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瑰步舞余生》 第二章 见 面 最新网址:.xbiqugu.第二章见面 金善英好看的杏核眼一下睁得很大,像见了鬼般惊愕。要知道卖药、缉药同时上演可不是小曲目。 朴东旭没有解答她的惊愕,在茶几上一只喝功夫茶的小瓷杯里捻灭烟头,平静而专注地与她对视,眼神深处藏着抚今忆昔的爱恋和惆怅。这个女人的五官还像多年前那样匀称而耐看,皮肤也保养得很好,细瓷一样有光。再加上她那堪称妖娆的身姿,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质地高雅的动人。最关键是她那介于贵妇与贤妻良母之间的简约气质,是最令成熟而富有内涵的男人着迷的。 算起来,金善英跟着朴东旭已经将近十一年了,那时候她还是位亭亭玉立的高中生,是因为不慎被“问题”女同学裹进迪厅摇头被抓,之后才被时任首尔警察厅违禁药品管理科副室长的朴东旭看中并展开“围捕”的。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难想象了,不谙世事的小妮子哪里抵得住位高权重又威武成熟的男性魅力?几个小套路下来,朴东旭就扭下了这朵刚刚吐蕊的小黄花。也可以说她只是朴东旭之类的“社会强者”借职业便利顺手采摘的野花一朵而已。但她却潜载着一种有别庸常的深韵,不但没像一般小女孩儿那样逐渐在男人面前失去新鲜感,反而如同窖藏小烧,越久越醇,随着岁月的流逝源源不断地释放着自身的底蕴和内涵,其魅力远远超过朴东旭曾经拿下的那些姿态各异的女人。使朴东旭越来越爱不释手,以至于在维系劳心耗力的事业和家庭之外,潜心为她经营了一个牢靠又不失温馨的世界。同时朴东旭也为自己构筑了一隅浓芳四溢的安乐窝,时不时的在暗暗窃喜中纵享着拥香抱玉的快活。 按理说,这种美哉美哉的好事儿换做谁都应该竭尽全力让它源远流长,怎么会让心肝儿美人去干卖药这样玩命的事呢?那不是一边暴殄天物一边自掘坟墓,抱着美玉自己往坟坑里滚吗? 正所谓糟木换金,事出有因。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朴东旭那不省心的儿子在留学新西兰期间,惹上了当地白人黑帮,如果想不惹麻烦、不吃官司,只能被敲诈。这让朴东旭夫妇在本就难以承受的巨额留学费用的基础上又添了五亿多韩元的债务。没有办法,世事就是这样残酷,逼得朴东旭在极力维护牌坊的同时当起了婊*子,终于用上了从多年禁药经验中逐渐摸索出的一步私吞禁药的妙招——干黑活。 干黑活的疯狂想法一露头,他狠狠地心悸了一下。他这才明白,原来从英雄到罪犯竟然这样容易,只需一念之差。眨眼间,模范好人就变成恶棍。 第一次从“黑活”当中获利的朴东旭虽然忐忑了很久才恢复正常心率,但他却证实了一种感觉,原来自己早就被“意外之财”诱惑得蠢蠢欲动了。只是职责的神圣感一直在自己眼前扯着薄薄的幕布,才让真相不那么赤裸。不过,他仍然狡黠地给自己的贪婪和轻浮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如果不是不肖之子逼迫自己铤而走险、如果不是人性本身就经受不住巨大利益的诱惑,自己绝不会把幸福安逸的人生轨道扳向无路可退的沼潭。 说真的,天下的女人都是可敬的,有些甚至可敬得可怕。她们在爱情漩涡里不但勇往直前,而且有时还会丧失理智和是非观,只须把某件事扣上爱的帽子、贴上爱的标签或冠以爱的名义,那么,她们立马会变成被洗脑的邪教徒。同时也会变成除了“爱”字对一切都视而不见的睁眼瞎,即刻化身爱情飞蛾,冲着烈火迅猛扑去,直至化为灰烬才感觉光荣。金善英就属于这个族群中的激进分子,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拒绝跟爱有关的任何事。包括跟家人闹翻,只身从釜山搬到首尔给朴东旭当小三儿和三次堕胎,以及按朴东旭指示开始秘密从事禁药经销,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于她而言,永恒的现实就是爱情,她若爱他,他干的一切都是对的。甚至她还从中享受到了无比的自豪,原因是朴东旭既然能与她共谋关乎生死的大事,足见这个男人跟她以命相交了。这是什么?这是超乎生死的爱情真实存在的沉甸甸的证据。由此,她觉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值了。 也许,人都是有情的,包括人心已经结着厚茧、人性近乎麻痹的朴东旭。虽然超乎寻常的经历使他已经对这个世界了如指掌,成熟得成了精。通透地了解到爱情只是所有女人亘古以来都无可逃避的心事而已,最狂热、最坚贞的爱情到了最后,也无非一场过往云烟。但自从利用金善英“走货”至今,他灵魂深处一直存在一种复杂的矛盾,这种矛盾犹如两面相对而立的大镜子,一面是溶入浓浓爱恋的良知,一面是利益的诱惑和逼迫。这两面镜子相映相错,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片刻之后,他打定主意,处理完眼前的危机就让金善英彻底洗手,然后隐姓埋名客居他乡。无论自己最后的结局如何,都给这个傻得可敬的女人一条退路吧! 可以说,在这一刻,朴东旭内心深处还没蹦出牺牲金善英来保全自己的闪念。他还没有意识到,自私这个恶魔已经在滑向深渊的贪婪人性上捆绑了一副任何情感都穿不透的甲胄。 接下来,他们精细策划具体行动细节。再接下来,他们习惯性地顺从着彼此的需要,开始放纵遏制不住的浓情,最终得到了他们所能得到的一切。 朴东旭离开时,已经下午三点了,天空下起了霏霏细雨。不远处的江面上依旧翻滚着三月份的浪花,就像人世间的丑恶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突然,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昨天那串搅乱他人生的号码。他把车刹在路边,开始接听:“喂。” “往前开,过汉江大桥,你在路边能看见我。”对方平静得令朴东旭心往下沉。 “哦。” 电话断线之后,朴东旭条件反射地扫视了几眼目之所及的方位。显然,自己的行踪一直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之下。 但他没发现任何可疑目标,这使他很受挫,严重怀疑自己那两道多年实战中磨尖了的目光,从而也证明了对手的强大。他眼里渐渐流露出具备扩张趋势的恐慌,带着被驾驭的无奈和诅咒启动车子驶上江桥,随着晚顶峰的车流向对岸驶去。 朴东旭不再企望从前后的车辆上分辨目标了,他现在注视的只是两侧路边。不过,他又多了一份担心,能接力式监控自己,怕不是一人所为。人多口杂,那样自己的丑事曝光率会更高。 “切!真他妈该死!”他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又前行了大约一公里,前面是一片刚刚拆迁过的废墟,一个匀称且有力量感的身影站在一间只需一阵风就会倒塌的破棚子前,黑色风衣的立领挡住了半边脸。 朴东旭又是条件反射,不自觉地用右手摸了一下腰间小牛皮短套里的手枪。作为资深刑警,他已经习惯了绷紧自己的神经。 可是,迅捷的洞察力马上告诉他身边的环境不具备刀枪相向的危险。脚尖一点,他将车子停稳。 破棚子前的男人抖了一下衣领上的雨渍,从容而坚定地向副驾驶走来。朴东旭看见对方摸到车门把手时抚弄了两下短发上的雨珠,一切都是帅气的。 “拐到前面鱼池岔道上。”上车坐定后,来人面无表情地发布命令。 朴东旭注意到对方眉黑眼亮、面相威武、气质极佳。瞟过自己一眼之后,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没有分毫多余的抽动,由内而外透着波澜不惊。 只这一瞥,朴东旭释然了,不怪对方能以无可指摘的准确性点中自己的死穴。凭大半生的阅人经验,凡是长了这样一双深邃眼睛,并能射出逼人气息的男人都非俗品,自己这回是遇上对手了! 朴东旭带着沉重的心悦诚服点了点头,边启动车子边微笑问道:“朋友,看年纪不过三十五岁吧?” “三十七,比你小十一岁。”对方态度平和,似乎并不介意交谈。 “抽烟吗?” “不抽。” “怎么称呼?” “高寒。” 对方有问必答,而且丝毫没有隐瞒躲闪的意思,这使朴东旭反倒不自在起来,顿感压力倍增。要知道,只有胜券在握的人才会淡定自如。敌人越是无畏,越说明他准备充分。 “哦,高先生,是中国人吧?”既然对方不介意自己的探究,朴东旭索性一问到底,省了自己再大费周折去调查的麻烦。 “中国东北人,无业游民,刚刑满释放。”高寒侧脸望向朴东旭,有型的唇角微微上扬。 “啊依勾!什么事啊?在里面多少年啊?”朴东旭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对方的回答又给他增加了少许压力。 “诈骗,原判无期,后来申诉成功,前后待了九年多点。陈斌老婆方雯是我同案。” “嘎吱……”,听到这话朴东旭刹住车子,此处已经拐下公路大约一百米,前方不远就是比五个足球场还大的鱼池。 作为警察厅的室长,朴东旭对陈斌这类首要药贩子的情况是必须了解的。他知道陈斌老婆多年前因诈骗罪被判了无期徒刑,目前正在中国东北某女子监狱服刑。这对靠蛋夫妻生了两个孩子,是姐弟俩,相差两岁。目前姐姐就读于家乡的一所初中,弟弟小学。方雯进去之后,陈斌也没再正式成家,来韩国打工后一直跟多位女性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但估计这些女人和陈斌的感情也都一般,他在首尔被捕后,没一个到看守所给他存过东西的。现在看来,偶尔给陈斌送东西、存生活费的应该就是面前这位高寒了。 电光石火间的逻辑构架使朴东旭的眼前明朗了许多,他似有所悟地问道:“这么说高先生是受方雯之托要救陈斌?” “基本上吧!但不是尽力而为,而是必须全力以赴!必须!” 朴东旭注意到,高寒强调完之后,放在腿上的左手攥紧了拳头,以示志在必得。 与此同时,朴东旭眼角的余光从后视镜瞟见直角相距一百米左右的公路边停了一台黑色奔驰轿车,里面坐着几个人无法看清,但显然是“敌方”。他皱了皱眉头,略表忧虑地问道:“请问高先生,能保证您的人不走嘴吗?” 高寒轻蔑一笑,下巴上的胡茬泛着淡青的光泽。“朴室长小看我了,这种事能让别人知道吗?到最后都是罗乱。难道咱们成功合作之后还要费力去杀人灭口吗?那是我的几个哥们儿,他们只知道我要办些不方便让更多人知道的私事。只是因为跟你合作,我才不得不防啊!” 朴东旭松下一口气,凭直觉他相信高寒的说法。不过,另一种直觉告诉他,高寒不是“素身”来与自己会面的,他身上应该有强兵器,最起码是一支上了膛的仿制手枪,因为自己闻到了再熟悉不过的枪油味道。 由此,朴东旭不得不再次评估对手的实力。说实话,从高寒犀利的眼神、锋芒毕现的谈吐、还有干练的肢体动作上,他觉得假如两人真正狭路相逢,自己未必占得了上风。 车内气氛有些压抑,稍稍沉默几秒,朴东旭叹了口气,以明显处于劣势的口吻说:“高先生,您的事我没有退路,只能照办。但请您信守承诺,别害我,毕竟我们往日无冤。” 高寒的眼神异常坚定,极其诚恳地盯着朴东旭说:“坑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要的是陈斌能活着出来。如果你出了问题,这事自然化了,我岂不是白忙活?哪怕你们大韩民国的警察全体卖药,跟我有啥关系?” 朴东旭默然地点点头,但仍疑虑不减,“事成之后我怎么才能确定高先生已经销毁资料,不再找我的麻烦?” 高寒脸上没有半丝的嘲笑和讥讽,表情十分郑重地说:“如果还有其他要求的话,我会一次性提出来的,免得左三番右二次地把你逼急了,再跟我同归于尽。” “谢谢!万分感谢!”朴东旭使劲行了个点头礼,发自内心地说出这两个字。 高寒把脸转向车窗外,慢条斯理巩固自己的立场,“放心,大韩民国的腐败分子不只你一个,我是外国人,没必要当反腐英雄。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我们这些打工仔不是吃素的,千万别玩花样。另外,你也见好就收吧,别哪天栽到自己人手里再赖我。” “啊依勾……呵呵。”朴东旭苦笑一声,无奈说道:“万一哪天真栽了,赖您也没用啊。” “那我也不舒服,好像我不按套路出牌似的。”高寒依然表情严肃。 “行!高先生,今天我们的沟通很有质量,这样我就可以专心办事了!”朴东旭表现出了放松的低姿态。 高寒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今天除了跟你亮亮底之外,还觉得这件事儿我应该参与一下。一来放心,二来给你当当参谋。” 朴东旭犹疑地盯着高寒,看了两秒之后微笑着说道:“那好啊!平时禁药都是全室兄弟献计献策,现在单枪匹马还真不适应。相信高先生一个人也不比我那全班人马差。呵呵。” 高寒似乎有些厌恶朴东旭的虚俗,微蹙了一下浓密的剑眉,口气稍显凛冽:“朴室长不实在,你跟金善英走货那么久都神鬼不觉,不也没借助团队的力量吗?” “啊依勾……真是的!最终不是也没逃过高先生的法眼嘛?”朴东旭自嘲的同时很真实地流露出对高寒能力的肯定。 高寒没有接这个无聊的话茬,而是单刀直入:“什么步骤?” “我设个局,然后想办法把线索告诉陈斌,让他直接向看守所的看守官举报。这样直接一些。” 高寒不解地问:“陈斌已经在押快三个月了,举报线索的来源能经得住推敲吗?” “这一点我考虑过了,倒霉鬼是个老货主,玩这个四五年了,道上都知道他这一号。只要陈斌能说准他接货、散货的惯用方式,我的手下盯一段时间准摁住他。” “干这一行的还有惯用方式?” “没出问题的套路就是好套路,也是行家最高明的办法,当然惯用。” 高寒点点头,接受了朴东旭的定论。沉默少许,他问:“怎么给陈斌传递消息?” 朴东旭沉吟了一下,没有抛出自己的预设计划,而是把这个稍显棘手的难题推给对方:“依高先生之见呢?” 哪知高寒早就有备而来,“我负责把信息传给陈斌,如果找看守所贪小便宜的朝鲜鬼子不成,就找律师,实在不行就找个哥们惹点儿小事进陈斌那个监号亲口告诉他。总之,为了大局,这个环节我来搞定,你不能冒这个风险。如果非选择派人进监号的话,到时候朴室长配合一下就完了。” 这时朴东旭的目光里除了感谢甚至还有些崇拜,他连说几声:“啊依勾……啊依勾……好!好!太好了!那……就拜托高先生了!” “手机号不变,随时联系我。”高寒表现出要结束谈话的意思。 “好!”朴东旭觉得自己的“轻松感”表现得恰到好处。 哪知高寒平静的表情丝毫没变,说出的话却令朴东旭脊背发凉:“别被某些多余的想法分心,集中精力干正事吧!就算哪一天你手快先崩了我,那也是拉我一个垫背的而已,你最多只能比我多经历一个临死前被漫长刑期折磨的过程。何况,新西兰还有你儿子。” “啊依勾……怎么会呢?高先生敬请放心,只要我活着,这个愚蠢的想法永远都不会有的!” 没这个想法才怪呢! 看着高寒稳步走向黑色奔驰的背影,朴东旭内心深处犹如一个被剥光的小丑还在惋惜令自己信心百倍的华丽外套一样,那种比被羞辱还难以面对的、自我否定的垂败感真不是滋味儿。他真想用一个能抽掉后槽牙的大嘴巴结束自己那自恋式的无稽遐想。这也是一个一直处于强者地位的男人最为不堪的瞬间——原来自认为只是勉强匹敌的对手竟然远比自己强大得多。更为重要的是,对手以无死角的态势覆盖了自己的智商,就像上帝一样,永远在举头三尺的高处藐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第三章 机 缘 最新网址:.xbiqugu.第三章机缘 奔驰轿后视镜里,高寒一直盯着停在岔路上的黑色路虎,景象渐渐远去,直到远得即将看不见了,路虎车仍停在原地。他知道朴东旭被自己的犀利言辞抛到了一个蹒跚泥泞的境地,正在重新调整战略部署。同时,他也知道这位威名赫赫的警察厅室长正在用能够刺穿咽喉的尖厉凶光盯着自己乘坐的这部轿车,直到它变成地平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从这一点上来看,高寒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大狂徒,竟敢不知死活地拿致命的把柄要挟人称“晶体阎王”的朴室长。谁都知道这是拿麻杆捅老虎屁股的玩命把戏,况且他刚刚还跟人家面对面。更甚的是,他还“不小心”让对方闻出了枪油味。难道他就不怕人家抬手一枪将他当场击毙?绑架、抢劫、袭警、抢枪,哪个罪名都能坐实。 说实话,凡事都不是绝对的,纵使他手中有足够致人死地的把柄,但谁敢保证被挟迫者没有鱼死网破的想法?大不了干掉挟迫者亡命天涯呗!反正结局难料,弄死仇敌最起码赔不上。所以他怕,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怕,相信是个拥有健全思维的人都会怕。但高寒必须这么干,就这件事而言,一个“怕”字根本成为不了他退缩的理由。因为他觉得自己欠方雯太多了,不这么干的话,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高寒和方雯之间的纠葛说来话长,本不该啰嗦,但却非常值得细说。若要回顾一下两人之间那段助跑二百米都跳不过去的历史,还得把时间推回到九年前。 那时高寒还是个二十八岁的大小伙子,180的个头,劲松般挺拔,有男人味儿,有好汉气,更有瞬间吸睛的长相和一股若隐若现的儒雅。走到哪都一片一片地挑动大姑娘、小媳妇的贼心,是个惹祸精。但这只是高寒给人的第一印象,也是表象。实则他可不简单,阳光俊美的华丽外壳下埋着的是一个永不妥协的顽劣内核。当然,这种内核是不会释放平凡性情的,被这种性情驾驭的男人注定是要有所作为的。 不过高寒却因为性格倔强和成长环境等诸多因素,初中毕业就过早辍学了,无可避免地踏入了社会。这使他在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为因斗殴致人重伤和非法拘禁两进两出的“二进宫”了。好在事小,重伤和非法拘禁均有路见不平和替人伸冤的善意情节,所以刑期都不长,都是三年两载的“打磨期”。再加上有贵人相助,两次加起来也没关多久就自由了。 当然了,人来熙熙皆为利驱。高寒接触的社会层面若是产生贵人,那么这个贵人所做的一切极有可能是有所图的。一句话,高寒有用。 看好高寒的是位二十年前就名满首尔的黑道人物,人称鼎哥。此人生在中国哈尔滨,八十年代末最早闯南韩。神通广大,背景深厚,牢牢扎在华裔朝鲜族圈子里,可谓呼风唤雨,稳掌舵把。关键鼎哥和高寒是邻居,从小看着高寒长大,每次回国都带着高寒玩儿,又教朝鲜话又给零花钱,见人就说这小子是好苗子,十分欣赏高寒的为人和综合素质,只要高寒有事他就跨国遥控社会关系大力相助,还经常把高寒这个汉族小弟弄到韩国玩一阵子,大有把他培养成接班人的架势。不过,鼎哥年纪大了,花天酒地,身体糟了。2015年高寒出狱的那段时间,鼎哥正在首尔一家大医院治疗肾病。 所谓机缘其实就是老天爷提早挖好的坑,只要是该发生的,总会那么巧。 这句话一点不假。 2015年冬天,鼎哥回国了,但三天两头必须到医院观察观察。就在去医院看望鼎哥后离开的电梯上,高寒不偏不倚赶上了一件绝对堪称机缘的事。 当时已是深夜,高寒带着与鼎哥深谈后尽悟的玄机,兴冲冲准备乘电梯下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收起满腔的兴奋,把表情调节到常态,是那种略带一些冷漠的平静。因为电梯间已经有一男一女两位乘客,他从不轻易外露自己的心境。 但是,就在他准备转身面朝墙壁的刹那,突然接到女子闪瞬投来的目光,这束目光极为反常,明显夹杂着丰富内容的紧急传递。 高寒下意识回瞄一眼,端倪尽现,女子躲闪的眼神中蕴满恐惧和求救,同时也捕捉到那个男人瞟了自己一眼后逼视女子的警告凶光。 更重要的是,他瞥见了男人手里的一小截刀把。 女子被劫持了。 隐蔽传给女子一个眼色之后,高寒佯装啥也不知道,趁着又转身的刹那,他准确无误地盯了一眼那把刀的状态,发现整个刀锋都埋在女子挎包下的藕荷色罩衣里。所猜不错的话,刀尖已经透过纤维顶在了女子的小腹上,甚至随着女子浅浅的战栗,尖刃已经在肌肤上划出了血痕。 电梯在运行,男人一直压着上半身,把女子挤在犄角,乍一看很是有点情人起腻的意思。发现有人上来,男人挤压得更紧了,女子那束求救的目光是从男人颈侧寻机发出的。男人握刀的手势歹毒,似乎稍不对劲就得给女子来个透心凉。 虽然面朝墙壁,但高寒仍然可以从墙角反光的铜条上窥视着身后的动静,通过窄窄的光源,他接收并回复了女子再次传来的恳求,尽管女子的紧张并未因他的眼神承诺放松多少。 还好,后半夜的安静很配合事态的紧张,从十二楼到医院大厅一直没人叫梯。门一开,男人先一步搂着女子移向电梯口。 瞬间,高寒凌厉出击,左手死死扣住男人因转身而稍稍偏离角度的握刀手腕,“啪”的一声,一个快如闪电的“扬头”狠狠撞在男人的太阳穴上,把男人砸了个大趔趄。