄楚,谁想从前大理寺少卿家的闺阁千金,竟有一日沦落南曲,成为在此卖笑为生的花娘。 “一会魏妈妈要催我接客了,请灵的事我稍后写张所需物品的单子,让翠儿与你送去。” 花楹拿出一包碎银递到她手里,顺手摘下腕间的玉镯。 “操持你阿爹的后事定然需要银钱,你方回长安,必然一时周转困难,这些你且拿着。” 沉甸甸的一袋捧在手里,武饮冰连忙推辞道,“可这也太多了。都是你赚的血汗,你在凤楼过得也不易……” “这点薄银哪还得起你和裴爹对奴家的救命之恩。” 花楹一定要她拿着。 “若非昔日你们及时将我救下,我便是那飘在白鹿原的孤魂野鬼,何来今日的花楹。” 推脱不得,武饮冰只好拿着银子离去,回头远眺这间重檐展翅的凤楼,心中滋味复杂。 行至崇义坊,已是午后时分,武饮冰有些失魂落魄地在坊街内逛。 城内的秩序在逐步恢复,身旁茶肆酒坊如期开张,无数来往的人群自她身边错过,一切照常,可她却无形生出一丝不安,感到背后好像有双眼睛,一直暗暗伫视着她。 她四下一顾,本能地加快脚步往回冰坊的方向赶。 她在坊中兜绕,试图甩掉那个黑影,忽的撞进一群人中。 那是一队巡街的武侯,似乎正在城中追捕宵小,冷不防被撞了个滚地葫芦,领头的狼狈爬起当即便骂起来。 “你个小胡蹄子走路不长眼睛么,误了爷的差事,你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武饮冰也跌得晕头转向,正要与对方致歉,可任务当真紧急,他们未及与她多纠缠便率队向西北面疾行,惹得过往行人纷杂的议论。 泼生摊的摊主袖手凑至一旁,“你晓得武家的饮冰铺子么?就是西北隅那个。” 甜水铺子的掌柜熟得很,显是冰坊的常客,“当然,武东家出城避祸了,也不知道何时回来。” “听说他家少东家归了,方才在城门口瞧见通缉赏格,上面赫然是她。” 掌柜讶异,“那少东家从不管事,我都没机会见过,怎得你认识?” “哪里,都是有识字的书生读来我才晓哩。而且缉文上头还说他家里通外敌,叛军入城那日的大火就是她惹来的。” “怪不得着急出城,竟是个细作,”掌柜大彻大悟,“那缉文在何处?” 泼生摊主与他述了方位,掌柜连灶都不顾了,木勺一丢就跑去看热闹。而一旁的武饮冰则惊出一身冷汗。 顺着人多的方向走,待人潮停至街口匆忙往饮冰坊一望,果然看见武侯正在查抄铺库,往门上贴封条,正是方才与她挤撞的那群人。 “五千贯!” 人潮惊哗,愈发地交头接耳,声浪沸然。武饮冰扭头一顾,墙上赫然贴著自己的通缉赏格: 饮冰坊掌柜武毅之女武氏,年十八,长安万年县人,胡貌蜜瞳,此人私通外敌刺杀回纥公主未遂,引叛军攻陷长安,罪大恶极,有拿得此人赴官府告报,随缉文给赏银五千贯,如有隐匿知情不报者与案犯同罪。 落款:大理寺。 众人争论不休,武饮冰先惊后疑,然后是越瞧越气—— 纸上的人物画得倒是细致,眉眼鼻口一个不少,只可惜头尖额窄,眼阔耳宽,尤其长了一张巨嘴,活像个饿死鬼。且不说抄封冰铺又模糊她的名讳,还故意将通缉赏格画得鼻歪眼斜,她明明在奉天见过他的画技!而且牵扯大理寺通缉要犯这么大的事,除了现在城中说了算的,还能是谁? 武饮冰不顾众人哗然,撇开人便扯了缉文,怒冲冲朝舒王府所在的大宁坊大步找去。 大宁坊几乎在万年县的东北角,武饮冰顶着冷风走了大半天,气得浑身冒烟,甫一转过街角望见舒王府的匾额,门前的管事便早有准备似的迎上来,将其引去后院。 “殿下正在书房,小的就不过去了,娘子请便。” 管事躬身作揖离开,可她根本无心打量这间精致清雅的园林,直冲那间门扉半开的屋舍,因为她看见了门外呆头呆脑的段亦。 段亦不敢阻拦,武饮冰气咻咻进去啪一声将通缉赏格拍到他面前。 “你这是报复!” 李谊已经换了一身日常装束,丝履绦带,鬓发利落地笄起,俨然一副纨绔模样。他左手负后,右手下笔如风,一张鬼脸跃然纸上,手边还摞著一小叠,显然已画了几十张。 “李谊!” 她连名带姓地吼出来,吼完复觉心虚,暗暗压了声量,“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门边的段亦被人炸了耳朵,捅著耳朵眼,悄然闭门退下。 运笔收尾,又得一张,他大言不惭,“自然是想请你回来。” “可这分明是逼迫!”一双琥目睁得如火炼。 第42章 头回见她著汉女装束,李谊眼前一亮。 他用笔杆点点桌上的缉文,又指指她,“榜是你自己揭的,路是你自己找的,我是绑了你还是架着你?何来逼迫?” “那你为何要封饮冰坊?” “缉文上写得很清楚,私通外敌。” “你……” 武饮冰真是有口难言,这位舒王不愧是出了名的疯,但理字在她这边,她大著胆子道。 “殿下就是如此监国?你这是滥用职权!” 他拿着布巾拭手,从桌案后面转出来,“此言差矣,通缉令是大理寺早就拟好了的,只是不知道刺杀公主的人是谁,我不过提点了他们两句,画了几幅画。” 她恼了,“我是不是刺客你不知道?” 李谊随意暼来一眼,忽然一笑。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一个外化人,固然与我相处一些时日,但你此前与她是否同谋,我如何知晓?不如让大理寺审一审。” “你……” 见她登时要炸,他倏止住顽笑,言归正传,“我今日既请少东家来,便是想和你谈笔交易。” 她本能拒绝,“在下一介草民,与殿下无甚交易可谈。” “或许,黑衣人的案子我这里会有一些线索。” 武饮冰闻言不免振奋,可此人太精狡,她仍谨慎道,“是何线索?” 桌案底下有个机关,李谊探手轻轻一旋,从里头掏出支箭来。箭身较细,箭头较小,似乎是弩箭。 “我派人在白鹿原搜索,没有寻到你阿爹和婢女的尸身,倒是找到了这个,你仔细看看弩头。” 武饮冰指尖反复捻转,也未发觉有何异,直至对着窗外雪光一翻,明暗交界的一瞬,一枚纹饰清晰地印在她脑海,与记忆中的某一幕重叠。 她讷然出声,“是刺客身上的焉支花……” “不错,行刺公主和追杀你们的很可能是同一伙人。” 他复将她领到屏风前,抬手拉开屏风,一具覆着白布的年轻男子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知道他是谁吗?” 武饮冰从未见过此人,但看他身着绿色圆领袍衫,皮肤细腻,眉须稀疏,猜中了三分,“他是太监?” “不错,正是那个发现睿真皇后进京报信的小太监仇敬忠。那你不妨猜猜,我在何处发现他?” 时至今日他已失踪整整一年,不似新丧,可武饮冰见他虽浑身浮肿,但容貌依然完好,不由起了疑心,上前伸手一摸,指尖仿佛被火烫,一把抽了回去。 她惊得面色发白,张口磕巴,“是……饮冰坊?” 这是她记事之前的事。 家中下人说,取冰存冰是阿爹和几位熟识的商户走商时学来,习得此秘技之人不多,后来他们各自分散行商,阿爹则定居长安钻研硝石制冰,开了长安城只此一家的饮冰坊,靠这门手艺养活了铺子上下百十号人。 尸体寒气未散,分明从冰窖移出不久,而城内有能力冻存尸体的地方只有饮冰坊的地窖。 难道是阿爹做的?这不可能…… 小太监喉间赫然张著一个血洞,她忙上前探察,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继续说道,“若非我今日命人封了饮冰坊抄查你家地窖,你恐怕不会知道你爹隐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更无从知晓此人的身份。” 武饮冰被突如其来的进展砸得有些发晕。 李谊重新坐回桌案,悠然饮水,“你爹的死或许也与他有关,以上便是我能拿出的诚意,少东家意下如何?” 这已是十足的筹码,对她绝对有吸引力,而且他人虽冷淡,却特意派人替她寻过阿爹和姜竹,武饮冰虽不甘,也没理由再拒,“需要我做什么?” “以你仵作的本事为我所用,这是第一件事。” 武饮冰料到他会如此说,依然翻了个白眼,“殿下身边就没有像样的仵作?” 他自奉天见识过她的本事,“你师从裴瑱,身负通缉,又急于查清养父被害的真相,干活必当全力以赴不会悖怠,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她又翻了个白眼,“想必还有第二件事?” 他招呼她坐,而后重新斟了一杯水,“这第二件事么……” 武饮冰有些鄙夷地低头望着,并不喝,直觉不是好事。 “我需要你帮我推掉回纥公主的婚事。” 始料未及,她难忍惊讶,呆怔了好半晌才问,“怎么推?” 总不能娶她为妃吧…… 他转着杯身,悠然道,“外头不是总传我好龙阳么,常人总想着避嫌,恰巧我这人生来反骨……” 他话还未说完,她已登时跳了一丈远,不防已抵住屋角,退无可退,“你,你,你不会……” “我正有此意。” 武饮冰傻眼了,李谊起身越逼越近,直至呼吸可闻。 他嗓音低哑,“去换身男装,自今日始,你便以舒王宠娈的身份待在我身边,既能逃脱缉捕,又方便出入行事,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呢?不然我这王府什么都不缺,还真不好安排你的位置。” “多谢殿下抬举,在下才疏脑笨难当大任,先行告辞……” 她见缝如溜鳝,拎着裙摆贴屋墙往门边溜走,跨过门槛时又被李谊叫住。 “出了舒王府的门,你猜猜门口那些武侯会不会为了五千赏格抓你去交差?左右你也是蜜色眼瞳,肖似三分,到时别指望我去大理寺狱里捞你。” 第43章 结队的武侯正巧从府门前如北风卷地,外头人声喧沸,嘈嘈杂杂。迈出的一只脚又收回。 纵然心里万般不愿,迫于李谊的淫威,还有阿爹的清白,她也只得咬牙俯首。 “在下……” “嗯?” 她闭了闭目,“奴……遵命。” 外头的噪杂也远了,李谊这才满意地落回原座,朝屏风后扬了扬颏,“那具尸体,你需要什么?” 武饮冰认命地叹气,入戏极快,“请殿下多准备些炭火,奴可能要在您这座亭台水榭的园子里挖个不合时宜的坑用来解冻,其余,与上次一样。” 李谊招来管事,领她和尸首下去。李谦在隔间憋的要死,听得下巴都不知脱臼几回。 他探出来望着武饮冰和管事的背影,不住摇头,“哥,你真打算让这小獠奴做你面首?为了退门亲事,你也太拼了。” 李谊则心计深远,慢腾腾地焚了一勺青木香,驱散屋内尸气。 “据城中眼线回报,他们逃出长安的当晚,铺子里所有的伙计就被人灭了口,第二日连尸首都不见踪影。你觉得一个孤女,继续在那个宅子里逗留下去还有命活?” 李谦敏锐嗅到一丝不明意味,当场戳穿他狡辩,“哥你……动机不纯吧。” 李谊瞧不惯他不正经的模样,听了话语一瞪,“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我更想知道这个小太监的死因和那群人究竟有什么关联。” 因为那枚焉支花,正是当年在大震关与父王李邈对战的吐蕃苏毗部的标志。 香粉在熏笼里噼啪轻响,他长长的眼尾幽深又低黯,他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忽的想起一事,“京兆尹王翃逮到了吗?” “晚了,”李谦摇摇头,然后在脖子上比划了一条绳圈的走向,“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李谊眸光沉沉,沉默片刻后决意道,“这样,还有一件事要托你去办。” “什么?” 他勾手将李谦招近,在耳边低语一阵,李谦笑眯眯道了声“好说”,乐颠颠地走了。 * 小花园里青烟袅袅,抱深的花木中间被刨出一个深坑,几丛芍药干枝可怜兮兮地躺在一边,引得回廊里点灯笼的下人们不敢靠近,遥相交头指点,不知是在议论火上的尸体,还是她本人。 待到验毕,夕阳已经下山。 武饮冰用热水将弩头洗去油脂,就著坑中炭火的微光反复摩挲验看,悬著的心总算落下。 弩箭的剑身已被折断,仅剩的弩头上亦有焉支花纹,这意味着阿爹并不是杀害小太监的凶手。杀死他们的应是同一拨人。 蓦然间,回廊上下人作鸟兽散,李谊现身园中小径,武饮冰余光留意,远远即向他叩首行礼。 “殿下。” 李谊行近,瞥了眼坑中星星点点的炭灰。她已经换回一身男装,戴着围裙面巾,一如在奉天县狱里那般干练。 暮色中隐著一抹银光,他闲问,“头上的簪哪来的?好像见你在奉天戴过一次。” 她不自觉伸手摸了下。她如今同男子一般束发髻,没成想这支簪笄上十分合适,“回殿下,是奴……阿爹留给奴的。” 身份方才改换一日,她对此自称还有点别扭。 李谊不作评议,话锋一转,“查得如何?” 武饮冰双手奉上手中的弩矢,“这是从仇敬忠喉头处掏出,就是它造成的致命伤。” 他拾过来对光察验花纹,语道,“果然是他们。” 她惊疑,“殿下知道他们是谁?” 他微微颔首。 “是吐蕃的苏毗部落。”继而问道,“听说过前朝大震关之战吗?” 长安东市茶楼的说书人常讲前朝的事,她闲暇时曾听过,“就是郑王李邈领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率军抵御吐蕃入侵,最后卫国牺牲的那次吧。” 她蓦地反应,郑王,不就是李谊的生父么…… 然李谊似乎并不迁怒她直呼生父名讳,接着道。 “焉支花是他们的图腾,彼时与唐军对阵的正是苏毗部。但战后苏毗部首领特粟尔上位失败,部落被吐蕃王军吞并,族人落魄,改行做了杀手,这些年本王一直在追。” 她目珠一转,“那背后主使有线索吗?” 李谊摇头,“尸身上可还有别的发现?” 武饮冰扭头瞥眼躺在木架上的小太监,“除了喉咙,他的体表并无其他伤痕,而且奴还将心肝脾胃都捋了一遍,也没发现伤口,只是……” 李谊见她言语间有犹豫,“只是什么?” 她左思右想,不敢十分确定。 “只是他这个年龄的男子,骨骼应是瓷白,或者象牙白色,即便他已经不是正常男人,色泽亦不该相差太多。可他的骨头整体发灰,像中毒之兆,可奴取了他的骨血用针探验,并未查出什么。而且尸体因冰存过,已无法判断死亡时间。” 她越想越觉怪异,惭愧坦白道,“奴所擅长皆为人体解构,对毒物了解不甚深入,殿下恕罪。” 他睇她一眼,“裴瑱验毒的手艺也是公中一绝,是你学艺不精。” “并非奴学艺不精!” 她梗著脖子争辩。 “那是因为……师父说通常五年以上的仵行老手方有资格学习毒物,奴才拜师四年,要等奴再老成一些才肯教验。 第44章 可惜奴还未来得及学,师父就早早仙去。” 他有些在意,“你师父怎么死的?” “师父嗜酒如命,端午前饮酒过度,中风而死。” 李谊怅然一哂,“确然是这老顽童的风格。” 她满腹疑惑,“殿下似乎很了解师父。” 他否认,“不算了解罢,仅是朝中频传他的事迹,想不知道都难。” 她无奈叹气,“其实师父虽身在市井,心仍系大理寺,奴也一直不明当初师父为何要落职……” 李谊并未应和她的话,独自在火坑旁缓缓踱步,似在思量。 “你家冰窖可曾租给过别人?” 她虽然不管事,但这点琐碎还是心晓。 “当然。京中常有富贵人家租用冰坊的地窖,寄放些蔬果美酒,尤其是西域三勒浆之类,冰镇后最宜夏日消暑,因而除了必须用来贮藏冰胚的,其余基本都会被阿爹税给他们。” “都租给谁了?” 她颜色一赧,嘟嘟囔囔,“这我哪知道……” 李谊默默叹了口气,“你还真是甩手掌柜,我甚至有点怀疑你到底姓不姓武。”而后自袖中扔给她一簿卷册。 光线不佳,她转头就着火光翻开眯眼一看,诧然道,“我家的账本?” 她刚欲开口问他从何处得来,便忆起武侯抄家那幕,定然是李谊抄家抄出来的。 李谊背向负手,幽幽道。 “建中三年四月甲子库,常乐坊关侍郎藏郎官清十斛;延福坊杜将军藏鲜参十两,鲍翅二十斤;五月壬戌库,崇仁坊韩仆射藏换骨醪十六坛,荔枝一罐……” 武饮冰边翻边讶,他说得信手拈来,分毫不差,不禁叹道,“殿下,您这脑子不从商真可惜,要不还是您姓武得了……” 李谊无语,瞪了她一眼。 “冬日储冰,夏日则一面出清一面出租,一寸都舍不得浪费,你们武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们李家可高攀不起。” 她听出言中讽意,忙低头讪笑,“没有天家,何来武家?都是受天家庇佑,饮冰坊才能日进斗金。” 李谊懒得跟她臭贫,“你再看看建中四年二月十四。” 她将账本翻至建中四年。二月仲春,暑热尚未蔓延,故而税用冰库之人不算很多,仅寥寥一页。 武饮冰手指在姓名间滑动,忽然止于庚午库一栏,神情渐渐凝重。 李谊见她色变,“其中可有你印象深刻之人?” “林霁……”她默念出声,是花楹的父亲!再往后看藏品目录,竟然是空。 “大理寺少卿月例才一万两千钱,日租便要花掉三千二百,冰窖租金不菲不是烧着玩的,你说他会用来放什么呢?” 武饮冰心中暗升起一丝胆寒。林霁淡季下租,却又什么都不存,时间恰逢贪墨事发之前,仇敬忠失踪之后,那林霁所存之物几乎呼之欲出。 见她眸光闪烁,看来他料得不错。 李谊边说边踱。 “林霁因巨额花销来源蹊跷,不久便被检举贪墨,震惊朝野,最终于家中畏罪自尽,妻女也因此流放岭南,殁于途中。而仇敬忠的尸体也是在庚午库被发现,不得不让人起疑。但这一推测终究还差最后一环,便是仇敬忠与林霁的关联。” 武饮冰张口欲言,却心存顾虑,欲言又止。 李谊见状凛然,“勿要吞吞吐吐的,知道什么便说。” “奴是想说,既然猜测太监仇敬忠的尸体是林少卿存放,那他死亡的时间应大致在账本记录的日子附近。 或许……” 她仍有些踌躇,眼前之人是否值得信任,但眼下自己的身家性命已然跟他绑在一起,心一横便道。 “或许有一人证可证实其中关联。” 李谊追问,“是谁?” 她急忙跪下拜倒,“殿下须得答应不追究其欺君之罪,奴才敢说。” 李谊命她但说无妨。 “殿下有所不知,其实,林少卿的女儿还活着。”她紧张地吞咽,“是南曲凤楼的花魁娘子,花楹,她便是林霁的女儿林倾墨。” 他略感意外,又有怀疑,“你怎知她是林家女?” 她信誓旦旦保证,“我救过她一命,断不会错。” 他适时打断她,“可靠吗?” “当然可靠,公主入城鸾驾内混有刺客之事便是她与我说的,她的消息从未出错过。” “哦?” 李谊敛容沉思,不待他再言,武饮冰骨碌一转已夺过话来,“故只要殿下明日与奴半日,奴一定能从花楹处带回消息,不知殿下是否准允?” “不必,”一介花魁竟有如此本事,李谊对此兴致盎然,“你先下去洗沐,明日我与你一道去。” 她方想规劝,转瞬一思才想起舒王也是南曲的常客,恐怕规劝也无用,还得想个别的法子。 李谊见她不挪窝,“还有事么?” 她又一拜道,“明日问完话,殿下能否允奴半日假?” “恐怕这才是你借故去找花楹的真实目的吧。”李谊横她一眼。 被无情戳穿,武饮冰只得满脸讪讪敷衍。 李谊又问她,“干什么去?” “奴想请人给阿爹招魂请灵,立个牌位。毕竟阿爹去了好几月,奴想接他回家……” “不行。” 她早料到李谊会冷脸拒绝,虽平静如常,可嘴角控制不住,直往下撇,只能悻悻起身,准备离去,又被李谊叫住。 李谊暗叹一息,“你阿爹的事,我会找人处置的,你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不必管。” 第45章 难得李通情达理一回,她居然又得寸进尺,“那殿下能否顺道给姜竹也立个碑?” 她知道这样的要求未免有些过分,但仍欲争取一番,语气真挚,“姜竹虽为婢女,但与奴一同长大还为奴挡下一刀,奴欠她一条命。” 李谊无奈未置可否,也没有苛责,只告诉她哺食已经送到她房中,再不吃要凉。 回到李谊给她准备的房间,汤桶屏风已经备下。 沐浴过后扫除一身疲乏,武饮冰开始享用饭食,伸手一触,竟是温的。 往桌下一瞧,竟有小炉微火一直温著一盏荠菹牛肉羹,禁不住赞叹舒王府用器之精致,连饮冰坊都没有,定花费不小。 盘桓心中的大事已了,她心情已舒畅不少,用罢餐食,起身端详整个房间。 这里是后院一间耳房,房虽不大,但布置也不含糊。 架上有几本论语左传,还有庐山远公话之类的话本,她拉开架下衣箧,里头备着几套寻常男装,她拿出一比,居然合身,顿时心中一暖。 这难道都是那个脾性难测的舒王殿下准备的? 想法方一冒出,便被她及时晃头掐死。准是他随口吩咐管事,贵人家的管事哪个不是办事周到妥帖。 夜深幕重,她捻灭灯盏,躺回窗边的胡榻上,听着窗外融雪滴答,脑中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阿爹,林霁,小太监,冰窖……他们究竟得罪何人,要将他们悉数灭口? 她忽想起,自从林伯父去世之后,她有一次曾无意中靠近过那间冰窖,是阿爹及时出现拦住她—— “再往前走就是刺骨冰渊。” 阿爹无因无果的话她当时还当说笑,如今忽然明白,这深渊纵使深不可测,足以折胶堕趾,她亦是不得不跳了。 白日消耗太多,她没坚持多久便眼皮打架,蒙蒙睡去。 * 武饮冰懒散惯了,次日差点没醒来。匆促打理好形容,便跟着李谊后头钻进马车,甫一落座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外厢暖阳高照,舒王府的马车十分宽敞,她宽坐其中又开始打盹。 李谊没眼看,用折扇敲她脑袋,“一会你给我机警著,别露馅。” 她吃痛收敛,心生不悦,故意夺过折扇展开替他扇风,脸上挂笑道,“奴机灵著,您放心。” 冷风伴着二月微寒一缕一缕地灌进他领口,李谊睇了她好几眼,可惜对方浑然不觉似的,仍在卖力扇风,遂沉叹口气,面无表情地闭上眼。 午时虽不是平康坊最热闹的时候,但经历一夜的修整,南中北曲的花娘们也陆续起床接客了。 各家花楼门口,桃红柳绿慵懒地扑著竹扇朝过往行人施媚,可惜这个时辰的路人似圣贤附体,并不驻足,她们也不甚卖力。 一架气派的马车闯入街曲,缓缓停于重楼门前,引得整曲上下驻足。出来迎客的花娘以扇遮面窃窃低语,连尚在梳洗的都从阁楼里探出头来,与姐妹低悄议论。 马儿不奈地喷鼻跺蹄,一个灰扑的身影提前跃出帘来,搭好轿凳,架好胳膊,随着悬铃叮响,门帘后出现一张冷俏凌厉的面孔。 武饮冰将胳膊往前递了递,“殿下,当心。” 李谊没好气地瞧她一眼,握住她递来的肩膊,施然下车。 鬓发还未抿好,凤楼的魏妈妈拢了外衫便脚下生风,急忙出来迎客。 “这不是舒王殿下么,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可是政务繁忙?来了便好生松快一番,快里边请……” 看着魏妈妈熟络地朝他献殷勤,武饮冰不禁斜睨著李谊腹诽:您还真是常客。 魏妈妈伶俐往后一探,“哟,这不是五东家嘛,如今也跟着一道莅临,桃枝春信练了新曲,盼著您好些日子,生怕您不来……” 李谊凛着眼风回敬武饮冰:没有你常。 二人步上台阶,魏妈妈眼见这小尾巴颠颠地跟着,怕是混成了王爷的近侍。素知舒王韵事的她也不多嘴,只领着一众花娘在后舌灿莲花的恭维,冷清的凤楼一下热闹起来。 “楼上暖阁早就为您备好了,歌舞酒食即刻就来,还请殿下稍候片刻,秋杏!” 魏妈妈指了一个花娘,秋杏笑吟吟地上前,却被李谊展扇拒绝,“魏妈妈,本王今日特来寻你家花楹,不知她可有空?” “有有有,您大驾光临,即便有局也得替您推了,不知殿下今日是打茶围还是出局?” 魏妈妈笑得皱纹迭起,见李谊不吭声,心里犯嘀咕。 莫不是要过夜…… 她晓得舒王的规矩。虽打赏颇丰,但未免留下骨血授人把柄,舒王过夜从不留人。她生怕折了花楹这棵摇钱树,犯了难。 “哎呀,不是奴家藏私,能伺候殿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们都盼著机会,可奴家几年才养出一个花楹,凤楼上下就指着她养活呢,五东家也是知道的,殿下您看这……” 武饮冰眼力活泛,上前递上一锭金,“妈妈,我们殿下只是想找楹娘叙个话,费不了多少功夫。” 魏妈妈两眼放光,饿虎扑狼似的捉住那金锭。 “二位贵客太客气了,快请快请。”她顺顺胸脯长舒口气,满心欢喜地收了金子,忙不迭亲自将他们引至阁楼: 第46章 “有事随时吩咐,奴家就在楼下候着。”然后低眉顺眼地扣上门。 花楹从轩窗探见楼下动静,提早做好准备,当下拎着裙摆款步近,“奴家拜见舒王殿下。” 武饮冰勤快地拖出案底胡床,服侍李谊坐下,对这里轻车熟路,不等花楹动手,两盏热茶已然备妥。 花楹余光瞥见二人怪异的相处,一时不知是何状况,心中亦在打鼓。 片刻,李谊终于发话,“起来吧。” “谢殿下。” 李谊启盖,拂了拂飘在水面的姜椒,“坊间都传,花楹娘子绝世无双,神明见之入凡尘,今日一观,果然如是。” 花楹盈盈巧笑,倩倩福身,“殿下过誉了,奴家不过风尘中人,幸得殿下垂怜,便是奴家最大的神明。” “不知娘子本家芳名为何?” 花楹瞟了武饮冰一眼,对方也是一脸大惑地望向李谊,她不敢赌,便撒了谎,“奴家母家姓花。” “是哪里人氏?” “长安县。” “在凤楼几年?” “一年余。” 李谊气定神闲地抹抹杯盖,就著茶碗饮了一口放下,“可本王为何查到,长安归义坊的花楹在建中元年便已病故,那如今站在这里的花楹,又是谁?” 花楹一听即跪下。 “殿下……”武饮冰也慌了,从旁扯他衣袖,近乎悄声,“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李谊浑然不顾,“你可知依唐律,诸诈除、去、死、免、矫充官户奴婢及私相博易者,徒二年,本王可随时著大理寺将你羁押。” 这舒王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武饮冰闻言立时跪挡在花楹面前,“殿下,楹娘的身份是奴花钱替她置办的,奴乃朝廷钦犯横竖都是死,要杀要剐随殿下意。” 奴?花楹微微怔讶,探手将她拉到身后,躬身跪拜,“殿下,恕奴家多嘴,奴家一年前便该是个死人,幸得五东家相救,本已欠她一命,今日之事与她无关,望殿下高抬贵手,奴家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不想牵连她。” 武饮冰还想争辩,花楹让她不要添乱。 李谊望着二人你争我抢,漫然一笑,对花楹道,“你是不是猜到,我不会对你怎样。” 武饮冰一怔。 花楹不敢抬头,“奴家也是方看明白。殿下既然带着五郎来,想必摸清了奴家底细,若非有所问,不至于特意走一趟凤楼,更不会再此与奴家多费口舌。至于故意试探,也是在敲打奴家,奴家有把柄在殿下手中,不可妄言。” 李谊淡笑,展手一邀,“直言快语,不愧是林少卿的千金,坐。” 二人这才起身,花楹应邀落座,武饮冰又被他戏耍,怏怏拖步去身后站着,被李谊支使去烹茶。 花楹先行发问,“不知殿下欲问何事,奴家定知无不言。” 李谊注视着她,久久方开口,“听小五说,你在林府见过仇敬忠。” 他对武饮冰貌似亲近的称呼让花楹有些在意,但她暂无暇细品,而仇敬忠这个名字,明显宫中起名的习惯,她转瞬便反应过来,“他……是太监?” “不错,楹娘子此前不知?” 满头珠簪轻轻晃动一下,“奴家第一次听闻他的名。” “具体说说他在林府的事吧。” 花楹陷入回忆,“这个人约莫一年前被父亲带回家中。依理而言,外男不便进后院,但父亲非但不避忌,还亲自照拂住在后院偏房,采买食药时还要上锁,弄得母亲怀疑他是父亲在外私生,两人冷战了很长一阵子。” 武饮冰拨盐添水,从旁竖着耳朵。她听花楹说过仇敬忠在林家住过一阵,但如今才知还需要医药,这跟她判断的中毒相吻合。 花楹接着道,“后来他忽然失踪,奴家偶然翻到家中账目,发现父亲自此之后花钱如流水,母亲反复追问他也不说用途,还跟母亲大吵一架。” 武饮冰插口,“林伯父用这笔钱税了饮冰坊的冰库。” “冰库?”花楹不料,可一想一切又都合理了,“怪不得,可是家中并无饮食冰物的习惯,父亲为何要花重金……” 话音未落,她自己便已联想透彻,骤然身子冰冷发僵,“难道说,是父亲……” 花楹腾得一下站起来,“绝不可能,父亲一生勤谨,在大理寺直面凶徒众多,若他要杀人断不会将人存入冰坊,徒增嫌疑,大可一把火烧了毁尸灭迹。” 她朱唇咬得发白,仿佛二人皆是虚空,顾自转身絮絮,双眼发红。 “一定是父亲知晓了什么,才被人灭口,所以他的死,也不一定是为那桩贪墨案……” 双瞳似突然找到焦点,花楹转回扑通跪下,泪眼婆娑,“父亲的案子定有隐情,望殿下明察。” 不知是否这番杏花带雨的哭诉起了效用,李谊的面色和缓了些,“本王记得,明日是你父亲的忌日。” “是。”花楹垂泪。 李谊又与她叙了些旧事,再无特殊发现,也未落下准话,便命武饮冰赏钱,拾起案上折扇动身下楼。 花楹见她掏钱要走,趁李谊下楼,一扑抓住她手腕。 “你怎么和舒王搅到一起了?” 花楹强行将她留下,盯着武饮冰蛾眉紧蹙,语气有些急。 武饮冰也不好隐瞒,便将前因后果简要与她说明。 “名义上,我现在是舒王近侍,也是他的面首。” 花楹暗暗思忖,抬眸捏紧她的手,指尖冰冷,“舒王行事狠辣决绝,心机又深,不是好相与的。 第47章 你天性单纯,奴家真怕他会对你不利。” “没事的,舒王眼下还有用着我的地方,暂不能拿我如何。倒是你。”武饮冰掏出一锭金,想想,干脆整袋钱全塞她手里,“好好照顾自己。” “小五!” 李谊从楼下叫她了,她不能多逗留,同花楹告别后便匆匆跑走。花楹原地怔然良久,将银袋搁置案上,有些失魂落魄地坐下叹息。 但愿她在王府的日子别太难过。 回府路上,马车路过东市街。 街畔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马车为避让路人放缓行进。 悬铃随着车身摇晃叮咚作响,李谊以手支颐眯眼浅寐,武饮冰脑筋转了几道,偷偷观察他神情,试探地唤了声:“殿下?” 李谊头绪有些繁琐,眉头不满地一簇,“怎么了?” “我们要不要,去林府看看?” 这桩案子影响甚广,长安几乎无人不晓,事发时李谊就觉怪异,但当时大理寺勘察现场后什么都没发现,自己又身在襄城无法分身,不能亲临,如今武饮冰倒跟他考虑到一块去。 “你自己没去看过吗?” 他料想这丫头肯定是个闲不住的。 她歪著头,“去是去过,不过此前线索不足,看得肯定不细致。” 她越说越悬乎,“而且奴早就怀疑林少卿并非自尽,待仇敬忠被发现后,更怀疑林少卿是他杀,甚至是毒杀,说不定跟仇敬忠用的是同一种毒。” 他以为她曾有什么发现,“为何是毒杀?” 她猜的,想搪塞过去,“仵作的直觉。” 他无法,又拿折扇敲她一记,“证据不足莫瞎猜。” “没有证据便要去林府找啊。” 她捂著后脑无辜,理所应当道。 “奴要是那阴曹地府的判官小鬼,早撕他几百本生死簿,让林伯父长命百岁,咱也不用这般费力兜圈。” 李谊听她大言不惭,半讽半笑道,“区区大理寺仵作真是委屈你了。” 武饮冰有意跟他顶撞,不屑地哼道,“怕什么,阎王爷都得敬我祖师爷三分,撕他几张纸又怎样。” 李谊懒得与她贫嘴,继续打盹。 说起生死,她忽然想起开春怀民的案子该判了。虽然他间接要了数人性命,但事出有因,不知是否能逃一死。 “殿下,怀民怎么样了?” 李谊眼皮都懒得抬,“死了。” 她一惊,“就死了?” “他身子骨本就羸弱,熬不住路途颠簸,回长安便死在牢里了。” 人刚到京城便殁了,这么蹊跷?她掀帘欲跳车,吓了李谊一跳将其拉回,“上哪去?” “去大理寺狱看看。” “早不在大理寺,尸首都埋了。” “那埋哪了?” 