如果不是手腕被牵带,男人非一头撞墙上不可。但这只是组合攻击的开始,趁男人没站稳,甚至连喊叫都没发出的瞬间,高寒一较劲,将男人的手腕往怀里一带,迅疾一拳打在他的左眼上。同时接连踢出两记窝心脚,最后又照着男人的喉咙狠狠切出一记要命的掌刀。 一连串动作下来,男人不但刀离了手,连鼻涕和眼泪都给呛出来了,在地上窝成了个大虾米,脸憋得发紫,自始至终没发出一句完整的嚎叫。 当一切结束,高寒才发现,不但持刀男人没发出一声嚎叫,连一旁惊呆了的女子也忘了出声,只是双手捂着张到了极限的嘴巴傻站着,甚至闻声而至的两名保安和几个围观群众都没来得及出声,因为那一幕实在太快了。 也许,高寒根本没在意过自己当时的表情和动作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却刻在了被救女子心里。尤其警察到来前高寒那冷漠、平静、旁若无人地用拇指肚来回蹚那把缴获的卡簧刀刃的样子,已经把女子迷疯了。或许更是因为高寒没有刻意多看女子一眼,没有去强调和彰显自己的救命之恩,从而让女子分外怀念电梯里那道回自己的目光,同时也让她更加在潜意识里丰富了这道目光的坚贞与可贵,同时也暴露了这个男人骨子里的英雄底色。多疯狂啊!女子不能不被打动,而且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彻彻底底的打动,犹如一剑穿心,那感觉相当通透,八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女子就是方雯。 可想而知,这种以重头戏开头的故事当然不会就这样结束,否则也就不叫机缘了。高寒知道绑架案的具体详情是方雯通过警方找到他之后的事。原来与他同岁的方雯就是这家中心医院脑外科的护士,而且事发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之所以被劫持,完全是她那略显招摇的姿色惹的祸。劫持者是个不足称道的小流氓,在脑外科住了几天院。因为他不懂方雯这种狐媚女人傍谁的肩都亲昵,实则是一种青楼气。错把方雯习以为常的热情和媚眼当爱情了,所以出院后总来纠缠。当弄明白方雯的媚眼和热情只是职业习惯之后,他立马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于是恼羞成怒,伺机逞凶。他暗暗跟踪了方雯一段时间,终于找到了她老公出差不去接她下夜班的大好时机,于是仗着包天的色胆铤而走险。他先等在护士下班换便装的休息室拐角,为了阻止方雯与其他同事结伴而行,等方雯换完便装一出门,他就上前用大号卡簧刀顶住方雯的胸口。那意思很明显,敢叫的话就捅死你。见小流氓眼睛通红,方雯没敢冒然反抗,只能颤抖着被他以情侣相拥的姿势挟持进电梯。哪知只下了一层楼,电梯就被高寒这个“不速之客”叫停了…… 高寒是见过美女的,这方面他一直秉持着无坚不摧的优越感,所以并未对方雯比较突出的骚情外貌太感兴趣,也没被她所表达的深情谢意和近乎颤抖的崇拜所迷惑,只是对这个生过俩孩子的女人那颠覆性超强的身材大为惊奇。他弄不明白,这个女人“高山”仰止、土地肥沃,强大的生育能力是无可厚非的。但那黄蜂般几乎断节的纤纤细腰是怎么回事儿?难道她孕育胎儿用的是老公的肚子吗?高寒在好奇中暗暗发笑。 可方雯却不像高寒那么有定力,她在这个蕴含强劲魅力的救命恩人面前无法自持了,家庭、老公、事业,甚至那双令她牵肝动肺的儿女都险些抛到脑后。她在高寒面前极尽地绽放着自己的姹紫嫣红,半顿西餐竟然起身去了六趟洗手间,不是拉肚子,也不是尿频,而是宁愿背着拉肚子和尿频的嫌疑借机展示自己那波浪般涌荡的身姿。因为她看出了这一点,从高寒平静之中浅浅隐露的眼锋上,她就断定自己的身姿优势发挥了价值,隔桌而坐的男人对自己感兴趣了。嗯!绝对错不了。女人都具备这种眼上功夫。 既然有了如此重大的发现,方雯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连某些认知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悬殊的差距感是在对比当中产生的。幸遇高寒之后,本就令她烦腻、抱怨、失望的丈夫在她眼里更加不堪了。相较之下,如果高寒是一把锋钢锻造的利刃,那么,她丈夫最多是一坨涂了层银漆的铁粑粑。以至于她这几天内心深处叨念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真是瞎了眼啦!咋就嫁了那个废物?”甚至她都开始痛恨自己那令人担忧的繁殖力了。 就在这第一次的邀约中,方雯喝多了,不计后果地忘我了,摇曳着暗红色液体的郁金香杯似乎变成了催眠师手中的吊坠,把她带进了催眠状态,挟着她硬挤着冲入幻象。眼前的男人在故意陷落的迷蒙中几乎被她神化了,那种雄性的阳刚之美让她不寒而栗,让她觉得所有见到这张面孔的女人都无法安心睡觉了,都该为这个男人精神失常。她开始喋喋不休,把从小到大能想起来的事全说了,比接受审讯都详细。这还不算,她还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情感历程严丝合缝地夸大一番。当然,她更会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地把丈夫污蔑诽谤了一番。说丈夫婚前全是假象,婚后吊儿郎当,最可恨的是无数次出轨,搞破鞋,并且被女方多次敲诈、胁迫,最终都是她这个贤妻良母为了家庭和孩子忍辱负重、出面调和索赔才了事。目前她已经和丈夫分居两年了,基本上从小儿子出生她就扮演着单身母亲的角色。眼泪都快哭干了,万般的楚楚可怜…… 这是必须的,否则她无法给自己接下来最有可能发生的红杏出墙自圆其说。 这顿救命之恩的感谢宴被方雯搞成了诉苦会,吃了整整六个小时。无形之中让高寒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固定的泄愤容器,无可动摇地收纳着这个女人的苦闷。 这期间她又摇曳着去了一趟洗手间,坐下来后又强调和解释了她做为人妻人母如此失常的原因,甚至极具哲理性地剖析了一个人在连绵的颓废中依然正常地活着恰恰是更可怕的。她目前正处在善良感情发霉的时期,望向高寒的眼神中蕴含着穿透雨丝的凄凉,又不失时机地展露着自己的娇媚与可怜,企图彻底击穿这个男人孤傲冷漠的硬壳。 但她失策了,那六个小时的西餐高寒是出于礼貌才捏着鼻子忍受过来的。可能方雯当时忽略了这一点,甚至高寒连自我介绍加一起只说了五句话这一点都被她忽略了。 直到她第二次给高寒打电话,才知道高寒的冷漠与不屑和她的期望值之间存在着多大的差距,这令她失望得差点昏厥过去。 冷静下来之后,她痛定思痛,像篦头发一样,不留任何死角地检讨自己的过失到底出现在什么地方,但她始终没有找到以往在其他男人身上屡试不爽的美人计失灵的原因。人都是那么蒙昧,得不到的东西总是好得无可比拟。高寒就是她得不到的东西,这使她越发无法忘掉这个扰乱她安宁的男人在单相思中带给她的那么多怀疑和肯定、那么多欣喜与忧愁,这种玄妙的感觉令两次见面而积攒的回忆更加纯净和永恒起来。 刚开始,她以为这种回忆也会像以往那些拨弄过她神经的小插曲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土崩瓦解,但一段时间之后,她却发现这种记忆非但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变淡,反而像不断擦拭的铜镜般光可鉴人。这种确据似乎给了她老天爷才有的力量,驱使她砥砺前行,不达目的不罢休。她知道,自己完了,是高寒这个男人呼唤出了自己的真爱。即使他死了,他的独特魅力仍会永不消止地折磨着她。 于是,她换套路了,抛出了自己夏荷般可人的四岁小女儿。因为两岁儿子一直被爷爷奶奶带着,再者抱出来也不方便,否则她也会抛出来的,她要以孩子的亲和力给自己加分。这招她奏效了,高寒喜欢孩子,尤其见到她女儿的第一眼,他就宣称这是他这辈子见到的最讨人喜欢的孩子,简直就是精灵界的小美人儿。几次相聚之后,高寒对孩子产生了感情,甚至很口无遮拦地赞赏她那优生优育的繁殖力。但是,无论高寒对孩子喜欢成什么样,对孩子她妈仍然不咸不淡,只限于普通朋友的接触层面。 这就使方雯又受挫了。不过,她没有黔驴技穷,而是于无数次咬牙之后,制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第四章 “情 井” 最新网址:.xbiqugu.第四章“情井” 2015年腊月的一天下午,刚与鼎哥一起从澳门回到哈尔滨的高寒接到方雯电话:“喂,有时间吗?我请你吃西餐。” 鼎哥这次输掉了三千八百多万,高寒正跟着一块上火呢,就不冷不热的回绝:“不好意思,晚上没时间。改天吧,改天有时间一起带小丫头去淘气堡玩儿。” “我有一大笔钱想请你帮我处理一下,你知道,这世界上我最信任你。” “嗯……” 高寒不是犹豫,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事蛰了一下。钱谁不缺?钱的味道太好闻了!自己出来进去、打打杀杀、顶风冒险,不都是为了钱吗?而且鼎哥这次去澳门输掉的钱里面有一部分还是自己的全部家当,那台充当行头的新款7系宝马还在典当行押着呢!虽然以自己的江湖手腕过一阵子就能缓解,但眼下如果有笔可观的款项来支撑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基于此,他端着沉稳的腔调问:“多大钱啊?存银行就完了呗?” “嗯……第一笔有几十万吧!陆续还会有更多的一些。我不想存银行,你知道我现在的婚姻状况,万一哪天离婚,不便宜了他?” “唉!这样吧!今晚的事我脱不开,见面也得稍晚一点儿,十一点之后吧!” “行呀!多晚我都等你,反正今天我夜班,你忙完给我打电话,我随时请假就出来。” “行吧!就这样。” 高寒憋着兴奋撂下电话,握紧拳头使劲儿抽动了一下小臂。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急切,高寒强忍到午夜十一点半才给方雯打电话。但一个出乎意料的情况发生了,方雯约他见面的地点不是什么西餐厅,也不是什么咖啡屋,而是一家星级酒店的客房。 看在钱的份儿上,高寒很无辜地“忽略”了这种暗示。踏进酒店房间,首先吸引他目光的是床上那垛码放整齐的粉红色百元大钞,其次才是已经脱掉外套,只穿着紧身裤和束腰毛衫的方雯。 “这是多少?”高寒走到床边,淡定地拿起一沓钞票,拨弄一下纸锋,不屑地扔回去。对于他的老练来说,这种瞬间调节表情和语气的本事驾轻就熟。 “九十万。”方雯颤着上身坐在床边,给红白相间的大床增添了一抹黑色元素。 “哪来这么多现金?” “我舅舅没儿没女,把我当亲闺女,六十多了和一个华侨老太太玩起了黄昏恋,结婚后移民去了澳洲,就把盛世江南的一套大户型高层给了我。陈斌不知道这事儿,我就把房子卖给了单位的一个领导。这是三分之一房款,剩下的分两批给。”方雯说得云淡风轻,逻辑通畅。 高寒当然知道盛世江南小区在省城哈尔滨是高档住宅,任意拿出一套都值个几百万。于是也就没多想,坐在沙发上随口说道:“吆!你舅舅挺有钱啊!能住盛世江南的那可都是灿若星辰的富翁啊!” “他做了半辈子买卖,前几年还干过一阵儿房地产呢!” 方雯边说边摆弄一部崭新的手机。这可是高档货,也是身份的象征。高寒下意识地用手指碰了一下裘皮夹克侧兜里的三星2015手机,一种微不足道的差距感油然而生,促使他仔细打量起与以往有些不同的方雯来。他发现她毛衫领口下的那条珍珠项链以前不曾见过,从那剔透的光泽上看,应该不会太便宜。他的目光下移,她腕上那块卡地亚手表也是头一次亮相。再瞟一眼衣架上挂着的那件长身紫貂大衣和她脚上那双限量版爱马仕女靴以及床头柜上那只女包,就更能突出她有别以往的品牌提升了。除此之外,更为显眼的是她刻意熨烫的婉约发型和经过美容处理又精心施上淡妆的面容,捯饬得很卖力,成效也显著,既不露痕迹又恰到好处地突出了放浪与矜持相融相济的矛盾之美…… 这一切都是高寒以往不曾注意到的,至少是没刻意去观察的。但在今天,也许是揉进了金钱魅力,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原来如此有味道,甚至还带着一些不太协调的贵气。这就让他更加笃信自己的第六感了,原来第二次见面那六个小时的“诉苦西餐”,自己并不是单凭礼貌和抑制力挺过来的,闹了半天那竟然取决于一种心理暗示,暗示这个女人能给自己带来不俗的东西。现在看来,床上那堆粉红色纸币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打算怎么办?”思索片刻,高寒把脸上的诚恳系数又提高了些。 “嗯……我也没啥具体想法,凭我的收入养孩子暂时还用不着这些钱,反正我就觉得你能干大事儿,这些钱你就帮我投个资啥的。后面的款项陆续也能到位,你就看着处理吧!” “你对我也不是太了解,这又不是小数目,不太好吧?” “我的命都是你救的,钱还比命重吗?再说了,女人管那么多男人的事儿干嘛!” 高寒的眼光虽然没有再次掠过那堆比磁铁还具吸引力的百元大钞,但他觉得那一蓬崭新的粉红色一直陷在自己的瞳孔里。尤其听到方雯粘性越来越露骨的话语之后,那蓬粉红色更加鲜明了。 “你不是要变相报答我吧?那也有点多了吧!” “呵呵,行啊!反正你那么喜欢宝宝。” “不开玩笑了,如果你真想投资挣点儿,我就替你做个主。不过,不敢保能挣多少,但肯定赔不了。” “赔了也不要紧,我信你。”方雯目光清澈动人,温度向沸点推进。 高寒站起身,点上一支烟,踱了两步,然后平视方雯的眼睛,表情庄重地说:“方雯,你的心思我都懂,放心,我对得起你。” “来吧!就凭这句话。” 方雯猛地荡起身,扑到高寒怀里。高寒左手机械地扶住方雯的腰肢,右手扬起夹烟的手指,潇洒一弹,半截香烟呈优美抛物线落在茶几上的烟缸里。 在方雯够上高寒的耳垂时,他的目光聚焦在那堆闪光的粉红色上。 也许随意的背后往往缺少一种令人敬畏的庄重,以致无意间就会失掉事物本身的价值。 高寒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窗帘的缝隙透进一缕羞涩的阳光。那堆粉意弥漫的现钞还堆在大床的角落,显然是方雯的整理让它们依旧秩序井然。他知道方雯是按下夜班的时间回家了。除了那堆“从天而降”的巨额钞票让他感到喜悦之外,他最深的感悟就是制造出两个小生命的方雯出乎意料的紧致。 五天后,又有三十五万元现金到位了。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么疯狂,最后的临界点还是岩浆般炙烫。高寒唯独的新发现是方雯身体上那道并不显眼的剖腹产疤痕。 一个月后,又有八十万到位。方雯的热烈已经超越了极限,两鬓流下的汗水仿佛因酷热融化的脂肪,缓慢而透亮地流淌着。这次高寒又有了新发现,那就是他站在窗口看到先下楼的方雯尽管半个小时前像个撕咬的母兽,但此时却判若两人,仍是一副优雅娴静的模样。也许真像人们所认为的那样,女人的光鲜要么是在男人的金钱满足下,要么是在爱情的滋润下。这段时间以来,方雯比之前更加水灵、更加妩媚了。由于接触多了,高寒觉得她的形象远远胜过别人对她的中伤。 又有两次之后,方雯交给高寒的现金总数达到了二百七十万,这已经是方雯所说的全部“房款”了。而高寒却不单单只收获了这些钱,他还记住了方雯的一句话:“和你在一起已经不是我的习惯,而是我生命的需要。” 这时的高寒已经在一种无法拒绝的热情中把方雯理想化了,他要为她的信任和无以名状的爱恋负责任,打算支持她离婚,满足她丈夫的要求把儿子判给对方,然后让她带着小晚荷一样可爱的女儿跟着自己。虽然那时高寒已经明白这是一场区别于双方相互爱慕的恋情,只是由于一方被动接受另一方的恩惠和追求而导致的被动式情感,但他仍然觉得自己有义务让这娘俩幸福。不管为什么,也许只是为了当初自己对她的那句承诺——我对得起你。 不过,出于多方考虑,高寒还是坚持给方雯打了一张类似于借据的收条,证明自己从方雯手里拿了二百七十万元人民币,用于生意投资和周转。 然而,事实证明狡诈的命运之神特别会捉弄人,往往轻而易举就把人扔进鲜花铺就的陷阱。正当高寒以被动的形式趟着方雯粘稠的爱恋逐步走向事业的正轨时,晴天打了一个霹雳,邻省花城的几名便衣警察在机场出口给他带上了手铐。 被捕几个小时候后,警方就用令人作呕的事实把他拽出了浓稠莫测的迷雾。原来方雯给他的那二百七十万人民币根本不是什么售房款,而是她用自身的美貌做诱饵,以帮对方炒股为名,从邻省花城一个退休的老校长那里骗来的赃款的一部分。 这个噩耗把久经江湖的高寒震傻了,呆坐在铁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停嘎然骤停。 一切都不难想象,年轻美貌的少妇勾*引年过花甲的退休老头,剧情荒唐而狗血,令人作呕。关键是方雯只从老校长那里骗了二百九十万,除了留下二十万包装自己以外,其余赃款全部都无条件地到了高寒手里。而且为了博取老校长的信任,方雯谎称她和一个靠暗箱操作发了横财的股市大鳄关系特别亲密。还特意安排老校长在暗处亲眼目击她和那位风度翩翩的大鳄从某证券交易大厅共同进出,甚至还配合老校长拍了几组她和大鳄带着孩子开着宝马车招摇过市的照片。 高寒一回忆,可不是嘛!有段时间方雯带着孩子出来时,总以去股市看看行情为由,让自己陪她去本市最大的证券大厅坐坐。原来那全是阴谋啊! 接下来他听到的案情就更加严重了。两人在医院病房相识,为了把老校长套牢,方雯真是费了点小心机。她色*诱老校长成功之后,就开始怂恿他炒股,并保证投多少钱都能赚百分之四十。老校长起初不信,先小试牛刀投了十万,没想到两天后方雯就退给老校长十四万。人一旦尝到甜头就开始麻木了,再加上美人的口舌之功,老校长由麻木拧成“麻花”了,第二次直接投了五十万,十几天后方雯就还给他七十万。这下老校长疯了,一次就投一百万。但方雯不收了,说人家玩暗箱操作的经理嫌提成少,低于三百万的生意不做。老校长一琢磨这好办啊,立马打电话回花城,偷偷联系了几个亲属和老哥们儿,把令人眼花瞭乱的巨大利益一说,任谁都心动,大家一凑巴,很快就拿出了三百万。但方雯说了,从此之后按月发利润,本金一年返还。在巨大利益的驱使和老校长信誓旦旦的担保下,“股东”们没说什么,接受条件,交付款项。 结果方雯为了搏“男神”欢心,也为了显得更真实一些,他分五次把两百七十万元拿给了高寒。可是按月返还的利润怎么办呢?这个疯狂的败家娘们儿竟然在亲爹亲妈、丈夫、公婆和几十位近亲属那里同样玩起了这套把戏,“计中计”向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扩大。方雯也是先用投小钱儿返大利的招数循循善诱,最后套大钱按月返利润,拆东墙补西墙。直至案发的半年多时间里,她总共从近亲属这边套了两百多万补老校长那边的窟窿。然后又从老校长那边继续连本带利把钱套出来还近亲属。就这样,皮裤套棉裤一圈圈套下来,犹如来回用水冲刷地板,无形消耗和蒸发的水分就十分可观。 警方最后一核算,方雯总共骗了老校长一方二百九十万,一众亲属这边的损失也将近三百万。这还不包括她先前从自己和丈夫的积蓄里偷偷取出垫付老校长先期投资利润的二十多万。如果皮肉也算损失的话,还得另外加上后来因为缺口剧增无法按期兑现,她用自己安慰几位老同志的磨损。 如果不是老校长吃她“始乱终更乱”的醋,如果不是本金迟迟不还引起老校长怀疑而暗中找人调查,那她可干大发了。据警方讯问,她为了能够最终用大问题解决小问题,正打算故计重施,大力开拓“股东”圈,先把这些“小问题”彻底根治,然后在“大问题”上开辟一块金光耀眼的新大陆。 “哎哟妈呀!”听民警说完这些,高寒不寒而栗,惊叹之后急切地问道:“政府,我可完全不知情啊!能算得上诈骗吗?” 民警冷笑一声:“方雯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爱你,骗来的钱白给你,就是为了讨你的欢心,拴住你。” “是啊!是这么回事儿!这就是事实啊!”高寒的样子无辜又无助。 民警又是冷笑一声,脸上是嘲弄、奚落再加上愠怒的综合表情,“对,换做我也会订立这样的攻守同盟。这样商量好了之后,案发后最多有一个人坐牢到头了,钱就全都剩下了。” 高寒脑子里轰的一声,如果不是铁椅子的束缚,他定然蹿起来给民警一个狠狠的大腮拳。 “你们就这么办案的吗?” “喊啥?刚开始没有你的配合,老校长会上当吗?”民警斥喝完毕,“啪”的一下摔在桌子上一沓照片。隔着一米半的距离,高寒看到了照片上自己的那台宝马。 “钱上也没标明这是骗来的,我哪知道是赃款?”高寒大喊。 民警一拍桌子,“哼!不知道是骗来的,但平白无故到手二百七十万巨款,花得也安心啊!” “她说那是卖房款,房子是他舅舅的!” “是的,她承认当初是这样骗你的。她也是跟我们这么说的,但这不能排除你俩串供的嫌疑。