李谊颇为无奈,“你还真想去阎王殿里撕生死簿?” 武饮冰气馁异常。 他见她心绪不佳,挑眉道,“不去林府了?” 她敷衍道,“你又不去。” “谁说不去。”李谊默算了下时辰,理理方才拽她时弄乱的袖口,轻巧一笑,“既是忌日,合该去祭拜一下才是。” * 入暮,夜黑风高,两人来到位于延康坊的林宅,四邻皆是黑灯瞎火,一缕一缕夜风袭来,扰得林府门前的破灯笼直晃荡。 唐人忌讳凶宅,故即便长安地价高昂,寸土寸金,这间宅邸也始终没能找到下一任主人,更无人赁住。 武饮冰从前来过,熟门熟路给人引到一个角落,双手一架,“殿下,踩着奴从这里进去,这里好爬。” 等她架好胳膊,转头一顾,人已不见,纳闷之际,院墙下传来动静,她攀上墙头,李谊已在里面。 武饮冰难掩诧异,“您怎么进去的?” 说完她便觉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人家可当过禁军统领,还平过叛。 见她发呆,墙下之人咳嗽了一声,“还不下来,数星星呢?” 她抬头,今日朔月之日,果然繁星满天。 李谊作势要走,她赶忙抬脚勾住残垣,“下下下。” 院墙有些高,她手脚并用翻过院墙落地,震得双足发麻,加之着急出门哺食进得太少,一抬脚就踉跄不稳。 窘态被人收入眼中,李谊出言刺道,“你这身手也太差了。” “仵作要好身手何用?差不多就行了。”她揉脚挽尊,可肚子此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李谊颦眉,“饿了怎不路上买些吃食垫垫?” 她心虚地挠挠耳朵,“没钱。” 他没好气,“晨起给你那一袋呢?” 她缩脖蚊子叫,“全给花楹了……” 李谊无语,举步左转绕过影壁不理她。她朝他背影扮了个怪相,勒紧裤袋,小厮似的地跟上。 是夜无星无月,院中库门洞开,屋舍失缮,四处断壁残垣,萧条破败。李谊伸手摸了一把窗台,上面尘灰积重,似许久无人造访。 化雪的日子格外阴冷,武饮冰耸然打了个寒噤。 “殿下,您相信鬼神吗?坊里的人都说狐仙黄狼精最喜欢替冤鬼复仇,这里冤魂多,贸然闯入要被索命吸髓的。” 李谊斜斜睇眼,“祖师爷不是说,阎王都要让三分?” 游廊的地板年久失修,随着脚下咯吱作响。武饮冰缩头缩脑地环顾游廊,煞有其事道,“可祖师爷还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李谊不屑与她废话,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便听得一声惊叫,“殿下勿动!” 李谊怪异地看着他,夜阑人静,武饮冰拍拍他肩头,满脸讪笑,“蛛网,蛛网。” 他嫌弃地拨开手。 第48章 她默默走在稍后,没两步又踩得一声疾呼,“殿下小心!” 李谊更没奈何,武饮冰顽心大起,笑得更起劲,“小心台阶,台阶。” 李谊脸色僵硬,干脆撇开她独自径直转过月门。 背后咯吱的足声渐不可闻,李谊心生疑惕,朝身后喊了一声:“武饮冰!” 树影索索作应,唯独未见武饮冰的回音,他绕回月门,只见人立柱似的傻站在那里。 他只道她又故弄玄虚,可她浑身僵直宛如恶鬼上身,牙关战叩,直指著角落里一双绿茵茵的眼睛。 霎时间妖风大作,绿眼面前乱发蓬飞,似朝他们张牙舞爪越靠越近,她想趁机溜走,可惜高墙深院,只得推著李谊一道往门内避,“快走快走,黄狼精来了!它来替冤魂复仇索命了!” 可李谊岿然不动,似不要命,她急得跺足欲撇下他逃。 疾风卷走乌云,旋飞的枯叶重归平静,李谊擦亮火折子给她,她懵懂著,蹑手蹑脚地靠近,忽一只橘黄肥猫喵呜从枯柳枝上跃至墙头,弓身潜入深巷。 武饮冰回转过来,见他语气不善,“黄狼精?” 她方才真吓傻了,当即脸羞得通红。方才被他奚落,本想吓他一吓找补,没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到给人落了更大的话柄。 “你就那么肯定林霁是含冤而死?” 她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武断地给这桩案件定了性,“不过林伯父的死确然太蹊跷了,殿下不也这么想,才再访此地的么。” 他若有所思地往肥猫遁走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团昏黑。望了片刻,他收敛心神,视线回身探入后院,“去他上吊的地方看看。” 再次吹亮火折,一根白绫系了绳圈从正堂的房梁垂下,伸手一掸,灰尘簌簌,帛练似被什么东西卡住。 武饮冰捂鼻呛咳,伸手扶起倒地的凳子。从悬垂的帛练估摸距离,依林伯父的身量,倒也合适。 “验尸格目上书,林少卿是亥时至子时死亡,颈部勒痕紫瘀而非浅白,说明死时皮肤尚有血液流通。而白绫被房梁的缝隙卡住,大概也是濒死时人本能挣扎所致,结合白绫与胡凳的距离,实符合自缢情貌。” 这都是大理寺卷宗才会记录的内容,李谊想想就明了,“你的楹娘知道得还真不少。” 武饮冰谄媚一笑。 借火折子的微光,李谊仰头望着那隐约可及的雕梁,忽然从手边木柱借力一跃而上。 她看呆,二丈多的房梁,他一腾就上去了,相比之下,越发觉得自己翻墙时的举动格外滑稽。 光线微弱,她举火仰脖,注视着梁上人影,“有什么发现吗?” 他蹲在上头吩咐,“把下面的绳结解开。” “哦。” 她动手开解,李谊也将卡住的部分放松,随即往下一扔。 “咦,这有东西?” 武饮冰蹲地,发觉帛练的中央还有一枚绳结,且打结方式并非是将两条帛练栓系在一起,而是直接从一条上揪出一截绳圈,再于底部打个死结。 “梁上的雕花,就是被这东西偶然套住了吧。”她掂掂绳套,又抬头望高,“所以大理寺的人就因为这玩意卡住雕梁,便偷懒怠工,让如此重要的证物在此飘了一年?” 李谊纵身跃下,扑扑灰尘。 她托著这枚绳套翻来覆去地瞧,“首尾相接我能理解,可这中间的绳结是做什么用的?难道自缢之人还有心思翻个花绳玩玩再死?” “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般无聊。”李谊白她一眼,转回正题,“如果你是凶手,你觉得安排这个结有何目的?” 她沉吟片刻,“为了挂住某样东西?” 常人都这么想,可她抬目四顾,也没觉著房梁上有什么需要固定的东西。 李谊也凝眉沉思,“有无可能,绳圈不是为了达成某样目的的手段,而是达成目的后的结果?” “殿下的意思是?” “方才我在梁上时便在想,如果凶手是为将白绫固定在高处,大可直接穿过斗拱间的缝隙,何必舍简求繁。若不为固定之用,那绳圈的存在只能是达到另一个目的后的结果。” “另一个目的的结果……”武饮冰的目光再次丈量两者之间,脑海腾地冒出一个答案,“为了让白绫变短!” “不错。” 李谊沉静思考。 “林府守夜的下人供述,一年前案发当晚也如今晚一般,是朔月,堂屋整夜未明,你我都亲身体会到,那夜不借灯烛根本无法看清房梁的方位。且提前系上绳结的白绫重心改变,不便抛掷,若是抛上梁后再调整长短,直接重系首尾即可,也不必另结,故不大可能是林霁亲自所为。” 所以绳结只能是凶手的手笔。 武饮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是凶手先行将林少卿吊上白绫,再发现胡凳的高度太高,只得重新调整白绫的长度……” 但她很快又觉不对,“可他们完全可以事先比照好林少卿的身量和胡凳高度,再裁定白绫长度啊。” “如果林霁死后,白绫变长了呢?”李谊再次发问。 “变长……” 她幡然颖悟,绫这类织物是有一定延展性的。 “所以,他们是通过向下拉拽身体将其活活勒死,以伪造自缢假象,白绫也因此被坠长,不得不事后调整。” 第49章 这假象足够以假乱真,怪不得大理寺直接用验尸结果定了性,而忽略了白绫本身。 李谊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原来你不傻。” “本来就不傻。” 她不甘回顶。 “可这么大动作,林少卿都不喊的么?口供里也无人听到堂屋有动静,难道被塞口捆束,失去行动?格目上也无缚痕记载啊……” 李谊默然片刻,“也许你猜对了,还真有可能是下毒。” 他们又探查了几处无误,踏出堂屋,预备打道回府,游廊木板的咯吱声掩盖了二人的脚步,似乎也淹没了屋顶一丝细微的踩瓦声。 她边走边摩拳擦掌,“如此,只能开棺验尸了。” 李谊见她蠢蠢欲动的模样,不经意朝屋脊的方向一瞥,谨慎提醒道,“切勿轻举妄动,此事我自有安排。” “哦。” * 天明方起,武饮冰尚在梳洗,余管事从外叩响房门。 他熟知这位小主惯常懒起,故并未唐突开门,只在门口道,“五郎,梳洗毕请移步花厅。” 武饮冰以为是李谊有事找她,隔着门道了声“知晓了”,赶紧拭干面上的水渍,用银簪束发,麻利地赶去花厅。 到了花厅,余管事交给她一只玉镯和一封信。 这只玉镯看着十分眼熟,“谁送来的” “一位穿碧色衣衫的娘子送的。” “何时。” “辰时方过。” “这么早。”信封上什么也没写,武饮冰一边寻思那碧衣娘子,一边打量著空阔的王府花园,“今日殿下不在?” “淑妃娘娘诏殿下入宫,陪公主至禁苑射猎去了。” 她谑哼一声,原是美人之故,怪不得走如此利索。 “那何时回来?” “殿下未提。”余管事不欲多言,只道,“殿下临走前吩咐,只要莫出府,旁的敬请自便,老奴还有王府琐事要处理,失陪了。” 余管事背影仓促离去,武饮冰默默目送,倒没多介意对方怠慢。自己一介仵作,还是舒王面首,他们瞧不上自己也属正常。 她端详着手中的玉镯,似乎与花楹赠与自己的那支一样。那只镯她还未来得及当掉,回房翻出比对纹路,果然是同块玉石雕琢而成,俨然是一对。 那么那位碧色娘子,想必是花楹身边的婢女翠儿。 信封上沾染的是凤楼花娘梳头常用的玫瑰花油,香味扑鼻,她展开信笺,蝇头小楷工整娟秀,是花楹的笔迹。 信中提及,今乃林霁忌日,她欲前去祭拜,但以她的身份不便在街头行走,故使翠儿前来送信。素知她对家父死因存疑,故请她于深夜子时一同前往白鹿原开棺验尸,一探究竟。 林霁是罪臣,彼时他获罪后,尸身仅被破草席一裹丢在乱葬岗了事,差役们埋都懒得埋,还是花楹获救后,找人重新殓葬,她自己也一道去祭拜过。 今日既为林伯父的忌日,花楹若想前往,必得深夜出行避人耳目,似乎合情合理,加上自己对林伯父的死因确有疑心,借此便宜开棺一探,还省得与她另约日辰的麻烦。 她细细研读字里行间,口吻确为花楹无疑。可她总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李谊不许她出门,而眼下还未至午时,她便再度前往小花园找余管事。 开春正是栽植新木,修建旧陈枝枯叶的时节,余管事正领着家丁在小花园中忙碌,顺道将她上次挖的火坑填平,撒了符纸灰,又在上头种了株桃树镇邪。 对于她的再次出现,余管事有些不耐烦。 “五郎还有何事?” “殿下何时才能回来?在下有要事相禀。” 他尚端著一丝耐性,“殿下走时并未交代,老奴也不知。” “那我修书一封,可否麻烦余管事递往宫中?” “这……”余管事故作为难,“恐怕不妥,老奴也不知殿下与公主游猎至何处,这信根本没法送。” “那你放我出府,我亲自去送。” “这也不行,殿下有吩咐。” 这余管事摆明了不想管闲事,武饮冰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妥,万一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干活的家丁闻讯,不免放慢手中活计,纷纷竖着耳朵当闲话听。 “大事?老奴看那小蕃姬走时含羞带怯,怕是你自己惹来桃花债,要送信与那女郎罢。” 余管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劝五郎还是断了这条念头罢,殿下进宫通常酉时归,你回去饮杯凉茶消消火,稍安勿躁。” 家丁间隐隐透出窃语嘻笑,这笑声一落武饮冰就要发火,愣是被她强按下来。 她不与他们费那毫无意义的口舌,忍着气性返回自己房间,思索对策。 她扣著那枚玉镯左右思量,方才余管事提及那位碧衣女郎是个蕃姬,可她见过翠儿,分明是个汉女,看不出半点胡人的影子。那假扮翠儿传信之人是何人,又是何居心 蕃姬…… 难道,是那个女刺客! 她蓦然想到这个可能,额头上渗出一层汗。 必须把消息告诉李谊,可他身边得力之人都随行入宫,而余管事那老竖儿又不让她出去,她只得盼李谊能早点回来。 时间点滴过去,酉时已过,武饮冰望眼欲穿,还不见李谊下落。 她问了余管事,对方仍是敷衍。 第50章 直至戌时已尽,她实等不住了,跑去管事所住的外院拍门。 “余管事,你不是说殿下酉时便回么,现下都亥时了,究竟还要待到何时?” “五郎莫急,总会回来的。”说罢便要关门。 她一掌掰开,力气大得给人拽了踉跄,“还请管事想法子通传。” 余管事亦咄咄逼人,“你成日跟着殿下,合该知晓殿下日理万机,出入王府的时辰本就没有定数,何苦这般质问?” 尤是武饮冰这般心大,被人这般轻视也站不住了。 “你……余管事欺人太甚,待殿下归来,我定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禀告,看看你这王府管事还能做得几时!” 她一通呵斥,却又拿他毫无办法,气冲冲地回了后院。余管事见她身为下贱,却仗着王爷面首的身份如此骄横跋扈,什么东西,待她走远,朝门边恶毒地吐了口唾沫。 她径直回到后院,自花园取了小锄头,又从厨房偷了把刀,趁人不备,一面狠狠咒骂李谊只知沉溺温柔乡,一面攀上围墙。 明知这次是个陷阱,她还偏要下去探个虚实了。 出了坊墙,她抬头望月。城北至白鹿原约莫需要半个多时辰的脚程,这个时辰出门,正好赶得上子时。 她这身衣衫本就暗沉,最适夜行,避开几拨巡街的街使和打更人,来到新昌坊的宅门前。当时阿爹欲带她从此处逃出城去,不知宅中的地道是否被人发觉。 宅中空空如也,久无人住,邻屋已修缮一新,但倒坍至院中的焦木无人清理,刚好将地道口掩埋。 她用锄头手脚利落地将其清理开,抬起盖板,黑漆漆的入口赫然呈现。 地道很长,她点着火折在其中躬身走,探头于城外官道边的树林。 她仿佛又忆起当日城中大火逃命时的情形,原来阿爹一早就料到他们会有逃亡的一天,早就备下这条通往官道的暗道,心中不免哀戚感伤。 白鹿原就在不远,她循着那日躲避追杀的路线进入密林,摸到孤零立在西北边的一座坟茔。 坟茔没有立碑,仅有一块无字石板。她佯作赴约,唤了几声花楹的名字,见无人应答,便屈膝跪在石碑前,磕了三个头。 顺手揪掉几颗蓬草,她默念道,“林伯父,晚辈替倾墨来看您了,她在城中不便露面,您别怪她。”说完,掏出怀中的一叠白纸作纸钱,在坟头烧起来。 “另,晚辈可能需要起开您的棺木,多有叨扰,还请伯父海涵。” 纸钱焚毕,她举起锄头作势要挖,听得耳边风声掠过,立即旋身躲开,扬起左手早作准备的剔骨刀,与对方撞出火花一片。 地上的纸灰被对方后退踢散,火光映出了一张蒙面男子的脸。 —————— 编者注: 小可爱们~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仵媚》的喜爱和支持,有个小事情要跟大家汇报一下~ 谢谢大家的爱和支持,亲亲~本文下一章就要进入付费章节了~ 各位读者小伙伴们,可以单章节付费购买,也可以购买VIP,免费看全文~ 看在作者大大勤劳码字的份儿上,大家多多评论交流剧情,这是对作者最大的鼓励啦~鞠躬感谢~ 她望向黑衣人背后的黑幕,“那个假扮翠儿女刺客呢?” 