而且不单单这二百七十万,因此而造成众多被害人的所有损失,你也跟方雯共同承担。” “我真不知情!”高寒脖子都红了。 “但我们只认事实和证据,钱都在你那儿。” “我拿去做生意了。” “什么生意?有据可查吗?” 这一问,高寒偃旗息鼓了,因为这些钱都被他投到赌局放高利贷了,如果不出事收回来是肯定的,而且还会鸿利滚滚,但现在就两说着了。他小声说:“我能退款,只要给我几天时间。” “我没这个权力。” “反正我是冤枉的。” “看法官怎么说吧!”民警收拾完笔录离开了。 在看守所羁押了八个月后,花城中级法院开庭审理这起诈骗案。法庭上,方雯声泪俱下地述称高寒是冤枉的,从始至终都毫不知情,一切都是因为她爱他才制造了这一切。但这排除不了二人事先串供的嫌疑,法官和公诉人都是一个态度,同案犯之间互相脱罪的证词具有串供和包庇的嫌疑,不予采纳。 至今高寒都忘不了方雯望向他那束痛悔、无助、肝胆俱裂的目光。那可真是一个罪人的目光,“痛心疾首”不足以形容它,“无地自容”更不能形容它,这束目光里几乎承纳了人类所能表达的所有忏悔。无需任何解释,只看一眼,就知道什么叫肝肠寸断了。而且断了的肠子也是青色的,是悔青了之后断掉的。那一刻,高寒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被无奈代替了,一句都没向法庭辩白。 是啊!爱情使女人无畏。无论怎么说,也无论结局如何,一个女人为了爱一个男人而做出的壮烈举动都是可敬的,都将美得没有文字可以描述。这一点已然无可厚非。被爱的那个男人又能说什么呢!一切痛苦都将被爱的沉重和神圣所承载。 最终,法院认定高寒和方雯诈骗罪名成立,二人属于共同犯罪,均被判处无期徒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虽然高寒放出去的那二百七十万高利贷在鼎哥的帮助下收回了一部分,但退赃不退罪,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 至此,高寒和方雯两人一个在男监,一个在女监,相隔大半个邻省,开始了漫长而浩荡的牢狱生涯…… 第五章 干黑活 最新网址:.xbiqugu.第五章干黑活 由于鼎哥找的律师够厉害,再加上不会影响方雯的刑罚结果,2022年底高寒申诉了。还好,法制进程很快,申诉成功了。高寒被认定为从犯,改为有期徒刑十年。加上减了一次刑,高寒于2024年1月份刑满释放。 而方雯就差远了,由于深度内疚和牵挂孩子等诸多因素,造成了她极大的心理压力,令她经常把握不住自己。改为十九年后只减了半年刑,至今仍有八年多的余刑等着她。 高寒出狱的第二天就去女子监狱探望了这个深深嵌入他人生的女人。虽然她给他带来的苦难远远大于快乐,但她毕竟是因为爱他才走到了这一步。这能怪谁呢?怪那万恶的爱情吗?显然不能,要怪只能怪命运的捉弄。面对这个因自己而毁掉一生的女人,高寒做不到袖手旁观,就算她是个瘤子,也已经长在他的生命里了。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两人相对无语。良久,高寒率先抓起直线话筒。 “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我这儿一切都很好,父母都原谅我了,经常来看我。”方雯说话时刻意侧头或用手臂遮住过分衰败的面容。 “孩子呢?认你吗?”高寒有意紧蹙眉头,用愁苦衬托一下方雯的枯败。 方雯摇摇头,“小时候见过几次,爸妈带来的,现在只有照片儿。” “我给你存一万生活费,够不?” “没用,存了也白存,花不上。我们这儿和你们那儿一样,除了限额消费,挣多少劳务费就花多少。” “嗯,现在都这形势。好好保养一下自己,再减几把刑就回来了。” 听着高寒毫无怨意的话语,方雯眼里逐渐跳起几丝希望的光,泪水恢复了年轻时的晶莹。 “你不恨我吗?” “别说这个了,说说急需我办的,我不能总来。” 方雯眼光暗了一下,抬起布满细纹的眼皮,吞吐着说:“如果可能,帮我照看一下孩子。他们的爸在韩国进去了,卖药,估计够呛,是我妈来说的。” 停顿一会儿之后,方雯偷眼看了一下沉默的高寒,支吾着说:“其实,陈斌不是我说的那样儿。” “我知道。”高寒很善解人意地点点头。 “他对孩子很好。对……对我也不错。” “嗯。听说了。” “韩国这方面判得也不轻,虽然没有死刑,但……但要是事太大的话,容易判终身监禁。我们还有老人和孩子,如果……如果可能的话,帮帮他。”方雯声似蚊蝇。 “嗯。我研究一下。”高寒脸上凝重的神色胜过信誓旦旦。 “还有孩子……呜……”方雯紧捂嘴巴。 确切地说,方雯的泪水除了悲伤,更多的应该是喜极而泣。因为这次时隔多年的会面虽然短暂,但她却看出了自己深爱的男人没有辜负自己的希望。这个男人是出色的,他不但没有被一场漫长而残酷的苦难打垮,反而还因此变得更加出色。自己能因爱这样一个高质量的男人而赢得苦难,一切都值! 高寒走了,叮嘱方雯记下自己的手机号码。 之后,他马不停蹄赶到韩国,通过一切能够派上用场的力量,抽丝剥茧琢磨陈斌的问题。他要为这个跟自己有着奇怪关联的家庭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一切。谈不到恩和怨,就是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而且还要全力以赴。也许,在他心中负罪感高于委屈和怨恨,谁能保证陈斌卖药跟自己和方雯闹出的这幕悲剧无关呢? 他首先找到陈斌的律师,通过详细询问相关案情,他知道这是首尔警察厅违禁药品管理科跟了两年多才成功收网的大案。而且是室长朴东旭主抓。根据现有法律条款,如果没有突破性的举措,主犯陈斌肯定枯死狱中。 此时高寒的想法跟朴东旭发现被敲诈时的想法如出一辙,都深知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高寒开始拿劈开蛛丝般的精细手法琢磨这个能够有力回天的朴东旭。结果真的应了那句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以高寒缜密的思维和精湛的胆识,两个月的盯梢和排查就捋清了朴东旭的幽暗行径。不过,当初高寒只能确定这个违禁药品管理科的首席领导与一个叫金善英的精致女人有染,以及他的经济支出明显超出正常收入,根本没敢奢望那么快就能抓到决定战局的刀柄。 要么怎么说运气这个东西不但真实存在,而且有时候甚至还好得不可思议呢!当初高寒趁朴东旭带队去外地出任务的空隙,包下金刚山会馆503房安装多组高清高清探头的目的就是要抓拍一些朴东旭的桃色镜头,外加证实他在这家黑道人物经营的娱乐场所存在干股的嫌疑。再往深说,也是企图通过多方途径查找他巨额外财的不明来源而已。但万万没想到,竟然在第一次拍录成功的视频里就逮住了他伙同情妇大宗卖药的铁证。由此才点燃了高寒要挟朴东旭用“造假”的险招拯救陈斌的引捻。 ………… 这次与朴东旭面对面的成功“会晤”,基本达到了完美计划的步步为营。但高寒并未以逸待劳猫回住处静候朴东旭的佳音,而是启动定居韩国的铁杆兄弟牤蛋,一面继续盯紧朴东旭,一面带着鼎哥派给自己的司机兼保镖二歪到野外僻静处去练枪。因为他不傻,自己和朴东旭拔枪相向的日子不远了。 相信是个人都明白,凡是强烈的剥夺和压迫必然招致反击,最终都是你死我活。 见朴东旭时,高寒身上确实带着枪,而且还是一支俄制的马克洛夫自动手枪。这是近几年跻身澳门博彩业的鼎哥应他要求提供的。他答应等处理完手上的“小事”就去澳门帮鼎哥,毕竟别的地方越来越不好混了。 当时枪管上拧着消音,子弹也是上膛的,而且他的右手一直放在随时可以迅速伸进风衣里怀的位置。摸枪的动作他模拟练习了无数遍,一但发现朴东旭有什么不对,他自信自己掏枪和扣动扳机的速度不会比对手慢。而且枪不用拔出来,只需横过枪口,隔着风衣就可以在里怀开枪。枪油是他故意涂重一些的,目的就是要警示朴东旭,让对手知道自己做着各种准备,轻易别胡来。 奔驰驶进一片山区的沙石路,这个季节路上车少人稀,如此够级别的铁壳子跑在路上显得很突兀。把车在紧靠草丛的路边停好,高寒和二歪下车,向几十米外的一个小山坳走去。 山坳的环境和位置都不错,既能看到车又能避开人。背阴坡的积雪还没化净,有的地方厚可盈尺,被细雨一浇,变成不堪的黑坨坨。二歪踏着有些粘脚的腐叶和软泥走了五十米远,在一棵桦树上用卡簧刀削下一块树皮,以此当靶子。高寒戴上墨镜,双手平端拧着消音的自动手枪,噗……噗……,一枪接一枪努力将子弹射向靶心。潜意识里,靶心就是朴东旭的眉心。 相比之下,朴东旭可比高寒紧张多了,面对如此难缠的敌手,纵然手段超群,也是老虎吃天,无处下嘴。超负荷的压力像沉重的乌云笼罩在他头顶,每次经过有镜子的地方,他都刻意绕过或低头快走,以免除了面对自己这几天又扩张的秃顶,再看到自己眼中那种狗在凶残暴戾主人面前才能流露出的委屈。虽然这种委屈只是一丝丝,别人看不到,但他自己看得到,只要有镜子的地方就看得到。 自从见到高寒之后,他因无法评估这个对手的难缠程度几乎整夜失眠,厅领导和下属都以为他病了,劝他休息几天。借着这个由头,他请了病假。干刑警将近三十年了,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对自己无限热爱的工作失去了兴趣。 目前他别无选择,只能按高寒的要求实施自己的原计划。但首先,十公斤晶体冰毒的来源就是个问题。以往让金善英出手的晶体冰毒都是他从“黑活”当中匿留下来的,但黑活不是说有就有,可遇不可求,得从平时禁药过程中凭运气碰。没有天时、地利、人和等先决条件的高度统一是绝对不成立的。自己身为禁药室长,总不能因为卖药就像普通药贩子那样去联系上线长期合作吧?俗话说,总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相信长脑子的人都不会那么做。 没办法,这个“运气”只能自己创造了。朴东旭红着眼睛给自己的徒弟崔日龙打电话,说自己虽然病了,但闲不住,让徒弟把近几天线人提供的没来得及评估核对的线索都发到他的邮箱里,他要在床上进行评估核对。 徒弟劝了两句,但因为他既是师父又是领导,无奈之下很快将整个科室几千线人近日汇总的上百条线索都传了过来。他坐在台式电脑前,眼睛像探雷器一样开始甄别…… 可是,都快看吐了,也没找到既有价值又容易被其他禁药队员漏掉的线索。气馁之下,他关掉电脑,踱回卧室,以抛空坠物的形式将自己这一百七十斤的肉身面朝下砸在床上,颠了两颠,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直到妻子下班,他才悠悠醒来。为了躲过盘问,他谎称晚上有行动,白天回来补个觉。然后晚饭都没吃,夹包下楼。坐到车里,他觉得这才是自己灵感的诞生地。 一支烟抽完,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正常情况下,线人不联系自己就说明没有可靠线索要提供,主动联系线人也没用,否则他也用不着找徒弟要室里的共享信息了。但室里的线索毕竟有被其他同仁注意到的风险,如果自己暗中“截流”干成了黑活,走漏风声的几率无形当中就会高出许多倍。 正所谓艺高人胆大,一边在通讯录里选择目标,他一边回味自己干黑活的精彩片段,哪一起说出来,都能拍一部亮点频现的大片。有一次,他通过线人的“指点”,独自盯上了一个开长途大货从台岛往釜山运禁药的家伙。借助自己在科室方便使用的一套定位系统,他掌握了这台大货车通过高速公路首尔出口的准确时间。趁着黎明前的黑暗,他一个人开着事先安装了警笛的套牌现代越野车,将刚准备通过出口的大货车叫停在临检区。上车后,他二话不说,掏枪顶住司机脑袋,喝问:“狗崽子!货在哪儿?” 司机吓傻了,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以为自己的末日到了,掏出上衣口袋的一小包氢氧化钾就要往嘴里倒。朴东旭眼疾手快,一枪托削在司机脑门上,夺下药包喝道:“死狗!老子要货!不要命也不抓人!不识好歹老子崩了你!” 这个身材魁梧的司机估计是听说过禁药警察遇见合适时机也会抢货的传闻,立马明白了持枪者的意思。连漫过眼睑的血都没来得及擦,觑着一只眼睛抬起屁股,从坐垫下拽出一只沉甸甸的帆布包递给了朴东旭。 朴东旭凭着多年的经验拉开包瞄一眼、摸一把,确定是晶体之后,给了司机一个嘴巴,沉声喝道:“把脸擦干净,滚!吐半个字,脑壳给你掀开!” 司机咧着嘴应承道:“哎!放心!谢谢好汉!谢谢好汉!” 看着大货车通过出口跑远了,朴东旭在车里撕掉隐形手膜,拽下脸上的假胡茬和贴眼角的透明胶条,掂了掂帆布包,至少三公斤。 除了这种形式,只要有机会独自通过线报盯上单人运货的药贩子,他基本上都能找到恰当时机将黑活干了。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会故意用鸣枪、喝问等震慑手段先把药贩子吓跑,然后再把晶体“捡”走,这样敷衍起提供线索的线人来也得心应手一些。像上述直接“持枪抢货”的做法,他会骂线人废物,情报有假,根本就没有货,搞得自己很被动。反正被抢的药贩子因为总觉得自己在警方视线内不敢说出去,线人也为了自己能继续在“灰色”地带生存也不敢计较,再加上又没证据,只是猜猜而已,所以,他的黑活一直以来都干得神不知鬼不觉。 不过,干黑活可是悬崖上走钢丝的险招,以朴东旭对人性的了解,他是不会与任何人合作的,包括跟他感情最好、共事时间最长的副室长姜夺勋和徒弟崔日龙。 以前的混乱时代不提了,据他所知,目前首尔禁药警察之中,只有自己一个人敢玩这么高端的游戏。 突然,他的心脏不规律的跳了两下,姜夺勋和崔日龙能不能有所察觉?或是早有察觉,只是没戳破而已? 随即,他摇摇头,自言自语:“不可能,否则不能这么消停。” 以他的自信,他认为肚子里揣着鬼的人在自己面前没有不露相的,这么多年,哪个坟茔地的狐狸没斗过!“不可能”,他又自言自语地叨咕一句。 他晃了晃脑袋,把精神集中在目标的选定上。随着手指的滑动,犹如跻身摩肩擦踵的人流之中,应接不暇辨别着目标…… “切!就他。” 十几分钟后,朴东旭把食指肚按在一个叫朱荣浩的名字上。这是一个偷了四十年钱包的老贼,近几年监控摄像头的普及几乎断了老贼的活路,再加上九次入狱,让他没来得及娶妻生子,以至到老落得个无依无靠、差点流露街头的惨状。不过,贼毕竟具备一定的灵性,老家伙凭着多年在江湖这个大染缸里积攒的灰色人脉,左挑右选最终挤进了利益巨大、市场前景又好的“卖小包”行列。朴东旭在第一次盯上他时,就把他的灵性尽收眼底。反正抓他一回也搜不出三克五克,也不能在战果薄上添什么“重彩”,遂吓唬一番就把他发展成了线人。后来证明老家伙果然没让朴东旭打眼,确实递出了几个够分量的线索,出了点儿“大彩”。不过,老家伙事儿多,干点活儿就要工钱,每次递个“点儿”,都抱怨自己年老多病,又苦于微不足道的经济困难,总想多弄几沓违禁药品管理科有限的“情报经费”。于是朴东旭在拨通他手机的第一句话就说:“老不死的,我手里现在有六百万元特情费,你啥意思?” “啊依勾!领导,瞧您这话说的,这不是逼我吗?有活儿的话我早主动找您了,还能等您来找我要啊!啊依勾……真是的。” 电话那头的朱荣浩油腔滑调地耍赖。可是狐狸再狡猾也蒙不了猎人,朴东旭心里有数,以老家伙的德行,一听有六百万韩元特情费,就算没准确消息,他也会找些捕风捉影的线索递上来,甚至不惜把“分小包”的上线“肝癌黄”给撂了,怎么会当即推诿呢? 所谓接受合理的一切并不难,难的是接受不合理的一切。朴东旭立马断定这老家伙有猫腻,他用令人压抑的阴冷声调说:“老不死的,你他妈的是不是想整个终身监禁到里面养老啊?你他妈背着我在白头山夜总会卖小包我不提,你的上线肝癌黄半死不活的我们也不稀得理他,抓完他还得给他办取保,反正他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我今天主动给你打电话,你他妈心里没数是不?该死的!公事公办呗?” 事实证明心怀鬼胎的人心理素质再好都没用,永远也逃不过审讯专家的鹰眼。再加上朴东旭的雷霆手段在药贩子圈里名声太响了,只这几句恐吓就起到了效果。电话那端支吾了几声,音调逐渐夹杂着委屈软了下去:“啊依勾……领导,是这么回事,我卖小包是不对,我不该言而无信,背着您又……” “说重点!咋的?还得让你现在就进笼子?”朴东旭阴狠狠地喝道。 “啊依勾……啊依勾……我不是想多挣点吗?啊依勾……” “说重点!老不死的!” “哦,我也出了两条货的钱,肝癌黄的小舅子发货时也给我捎点儿。不过那个狗崽子也挣我钱了,一克挣我两千多呢!” “他咋往回带?” “用包裹快件。” “寄到哪儿?” “京畿道,他有个马子在京畿道,那娘们儿也抽。货到他去取。” “具体时间?” “嗯……最晚明天下午吧。” “说准点儿?” “准……准点儿谁知道哇!得快递公司送上门才知道啊!” “把他马子的地址给我?” “啊依勾!京畿道香春大街……” 等朱荣浩说完具体地址,朴东旭咬牙恐吓到:“老不死的,你他妈要敢漏半个字,我敢保证你这辈子没机会再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了。” “啊依勾……领……领导,我……我都撂了,还能扯别的吗?那……那能不能把我那九百万元货款……” 朱荣浩还没说完,朴东旭恶狠狠地骂道:“滚!老不死的!再多嘴把你也刮进来!” 骂完,朴东旭挂断电话。他没想到自己这顿“蒙古炸”还真以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概率斩获了还算突出的战果,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忙里偷闲”的小兴奋。他知道,单单为了自保,朱荣浩也不敢向肝癌黄的小舅子透露半个字,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这趟黑活保准拿下。 第二天一早,他打电话让金善英去租车公司租了一台凯迪拉克越野车,事先停在通往京畿道的公路边,然后他简单改扮了一下自己的形象,打出租车来到停车点,从金善英手里接过车子,向京畿道驶去。途中,他从后视镜仔细观察了一番自己的扮相,觉得这个“小偏分”式的假发套确实比自己那发着亮光的秃顶强多了,看上去似乎年轻了十多岁。脸上这副大墨镜也不赖,给自己本就肃杀的霸气又增添了不少冷酷和阴森。他很自信,这种形象对付起心惊胆战的药贩子应该手到擒来。 他心中有谱,朱荣浩绝对不敢对自己说假话,此去肯定不会扑空。凯迪拉克在京畿道城区绕了不一会,就确定了老家伙提供的那个地址。此时,他心里一阵怅然,如果现在就把这个极具价值的线索提供给陈斌该多好啊!那样整整省了一大圈又危险又繁琐的麻烦。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陈斌在押的时间太长了,除了那些驰名业内的“老货主”之外,像这样突发的线索他是没机会也没条件提供的,只能让人望洋兴叹啊! 朴东旭将车子停在小街的拐角,死死盯着相隔三个门楼的红漆大门。就干黑活而言,这种套院平房比楼房强多了,楼房格局复杂,住户又多,一个人身单影只的去抓药贩子还真具备一定的风险。他眼珠没动,凭手感把三发事先拔掉弹头的空包弹一颗一颗抠出弹鼓摸索一遍,又一颗一颗地重新顶进弹鼓,然后合上弹仓,做好随时鸣枪的准备。 他这番动作看似多余,实则是行业特质养成的习惯。尤其是干这种风险不低于拆炸弹的黑活,那细节决定的可不单单是成败了,往往决定的就是生死。首先,他必须保证行动过程中不能出现药贩子拘捕、反抗的情况,也不能出现被群众围观或被附近的警察讯问的情况,因为无论哪种禁药,单枪匹马抓人抓脏的现象都不正常。就算事后做出当时因情况特殊来不及呼叫同仁的解释也太牵强了,必定招致怀疑。所以,他必须保证出手就镇住药贩子,速战速决。其次在干黑活过程中不能留下个人的痕迹,否则一旦药贩子自己“爆料”或被相关部门注意到,捋着须子就危险了。这就是他为什么把前三发子弹都弄成空包弹而且还要战前临检的原因,万一需要开枪震慑药贩子的话,也不至于伤人或把自己射出的弹头留在现场。 说实话,一个人干黑活力量太单薄了,连最起码的震慑力都缺乏。但没办法,大韩民国的法制就是这样严肃,朴东旭还没在身边发现“志同道合”的“同志”。再者,就算有这样的人,他也不需要,因为最后还是麻烦。众所周知,能够彻底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正盯得眼睛发酸,擦着他这台凯迪拉克拐过去一辆箱式快递货车。他精神一震,手指抠住车门把手,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不错,快递货车真就停在了红漆大门前,身着红蓝相间工作服的快递员下车按响了门铃。他抠开车门,一只脚踏在地面,大半边身子依然躲在车内,握在手中的左轮式警枪缩在裤兜里,就等着目标出现。 半分钟后,大门打开,走出一位穿着家居服的慵懒女人,一脸夜生活高度频繁的样子,隔着几十米,都能轻松猜到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是由膀胱里没来得及排出的尿液堆积起来的。 女人拉着脸签单据的时候,朴东旭下车,步伐尽显悠闲,掐着时机向大门口靠近。 此时,小街上基本没有行人,两个哄孩子的老妇也在百米开外的街口,静得非常适合干黑活。 签完单的女人也许是轻车数路了,表情非常漠然,好像不知道所收取的货物的“分量”似的,连相距不足十米的朴东旭也没注意到,咕哝着嗓子冲搬货的快递员说:“放门里吧。” 朴东旭通过墨镜盯着快递员怀里的纸箱,上面赫然是某知名品牌婴儿奶粉的商标。铁门敞开半扇,女人站在门边,快递员一脚门外一脚门里地把有些分量的奶粉放到地上,转身跨进驾驶室。 此时,速度决定成败,快递货车还未启动,朴东旭的脚已经把即将关闭的铁门别住了,同时,轻型手枪也顶在了女人的下巴上,“别动!箱子里是啥?” 瞥见货车排气管喷出的那缕蓝烟和随即消失的半截车身,回过神的女人这才确定面前的枪口和男人跟快递货车没关系。她瞪着眼睛咽了口吐沫,仔细盯了一下火药味很浓的枪口,结巴着说:“你这……啥……啥呀?” 朴东旭知道女人这是吓傻了,他用皮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奶粉箱,咬着最瘆人的声调问:“说!这里是啥?” 女人后退了半步,盯一眼枪口,再盯一眼朴东旭的脸,哆嗦着说:“这不是我的。我……我也不知道是啥呀!” “放屁!这不是奶粉吗?咋说不知道呢?谁的?快说!”朴东旭不仅把枪口跟进了一步,还拽出腰间的铐子。 “大哥……大……我……”女人边摇手边后退,眼球上的红血丝越发明显。 “说!是谁的?说了跟你没关系。”朴东旭拨弄了一下手铐,“哗啦”一声。 “孙京巴的,跟我没关系。他……他就是让我帮着签收,别的我啥也不知道哇!”女人下垂的上身急剧地在家居服里起伏着,脸色煞白。 “确实跟你没关系是不?好!即然这样,让他去违禁药品管理科来领箱子。”说完,朴东旭转身把奶粉箱提在手上,做出要转身的架势。 就在这一刹那,他瞟见一拃宽的大门缝外闪过一道黑影,刚要举枪断喝,突然身后传来女人的喊声:“大哥……” 朴东旭一脚蹬开大门,侧身一望,正好看见街口一个身影消失在拐角。他转过平端的手枪,厉声冲女人说:“行啊!报信儿是吧?算他点儿幸!”然后跨前两步,用枪口杵着女人的腮帮子喝问:“跑的是谁?” 女人咧着发颤的嘴唇“啊依勾……啊依勾……”魂儿已经不完整了。 “一脸雀斑。算你捡便宜!”朴东旭厌恶地叨咕一句。转身揣起手铐,又掖起手枪,顺手掏出手机假意呼叫,然后又弯腰拎起奶粉箱,边走边“通话”;“人跑了,整了箱奶粉……” 回首尔的路上,朴东旭给朱荣浩打电话:“你这个狗崽子!老不死的!逗我玩儿呢?京畿道的人说就是一箱奶粉。你们这帮傻叉,让台岛佬耍了吧!” 没等那头开口,他就将电话摁断,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他知道,这趟黑活干得很漂亮,甚至比料想的还顺利,连跟真正货主照面的麻烦都省了。而且这趟活保证不会有后顾之忧。道理很简单,换成任何一个药贩子,遇到这种大难不死的“幸事”还不抓紧逃之夭夭啊?估计不错的话,那个快下尿了的女人此时正跟那条一闪即没的黑影一样,夹着点细软,连再见都来不及说一声,就以飞毛腿的速度各奔他乡了。不难想象,朱荣浩跟那条黑影之间就更滑稽了,被出卖的躲狼般躲着叛徒,叛徒也躲狼般避着被卖者,最终是否会发生狗咬狗一嘴毛的精彩片段,那就跟朴东旭这个得利的渔翁没关系了。 进城之前,朴东旭把车子拐下城郊一条砂石路,停在缓坡下的小河边。他下车点上一支烟,面对像凝固的液体玻璃一样的河水,眯眼抽了一会儿。当回味过所有细节都没有漏洞之后,他“嗖”地一下把烟头弹进水里,转身钻进车后座,将奶粉箱弄开,掂了掂四大罐子晶体,至少他妈十公斤。 第六章 情 报 最新网址:.xbiqugu.第六章情报 接到朴东旭的电话时,高寒正惬意地享受着一个小姑娘吭哧瘪肚的按摩。 “喂,你说。” “我这边准备就绪了,您想办法送信吧!” “嗯。面谈。” “好,面谈。” “半小时后西城苗圃转盘道见。” “不行,那儿有监控,再往前走一段,小花庄道口。” “行。” 挂断电话,高寒起身穿外套。 二歪在奔驰车里看着女团视频,近段时间除了回家睡觉,他几乎跟高寒形影不离。像这种高寒“赴艳”的情况,他就待在车里等。见高寒上车,他问道:“去哪儿?” “西城小花庄道口。” 奔驰车退出车位,向地下车库出口驶去。 大约四十分钟后,奔驰停在距路虎三十米远的地方。高寒仔细感觉了一番四周的氛围,虽未闻到危险的味道,但他仍做好了一级防范,把手枪的保险打开,手插裤兜下了车,稳步向路虎走去。 朴东旭一直从后视镜盯着高寒的身影靠近,他知道对方插在裤兜里的手肯定是握着枪的,而且随时可以击发。待高寒走近,他俯身抠开副驾驶车门,左手随便深掖了掖屁股下的手枪。 “没事儿,安全。”朴东旭冲高寒点了一下头。 高寒墨镜后的目光早就扫描了车内,他轻浅地点了点头,侧身入座。 “您记一下。釜山赵闵哲,养了一只训练有素的猴子,穿着皮马甲。他接货都是半夜交易,而且地点全选在郊外。他会让手下先把猴子带到交货地点附近藏起来,见上线丢下货后,手下一摁遥控器,猴子马甲口袋里的振动器就会震动。那就是命令,猴子会先放下背上的钱兜再去抱晶体袋,然后朝赵闵哲事先指定的地点跑,有时甚至穿山越岭。最后,手下分包批发的兄弟会在他指定地点领到货。”朴东旭叙述完自顾自点了根烟。 “这招挺尿性啊。”高寒说。 朴东旭吐出一口烟,边在烟灰孔里弹烟灰边说:“他这招很保险,用了好几年。就算上线被警方瞄上,都很难人赃俱获。” “猴子咋训的呢?”高寒饶有兴致。 “估计是给猴子扎大烟。”朴东旭笃定地看着车外。 “这些信息就足够了呗?” “一个月内,他有两次交易。” “这种奇葩手段道上应该不少人知道吧?”高寒皱了皱眉。 “知道的人不多,不超过十个。他那条线上没人递过这个点儿。” 高寒点点头,“五天内我让陈斌知道信儿。交易地点不给个范围吗?” “地点大多赵闵哲定,不操那心。陈斌的举报线索到我们手里之后,我马上安排人上手段,跑了头一次也跑不了第二次。” “嗯。撤了。” 说完高寒开门下车。在车门即将关上的刹那,他看见朴东旭摘下墨镜,露出诚恳的目光。 路虎车走没影了之后,高寒才坐上奔驰车。他对二歪说:“给尹看守官再加两万,明天晚上约他喝点儿。” “嗯,知道。”二歪启动车子。 “明早到小姑娘那儿找我,我把东西做好。” 二歪点了一下头,直接把车子向来路开去。 高寒跟随车身的晃动轻摆着脖颈,给小姑娘发微信:蒜苔下锅。 …………………… 炒蒜苔的小姑娘叫卢函玉,是到韩国边打工边学美容的。同租一间公寓的还有一个小姑娘,跟卢函玉是室友也是同事,叫袁芳芳,底子不错,正准备混进某个刚刚有些名气的劲舞团。两个小美人儿都是中国吉林人,都在金达莱商城做领售员,都二十四五岁,正是爱如潮水的季节。通过“故乡群”结识高寒后两人都跟他相处融洽,这是颜值和内质的魅力。虽然还没到深入的戏份,但俩丫头都有深入的心,给予高寒的都是连争带抢的香艳。高寒也乐得享受这种宠爱,把这里当家,取名“女生宿舍”。 饭后,高寒看了一眼俩个喜滋滋在客厅忙活的小丫头,摆了摆手,钻进袁芳芳的卧室。 进屋后他把门一划,从夹包里拿出一张粉色宣纸,用一支特殊的圆珠笔在上面慢慢地书写正楷字。内容就是下午收到的朴东旭这个禁药室长向一个在押药贩子提供的线索。 高寒一边写一边轻轻摇头,是啊!多可笑! 写完后,他抖了抖宣纸,让字迹风干。不一会儿,字迹慢慢消失,纸上连划痕都不存在,像变魔术一样。 这是一种化学小把戏,圆珠笔里的药水和宣纸是配套在网上买的,具体原理他这个初中生弄不太懂,但风干后的宣纸再一浸水,字迹又会清晰显现,比当年地下党特工用的隐形墨水先进不到哪去。 宣纸彻底风干后,他又将它沾上矿泉水,字迹立马出现了,效果相当不错,很稳妥。 …………………… 高寒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是二歪打来的电话。昨夜他霸占了袁芳芳的香榻,一看时间,已经上午九点半了。 “喂。” “老大,下楼吧。”二歪把车子停在“女生宿舍”楼下。 “你上来。” “好。” 二歪到房间里取走“密函”。高寒仍躺在床上,他相信二歪的办事能力,下午等着尹看守官同意合作的好消息就行了。 中午十二点,他又被手机铃声吵醒,来电是跟踪朴东旭的牤蛋打来的,他眯着眼睛接听,但传来的却是朴东旭的声音:“高先生,您好啊?” 高寒腾地坐起身,绷着神经问道:“朴室长,我兄弟呢?” “哦,在我对面。以后您有线索要提供就直接联系我,别这样偷偷摸摸的,弄得我手下以为我被跟踪了,险些闹出误会。呵呵。” 高寒明白朴东旭的意思,这只老狐狸是拿牤蛋被他手下发现做幌子,杜绝自己对他的跟踪。于是小声说道:“我最起码得确认你不能中途闪人吧。” “多此一举,我不多说。”朴东旭言简意赅,尽量不让面前的牤蛋了解更多。 高寒不卑不亢,硬冷地说:“事情没办完之前,我不撤线。” 朴东旭犹豫了一下,说道:“那行,但您能不能派个专业点儿的人,这哥们整天开一同辆车跟着我,暗处那两位也没换过行头。” “行,我换路子。” “嗯。跟您兄弟说吧!” 稍后,听筒里传来牤蛋的声音:“哥,我,牤蛋。” “别听他的,让兄弟们多换换衣服,多买几台破摩托,别躲一台车里换班,你那儿不是还有钱吗?” “有。明白。” “朴室长没难为你吧?” “没有,还给了我根烟。” “行,换班洗洗澡,睡一觉,还得累段时间。” “明白。跟不跟朴室长唠了?” “不了。” 挂断电话,高寒心里陡然生出些许紧张。朴东旭玩这路子啥意思?不想耍花样的话,怕自己跟踪吗?耍花样的话是什么路子呢?……高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下午三点,他回到空荡荡的住处。十分钟之后,二歪驾驶着黑色奔驰来到这座僻静的小区。 进屋后,二歪兴冲冲地说:“老大,尹看守官答应了,我录了音。” 说完,二歪从夹克衫内兜掏出一只小巧的录音笔打开,里面传出两人的对话: “啊依勾……二歪子你这样太客气,咱俩认识不是一天半天了,用不着,用不着。” “尹叔叔,您别嫌瘦,过后再请您吃烤肉、喝烧酒。呵呵……” “这是啥呀?也没字啊?” “哦,拿水一泡字就出来了。但您不能泡,字儿只能显形一圆,一定要当陈斌的面泡。呵呵……” “切,尽给我添乱。看守室有监控,出问题我就废了。” “废啥,您艺高人胆大,背个身就办了,绝对漏不了。您我还不知道嘛!哪个犯囚子跟您处好了不偷摸打个电话啥的?呵呵……” “切,那是啥时候?现在满监廊都是遮蔽信号的仪器,谁也打不出电话去。尽给我添麻烦!” “……” 听完录音,高寒忧心忡忡地问:“能行?” “行!这老高丽胆儿最大,钱给到了他都敢想法把人放喽!嘿嘿……”二歪十分胸有成竹。 “他哪天班?” “明天” “行不行三天内立见分晓。陈斌如果向看守官举报线索的话,朴东旭马上就能知道。”高寒在地板上迈着步子。 “那我回住的地方?”二歪提出申请。 “嗯,明天开始换换牤蛋,他和那几个兄弟累屁了。” “行。车留给你,我骑摩托走。”说完,二歪把奔驰钥匙放在茶几上,轻车熟路地抓起毛茸茸的摩托车钥匙走了。 高寒倚在窗前,望着二歪骑着自己那辆本田公路赛在小区巷口一闪而过,他捏了捏手中的矿泉水瓶,很舒心地点点头。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牤蛋和二歪还真够得心应手的。等这件事过去,自己必须赶紧离开韩国,可别再打搅兄弟们的正常生活了。 可是,这件事能“平稳着陆”吗?莫说处于被动地位的朴东旭,就连高寒这个处于主动地位的“掌舵者”也是心里没底。不过,对于强者来说,非凡的功绩必然要以非凡的手段和风险去换取。只有跳跃在这些非凡之间,才是顶呱呱的非凡人生。 这两天里,高寒哪里也没去,就待在鼎哥给他安排的这间将近一百五十平的冷清住所。他时时关心的是二歪接替牤蛋监视朴东旭所反馈回来的信息,而时时关心他的,仍是那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手机内存几乎被两人发来的微信塞满了,拿在手里觉得重量似乎都增加了,沉甸甸的。其实高寒心里明白,沉甸甸的不是手机,而是自己的心理负担。面对两个女孩的追逐,自己这个硬邦邦的正常男人随时有可能陷落。一旦陷落,就带着令人作呕的欺骗性质。因为有一点是铁定的,自己总不会娶她们中任何一位为妻吧?这可明显区别于花钱“买肉”,那最后是什么?说到底就是赤裸裸的欺骗、玩弄。再者,自己一直以身涉险,可别无端地连累人家小丫头,那自己可真是作孽了。 于是,当微信被两个女孩快挤爆炸时,他只能像哄小孩似的自欺欺人地许愿,说自己过几天忙完就去她们那儿。求两人千万别打扰他了,他这几天根本就没时间看微信。其实他狠了狠心,险些没把两人的微信拉黑。 这种心情之下,他的灵魂还浅浅地自得了一番。最起码说明一点,自己并不是烂到骨头里的禽兽。 第三天下午,他接到二歪的电话:“老大,姓朴的去美甲店了。” “待了多长时间?” “还没出来,进去半个多时了。” “嗯,继续盯,盯死!” “放心。” 三个小时后,朴东旭的电话和二歪的电话同时打了进来。高寒猜测二歪的电话应该是汇报朴东旭已经走出美甲店的消息,就没先接他的,而且接起了朴东旭的电话。 “领导,你说。” “啊依勾!怎么还叫上领导啦?啊依勾……” “信守承诺的人都值得尊敬。” “啊依勾……呵呵。您那边已经成了,看守官今天上午把陈斌的举报材料移交给了我们科室,我这边开始行动了。” “妥!开局挺顺利,接下来领导就费心了。” “我有个请求。” “请讲。” “能不能把您的暗哨撤一撤,这样对我很不利。” “嗯……”高寒犹豫了一下,毫不让步地说道:“不行!撤哨我不放心。但我可以调整战略,玩得精点儿。” 朴东旭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悻悻地说:“好吧!拜托。” 电话挂断之后,高寒给二歪和牤蛋打电话,让他俩放下手里的事儿,到自己这儿来一趟。 半个小时后,五大三粗的牤蛋和迈着不服天朝管步伐的二歪先后到来,高寒开始布置任务。 “姓朴的一再强调让我撤哨,怕造成影响只是一方面,我估计他的真实用意是想避开咱们搞点儿小动作。你俩一定要给我咬死他,千万不能有半点儿松懈。有啥高招?” 二歪吐出一口眼圈说:“我倒是有几个干调查公司的朋友,但姓朴的手机也不能监听啊!一提这个号码都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朴室长,谁敢瞎查啊!” “反过来他给咱们上手段倒是挺容易。”牤蛋梗脖吊眼地说。 高寒点点头,当初为了保险,为了不出罗乱,确定朴东旭的活动规律后,摄像头是他自己安的。面前这两位兄弟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揪住了朴东旭多要命的小辫子,但他俩却非常清楚自己的行动方向,提出来的观点自然也特别靠谱、特别实用。他慎重地问牤蛋:“你手下那几位都准成吧?” “靠!在一起摽十多年了,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者咱从来没不仗义过,出力挣钱还挣人情,没毛病。” 高寒了解牤蛋的手段,这个一身邪劲儿的家伙干坏事的搭档很固定,而且为人仗义,手下人应该没啥问题。但他又不放心地追问一句:“没人多嘴吧?” 牤蛋笃定地摇摇头,“人家都不缺心眼儿,一个月两万块,又是我的事,放心。” “别太小气,平时吃喝玩乐大方点儿,我这儿还够花。”高寒补充一句。 牤蛋有些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头,说道:“我这儿挺宽绰,平常攒下的就够花,你还给了我那么多呢!” 高寒微笑了一下,这是一种欣慰。牤蛋从小父母相继因病离世,是姑姑把他一手带大。自打六年前姑姑一家到韩国开餐馆,他就一道在首尔扎了根。他的谋生手段主要有两方面,一是在姑姑开的餐馆打下手。二是给鼎哥的夜总会看场子。白天餐馆忙活俩小时,晚上夜总会玩半宿,一个月去了抽烟喝酒和解决“实际问题”,能剩二百万韩元,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一万两三千块,也算搭上小资的边儿了。但这小子有人情味儿,讲义气,爱交朋友,每隔半年就回一趟哈尔滨。朋朋友友、远亲近邻,一通胡吃海喝、花天酒地下来,基本上镚子皆无。好在他和高寒从小到大摽着膀子一起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亲如兄弟。高寒进监狱了姑且不谈,但凡有一点能耐,高寒第一个顾念的肯定是他。这不,在启动这件事之初,高寒就给了牤蛋三十万人民币的“活动经费”,所以牤蛋的钱足够花。 高寒的这些钱纯粹是靠“底子”囤下的。其中一部分是他入狱后鼎哥帮他从放出去的高利贷里追回的,出狱后鼎哥又支援他一套位于哈尔滨繁华地段的高层和一部保时捷轿车,再加上一群好哥们和姐姐、姐夫的“新生赞助”,高寒目前能驾驭的资产大约在五百万人民币左右。 牤蛋这方面基本可以放心了,高寒把目光转向二歪。这个外表蛮横实则心思缜密的家伙一直是鼎哥身边的得力小弟。他深知鼎哥对高寒另眼相看,将来首尔的圈子定然会有高寒立脚的一片天地,所以,他的忠勇只是接力式的转嫁而已。鼎哥既然把他派给刚出狱的高寒,他自然知道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再加上十几年前就跟高寒熟络,高寒就是他现任老大,对老大的一切都责无旁贷。 “二歪,你说说。” 二歪从沙发上直起身,沉稳地说道:“反正我觉得姓朴的不能坐以待毙,他肯定得想辙扳回局面。人家设备专业,咱们不能监控他的手机,背地里他却完全可以启动针对咱们的任何预案。” “嗯。”高寒肯定了二歪的分析,问道:“咱能不能想办法给姓朴的安一个随身的窃听装置?我脱离社会十多年,对这方面太落伍了。” 这个问题使二歪和牤蛋同时陷入沉思…… 思虑片刻,二歪说:“窃听器倒是能弄到,网上就有卖的。有的还特别高级,隔着挺远的距离就能定向窃听,但姓朴的能不能觉察到就两说着了。” “对,我也知道这些玩意儿,我这就给调查公司的朋友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有没有啥先进设备。”牤蛋说着一边踱步一边拨电话。 趁这机会,二歪重复了一遍曾在电话里向高寒汇报过的情况:“老高丽说了,纸上写的啥他没看清,陈斌泡出字儿瞄了两眼就把纸条扔嘴里嚼了。” “嗯,够贼。整得挺漂亮,效果不错。”高寒含混地肯定了成果,同时也在两个兄弟面前做到了最大程度的保密。首先是二歪最起码表面上不了解“密函”的内容。而牤蛋压根就不知道这事儿。也许这算不得防范,但秘密有时候是害人的,两个人能做的事,最好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这时,牤蛋打完了电话,他扭头说:“有一款产品挺实用,是激光的,五十米有效。” “妥。上设备。”高寒当即拍板。 第七章 毒 影 最新网址:.xbiqugu.第七章毒影 接到看守官移送的举报材料,朴东旭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当他看完举报内容之后,对之前的所有担心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死敌高寒是个厉害角色,做事干净利落,果断高效。仅仅三天时间,自己口头放出去的消息,竟然合理、合法地以情报文件的形式穿过戒备森严的高墙电网又飞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这能说明什么?这是素质、是本事、是炉火纯青的行事能力。当然,这更是一把双刃剑,与这样的人合作虽然简捷高效,但同时对自身的威胁程度也在加深,这让朴东旭不敢半分轻敌、半分放松,在紧锣密鼓地拯救陈斌的同时,他恨不得给自己装上一千兆的运算系统,以光速探寻“解套”之法。 举报材料是上午十点收到的,他这个违禁药品管理科首席领导有权第一时间过目。半个小时后,他召开全室骨干会议,集中精英对在押嫌疑人陈斌的举报材料进行深入研究。大家一致认为,釜山的赵闵哲之所以到现在没摁住他,原因有两点,一是侦查力度不够,当然,这也跟警力不足有关系,手到擒来的线索都抓不过来,哪有功夫对那些没鼻子、没眼睛,只有一张模糊轮廓的线索下工夫?二是一直不了解该嫌疑人的作案手段。所以,针对陈斌为了活着出狱而提供的线索要高度重视,立即着手去查。于是,他责令自己的高徒崔日龙全权负责这个案子,就从那只充满传奇色彩的猴子查起。 会议结束,朴东旭开着路虎车驶离警察厅大院。