对方不答。 两人相向而立,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竟敢举刀指向黑衣人的喉咙逼问,“为何要追杀我阿爹?你们蕃人究竟想做什么?!” 对方仍然缄默。 “说啊!”她双目血红。 趁着武饮冰情绪波动,黑衣人瞅准时机一脚踢偏刀尖,剔骨刀飞出去老远,他趁势短刀探刺,武饮冰见势,抽出右手的锄头左格右挡。 谁知弯刀是虚晃,扫堂下盘才是实,她的招法简单,被对方找到空挡,足下不稳,被人仰面绊倒。 黑衣人趁势扑上,欲给她了断,被她用锄杆横臂一挡,这小蹄子力气不菲,一来一往竟跟他角力上。 他腾出手扼住武饮冰的喉咙,企图逼她就范,她憋的嘴唇乌紫仍在坚持,猛然提膝一踹正中那人命根,黑衣人力量骤泄,躺在地上打滚,捂著那处痛不欲生。 武饮冰咳嗽著大喘几口,爬起就跑,黑衣人捂著私处踉跄追来,自怀中掏出一样物什,她余光一瞟,是弩。 完了,跑怎么可能比飞快。 嗖嗖嗖—— 身后弩矢贴著头皮飞来,她借地势左右闪躲,忽被箭头擦中左肩,手臂骤然一麻,继而口中发苦。糟了,是麻痹之毒! 药力渗入伤口迅速流遍全身,她拼着仅存的力气逃跑,渐渐地,感到双足灌铅,眼皮亦吃力异常,神志逐渐模糊,仿佛置身幻境—— 星锤平野,万籁寂寥,月光映着一张犀冷清锐的轮廓,双臂弯弓如满月。蓦地脆弦一铮,利箭穿越鬼影般的密林,分毫不差地穿入黑衣人的右眼。 意识忽然黯寂,脚下如踩棉絮,不防被顽石绊倒脱力,武饮冰昏迷过去。 * 鼻尖似乎嗅到一丝青松木的香气,醒来时,武饮冰已然回到王府的房间。 窗外天光乍亮,她有些睁不开眼。 等到双目适应,她发现自己换了亵衣,上衫被褪下一半。 第51章 美艳女子厉声说道。 “信则有,不信则无!公平需要自己去争取!” 雷霆般的震声动天地,透着不屈与热血,一众下州人看着那一道金光中的强横身影,宛如看到君临天下,他们陡然间点燃热血,激动沸腾。 “无需多言,所有人听令,一起杀了此人!” 战家石家人看到情况不对,顿时恼怒无比,这等代表众人反抗上层阶级的人,分外可恶,如燎原之火一不小心就会蔓延,必须镇压! 这下,却宛如是点燃了火药桶。 “欺人太甚,是要当人还是要当个奴才,你们自己选!” 方清雪怒喝,一咬牙,便是追随洛青阳的身影杀了出去! 而其余众人也都是一时之选,怎会甘心被人这么驱使,他们心情激荡,不再隐忍! “有人为我们出头,不可使为众人抱薪者溺毙于风雪中!” “宁与他们同归于尽,不可为他们送死,无非一死而已,杀!” 当洛青阳挥拳杀去,身形临近之时,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叫:“那,那是杀战崆的人!” 那是战家人,认出了洛青阳。 这话落下,美艳女子等人都是大为震动! “战崆......是死在这贱民手里!?” 美艳女子目眦欲裂,似乎跟战崆有不一般的关系,她立刻退后叫道:“去召唤人手!别让他跑了!” 她又不是傻子,知晓洛青阳战力不凡,当即要先退,召集其余几条路的同行者,来围杀洛青阳! 话音落下,他便要离场,先去叫人,而那些上州人则是毫不犹豫,跟那群下州人冲杀到一起! “让你走了吗!” 洛青阳说道,身形疾驰而去,千丈距离须臾便到。 美艳女子只觉眼前一花,就看到洛青阳横档在面前,她心头震撼,这反贼的战力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高? 她连忙要全力阻挡,但是只听轰的一声,一巴掌给她脸庞打肿,下一瞬间,一只大手掐住她细腻白皙的脖子。 而后有人要来救她,洛青阳冷哼,抓着美艳女子出击。 璀璨的金色身影如横冲直撞般,冲向那人群中,如一头凶兽冲进羊群,当头一个战家子弟直接被撞的凌空爆碎! 他一路杀去,残肢断臂凌空飞起! 他身后留下一条血路,哀鸿遍野。 刷的一声,他站在场中,衣角轻飘,动若雷霆,静若处子。 这等手段,让现场那些京城子弟都陷入呆滞! 此刻,下方却传来惨叫声。 上州中州人加起来数量太多,哪怕下州人再怎么爆发,也是节节败退,有人在喋血,现场惨烈而又血腥! “都住手,否则我杀了她!” 这时,洛青阳冷哼,掐着美艳女子的脖子,冷喝道。 这女子的地位明显很高,顿时,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而一些京城子弟则是厉喝让众人停手! “还不是不敢杀我!这里是我七大家族的天下,贱民就是贱民,跟我等是云泥之别,你能改变得了什么!” 美艳女子觉得洛青阳是拿自己保命,不敢动自己,怨毒的大声叫骂。 但是啪的一下,洛青阳一耳光就扇在她嘴上,冷笑说道:“你口口声声骂我贱民,待会儿,我让你比狗都贱,你信不信?” 美艳女子一呆,跟着惊怒道:“你,你要干什么?” 她不太懂,但其余等战家石家男子却好像有点懂了,顿时脸色大变,怒声叫道:“你别乱来,那可是战家贵女,你若敢玷污......” 洛青阳大笑:“贵女,那可更有意思了!” 这下,美艳女子却脸色苍白至极,她总算反应过来洛青阳是要干嘛。 说完,他抓着美艳女子凌空飞出去,同时朝着下方那些下州人大声说道:“有胆色的,跟我来!” 叫那么多人。 你要干嘛?! 美艳女子看着那么多人,心头冰凉而又惊恐,想到了京城那些公子哥们一些变态的手段,吓得险些要昏厥过去。 第52章 “这位姐姐何事?” 婢女松了口气,还好他没钻牛角尖,“奴亲制的羊肉古楼可还入口?” 这么客气? 武饮冰捏著饼,怪道,“姐姐客气,在下自小便好养活,能吃就行,不妨事。这饼松软香甜,甚是可口,多谢。” 婢女吞下心,微笑道,“若还短些旁的,五郎尽可吩咐。” 武饮冰再次道谢,婢女这才轻轻敛上门扉,放心退下。 吃饱饮足,书格上的话本已被她尽数阅毕,闲来无聊,未免遇上李谊那张罗刹脸,特意估摸着他已出门,才溜到园中闲逛。 她老早就发现莲池里的几尾金鱼,瘦得不成样,联想起自凤楼之后他便没再给自己发月例银子,不忍腹诽李谊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鱼都能给饿瘦。 她蹲下身,将手里小半张残饼掰成碎块,金鱼闻及麦香,纷纷蛄蛹著游来争抢,摇头摆尾溅了一身水,她玩得尽兴,倒丝毫不介意。 “三月天还未暖透,五郎仔细着凉啊。” 身后蓦响起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武饮冰回头一望,长身道,“请问这位是……” “五郎客气,奴乃舒王府新晋管事,阁下称呼奴老纪便是。” 新管事? “那余管事呢?” “余管事犯了忌,已被打发出府了。” “哦。”她点点头,怪不得婢女一个个如履薄冰,“我自会小心的,多谢纪管事提点。” 纪管事长身一揖,“那便好,五郎不便出府,新衣老奴一会着人送至房中。” 这不还是软禁么,她有些懊丧。 “另外殿下吩咐了,只要阁下不出门,于王府内干什么都行。” 武饮冰眨巴眼,差点以为听错,“殿下说的?” “是。” 她将信将疑,试探问,“真的干什么都行?” 纪管事肯定道,“干什么都行。” 左思右想没明白李谊为何将她软禁又许她特权,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奖赏?武饮冰想不明白便懒得想,既然如此,她就不客气了。 不知是否在与她赌气,李谊一连整旬都没回来,连带怀民也不知被支使哪去。武饮冰一人在偌大的园子里日日闲得发霉,只好拉着婢女家丁胡闹。 十日后,李谊返回府中,穿过两进门廊,目睹自己的后花园时难掩怔愕。 莲池里的鱼个个眼球鼓突,圆滚如东珠,四处黄泥翻露,山茶、柳枝和桃梅杏梨也给薅秃。 