他瞥了一眼后面那条业余得令他作呕的“尾巴”,将车子开到金达莱商城的停车场,下车穿过商城的售货区,从后门钻进一条背街,打了一台出租车,直奔江畔美甲店而去。 但是,下了出租车他气坏了,一台两天内几次进入视线的铃木摩托车歪着弧度停在美甲店斜对角三十几米处的路边。显然“尾巴”们的跟踪技巧提高了,学会多人、多车、多元化围追堵截了。他咬着后槽牙进到店里,直接从角门钻进金善英卧室。 金善英怀着激动和忐忑随他进屋,关上门就扑到他怀里,狠嗅着他的体味说:“怎么?是想我还是……” 朴东旭一下把金善英拦腰抱起,压在沙发上说:“废话!” 后续画面全是马赛克。 这次金善英有些闷不住了,不再顾忌店里的顾客和美甲师,吟唱出了殉情之前的快活。 朴东旭亦然,持久、优质、量足。 事后,金善英细致地用温水为朴东旭做了一番清洁工作。她就是这样用心,生怕朴东旭回家惨遇河东狮。 “明天就开始行动吧。”朴东旭惬意地抽着“炮后烟。” 金善英眼里的热度褪了一些,口气变得沉重起来:“我把东西分成了两份。” “这样,你提前一天把东西放到指定地点,然后让赵闵哲把钱袋安个滑轮,挂到小青山跨江索道上,滑过去就行。” 金善英疑虑重重地看着朴东旭,问道:“索道上安全吗?隔长不短的就有缆车滑过,咋拿?” 朴东旭眯眼吐着烟雾,神秘莫测地说:“你就别管了。” 金善英已经习惯了被朴东旭支配,无声且无怨地点点头。她明白,这次不是为了钱。 沉默少许,朴东旭伸着懒腰仰躺在沙发上,把金善英暖暖地搂到胸口,然后摸过手机,调出两张女孩的照片,示意金善英仔细看。 “她们是?”金善英眼里射出一串问号,思绪一下乱了起来,紧紧地盯着朴东旭。 朴东旭脸上静得像一潭死水,慢悠悠地说:“她们是金达莱商城卖名表的,全是中国人,都二十四岁,瘦的这个叫卢函玉,学过微整形。丰满些的这个叫袁芳芳,学过舞台表演。” “你要……”金善英凝着目光在朴东旭脸上捕捉信息。 朴东旭像逗小孩似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微笑着说:“这两个女孩儿跟我的一个仇人关系密切,你试着接触一下她们俩,看看哪个可以利用。” 金善英这次是真的有些震惊了,她呼地坐起身,睁着好看的眼睛盯着朴东旭,急促问道:“仇人?什么仇?” “你别管了,干这一行哪能不结仇。别问那么多,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但这世上又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帮我。”朴东旭眼光暗淡了一下。 这已经无需多说,只要对朴东旭不利的事,金善英定会毅然出手。她坚定地点点头,“好!我马上办!” 朴东旭深情的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用发烫的嘴唇拱上金善英的脖颈…… 这就是二歪电话告知高寒,朴东旭在美甲店待了那三个小时里所发生的事情。 是的,朴东旭并没有闲着,他是绝顶聪明人,不会眼看着腐烂的伤口继续向心脏恶化。包括上次用牤蛋手机给高寒打电话要求撤掉对他的跟踪,其实都不是怕被同事发现那么简单,实则早在接到要挟电话之初,他就开始琢磨高寒了。他逗留单位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自己那张摆着两部电脑的大办公桌后,只要没人在场,他就用警务识别密码切入覆盖整个首尔的监控系统,一步步摸排自己要找的目标。 首先,他截取时间,从金刚山会馆门前的监控视频锁定了高寒,然后锁定高寒的驱车方向,接力式跟踪高寒,锁定与高寒接触的人群,一个人一个人确定身份。最后,他找到了高寒的住所,也摸清了高寒经常出入的“女生宿舍”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朴东旭摸清了自己和金善英那段视频被拍录之后高寒所有的活动区域。这就不难判断高寒储存视频的途径了,无非就这么几个,除了他个人的手机内存之外,就是他的住所和“女生宿舍”的电脑,再加上他手下兄弟的电子设备。当然,他极有可能用u盘或芯片拷贝了多个备份,储藏于某个最不易被察觉的隐秘角落。但不管怎么藏,这些东西都不会超出上述地点。 清除有形的东西无非需要时间而已,但上传云端的呢?相信只有想办法逼迫高寒亲自删除了。不过,这个过程必须朴东旭亲眼所见。 想来想去,朴东旭最终决定利用女人,因为女人似水,无孔不入,只要引导得力,水就能让藏在犄角旮旯最深处的“污垢”浮上来。 真的,任何时候女人都是击垮男人的利器。陈斌老婆方雯是高寒的同案犯,二者渊源多深无从知晓。但为了这个女人,高寒敢与自己搏命。女人,给了朴东旭希望。 当天夜里金善英就行动了,这么急切的原因不单单是任务紧急,而是天气预报明天有大雨,可以让老天帮着消除作案痕迹。她穿上黑色紧身衣,扣上宽檐休闲帽,把常用手机放在家里,利手利脚地上路了。有朴东旭在背后坐镇,她对从首尔市出发至釜山沿途的所有监控探头都了如指掌,早就在脑子里画了一条安全线路图,尽最大可能减少暴露的几率。她没有走高速,开着那辆“甲壳虫”上了二级公路。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明天有雨,今夜仍然是星光璀灿,初升的月亮也露出了头。出城十三公里,金善英把车子拐下一条砂石路,行驶了八百米左右,车子停下,离路旁不远有一棵孤槐。她熄了车灯,也没打手电,借着刚升起那轮初月的淡淡青光,她脱下休闲鞋,套上后座椅下的那双水靴,把朴东旭特意为她准备的那支袖珍手枪的零部件从副驾驶的坐垫下抠出来,灵巧地组装上,又推到枪膛里一颗子弹,掖在右侧裤兜里,这才带上手套开门下车。 这支小手枪她只开过五次,是朴东旭在她第一次“出货”前特意把她带到一处山谷里去练习的。原本以为枪声会震耳欲聋,结果花生米大小的子弹只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就把十米外的一截树桩打掉了一块皮。这使她信心大增,一连气就打完了弹夹里的五发子弹。在那之后,她无数次偷偷把玩儿,却再也没放过一枪。因为只有出货时才拿它防身,所以枪平常就拆成零件藏在副驾驶的座垫下。担心子弹上锈,她经常把弹夹抠出来独自在卧室里擦拭它们,她不知道这个小小的、锃亮的铅丸到底有没有机会钻进人的脑袋,或是钻进谁的脑袋。 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公路上偶尔闪过的车灯并不能消淡草林边的鬼魅森森。但金善英不害怕,可能枪不光是男人的胆,照样也给了女人独步江湖的勇气,每次出货都是旷野,都是深夜,可她就是觉得自己是旷野和深夜里的老大,相当“胆儿肥”。当然,最大的勇气是爱情给的,来自朴东旭的爱情。 下车后,她先听了听动静,最近的村庄距这里也有五公里,零星的农田夜间是不会有农民劳作的。十几秒钟后,她确定附近没人,动作十分麻利地打开后备箱,拿出一把折叠工兵铲,几步跨到槐树的背面,先借着月光仔细检查了一下周围几根枯枝和石块的摆向,确定没人动过,她才在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一处盖着腐叶的土窝旁挖起来。几铲下去,“当”的一声,铲尖磕到了铁皮。又挖几下,土沫清理了个大概,她抓住提手一拉,一个二十五公斤装的油漆桶被提了上来。 她微喘几下,握着枪柄听了听动静,确定没有问题,她迅速抠开桶盖,拎出一袋用四层防水塑料袋包装的晶体冰毒。桶盖封好,按原坑埋进土里。埋平铺上腐叶,摆好枯枝和石头,弄成原来的样子。 把晶体和工兵铲放进后备箱之后,她蹲在车轮旁狠狠地撒了泡尿。每次她都这样,其实是因为紧张,但她总觉得自己好笑,好像野兽用体味划分自己的领地。 满载的车子重新驶上了公路,她的心跳也开始加速。这是自然反应,其实卖药就怕人赃并获,如果这时车子被警方截停的话,后备箱那袋东西就将提前封锁她多姿多彩的奇葩人生。 还好,公路上车不多,远光大灯稀稀落落,偶尔呼啸而过的大多也是周边村镇的小货车,根本没人注意她这台不起眼的小“甲壳虫”。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到小青山脚下,公路在此绕了几道弯,逶迤向前。再往前几公里,就是横跨江面的一个渡口,也是首尔市民经常游玩儿的风景区。但四月初的朝鲜半岛还达不到花红柳绿的程度,所以渡口和缆车的使用率并不高,白天人迹寥寥,夜晚更是死气沉沉。 金善英把车子拐下岔路,很警觉地瞄着后视镜,生怕引起其它车辆的注意再跟上来。 又前行了大约一千米,甲壳虫已经攀上了山坡。她把车子刹住,下车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月光洒在树丛中如同直接掉进了黑暗,除了树尖一层青朦之外,树干以下仍是一片漆黑,黑得令人想叫喊。 她选了一刻钟,发现一棵水桶粗的松树下隆起一个土包,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座孤坟。人在干牵扯生死的坏事时,应该就不那么怕鬼了。她打开后备箱,把晶体袋往腋下一夹,提着工兵铲,踩着松软的泥土向土包走去。她边走边想,这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孤坟里住的可能是个吊死鬼,否则也不能埋在大树下。 走近一看,她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树干上有个碗口粗的枝杈被锯断了,留着齐整整的疤。那是迷信使然,民间有个传说,怕吊死鬼抓替身,在啥上面吊死就锯啥,幸亏很少有人选自己家的房梁上吊。她嘴里嘟哝一句:“啊依勾……得罪了。”贴着坟包开始铲土…… 眨眼半尺深的坑就铲出来了,她把晶体袋平放在坑内,盖上几铲土,确认埋严实了,又用铲子拍了拍,最后在坟包上插了三根一般长的树枝,这才一边倒退一边用铲子刮掉自己的脚印,确定不会留下明显足迹,她深望一眼坟包,转身钻回车里。 她并未就此返回,而是将车子开上硬实的砂石路停住,从后备箱里拿了一把事先准备好的小扫帚,跑回一百多米远,倒退着扫掉两道车辙。 有朴东旭背后掌舵,以往需要防范的只是下线,出货时都是随处找个隐秘地点放下就走,然后联系下线取货,根本用不着像今晚这样大费周折。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她要防范的不再是只求货真价实的下线,而是神通广大、业务精深的禁药警察,所以,决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追踪到自己的蛛丝马迹。为了万无一失,她扫了半个多小时,直至确认就算不下大雨也无法辨认车辙了,她才在百米外站定,把一部连机带卡都是全新的手机的摄像功能调成夜光,对着那棵松树和坟包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然后才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第二天清早,天跟漏了似的下起了瓢泼大雨。金善英小衫外搭了一条粉色大披肩,下身穿着一条暖色毛裙,手端一杯热咖啡伫立于窗前,优雅且落寞地品咂着悠长的苦涩。谁要敢说昨夜那个携枪挖坟的药贩子是她,那也真他妈的太有创意了。 中午,朴东旭来了电话,这是两人的默契,他若方便自会打来,她绝不主动打扰。 “忙啥呢?” “看雨,下得很急。” “呵呵。” “呵呵。” 这就,朴东旭知道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下午两点,握着伞坐在15路线车上的金善英戴了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身上披了件浅色蓝花的长身风衣,很像乘车赏雨的殇情女子。她拿出那部“交易专线”,给赵闵哲的手机发去昨夜那张照片,而后编辑了一条信息:货在坟后,十公斤。老样子,50美金一克。晚九点把“米”挂在小青山索道上滑过对岸。影。 手机显示信息发送成功,她开始拨打赵闵哲手机。当那头接通,她调换音频,用抽象粗憨的男声只说了一句话:“给你发了照片和信息,查收。” 那头是赵闵哲的声音,她不陌生:“刚看到,。” 15路观光车在雨雾中不卑不亢的前行,她的眼神茫然而忧伤地望着窗外,藏在袖口里的手指抠出了手机卡,再抠出手机电池,就这样攥着,一直等观光车开到终点站。 终点站是江畔,同是一条江,却离她那间美甲店后面的江畔隔着半座城。她是最后一个下车的,步子忧郁得像个轻生者。雨滴比早上小了许多,但冷风却不怜香惜玉,经常把雨珠斜扑到她脸上,墨镜渐渐模糊。 她走上江提,站了少许,瞟瞟左右无人,向水边靠了靠,甩手扔出了手机。而后,她又走了几步,扔了电池。最后,她站在石椅旁,摸出一只P打火机,这是她专门给朴东旭点烟用的。她打着它,用色彩明淡的指甲尖捏住手机卡,在蓝焰上燎芯片,直到烧手了,她才优雅一甩,乌黑的小卡片飘落江中。 她凝望卷着雨点不住翻起微浪的浑浊江水,似在亲眼目睹自己逐波流逝的青春年华,愁畅涌于心间。片刻,她眨了眨已有浅泪的美目,转身走下江提,截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金达莱商城。” 第八章 收 网 最新网址:.xbiqugu.第八章收网 就在金善英刚扔完“交易设备”的十分钟左右,呆坐办公桌后的朴东旭接到了徒弟崔日龙打来的电话:“师父,咬上了!” “说。”朴东旭已经有了预感,崔日龙这小子是个干将,派他去盯赵闵哲十有八九会很快咬住对方。但他能不能再咬住“毒影”呢?朴东旭心里没底。 “师父您说巧不巧,我刚通过釜山支队的兄弟弄来赵闵哲不咋常用的一部手机号,上手段没仨小时,就是下午两点多一点儿,毒影就联系他了,要交易,十公斤。” 朴东旭立马打断崔日龙的热乎劲儿,问道:“咋能确定是毒影?” “短信内容调出来了,最后一个字是“影”。” “还有啥?” “一张彩信和五秒钟的通话。照片还在破译,通话时间太短,定不上位。” “号码是哪里的?能抓住须子吗?”朴东旭把兴奋的声调提了一个格,很符合一位老禁药警察即将擒拿久抓不获的药贩子那般迫切。 “号码是中俄边境黑号贩子倒腾的那批不记名漫游卡,捋上去不容易。” “能不能是有人冒充毒影?” “这个可能现在还无法排除。”崔日龙的兴奋度减了一点。 “猴子呢?有线索吗?” “还没有,兄弟们死盯着呢!釜山警察厅的兄弟还真没人知道这码事,我也没爆料。嘿嘿……” 朴东旭骂了句“臭小子”,电话那端又传来的两声“嘿嘿”。他这个老禁药警察当然很尊重这条行业规则,破案就是功绩,线索当然抢手。 “用加派人手吗?” “暂时不用,一会儿照片出来就妥了!往交易地点一守,啥猴子等不来啊!您说呢师父?” “那行,等你好消息。”朴东旭说完挂断电话。 如果电话不断,徒弟肯定能听见师父沉沉砸进坐椅的声音。朴东旭用右手的四根手指从锃亮的天灵盖一直捋到下巴,脸上被陷入死局的阴沉盖了个严严实实。现在啥也不用说了,就祈祷金善英出货时别留下蛛丝马迹吧!虽然金善英的行车路线相对保险,只有出城前后能遭遇为数不多的几个监控探头、虽然从清早一直浠漓到现在的大雨应该能消除车胎的痕迹,再加上金善英因自己的口传身教经验丰富,但崔日龙可是得到过自己真传的高徒,能不能被他闻出怪味儿呢? 朴东旭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在下班回家途中,他又看到不止一条尾巴坠在后面。他恨坏了,使劲砸了一拳操作台,“砰”的一声,震落了手机。 在红灯路口,他弯腰拾起手机,就在这个时候,频幕亮了,有电话进来。 “说。”是徒弟崔日龙打来的。 “师父,照片复原了,研究半天才整明白,在小青山一带。我现往那里赶,您再派几个人吧!我怕来不及。”电话那头传来风啸和颠簸声,显然崔日龙在疾速驾车。 “啊依勾……你这呆货!跟着赵闵哲的手机信号啊!看他动没动。”朴东旭急切地喊着,连绿灯亮了都没注意到,惹得车后一片聒噪。 “他那部手机从始至终都没挪过窝,但他那台车却在釜山市区兜着圈子,车里三个人穿的都一样,确定不了是不是他啊!” “切!啊依勾……你们能干个屌毛!”朴东旭暴开了粗口,这是他的一贯风格。 “师父,你别生气,那小子相当精,怕把他跟醒了,咱们的人就没太靠近。”徒弟的口气有点窝囊。 朴东旭把车停在了一家超市的停车场,声调稍稍放缓;“我这边派人,你们别慌,千万咬住他。掏不出来毒影也能逮他个现行,他总得把货出手吧!” “哎!好!还有啥指示?师父。”崔日龙相当谦虚。 “没了,千万谨慎!” “哎!好!” 放下电话,朴东旭眼神呆滞了一会儿,想捋顺一下思路,看看有没有遗漏。 片刻之后,他又摸起电话,这种级别的案子还达不到他这个室长亲自出手的程度。他拨通副室长姜夺勋的手机,电话很快接通:“老姜,你带室里的闲人去支援一下崔日龙吧!他那里有戏。” 姜夺勋很干脆,情绪相当高涨,“好啊!我和小安那队人正在沿江大道上,四辆车,直接朝小青山去。” “辛苦啊老姜。” “要是摁住赵闵哲,你请啊!呵呵……” “啊依勾……我请!我请!整好了徐厅长都得请。呵呵……” “挂了啊,请室长等消息吧!”姜夺勋率先挂断电话。 朴东旭知道,这个比自己年轻四岁的姜副室长定然会很听自己的话,他的工作热情一直如此之高的原因是看到希望了,等着和自己一起梯进式提升呢! 唉!阳光下的日子多好啊!再怎么紧张也是在地平面之上啊!事到如今,他深切地知道不扮妖、不遇鬼的日子竟然那样珍贵。一旦自己平安度过这个坎,也许生活还会回归正轨。那时可得好好把握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生活,千万不能再往死里作了…… 他不知道的是,沾上罪恶就等于踏上了通往地狱的单行道,没有出口,无法调头,除了为自己的罪行埋单,人的日子跟他还有啥关系呢? 回家后,朴东旭在晚饭桌上喝了两盅泡酒。他不是真轻松了,而是做给妻子看的。因为他明白,再精的男人也斗不过女人的细心,尤其是关心自己、爱着自己的女人,无论你表面装得多么没心没肺,但哪怕多一根白头发或添一道额头的浅纹,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她已经成了你的细胞。 饭后,妻子把浴盆的水温调得相当适度。朴东旭刚泡进去,手机响了,妻子一边拿给他一边抱怨:“啊依勾……这姜夺勋真是的,喝了狗血是怎么的?回家了也不叫人消停。” 朴东旭用无奈的苦脸配合了一下妻子,粘着半胳膊浴泡开始接听:“喂,老姜,你说。” “朴室长,不怪釜山那边的兄弟到现在都摁不着赵闵哲,这小子真有一套啊!您说怎么着?” “怎么着?”朴东旭预感不妙,挂着满身泡沫坐了起来。 “这小子竟然弄了架无人机在现场上空航拍,估计肯定有红外线热能装置,您说这家伙高不高?” “切!啊依勾……暴露了吗?” 这时,姜夺勋的手机里传来崔日龙补救性极强的声音:“没!没暴露!幸亏姜副室长有经验,一眼就盯上空中的无人机了。我们的车队没停,直接开了过去,但留下人趴涵洞里远程摄像了。” “现在啥情况?妈的!”朴东旭对徒弟就不像对姜夺勋了,口气又要变粗。 “艳海他们没联系我们呢,估计人还没露面儿。” “见到赵闵哲本人了吗?” “没有,肯定在山上。” “发现一些毒影的痕迹没有?”朴东旭抛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没人敢靠近啊!这得等过后再说。” “你们现在哪里?” “银水洞加油站,躲得够远。” “切!该死!让姜副室长接电话。” “哎。” 随即,话筒里传来姜夺勋的声音:“朴室长,您说。” “我觉得……实在不行拿货就捕他吧!你看……” “嗯……朴室长,我认为这样太草率,如果见货就捕他的话,他可以说收到匿名信息闲溜达,一看还真有东西,是啥都不知道,又没出手,证据坐实了最多定他个持有,打草惊蛇啊!没意思。”姜夺勋言辞很委婉,但立场很坚定。 朴东旭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光想着能让陈斌功立的问题了,显些忽略了自己本该“野心勃勃”的工作态度和作风。于是马上改口:“啊依勾……我怕这小子发现咱们盯他再猫起来不好抓,光寻思摁住他就能挖一挖毒影了。呵呵……” 姜夺勋一笑,说道:“朴室长您是太奔毒影使劲啦!呵呵……” “咋整,这是咱脸上的灰啊!唉!”朴东旭叹了口气。 “朴室长,包在我身上,就算逮不着他卖药的现行,持有他总归甩不掉吧!呵呵……不会有损失的,放心吧!” “行。我等着大家的好消息啊!” “嗯。” 妻子在旁边接过手机,心疼地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丈夫,埋怨道:“行了老公,让年轻人去忙活吧!洗完咱睡觉。” 朴东旭盯着妻子家居服里沉甸甸的下垂胸,顿生“歹”念,冷不丁把妻子拉坐到浴盆里。“妈呀!”…… 妻子又惊又喜,一边挣扎一边红着脸嗔骂:“你个死老头子,作啥!作啥!……” 这时朴东旭才明白,原来自己还是那种心情,真的不知道还能慰藉这具亏欠甚多的躯体几回……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朴东旭终于等来了徒弟崔日龙的电话。 “师父,人咬上了!” “细说说。”朴东旭呼地撑起身靠上床头。 “嗯,是这么回事。这小子太贼了,取货他根本就没露面。真像陈斌说的那样,他派了个染着灰色头发的兄弟开一辆小货车先在公路上兜了俩来会儿,都晚上八点了才开车拐下砂石路,离孤坟二百多米远他就停车、放猴子。但灰毛没下车,涵洞里的兄弟只能拿高清红外线摄像机拍下他的侧脸。咱都不知道那猴子是咋训的,下车直接就往坟头跑,然后绕着坟头和树根一顿瞎刨,不一会真捞出个灰不溜秋的小包,扛起就往山上跑,根本就没回车里。师父你说这是咋回事?” “人家事先拿放大的照片给猴子看呗!再绕两趟公路一指点,聪明些的猴子干这个不难。接着往下说,后来呢?” “后来灰毛的车让小安他们在两公里外的岔道口跟上了,姜副室长他们也在山背后用热感锁住赵闵哲本人和猴子了。” “赵闵哲一直在山上?” “对!在山上,涵洞里的兄弟盯着无人机落到山腰就知道他在山上,姜副室长他们才从后山绕过去的。” “嗯!好!货和人在一起吗?”朴东旭有些兴奋。 “没有。但咱们能确定他藏货的大致区域,可以具体到一百五十平方米之内。只要咱们藏严实了,控制好那片区域,一两天内准保摁住下线。” “那他妈得遭多少罪啊!”朴东旭感慨了一句。 “没事,摁住赵闵哲您给大伙儿补补就得了呗!嘿嘿……”崔日龙的话语里都透着十足的干劲儿。 “姜副室长呢?” “山上猫着呢呗!” “这么说我还得去呢。” “不用来了,大伙都知道您最近身体不好,换班的时候衣服、吃的都能备齐,您别担心。月底奖金多发点就得了,嘿嘿……” “货款呢?” “涵洞里的兄弟说猴子是空手去的,估计货款是按信息上约定的方式付的。这一条陈斌说得不准,毒影要是每次都等猴子取完货再放货款的话,那抓他也太容易了,咱们在现场死等不就完了嘛!” 朴东旭一合计,也对,一旦猴子的把戏被揭穿,在任何人看来毒影再回现场取货款都是挺可笑的事情。原来自己当初指使金善英这么干并不是万无一失的。但问题不大,高就高在自己占着天时、地利、人和,知道没人盯牢赵闵哲。嗯!应该没啥问题,谁让自己是禁药界的老大来着!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间一闪而过,朴东旭沉呻着问:“渡口派人盯着了吗? “盯着呢” “此时此刻赵闵哲人呢?” “十分钟前他穿着黑风衣在渡口江边溜达,猴子一直躲在山脚树林里。” “证据链都拍清楚了吗?” “放心,夜视设备绝对高清。” “妥!你们忙吧!” “得嘞!师父你就睡安稳觉吧!” 放下电话之后,身旁早就听出大概的妻子嘟哝一句:“玩儿得真花花。” 朴东旭往下缩了缩身子,犹似自言自语地说:“还有更花花的呢!” ……………………… 其实,朴东旭几乎一宿没睡,他知道姜夺勋他们夜里还会发现新情况,但不会深更半夜再给自己打电话了。现在不管怎么说,抓捕赵闵哲应该不成问题了,只要发现有人上山取货,这事就坐实了。就算姜夺勋他们打草惊蛇了也不要紧,只要别把赵闵哲跟丢了,最后弄他个“持有”也够判个十五年以上。努努力,陈斌还是很有希望只判几年刑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他正头昏脑涨地洗漱,电话响了,崔日龙向他汇报说赵闵哲假装夜游神在渡口附近逛了一个多小时,快十点时来了一辆面包车。他上车后车里下来一个驼背的老头,在渡口缆索上挂了一个旅行包,一推滑轮向江对岸滑去了。但旅行包到现在都没人取,而且老头似乎很懂规矩,挂完包就上面包车和赵闵哲一起走了。 朴东旭吐掉嘴里的牙膏沫说:“那肯定是给毒影的货款啊!是不是你们暴露啦?” 崔日龙的声音很无辜:“不能啊!我们一动没动,连尿都是趴着撒的,不可能暴露啊!” “人家不会再放无人机啊?”朴东旭换上了责备的腔调。 崔日龙支吾了一下,说道:“我们没发现空中有无人机啊!” 朴东旭故意假装分析:“难道先前那架无人机是毒影的?” “不可能,我们看着无人机飞到山里去的。再说了,就算毒影也猫在山里,他一旦发现我们的话,能不想办法通知赵闵哲吗?”崔日龙的论点很站得住脚。 “那货款到现在没人取怎么解释?” “这……难道是毒影天亮后发现我们了?” 朴东旭沉吟片刻,这种情况他这位禁药界的权威人士应该拿出独到的见解,尽管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 “嗯……我看这事不简单,我们低估毒影了。连赵闵哲都能用无人机侦察现场,毒影没准儿采用了我们暂时更想不到的高招。这样,索道上的东西咱们别大张旗鼓地去动,反正也快开缆车了,去找维修工人,把活儿干得自然点。” “对!然后咱们盯紧维修工人,看看毒影找不找他拿钱。” “行,没他妈白教你。” 挂断电话,朴东旭满腹心事地刮着脸。这个崔日龙毕竟年轻,刚三十出头,看来他还没有怀疑自己的意思,否则不会这么自如。但姜夺勋就不一样了,那家伙老练,够深沉,就算发现自己的疑点,他也不会露相。干这一行就是跟机智博弈,总绕河边走谁敢保证不出现百密一疏的破绽?无需太多,只需一个极其微小的漏洞,在这个精英大本营里就有一败涂地的可能。 不知不觉,脸刮了两道微小的口子。朴东旭心中沮丧,人一旦误入歧途,定然师不师、友不友。就算对方仍蒙在鼓里、仍一如既往,但当事者早已芥蒂横生。 赵闵哲案件把本就人手不足的违禁药品管理科变得更加冷清了,朴东旭坐在办公桌后,眼睛盯着电脑,耳朵听着门外,他是真想发一会儿呆,但他已经没有发呆的权利了,这个时候违禁药品管理科的首席领导必须忙碌和兴奋起来才对,而且还要比平时更忙碌、更兴奋。 不一会儿,崔日龙传来消息,索道上的包取到了,里面是五十万美金,捆得很瓷实,充满了真金白银的质感。但包又恢复了原样,正让维修工人拿着“钓鱼”。取货的灰毛和挂包的老者都在视线之内。 朴东旭指示:“好,盯紧,你们别暴露。” 又一会儿,姜夺勋传来消息,赵闵哲已经回到釜山的家里。跟踪的人来了个“五接力”,目标暂时没有警觉,并且上了“遥控监听”手段。 朴东旭:“辛苦,辛苦,老姜,回来好好喝点儿。” 这期间,其它案件的汇报也接踵而至,但别人说的是啥朴东旭根本没走心,他唯一关注赵闵哲案。 当然,关注归关注,他那一直被高寒牵扯的神经一刻都没放松过,塞满了时断时续的思维,弄得他一点空隙都没有,他觉得自己离崩溃的边缘不远了。 还好,晌午刚过,崔日龙传来大好消息,一个农民打扮的男人出现在潜伏队员的视野。半个小时后,这家伙从“重点区域”背着个包下山,被潜伏队员抓获,直接搜出十公斤晶体冰毒,还有一套小型无人机设备。与此同时,姜夺勋那边也收网,把藏在家中的赵闵哲和猫在洗浴中心的“灰毛”和正往鱼池放鱼苗的驼背老头抓获。目前几人都在押回首尔途中。 朴东旭立马先入为主,提示崔日龙:“动静别太大,千万别放松对维修工人的监控。” 也不知崔日龙是因劳累过度还是太居功自傲了,语气中竟然大为不屑:“啊依勾……我说师父,人家毒影连五十万美金货款都没取,您认为他还会出面吗?” 朴东旭卡了一下壳,随即骂道:“小兔崽子,我这不是忙糊涂了嘛!还用你教训我?吃了狗胆啦!” “嘿嘿……师父,我看您是最近没恢复好身体。嘿嘿……” “你个臭小子,意思是我老了呗?切!妈的!” “哎!您退休了也轮不上我当室长,您还是别老啦!嘿嘿……” “等回来看我不踹你!” “踹死我看谁给您拿口供!” “臭小子。” 朴东旭嗔骂着挂断电话。在意识到自己“失言”的同时,他满心的惋惜。说实在的,他是真喜欢崔日龙这个徒弟,真有点把他当儿子和接班人培养的劲头。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没这个当长辈、当领导、当师父的资格了,而且离这些人世间至纯至美的感情越来越远。 赵闵哲等人被羁押到违禁药品管理科的审讯室之后,朴东旭没有公开在这些人面前露脸,他只是通过“单视窗”看了一会儿这几张永远走不出迷雾的面孔,默默地在自己结痂的人性上添了几声叹息…… 这种审讯看似攻坚克难步步遇砍儿,其实于他们这些啃了半辈子硬骨头的行家们来说,都是过程而已,最终的结果统统归结到希望的初衷,一点都不出乎意料。 十几个小时的对峙之后,泄气的赵闵哲全撂了。聪明人就这一点好,从来不做无畏的挣扎。 朴东旭联系高寒时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高寒也回复两个字:“明白。” 但违禁药品管理科仍然还是老观念,在陈斌律师拿着相关法律条款和举报材料的复印件找了副室长姜夺勋四次之后,室长朴东旭才带着一副爱答不理的表情在“同意申报立功”的材料上签字。这太符合常理了,哪个禁药警察也不愿意看到费尽千辛万苦抓到的罪大恶极的药贩子能躲过死劫。尽管该药贩子的后半生都会在地平线以下过着“次于人”的生活。 第九章 欠债还钱 最新网址:.xbiqugu.第九章欠债还钱 好了,事情已经结束。在朴东旭和高寒再次悄悄见面时,高寒扔给朴东旭一个挺漂亮的64盘。 “自己销毁吧,都在这呢。”高寒说完望向车窗外。 朴东旭把盘扔回到高寒两腿中间,“留着吧!确认陈斌拿到理想的判决再说。” “那可需要一段时间,我怕你睡不好觉。” “呵呵,生死由命。”朴东旭的微笑里潜隐着令人压抑的沉静。 高寒有些尴尬,他来之前就知道朴东旭不会相信自己真的销毁所有视频备份,这个“秀”做得幼稚又无奈。但他更知道的是,两个对手之间正在用提了纯的内质在对话。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我也没必要坑你。”高寒脸上是无辜、无畏的综合表情。 朴东旭更是“豁达”,那种冷笑是心照不宣的:“哼哼,我知道。但世事无常,请赵先生妥善保管这些东西,别让我躺着中枪。拜托了!”说完,他用力点头,行了个大礼。 高寒明白朴东旭的意思,他很怕万一自己出个车祸、有个病有个灾的,如果不去“保养”资料,一旦传出去他就是躺枪的倒霉蛋。于是开口便说:“我命硬,保准死朴室长后头。” “哈哈……” “呵呵……” 两人都笑了,但微显狰狞的笑容之中却包含着无法开解的无奈。同时,笑声也把人这种生物的复杂性表达得淋漓尽致。是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太具局限性了。很多时候莫说生死,哪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可以将信任瓦解。 高寒说得没错,要想确认陈斌能拿到理想的判决,没几个月时间是不够的。因为这个程序太复杂、太漫长了。首先,首尔检察厅必须十分缜密地审查陈斌举报线索的来源的合法性以及违禁药品管理科根据该线索破案的各种细节,审核无误后才能交付法院去讨论。最后经过庭审落椎才能生效。当然,这一切都是经得住推敲的,陈斌的线索来自“他捕前的秘密了解”,违禁药品管理科的破案过程也有详细记录,再加上陈斌是通过看守所的看守官进行举报的,这一切都无懈可击。不过,被举报人赵闵哲及一干同案犯最终被判刑罚的结果才是决定陈斌立功等级的依据,如果等赵闵哲案落幕,至少五个月。 综上分析,陈斌的重大立功应该没问题,十年以下刑期几乎板上钉钉。 其实,就此事本身的难度、强性而言,陈斌最终能判十年以下已经是完胜了。可以说这正是高寒内心深处的理想结果。当初他向朴东旭提出的五年以下标的,无非高卖低走的套路而已。 …………………… 前后不到一个月,高寒再次隔着玻璃墙坐到方雯面前。他信心满满却又异常沉稳地说:“陈斌基本上十年以下,他举报了一个特大卖药团伙,目前已经从上到下抓了二十多人,现在还在抓买小包的小鱼小虾,初步已经定上重大立功了。” 方雯呆了半晌才闭上半张着的嘴巴,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问:“真的?是你……” “诶?”高寒责怪地一蹙眉,瞪了她一眼,急忙补救:“我是听陈斌律师说的。” 方雯心领神会,低下头,喜极而泣。在她心里,高寒三头六臂,神通广大,哪怕说他把一捧骨灰捏吧捏吧吹口气变成大活人,在她这里都是行得通的。当然,这有些夸张了。不过她确实坚信陈斌能立功肯定是高寒一手承办的,这一点比她坚信自己是个女人都坚定。她紧紧地看着高寒的眼睛,一双只有中完美主人公才会有的眼睛,它只配英雄。对!自己的对面就坐着这样一个男人,神一样的男人,虽然隔着玻璃窗。 “谢谢你!真的,你这样帮我,我真没白活!真的,我……” “行了!说孩子。”高寒摆手打断她又要上演的喋喋不休。 “孩子……”方雯眼睛转了转,这才把脑细胞联系到孩子身上,她擦了一把泪,甩了一甩齐耳短发,抽抽鼻子,说道:“我给陈雨霓写过一封长信,是管教转给我妈,再由我妈交给她的。但她没回信。” 高寒安慰道:“孩子太小,不懂事,过几年就好了。” “她是不会原谅我的,觉得我毁了这个家。”方雯低头哭了起来。 高寒想说,孩子说得没错,确实是你毁了这个家。但他没说,只是静静地等方雯缓过这口气。 不一会儿,方雯抬起头,抽噎着说:“雨霓懂事,像个小妈儿似的关心弟弟。雨航在外面疯淘,她怕弟弟惹祸,时刻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视频连线,累加亲情给雨航施压。一直以来弟弟都是她的生活重心,管得可严了。要知道,她才比雨航大两岁啊!” “我这段时间尽忙活那啥了,不方便研究孩子的事,请你理解。” 高寒说完定定地看着方雯,用眼神告诉她:陈斌的事很棘手,我这期间不方便、也腾不出时间接触孩子。 方雯看懂了,她重重地点点头:“谢谢!” “我知道怎么办,不用你管了。” “嗯!谢谢!”方雯又看到了高寒第一次来接见时见到的那束坚定的眼神,很欣慰。 “老头、老太太哪儿我也去看看吧?”高寒问。 方雯摇摇头,说道:“他们都挺好的,有退休金,再说还有我哥哥、姐姐。” 其实高寒明白,方雯的意思是不希望他这个尴尬的角色在她的亲友之中蔓延。 这时,直线话筒的结束提示已经过了一分钟,“叮”的一声,通话自动挂掉。方雯恋恋不舍地握着话筒,在被管教带走时,她猛地转回身,冲高寒深深弯下了腰。 方雯这一躬高寒接受了。两人之间的美好譬如朝露,短暂得可怜,剩下的全是纠结和痛苦。但清晨的露珠毕竟无与伦比的剔透而晶莹,值得膜拜。 离开接见室之前,高寒给方雯留下一封信,内容是如下: 方雯,你和你的亲人一旦遇到困难,无论这个困难是否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高寒都将第一时间到场,义无反顾、在所不辞。但有一点是你能做到的,那就是出狱后好好等陈斌,好好待孩子,好好修复这个被“我们”毁掉的家。哪怕只为了孩子。该错的,我们、包括陈斌都已经错过。成年人会理解并接受这个某些人只要活着就不可逆的过程。错过了之后的人,应该会给罪人一条出路。 我们不应该再见面,因为我只会在你落难时出现。保重! 高寒。 2024年4月5日 出了监狱大门,高寒开车去了郊区一所中学。九年前的小晚荷已经驱步含苞待放,他没有跟雨霓面对面,只是在暗处望了望。而后,他通过老师留下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五十万人民币。注明是陈斌从韩国托人捎给女儿陈雨霓的,希望她每个月能跟外公外婆带着弟弟去看看妈妈。 做完这一切,高寒终于再次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父亲已于三年前脑出血去世,那时他正在监狱服刑。现在面对老妈和姐姐、姐夫一家,他倍感亲情的温馨和可贵…… 但,仅仅四天而已,鼎哥突然来电,让他速去澳门。家常饭还没吃够,他再次阔别亲人。 …………………… 如今的鼎哥已经七十一岁高龄了,正襟危坐在劳斯莱斯的后座上,搭眼一看就是某国际大财团的东家。但他对高寒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能动用多少钱?” 高寒一愣,顿了几秒才说:“卖房、卖车,加上手头上的现金,大约……大约能凑四百万零点儿。” 鼎哥摇摇头,“太少了。” “我再想想办法,估计……” 鼎哥摆手打断高寒,说道:“太少了,我以为你能凑一千万。” “鼎哥,您……” “我支撑不下去了,彻底输折了。还有六天,韩国所有的资产都得被林泰镐的档口收走。” 看着鼎哥干瘪的下颌,高寒似乎闻见了腐尸的味道。不解地问:“您……您不是一直只经营档口,不动牌吗?怎么……怎么……” 鼎哥摆摆手,无力地苦笑一下,说道:“嗨!傻孩子,记住喽!不管啥理由,只要有事没事总琢磨着往澳门出溜的人,早一天、晚一天,早晚输死这儿!老话说得好哇!耍钱的爪子,卖叉的胯子。这两样要是能戒了,那他妈就不是人啦!鼎哥我自打你出事前输掉那三千八百万,真的有一阵子没摸牌。但谁让咱好这口儿来着,没挺过仨月,就绷不住了。先小玩儿,后大玩儿,赶着挣,赶着输。到你出来前后,我是彻底干瓤子啦!但还不能不管你,这么多年了,总不能让你回来要饭去吧?唉……” “鼎哥,您等着!我回趟大陆。” 高寒说完就要下车,鼎哥一把将他拉住,说道:“听二歪说,你韩国的事办得挺顺利。如果能多弄点儿,就别掖着,大大方方地弄!只要打回本金,咱们多还!” 高寒木讷地望着鼎哥,他猜测鼎哥应该不知道自己韩国之行的真正目的,弄不好以为自己下那么大力度是为了替人消灾,从中赚钱。但他不好解释什么,只好点点头,说道:“放心鼎哥,我肯定全力以赴!” 在打开车门的霎那,鼎哥说了句:“还有,我的肾已经换两次了,马上还得换。你的,你的给鼎哥一个。咱俩匹配,不用验。” 高寒脑袋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扭头深望鼎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听错,鼎哥正用理所当然的眼神平淡地看着自己。 老糊涂了?输傻了?…… 高寒找不到确切的解释,因为在他心里鼎哥绝不是这样的。他更加木讷地点点头,准备关上车门。 这时鼎哥又来了一句:“顺便叫一声司机。” “哦。” “砰”的一声,高寒终于关上了车门。他向站在车头三米之外的礼宾车司机和一个服务生摆了一下手,大步朝着停在渔人码头旁边的一台粤澳两地牌照的丰田大霸王走去…… 高寒4月10日由哈尔滨飞到珠海,下飞机就乘这辆两地车从横琴口岸过关,进入澳门他连酒店都没定,就被鼎哥约到渔人码头见面。 望着车窗外一成不变的街景,他紧蹙的眉头实在舒展不开。当车子即将驶过孙逸仙大马路的观音像时,他叫住司机,付了车资,在观音像入口下了车。 回东北有啥用呢?家里家外、朋朋友友,张口再多凑个三五十万吗?凭自己这一堆一块,如果实打实的来,最多也就是这个效果了。要知道自己可是刚刚刑满出狱两个多月啊!而且期间还在韩国猫了将近一个月。除了这些根深蒂固的亲朋好友,自己还能有啥社会能量吗?总不能回韩国再去找朴东旭敲诈人家一笔吧?那他妈的也太不地道、太驴马啦! 可是,鼎哥的事义不容辞,没有鼎哥就没有自己的一切舒适和辉煌。乌鸦还知道反哺呢,何况人乎?现在鼎哥落魄了,别说要自己一千万和一个肾,就是要自己去站街和一个半肾,也不能哆嗦半下啊! 想到这儿,高寒摸了摸的后腰,突然想起十多年前鼎哥带就着自己去医院做过化验。当时为了报恩自己还跃跃欲试,没想到这一天真的在十年后到来了。 高寒坐在观音像下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抽着香烟,眉头索成一个疙瘩。 …………………… 当晚八点左右,高寒拿着从金店刷出的三十万港币进了永利皇宫娱乐城。 除了这三十万,高寒的卡里还有一百万整,这是他的所有现金。鼎哥把哈尔滨那套高层交到他手里时价值一百六十万,保时捷帕拉梅拉轿车价值一百五十万。如果现在把房子、车子出手,定然还要缩水。这就是他眼下所能动用的所有资产。所以,他想好了,就用这三十万博一下子。输了算倒霉,赢了往死追,鼎哥的难题能不能迎刃而解全在这一锤子了! 虽然他之前不止一次来过澳门,但真枪实弹放手一搏还是头一遭,换做任何人都会踌躇又兴奋。未承想,开门见红,这三十万港币兑换的等值筹码竟然在四个小时后变成了一百七十多万。高寒乐疯了,给荷官打小费都是五千的筹码,而后果断收手,换完现金去金店把钱存入银行卡,这才兴冲冲回到公关小姐见他下注勇猛而临时送的房间。 这种状态下安睡是不可能了,他痛痛快快洗了个泡泡浴。一手掐着后腰,一手摇着盛满拉菲的水晶杯,脑细胞欢快地活跃着…… 但是,他这个人有一点特别不错,也可以说极度特别,特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那就是从不沾多种经营女。纵使有的街头花绝对艳冠群芳,他也是一眼不瞅,扭头快步离开。