跟来的李谦望着这一幕也傻了眼,“纪管事,她这是要拆了舒王府?” 纪管事也是万分无可奈何,“五郎顽心重,拉着女婢们打了好几日蒲樗,赢她的赏钱,输了只需到园中给他摘朵花,还将那镇仇敬忠阴灵的桃木给伐了搭秋千,弄得老奴也怕触怒神灵,不敢插手。” 园中花亭里欢声放肆,气氛活泼欢乐,纪管事方要开口,成何体统!李谊便抬手止住了纪管事制止他们的意图。 “噫。”李谦斜眼,揶揄道,“你就由着她罢。” 李谊睨去一眼,不言自明:就你管得宽。 李谦无奈摇摇头,觉得这人迟早得陷进去,伸手将身后的怀民往前一拎,“人我给你送到了,一根毫毛不少,我走了。” 然后脚底抹油,溜了。 纪管事送资王出府,李谊悄声行在小径上,听得亭内不时传出笑语,心境没由来地轻松。 亭中,武饮冰神色飞扬,手法娴熟地投点、落子,与下人们打成一片。 “你们都是从宫里出来的吗?” 婢女家丁们一个一个头顶花环,与她相对而坐,笑颜如花。资历低些的答,“不全是,奴们便是由余管事采买来,陆续入府听差的。” 她扭头,“那你们呢,跟着殿下长大吗?” 另一些答,“也不是,奴是殿下获封舒王后,由内侍省拨来伺候殿下的。” 答话之人在婢女中相貌不俗,她不禁胡想琢磨,伺候,哪种伺候? “是通房伺候么?” 婢女面颊一赧,“不是的,奴只负责庭院洒扫,殿下的起居通常是由段将军照顾。” 武饮冰了然一“哦”,转而又压低声音,“那你们殿下有没有什么秘密,是外人不知晓的?” “想知晓我的秘密,何不来问我?” 舒王向来刚冷少言,如今温雅声线一出,婢女家丁顿时吓得四散,牌桌也不及收,留下一地的西瓜子皮。 武饮冰不防他突然出现,不知他方才听见多少,搬着棋盘躲到一边,嘴紧抿得像蚌壳。 李谊在她对面坐下,拾起一枚掷木把玩,怀民知情识趣,悄然退下。 他瞧着她银簪边笄著一株芍药,桌上是编花环剩下残花,打趣道,“我不在时,你倒挺开心,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哪里哪里,奴可是日思夜想,盼著殿下回来。” 他捏著残花,当场戳穿,“我看你花攒锦簇,莺歌蝶舞,惬意得很,还有空想我?” 她嘿嘿一笑,展袖将桌上的狼藉擦除,摆上新的茶具,恭恭敬敬递上一盏热茶。 他接过茶盏,“折腾几日,气可消完了?” 她又端出那副市井皮相,“早消了,奴岂敢与殿下置气,都是奴不好。” 他惊异于她如此快速的情绪转变,“真的?” 她面上真得不能再真,“真的,奴诚心悔过。” 李谊侧目而视,才不信她鬼话,“罢了,以后不可再轻举妄动,万事与我商议再说,听见了么?” 第53章 武饮冰点头如捣蒜,“听见了听见了。” 李谊又沉目打量了她几眼,才沉口气,“去换身像样的衣饰,随我走一趟。” 她抬头,天色将晚,“殿下要出门?” “嗯。” “去何处?” 他送了一口茶,故意卖关子,“去了便知道了。” 傍晚,马车被牵出王府,两名男子进入轿厢,缓缓开动。 李谊亦是一身华服,靠着软褥浅寐,途中车铃轻响也没打扰到他。 武饮冰不知目的,只得透过轿窗外探。马车行驶到崇仁坊,拐上金光大道,巍峨的城门近在眼前。 宫城守卫见驾车者是段亦,隔着轿窗向车内的舒王行礼,驾轻就熟地命人开门,随后马车穿过一众气势恢弘的宫殿,停在麟德殿门前。 李谊先行下车,武饮冰仰望着眼前高峻气派的宫殿,心中忐忑非常,万没想到此行竟是进宫。 见她迟迟不肯下来,李谊向她伸手,温言道,“不必慌张,万事有我。” 武饮冰闻言仍吞了口唾沫,才搭手下车。 一众宫人向舒王见礼,她从没进过皇宫,低头看地,默默跟在李谊侧后,生怕哪个眼色不对,坏了宫中的规矩。 窦文场望眼欲穿,总算等来了这位祖宗,“殿下到了,快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已入座多时。” 李谊稳步入殿,行至大殿中央。他还是军中武人的习惯,抱拳单膝跪下。 “儿臣李谊参见父皇母后。” 圣人李适本欲唤他平身,可目光瞥见他身后那个五体投地的少年时,脸色剧变。 左右低语迭起,他声音寒肃,“谊儿,这怎么回事?” 李谊毫不掩饰,大方道,“回禀父皇,此人便是解奉天围城时立功的小仵作,父皇见过,如今儿臣已将其收用入府。” 今日圣人宴请群臣,欲促成舒王婚事,李谊不打招呼来了这么一出,连王皇后如此了解亲子之人都始料未及,众卿和使团内部更是嗡嗡议议,众说纷纭。 李适略显心虚地瞟了眼阶下左首的毗伽可汗和公主,沉声不满道,“你带他来作甚?” 李谊跪立答,“小五乃儿臣近侍,自然是儿臣在何处,他便在何处。” 随后朝身后吩咐,“小五,还不给父皇母后请安?” 这十日她未曾出门,若非今日,她还不知原来圣人已经回銮,连淑妃娘娘都晋了皇后位份。 武饮冰身也不起,直接埋头膝行两步,高声道,“奴拜见陛下、皇后娘娘,愿陛下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闻言称奴,众人的议论声更大了。 李适未料这儿子剑走偏锋,气得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武饮冰更是不必抬头,便足以感觉到从上首和左首飞来的眼刀,从面前背后将她刀刀扎透。太子则在右首第一位,接过侧妃递来的酒尊,不声不响,隔岸观火瞧热闹。 窦文场一见势头不好,赶忙上前解围圆场,“陛下,歌舞酒宴已备妥许久,不如先让舒王殿下落座?” 李适捏了捏太阳穴,怒而挥袖。 窦文场会意,连忙请舒王入座,而后击掌为号,乐伎舞姬款抱着琵琶水袖款款入场,一时鼓乐喧阗,冲淡了场面的尴尬。 武饮冰跟着李谊入右首席面,可她手脚都不知如何安置,只得在他身后干站。 李谊斜瞥她一眼,向身旁的坐席使了眼色,“坐。” 她哆哆嗦嗦,“奴不敢。” 李谊探手将她扯下,武饮冰重心不稳差点跌到席上,不着意瞄到对面,那毗伽可汗的眼光红得发紫,似马上就要吃人。 宫女端上暖锅,往泥炉上架好炙烤用的青石板,一碟一碟雪花羊肉端上来,勾得人两颊洪水泛滥。 饶是武饮冰已然饿得前胸贴后背,可萦绕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她完全没有进食的心情。 “倒酒。”李谊看她还在发愣,困住她手腕拉近耳朵,“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眼下是你履行的时候了,倒酒。” 武饮冰喏喏倒酒,生怕他将自己一人扔在这里,对他言听计从。 李谊对她的顺从甚是满意,心满意足地饮了满盏。 她逐渐恢复了些神志,持起竹夹,主动往滚烫的石板上布菜炙烧,“殿下用些羊肉再饮酒罢,空腹伤胃。” 李谊默然不语,只脉脉而视。 纵然知晓他演技精湛,只是这灼然的目光盯得她耳根发烫,不得不慌张避开。 酒喝了几巡,皆是圣人邀杯。京中有关舒王的闲言碎语甚嚣尘上,毗伽可汗也有所耳闻,他们这番交头接耳在他看来更是亲昵扎眼,当下颜色不善,叙话时也夹枪带棒,明里暗里指摘舒王不是。 李适理亏在前,亏得几位公卿挽尊,面上才不致太难看。 武饮冰见对面公主席间覆着面离,露出的妙目一直在她这边打转,忍不住扯扯李谊衣袖。 “殿下,奴要向您坦白一事。” 他闲闲问,“何事?” “其实……公主殿下见过奴,而且还是裙装的奴。” “哦?在何处?” 她一五一十坦白,“公主入城那日,奴抓刺客的时候。” 李谊眉棱轻轻一动,她赶紧找补,“不过那日奴也带着面离,故不敢确定公主是否还认得出。” 这倒是件麻烦事。那时两人距离太近,罗纱轻薄,不能保证她完全不被认出,若日后她拿此事发作,便被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