在这个人人想得开的世道,他的底线是两情相悦才进行深入交流,否则宁可一个人在被窝里演独角戏,也不作践自己。虽然需求很硬性,但他仍坚强地自我消弭着。 这就是自命不凡、自命清高的矫情,宁折不弯,宁吃仙桃一口,不啃烂杏一筐。哪怕接近十年没沾过水,他也不肯轻易就范。他相信,值得开火的目标就在前方不远的灯火阑珊处。 雪茄、红酒,自我安慰一番之后,他又出洞了。这回是带五十万去的,如果还像先前那样顺利,几个回合把鼎哥那一千万搞定就得了!至于自己这一个腰子,咬咬牙献出去也没啥大不了的!毕竟还剩一个,死不了人,又不耽误耕耘和播种。离开自己的那一个就当借鼎哥那身老皮囊寻花问柳去了!呵呵呵…… 这就是人类骨子里的赌性,贪婪,无尽无休。刚开始输了还好,一旦赢了,直接掉进老天爷的骗局。 不好意思,真被不幸言中。这次幸运之神好像太忙了,没顾得上他,五十万港币不小心全部输掉了。 面对这个结局他有点迷茫,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失控了? 他不服,到洗手间狠狠冲了冲脑袋,马上去金店取了一百万。结果幸运之神还在忙,更惨,两把就结束了。 这下他有点上头了,把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十分钟,只用了十分钟,统统灰飞烟灭、连本上仓。 有道是赢能忍,输不能忍。谁家孩子让狼叼去不撵呐!高寒连房间都没回,微信订票,马上回家。 反正老妈和姐姐、姐夫一家生活在一起,那套高层她们说啥也不搬进去,执意要给高寒留做婚房。即便把房子跟车子一起偷偷抵押,一时半会儿也没人知道。于是,房产证、保时捷全部送到朋友开的小额贷款公司,直接拿到了三百万转账。 他辞别家人,马不停蹄回到澳门,径直冲入娱乐城…… 结果幸运之神彻底抛弃他了,三百万人民币兑换的三百二十多万港币筹码只在他手中逗留了四十分钟。 高寒彻底懵圈了,人在高压状态下是会变的,他彻底失去了以往一贯的沉稳,在娱乐场外的角街石凳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他在琢磨,这是命运在考验自己的韧性吗?反正身处逆境的勇者都曾经这样想过。 当烟蒂成堆,高寒豁然站起,掏出手机开始拨电话…… 只过了七个小时,一千一百万巨款就分五笔打到了他的账户上。 当然,他高寒卖房卖地也不值这么多钱。这是他借的,确切地说是高利息融资来的。因为他这个人品和综合素质都出类拔萃的家伙很有磁场,在监狱结交了不少像样的朋友,其中多位家底殷实。而且这些先他一步自由的前“经济犯”都见证了他出狱后的格局,都对他的能力深信不疑。如今他这位一贯不爱求人的高大帅哥慎开金口,并许以“一毛”高利,单线联络的五个人都没拒绝他,很顺利地巨款入账。 借这种高额利息的“带腿钱”是令人无奈、沮丧、发狂的,谁迈出去都是炭火落脚般难受。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分清主次了,赶快拨打鼎哥的电话。但是,接电话的却是个陌生的广东腔。 “喂?您好,哪位?” “我找鼎哥。请问您是哪一位?” “哦,您应该是高寒先生吧?”对方并未回答高寒的问题。 高寒心下警觉,问道:“你是谁?” “哦,我是鼎哥最信任的人。这样,如果您是高寒先生本人,我就给您发段视频,您看过就明白了。” “既然你是鼎哥最信任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号码是高寒的呢?快说!鼎哥人呢?” “哦,是这个样子,鼎哥当然交代过这个号码是高寒的。但他也交待如果高寒不主动打电话过来,我是不能冒然打过去的。只有高寒本人亲自打来,我才能发视频给您。” 高寒快速反应了一下,觉得这种做法比较符合鼎哥的风格。情势紧急,他说道:“好吧!我是高寒本人,发视频吧!” “。” 五秒钟,视频进来。高寒蹙眉点开,衣冠楚楚的鼎哥出现在画面中。老人掩口咳嗽几声,强撑笑脸说道:“高寒,鼎哥无儿无女,从小到大把你当亲儿子待。这也是一直让你吃现成的而不让你趟浑水的原因。我现在要死了,要你的肾,骗你的!呵呵呵……我的尿毒症早已到了衰亡期,老天爷的肾给我都没用。只是我这把老骨头不愿死,才强撑到今天。但,向你要一千万却是真的。因为这一千万是我的心债,是我苟活一生的底线。不还的话,做鬼都不安生啊!要知道,在澳门这些年,阿廷前前后后可是借给我九千多万啊!念在我好的时候没少拉巴他,他现在只要一千万,是还银行贷款的,否则他们一家老小连住的地方都得被银行收走。我了解你,头拱地你也会帮鼎哥筹到这笔钱。有你,我的心安了。同时,我也知道你是个有造化的孩子,今后定然大有作为,这区区一千万拖累不了你的!呵呵呵……当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咱俩能在车上见面,是我要求医生打的强心针,否则我连一步都挪不动喽!鼎哥只为见你一面,让你给我送终,顺便替我擦屁股。呵呵。可能从头至尾鼎哥给你的钱也没有一千万,就当你赔本了吧!呵呵呵……行了,临死前能见到你这个臭小子,而且鼎哥还把最不要脸、最难以启齿的糟事儿说了,也算知足了!呵呵呵……你好好活着吧!我去死啦!咳咳咳……呵呵呵……” 看完视频,高寒眨了眨模糊的泪眼,掏出一支烟点上。他了解鼎哥,虽然死了,但仍没丢“鼎哥”该有的范儿。这段视频是鼎哥最后的尊严,回想见面时鼎哥的点点滴滴,他知道鼎哥是在检验自己的人性和他自己的眼光。如果自己给他打电话了,就说明自己没有知难而退。如果自己没来这个电话,他就当开玩笑了。这样做,是对人性的尊重。 高寒抹抹泪,谈不上多悲伤,跟当初得知父亲去世时的感觉差不多。无非心里沉沉的,需要静一静。 一个多小时后,高寒恢复了平静。回拨鼎哥的电话,说道:“廷哥,钱给你,发个账号过来。另外,把鼎哥给我,我要让他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哦,谢谢您高先生!稍后给您发账号。鼎哥走的没什么痛苦,我们一家已经按照鼎哥吩咐把遗体火花了,骨灰匣寄存在公共祠堂。如果您不来电话,我们一家会妥善埋葬鼎哥。毕竟鼎哥也是我的恩人,没有他当年的资助,也不会有我阿廷之前的好日子。现在您来了,鼎哥应该很高兴,在天之灵都会笑得很开心的!您可以把鼎哥的骨灰匣取走,稍后我会把骨灰匣号码一道发给您。” “好的。” 不一会儿,骨灰匣号码和账号都来了。虽然高寒和阿廷两个人连见面的激情都没有,但高寒二话没说,直接转过去一千万人民币。 没想到三分钟后自己的账户进了七十一万。他还在纳闷,阿廷的信息来了:鼎哥说的是一千万港币,多出的部分请查收。谢谢。 第十章 人鬼一步 最新网址:.xbiqugu.第十章人鬼一步 行了,只要把骨灰匣带回东北安葬,鼎哥的事情就彻底完结了。高寒慢慢坐在酒店的大床上,摸了摸后腰,肾保住了,赚了一屁股债。 这些债都是带腿的,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几万块的利息。咋办?算了算账,眼下自己还有一百七十万人民币。这些钱能散叶开花吗?失败使人打怵。 但,除了博一下,还有路走吗? 躺在大床上,高寒双手合十,冲着天花板使劲乞拜…… 还好,这一百七十万人民币换成的港币筹码发了点烧,顶峰时达到了四百多万。但是,马渴奔井,不知足啊!天色见亮,几个大注死掉之后高寒再次失控,开始了奋起直追,结果又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高寒彻底蔫了,痛悔、感慨,不能原谅自己…… 正在这时,韩国的牤蛋打来电话:“老大!快看新闻!快上网!快快快!” “咋了?”在大床上萎靡而卧的高寒提了提精神,边摆弄手机边问:“搜啥?啥新闻?” “输入韩国首尔警察厅……” 高寒一惊,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飞快输入韩文…… 他确实看到了,几十帧图片,丰*满的文字解析。大标题就是:首尔警察厅禁药室长枪杀同伙后饮弹自尽…… 真是刺目的真相,韩国媒体也真敢报道,看得高寒后脖颈直冒凉气。原来京畿道一个黄姓药贩子在八天前被捕了,为了立功少判,他交待了一大串上线、下线。这样一来,他自己必然越脱越光,连毛带刺尽数露底。其中一个被牵连的女药贩子心理素质较差,交待说黄姓药贩子前些天进了十公斤货,但被禁药刑警给没收了。问她没收东西的刑警是谁?隶属哪个警察厅?女药贩子却一概不知。这条有悖常规的信息无异于无声炸弹,暗暗在整个韩国禁药系统中爆开。通过短暂的技术侦查、疑点核对,再加上当初给朴东旭递消息的朱荣浩也在这次行动中被咬了出来,爆出了一些冷料。最终,线索凌厉地指向具备作案时间和作案条件的朴东旭。但在动他之前,首尔检察厅的侦查员缜密调查了他的关系网。一梳理,美甲店老板娘金善英进入检察厅视线。就在检察官准备收网的前一小时,有所感知的朴东旭抢先了一步,以其精湛的反跟踪能力摆脱了检察官的跟控,约出金善英驾艇出海。但,韩国海警咬得很紧,快艇根本没有逃窜之机。几经追赶,快艇动力殆尽。海警的跟录器材最终记录下了两组镜头,一组是朴东旭往抱着自己的金善英手中塞枪,但金善英哭嚎着不接受。第二组是朴东旭往金善英头上开了一枪,金善英倒下后,他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这条爆炸性新闻给了高寒一板砖的敲击,他抿紧嘴唇,急忙给二歪打电话。 此时二歪正跟牤蛋在一起,接起电话他竟嘿嘿坏笑起来,用戏谑的口气说道:“哎呀!别担心啦!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嘛!朴东旭和金善英双双身亡,陈斌的立功程序合法,跟咱屌毛的关系都没有!连后顾之忧都解除了,喝一个才对呀!哈哈哈哈……现在鼎哥赌疯了,电话都让别人接,你还是帮他老人家好好看看牌,多赢点儿!好给兄弟们打个‘蹲儿’!哈哈哈哈……” 一算时间,还没到林泰镐的档口收账的日子,这俩家伙连鼎哥的死讯还不知道呢!相比之下,鼎哥真的很可怜,没家没业、没儿没女,这样的人生多可怕?再过三十多个小时,牤蛋和二歪连饭碗都没了,到那时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高寒说道:“估计明天你俩得给我打电话,到时再细说吧!赶紧盯着点老朴的后续情况,看看能不能对咱不利。” 这时牤蛋接过电话,说道:“放心吧老大,这是今早发布的新闻,老朴和姓金的娘们儿是昨天下午死的,有啥新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结束通话,高寒重重砸在床上,一动不动。可是,连五分钟都没过,手机铃声聒噪响起。侧目一看,是袁芳芳和卢函玉一前一后打来的。既然不想耽误人家,他执意未接。 随后是微信提示音频至,点开一看,两个小姑娘发的内容基本相同,都晒出两人跟金善英在一起喝咖啡、逛街的照片。并惊恐地说明这个善英姐姐竟然是药贩子,让高寒快看大韩头条…… 高寒脑袋轰的一声,险些炸开,急忙回拨两个小姑娘的手机。还好,得到的消息挺理想,两个小姑娘都说只是在金达莱商城柜台前偶然认识了善英姐姐,都被她的神韵和亲和感征服,愿意让她成为自己的良师益友,并未达到交心的地步。不过,如果不出事,三人已经约好今天一起做护肤…… 看看,就差一步,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金善英是冲着自己来的。 高寒当然不能跟两个小姑娘多说什么,挂断电话,他变成了雕塑。 不知是不是事情太过突然,高寒被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束缚着。短短几天时间里,有关自己的变化太大了。先是掉进了烂赌的坑,继而又是鼎哥的死,同时重债压肩。最出乎意料的是,一贯谨慎的朴东旭竟然始料不及地出事了。万一连累到陈斌的立功,不但前功尽弃,自己和兄弟们必受波及。 除非……除非事发突然,朴东旭自顾不暇,根本没机会顾及此事。那将是梦寐以求的结果,否则朴东旭就是个瘤子,哪怕终生良性,自己迟早也是要想办法根除垢症的! 但,墨菲定律证实,事情总是往被担心的坏处发展,是个长脑袋的正常人也不敢一味往好处想啊! 这一切的一切实在让人应接不暇,无法喘息。想哭,都找不着调…… 三刻钟后,高寒狠狠捻灭烟蒂。去他妈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火烧眉毛顾眼前吧! 是啊!压在肩上的千万“带腿债”还在嗞嗞嗞地冒着烟疯长…… 下午两点,高寒呼地坐起,照着房间的镜子摸了摸窜出黑尖的胡茬,咬咬牙,拨出了一串号码。 “喂,丁总,我是高寒。” “哦,高老弟!你终于给哥哥打电话了,呵呵呵……” “嗯……有个卖买,丁总看看能不能参与一下?” “哎呀!咱哥俩在一个寝室住了五年半,别说废话,捞干的!” “好!是这么回事儿,鼎哥给了我一个大客户,是个煤老板子,今晚想出码玩玩儿。我手头只有一千多万,怕应付不过来,方不方便出点儿?。” “你看……呵呵呵……我就知道你高老弟长的是脑袋!不像那些死木头桩子,脖子上长的全他妈的是肿瘤!说数,啥时还?我能分多少?” “两千万,十天还,一成水子!” “不行!只有一千五,是老总的活动款,只能用五天,我要三百万好处。行的话发账号。” “嗯……行吧!” 高寒非常痛快地发了账号,晚上九点,诱人的数字爬了过来。 高寒沐浴净身,双手合十,下楼而去…… 事态坏得太不近人情了,人都是逼疯的!这一千五百万原本万万不该用,因为这个丁总本身就是个典型的吸血鬼,因为放高利*贷暴力催债弄了个绑架罪,判了十年徒刑。这还是他运气好,2013年犯的事儿,没赶上当前的法制形势,否则说不好归到哪一类去。这小子十分看好高寒,在监狱总套近乎。尤其知道盘踞韩国鲜族圈的鼎哥是高寒后台,他更是想利用这个口碑极佳的平台狠赚几笔。但高寒知道他就是钱的儿子,细胞里塞满铜臭,为了钱亲爹都敢揍。所以高寒对他爱答不理,留下联系方式只当万一有生意就合作,根本没拿他当朋友。现在真是慌不择路了,找到了他的门上。 但,输了咋办? 耍钱鬼子山穷水尽时没资格考虑退路。干!他妈的! 说来也怪,好像高寒赶上自由女神来事了一样,倒霉透了!这一千五百万来来回回、输输赢赢,到了第二天中午,正式寿终正寝。 如果当时眼前放着皇帝买马的银子,高寒也会毫不犹豫地推上赌桌。 他欲哭无泪,一千五百万啊!五天归账,还有三百万利息。一分钱憋倒英雄汉,于眼下的高寒而言,那可是天大的窟窿!还不上的话这辈子就废了! 沉寂,沉寂,死一样的沉寂…… 磨难终将逼出英雄,何况本身“英雄”就是高寒的人设。眼下他身上只剩一张回家的机票钱,如果不找个机会翻身,不但他自己将无路可退,就连这个丁总弄不好都得跟着倒霉。何况还有那几位不明真相帮他撺掇钱的朋友,咋面对人家啊?那样一来,自己不是又成诈骗犯了嘛? 此时的高寒特别不着人待见,都不敢照镜子,反正他自己是这么感觉的。 晚上九点,牤蛋和二歪相继来电,都像刚出炉的傻子一样震惊。是啊,谁能不震惊呢?一天之内,他们赖以生存的鼎哥产业全部易主和鼎哥的死讯同时到来,换成你,不震惊吗? 向这二位解释完所有真相,高寒从这两天几家大型娱乐场发给他的会员卡里提出十几万的积分兑换金,带上鼎哥的骨灰匣,依旧风光无限的包装好自己,大张旗鼓地飞回哈尔滨。 俗话说哪里跌倒哪里爬起,高寒现在是只能从磕掉门牙的澳门爬起。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路数能解燃眉之急吗? 之前输的太多了,都麻爪了,钱少了心里根本没底。咋办?没关系,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抵押高层和保时捷的朋友还算好说话,挺给高寒面子,在一分钱没还的情况下让高寒把车子先开回去,无非改了改抵押合同。 开着算得上招摇的新款帕拉梅拉,加上他一直装得挺像,相信亲朋好友是不会发现问题的。 再痛恨虚伪他也得这么做,如果让外人知道他连车和房都抵押了,那么,他难过的日子就不远了。 鼎哥大半生扎根异乡,在哈尔滨的旁亲寥寥无几。高寒把大家召集在一起,简单将鼎哥沉珂而亡的经过交代清楚,追悼会就算结束。 人们转身便撇开了脸上礼节式的悲伤,高寒看在眼里,痛在心上,除了自己,实际上鼎哥已经没有亲人了。 墓地就选在父亲旁边,花了十一万。这么做不露相,人们眼中的高寒必须多金。 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高寒逐个、单一地接触了十四位有点闲钱的朋友。说辞也无可厚非,鼎哥突然病逝,澳门的生意不能荒了,那可是日进斗金的快钱项目。凑一凑,自己接过来。虽然鼎哥突然去世导致资金账目混乱、回收困难,但只要自己一接手,短时内必有起色。 谎言产生了魅力,朋友们都相信他。别人玩的是套*路贷,他玩的是套路借。朋友们三十万、五十万地给他凑,十万也不嫌瘦,也勉强笑纳了。还有一个人想分红,拿了一百万。只一天时间,一千二百万进账。这时他才知道,稍稍放弃那么一点点原则,自己竟有这么大能量。 但是,这绝对是自己唯一的一场把戏。如果丁总那一千五百万,哦,不,应该说一千八百万,七十二小时内不还,以丁总的品性和“职业经验”,自己将会在第七十三个小时就名声狼藉,无处藏身…… 当晚十点左右,他怀揣有些烫手的银行卡风风火火赶回澳门,急匆匆从金店刷出一千三百万港币,装在两个大纸袋里,直接就拎到了丽思卡尔顿大酒店十六楼的一个小赌厅。 他之所以来这儿,是有原因的。原来这就是鼎哥曾经承包的赌厅,虽然早已易主,但曾经享誉高寒家那个街区的刀疤哥在这家小赌厅放贷。这就是资源了,刀疤哥当年可是那一片的大人物,因为嗜赌如命输的倾家荡产,加上现在法制环境不比从前,已经十六七年不回家了。当初只要鼎哥不在哈尔滨,十多岁的高寒就跟在刀疤哥屁股后面混。两人差八九岁,很投脾气。这就是高寒此番前来的目的。一则会友;二则,万一输了也好凭这层关系借钱翻本。 跨进小赌厅,高寒把大纸袋往沙发边一放,对笑脸相迎的经理说:“麻烦你联系一下刀疤哥,就说哈尔滨高寒看他来了。谢谢!” 经理答应一声走进小赌厅的里间。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亮面西装的男人从里间走了出来。四目相对,两人同时露出笑容。高寒连忙起身与男人双手相握,激动地说道:“刀疤哥,多年不见,一向可好啊!”一脸的欢喜与恭敬。 刀疤哥摸着“光明顶”上的那道骇人的、几乎能够把脑壳一分为二的大疤痕,惊讶地说:“唉呀!高寒,都出息成这样了!真是后生可畏啊!听说你出来后整的挺像样,朋友圈都传爆了!呵呵呵,咋才来呢?”边说边接过高寒敬上的香烟,上下打量着高寒。 高寒看着刀疤哥,不敢赌人家是否知道自己眼下整天在这里赌钱,凝着眉头说:“哎!其实早就来了,一直泡在永利和美高梅穷赌来着。你咋样刀疤哥?” 刀疤哥把高寒拉坐在身边,吐了一口烟,又摸了下光明顶,叹息道:“唉!我输折了,欠的钱下辈子也还不清,现在连窝都没有。这不,给人家打工呢吗。混口饭吃!” 接着,高寒选择性地把自己输钱和借钱的情况说给了刀疤哥。刀疤哥听完,眉头紧皱,以过来人口吻指着那一大袋纸币说:“兄弟呀,首先哥保证不把你的现状说出去。另外啊,哥得劝你几句,现在就把这些钱汇回去,想别的办法敷衍一下债主。指着赌翻本解套,门儿都没有!” 刀疤哥说得真切,高寒知道这番发自肺腑的劝说都是诚心的,十分领情。他用力握了下刀疤哥的手,诚恳地说:“刀疤哥,兄弟我就不瞒你了,现在这一千多万是我翻身的机会,如果不搏一下,前前后后三四千万的债咋还啊!那可是长腿的钱啊!刀就在脖子上架着呢!整不好都得判大刑啊!我知道赌是条死路,可是,逼到这儿了,就在死路上拼个活命的机会吧!” 说着高寒就要提起钱袋去买码。 刀疤哥见劝说无效,叹了口气,按住高寒的手,使劲吸着烟…… 片刻,刀疤哥蹙着眉头说:“兄弟,瞧着现在的你,就看见当年的我了!你的心情我最理解,几千万啊!抢都没地方抢去呀!既然无路可走,那就放手拼它一家伙!刀疤哥我江湖一辈子了,明白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来的意思,与其输光了再张口跟我借钱,还不如先给兄弟拿点儿,反正洗码也亏不了啥!唉!就当哥先给你斟碗壮行酒了!你等着,我得请示一下。”说完掏出手机打电话…… 高寒脸上露出几分被看穿心思的窘迫,但这都不重要,在输红眼的赌徒心里,重要的是能达到目的。 刀疤哥放下电话后,微红着脸对高寒说:“兄弟,咱哥俩十年没见了,好不容易见了面,连句家常嗑都没唠。我知道你现在急着去赌,心都长草了!刀疤哥目前是人家的马前卒,寄人篱下,能力太有限了!一会儿呢,我给你出一百五十万筹码。不抽*水,愿意帮哥洗码就洗,不愿洗的话就不洗。刀疤哥今天就盼你赢,你别嫌少!可以打听打听,哈尔滨来的人从我这拿钱,统统得押东西。我高看你一眼,如果输了,这帐刀疤哥就得背着。亡命天涯那天,如果干着大钱了,别忘了还给刀疤哥,我现在得整个窝啊!” 刀疤哥说完,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很可爱的小女孩照片给高寒看,刚刚悲壮的脸上露出了幸福和慈爱的笑容,炫耀地看着高寒说:“怎么样!我闺女,两岁半了,是个台湾大学生给我生的。我现在一把都不赌了,攒钱买房子。呵呵……” 高寒心里暗叹,唉!姜还是老的辣啊!他这样做够高明,万一自己真输了,就不能再开口了。也好,本钱多了底气足,总比少了强!他定了定神儿,拿过刀疤哥的手机,仔细欣赏着小丫头的照片,咂了一下嘴,喜欢的不得了,十分羡慕地说:“刀疤哥,你快五十了还能有这福气,看来,英雄到啥时候都是英雄,好日子在后头呢!呵呵……” 刀疤哥拍了一下高寒的大腿,欣慰地说:“高寒,哥绝对看好你,你比哥有样儿!一会儿多赢点儿,走!” 说罢,刀疤哥和高寒拎着钱袋子走到账房前。高寒把钱袋推给刀疤哥,让他全换泥码。反正对自己没影响,刀疤哥又如此念旧情,换谁都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刀疤哥签出了一百五十万筹码,加上高寒兑换的一千三百万,总共一千四百五十万。高寒虽然不是头一次拿这么多筹码,但这次却有别以往的沉重,心里既忐忑又踌躇满志,还特意鼓起几分妄自虚飘的底气。 两个人在小赌厅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张有四个人玩儿的台。高寒往三号位一坐,心里一个劲儿叨念:要稳,要稳,一定要稳! 刀疤哥抱着肩膀站在他后面,十分专注地帮高寒琢磨着路单。这靴牌开了十多把,牌路已经很顺了。那四个人这把都押庄,注码不大,最多才十万。 年轻的女荷官眨着小眼睛望着高寒,用眼神征询他是否下注。高寒看了一眼显示屏,这张台最高投注是一百五十万,最低是一万。他回头和刀疤哥对望了一眼,刀疤哥点了点头,肯定地说:“庄,路路通!没问题!” 高寒慎重地拿起一个五十万的筹码押到庄上,冲荷官点了一下头,“开牌。” 牌发完,高寒先让荷官翻开闲家的牌,点数一般,压力不大。他开始翻庄家的牌。这把牌高寒翻得很慢,那四个人都在一旁连吹带顶地帮着加油。当时高寒心里一个劲儿地叨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上帝保佑,鼎哥保佑,朴室长和善英大美人也保佑……” 第一把牌很重要,赢了就是大吉大利的开门红。当他把两张牌慢慢翻开后,兴奋地大喊一声:“!” 那四个人也高兴坏了!嗷嗷叫着轮翻和他击掌,连说:“老板好手气!赢得漂亮!一出手就是九点呀!谢谢,谢谢,看来我们几个合财呀!” 刀疤哥高兴地拍了一下高寒的肩膀,大声说:“兄弟,好哇!开门红!过它两关!” 高寒忐忑的心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全是踌躇满志。他眼睛盯着显示屏,冲刀疤哥点了下头,响亮地说:“好!过两关!”说完毫不犹豫地把荷官赔付的筹码和原先那五十万一起又推到了庄上。 那四个赌客也每人押上了十万。 众望所归,这把牌在高寒憋足劲的殷切祈祷中又赢了,这张赌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高寒眼睛锃亮,他亢奋地拍了一下桌角,与几个人击掌庆祝之后,又堆上去一百万。在不超注的情况下,那四个人总共押了五十万。 这把牌赢得比前两把都轻松,开牌就来了个直杀。 胜利接二连三,翻牌的高寒省略了步步惊心的仪式感,直接摔开便大获全胜。几个人的欢呼是那样的挥洒自如,那样的理所当然,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赌客。 接下来,真是到了见证奇迹的时刻,庄家接连赢了十把都被高寒押中。这时候高寒太相信自己的感觉了,自信把他整个人都填满了,动作既潇洒又豪迈。 人越聚越多,小赌厅沸腾了。高寒满面通红,极度的亢奋使血液流速加快,他开始膨胀了,飘飘然了,称赞和欢呼无死角地拥戴着他…… 刀疤哥脸泛红光,高声嚷道:“看看我们东北汉子,够爷们儿不?美女们跟我兄弟睡一觉都能中六合彩!”话音一落,哄笑满堂…… 年轻的女荷官长了一对小绿豆眼儿,一个劲儿瞟高寒。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沈阳女人瞪了她一眼,大声说:“小眼睛,瞅也是白瞅,过过眼瘾得啦!这么招人稀罕的男人,轮到我也轮不到你!轮不到我,轮到我女儿也轮不到你!哈哈……” 赢钱的快乐放宽了道德界限,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女荷官白了沈阳女人一眼,揶揄地说:“哼!你是吃不到嫉妒耶!”边说边快速地付码。 这时,很多赌台都空了,连赌带看热闹的人们把这张台围得水泄不通。高寒不负重望,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又掀起了第二个浪潮,十个长庄连上了十个长闲。大家中间只输了一把,气氛未沉,欢腾再起…… 这是条很少见的好路,赌台的筹码又添了两大盒,人们还在赢…… 高寒当时的感觉棒极了,翻牌、摔牌,犹如神武战将手起刀落…… 他不光得意,简直忘形了,膨胀到了极点。云里雾里地被人们捧着、恭维着,端茶点烟的已经不是服务员了,变成了身旁跟着赢钱的男女赌客。 小赌厅氛围空前,需要吹的时候,高寒带领所有的男人齐声大喊:“美女们,吹呀!” 而后男人全闭嘴,十几个女人无论年老年少、胖瘦美丑,都异口同声“噗噗”吹气。吹赢了之后,女人们大声问:“口*活儿怎么样?” 男人们大声答:“爽!” 需要顶的时候,所有女人一起大声喊:“帅哥们,顶呀!” 然后女人们都闭嘴,二十多个男人在高寒的带领下齐声呐喊:“顶啊!”身体也跟随喊声做着顶的动作。 牌赢之后,男人们又会大声问:“美女们,我们厉不厉害?” 女人们大声回答:“厉害!顶的好爽!” 全厅哈哈大笑…… 第十一章 雪上加霜 最新网址:.xbiqugu.第十一章雪上加霜 十个长庄和十个长闲打完,高寒面前的筹码连本带利超过了两千九百万。这还因为人多他押不上太大注,否则将更加可观,公关来回洗码都跑出汗了。 气氛稍稍一松,刀疤哥在一旁小声对高寒说:“兄弟,差不多了,见好就收吧!” 被胜利冲昏头脑的高寒已经意识不到赌还有输的时候,他狂妄地认为,今天有老天爷保佑,曾经输掉的钱都要连本带利的拿回来!今天就是报仇雪恨的日子,直接赢它八千万、一个亿的! 他眼里透出的都是疯狂,精光四射地对刀疤哥说:“哥,今天是个好机会,努努力兄弟就翻身了!” 刀疤哥拍了一下他的肩,小声说:“那得稳点儿!” 这时候,一个女声传进高寒的耳朵,“高大哥,赢一千五百多万了,可以收工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赌嘛,我赌高大哥明天赢一个亿!” 高寒寻声一望,原来是自己在永利皇宫赌场的公关小姐。她站在一号位玩家身后,看来是偷偷带客人为自己洗码的。 高寒没搭话,因为这个狐狸精一样的美女公关亲眼见证了高寒从赢到输的全过程,当然也从当初的热能融铁变成了后来的冷可结冰,此时的高寒怎么可能搭理这种势利小人。 问题就出在十个长闲之后的这把牌上。 大家都在议论下一把押啥,除了高寒之外,所有人都一直认为继续押闲。因为路单预示下一把还是闲,刀疤哥也说是闲。高寒至今都说自己当时是鬼迷心窍了,他浑身上下每个汗毛孔都认为下一把一定是庄。根据是庄和闲都是连出了十个之后断掉的,这把一定该轮到庄了,他坚信自己的灵感。再说路单如果百分之百准的话,那还了得! 当时的场面很滑稽,高寒把一百五十万放在庄上,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它拿回来。他放上去一次,大家帮他拿下来一次。第四次的时候,高寒的笑容没有了,知趣的人们不再伸手。 刀疤哥和女公关还在后面小声劝阻,高寒绷着脸对荷官做了一个开牌的手势。 这种情况也无可非议,他二十一把牌只输了一把,这将是何等的自信!别人的规劝简直就是噪音,很烦人。 最后见他执意要押庄,连刀疤哥和女公关都不吱声了。因为赌场的无常司空见惯,万一他真押对了呢? 荷官刚要发牌,有一个男人让等一下,拿十五万筹码押在了闲上。 开始大家都不好意思跟高寒押对台,所以闲再有赢头也没人押。现在有人开了先河,跟随者自然就可以往“无辜”这个词上靠了。霎时,大小筹码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地落在闲的格子里。 大家押闲的总数有一百三十万之多。刚刚与高寒一起下注的时候,二十多人才押六七十万左右。现在高寒押对门了,大家终于放开了肚量,押上了自己理想的数目。即便这样,总码数仍没有他一个人押得多。 高寒一看大家都和他押对门,心里突然不舒服起来。人最恨的其实就是叛徒,这种背叛甚至还带着落井下石的意味。他让荷官数了一下押在闲上的总码数,荷官说是一百五十万,他马上给庄加了一百五十万,这叫配重。意思是最高投注一百五十万的赌台,如果庄和闲都有人押注,客人可以在一百五十万的限额之外追加对门所押的数目,这样做赌场是允许的。 高寒总共在庄上押了二百八十万。 一开牌,押了十五万闲的男人就翻出了九点。高寒还没看牌心就凉了,全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脸上,顿时鸦雀无声。大家心里都明白,高寒这把输定了,除非他也翻出九点,能“和”。但这几率太过渺茫。 如果高寒先翻牌,面对二百八十万的注码,他定将步步惊心细细搏杀。可是,现在人家已经胜券在握,自己犹如枪口下的死囚,显出胆怯还有意义吗?他很无力的对荷官说:“开。” 荷官似乎也带着压力,翻牌的手法怯怯的。两张牌相加是五点,高寒输了。 当荷官带着无奈的表情收走那二百八十万筹码时,高寒的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钻心地疼。当时他根本意识不到那二百八十万是赢来的,他只有一个信念,输了就得赢回来,谁家孩子坠井不捞一捞啊? 他开始着了魔一样下注,连着就猜错了八把,每把最少一百五十万,多则二百多万。每输一把,他都更加痛心疾首,更加利刃穿心。 看他这样,人们都悄悄散去。躲避悲惨,人之常情。 此时同情尤为重要,小眼睛荷官轻声说:“老板,不要赌啦!牌路已经乱了,猜不中的!” 高寒充耳不闻,看都没看荷官,一注一注地往上推,十投七败。 他满脸大汗,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扑克牌,一句话都不说,仿佛薄薄的纸牌是杀父仇人。 当他把最后一百五十万输掉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连刀疤哥都坐在赌厅边的咖啡角抽闷烟去了。 此时的赌厅异常寂静,似乎多出一声都有罪似的。不过,人虽躲远了,但是眼睛和耳朵都在高寒这边。 虽说大多时候别人的悲惨就是自己的幸福,可是在赌场,在一个赌徒眼里,别人输的太惨自己真的不愿看到,犹如猪不愿看到别的猪被宰一样。 赌厅里的中央冷气依然凉爽,可是高寒浑身燥热,头昏眼花,心脏刀扎一样疼,脸上早已晶莹一片。 他呆坐良久,心里只叨念一句话:“完了……完了……可咋整啊……” 小眼睛荷官不忍看他,仿佛看他一眼,就像路见孤女被凌暴而没冲上去施救一样。 刀疤哥拿了一杯果汁递给他,脸闷得像个葫芦,一句话没说。 高寒接过果汁一口干了,摸了一下好像瞬间就有些扎手的胡茬儿,眼望台角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哥,再给兄弟出点儿!少出点儿就行!” 刀疤哥皱眉咧嘴,无奈地摇着头说:“出不了啊兄弟!钱你也不用还了,刚刚的码粮也有几十万,剩下的当哥输了。你没抵押,哥是撑着老脸跟老板打的包票。你能理解吗?高寒!” 高寒无助地看着刀疤哥,音色有生以来头一次那样窘怯:“多了别拿,再给我拿五十万吧!我三天就还!” 刀疤哥愣了一下,继而转身来回踱着步,眉头紧锁…… 踱了大约一分钟,他停下脚步,点了根烟狠抽几口,由于用力,腮上显出两个“人工酒窝”。 片刻,他狠狠捻灭香烟,看着有气无力的高寒,满面苦相说道:“兄弟,十八拜都拜了,张开的嘴哥得让你闭上!说句不该说的话,哥知道现在给你拿也是输。但哥念你是条汉子,舍命陪你一回!不过哥可没钱,更不能吃里扒外!再给你出二十万,输了不用还!哥自己想办法堵窟窿!哥也是一屁股债,谁难受谁知道!” 说完,刀疤哥拍了一下高寒肩膀,快步走到账房前签了几个字,拿出两个十万的筹码递到他面前。 高寒没说谢,木讷,尴尬,点点头,缓慢接过。 这两块“面包屑”太轻了,高寒连路单都没瞅,啪地扔到闲上,冲荷官说:“开!” 此时,他的是非观已经模糊,这二十万存在看不起和羞辱的嫌疑。但,他没有拒绝。 荷官这边开牌,高寒却拧过身子,准备站起来走了。 英雄需要悲壮,既然浑身湿透,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因为即使这二十万赢了,他也会把四十万押上去。四十万赢了,他也会把八十万押上去。这种感觉犹如刺刀扎进心脏,死是肯定的了,最好再补一刀,死的痛快些! 错误和悲惨总是那么接近真实。这把牌又输了。这二十万筹码如同三伏天的一片雪花,消亡是如此的必然。 澳门就是见识输赢的地方,动辄几千万、上亿,屡见不鲜。但那是别人,是有承受能力的人。对于高寒来说,这一千三百多万就是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血,与死何异?顶峰时那二千九百多万太重要了,就是能把他拉出深渊的绳索啊! 一切都结束了,他又一次输光了所有的钱。这对于负债累累的他,无疑雪上加霜!从未有过的虚脱感凭空袭来,仿佛连全身的力气都输掉了。他缓慢站起身,一只手撑着赌台的边沿,目光所到之处全是别人目光的逃离…… 小眼睛荷官一个劲儿地在码盘里摆弄筹码,头压得很低。她很无辜,如果赌场是吸血的魔鬼,她顶多是魔鬼手里的一根刺。挑破人喉咙的不是刺,是使用它的魔鬼! 刀疤哥走过来想扶住有些打晃的高寒,高寒无力地摆了一下手,勉强苦笑一下,踉跄着向赌厅门口走去。 强健的体魄此时成了一种负累,步子似有千钧重,重得他每抬一下腿都非常吃力。 见他失魂落魄,门口的几名保安都要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拒绝了。 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万念俱灰。但与生俱来的坚韧顽强地告诉他,不能在别人的面前倒下,死也要死在稍稍能保存一点尊严的地方。 电梯门缓缓打开时,刀疤哥奔了过来,痛心疾首地说道:“兄弟!是爷们儿就挺住!” 高寒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费力地摇了一下手。这一摇手,是个男人都明白,他不想被打扰。 挪出电梯,女公关迎面走来。看见高寒她马上摸了一下口袋,好像什么东西忘记了,转身就往回走…… 出了丽思卡尔顿酒店大门,高寒已经大汗淋漓,胸口闷得厉害,仿佛重物在肩,呼吸困难。他脱下西装顺手扔在旁边的垃圾筒上,感觉并没轻松多少,一边挪动步子一边大口地喘着气。 此时,他口干舌燥,心里如同火炉烘烤。这种干燥不是喝几口水能够解决的,他不由自主向海边走去,那里全是水。璀璨的华灯把前方的路照得很亮,反着光。 他已经走出几十米远了,后面好几个声音急促地喊:“老板!老板!等一等,您的衣服,等一等!” 听见喊声,他慢慢转回身,看见后面奔过来几个警察。其中一个警察拎着他的西装,关切地问:“老板,这么贵重的衣服怎么会丢掉?您没有问题吧?需不需要帮忙?” 高寒疲惫的笑了一下,无精打采地说:“不用。”转身又迈开沉重的步伐。 拎衣服的警察追上前一步说:“老板,您的衣服?” 高寒开口艰难,小幅度摆了一下手,意思是扔了吧!不要了。然后,他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在前面茫然地走着,警察们在后面紧紧地跟着,一直走上了跨海大桥。 他筋疲力尽,实在走不动了,手扶桥栏蹲坐下去。他把脸从桥栏的空隙扭向海面,海水被灯光照得昏黄,很具魔力地吸引着他。海风吹在脸上,腥腥的,一阵阵的舒爽。 片刻之后,他觉得空间渐渐大了起来,身上的负重感也减轻了,好像一个魔鬼突然飞离了。此刻他知道自己不是来跳海的,就是想离大海近一些。因为这里空旷,这里安静,他只想有这样一个地方自己待一会儿。无论身体多么虚脱,无论精神多萎靡,自己肯定不会窝窝囊囊去死的。他更相信自己是一条顶水的鱼,已经习惯了逆流。无非这次伤得重了些,但没死就不算结束…… 正茫然地想着,一阵忧伤的音乐声传来。高寒一听,是那首熟悉的《布列瑟农》。 他转过头,那个拿衣服的警察掏出西装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大声说:“老板,您的电话,是妈妈耶!” 高寒这才想起这首曲子是自己的手机铃声。他使劲甩了甩头,接过电话,看到雪亮的屏幕上写着“妈妈”两个字。他心里猛的一紧,瞟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午夜十二点一刻。 这个时间七十挂零的老妈早该睡了,咋能来电话呢?这可是头一遭啊? 他马上接通电话,刚说了一声“妈”,电话那头老太太急切地抢着问:“儿子,你没事吧?你还好吧?” “好啊!妈,您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啊?” “你好就行。不知咋的,妈突然醒了,心里总感觉你那边有事儿。真没事吧儿子?”老太太还是不放心。 “没事,没事,我好着呢!您别担心!” “不对!儿子,你有事儿!妈能听出来。别看妈岁数大了,但妈不糊涂!你肯定是碰上事儿了。妈的感觉灵着呢!快和妈说说,是不是缺钱了?” 母子连心,听老太太说完,高寒眼泪在眼圈打转儿。他知道聪慧一生的老妈和自己是有心灵感应的。忙说:“不缺!不缺!我这不是在做生意嘛!缺啥钱啊?再说,缺也不缺您那俩钱儿啊!” 老太太说:“儿子,跟妈你就别撑着了!把卡号发过来,明天银行开门妈就去给你汇钱。你忘了?妈有钱,这事不让你姐姐、姐夫知道。” 经老太太一提醒,高寒想起前几天回家时,老妈虽然叫不准但也猜出点门道,曾悄悄拿出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七十万块钱,是卖老房子和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但他怎么能用老太太的棺材本儿?推脱着遮掩过去了。 可是,他这个英雄汉眼下确实被钱憋倒了。犹豫了一下,对着话筒说:“妈,您不会微信转账,床头的小本子上有我的中国银行账号,明天您给我汇十万块就行,我就够用了,等生意回款我再给您打回去。” 老太太高兴地说:“好!儿子,妈就说你缺钱了嘛!呵呵,明天上午九点妈就给你汇过去。而且这事儿就咱娘俩知道!呵呵……” 说完老太太挂断电话。 天下的父母都因被孩子需要而幸福。此刻,高寒那颗一直坚硬的心酸酸的,变得无限柔软。他呆望远方,无法抑制伤感,泪水奔涌而出,无声抽噎…… 警察们静静看着这个沉湎于悲恸的男人,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警察们扶起瘫坐在地的高寒,帮他披上西装。问他住在哪里,高寒说永利皇宫,警察拦了辆车将他送回酒店。 又一个澳门警察成功劝阻玩家自杀的案例诞生了。 向警察道谢后高寒头重脚轻地回到房间。一进屋就瘫软在床上,心里苦得还想哭。可是欲哭还无泪,他扯开嗓子干嚎了两声,如同亡国之君般呼天呛地。 嚎完之后,他双手抓着短发,使劲地挠着。这一千多万输没了,面对眼下的大窟窿,等于彻底钻进了死胡同。旧伤未愈,又添新痕,真是越渴越吃盐啊!从今以后,自己将面对怎么样的曲折呢?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前途太渺茫了! 向老妈要十万块钱,他确实是逼的,打耗子还得有个油纸捻呢,怎么也得先活下去,走一步算一步吧!谁叫自己太贪心把持不住呢?赢的时候收手多好啊!哎!从一开始不赌多好,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 他越想越憋屈,心里火烧火燎的,呼吸都发烫,想喝口水润润嗓子,可是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满脑子都是这些解不开的揪心事,昏昏沉沉地迷糊着…… 恍惚中,亲朋好友们的笑脸瞬间化成凶神恶煞,直奔自己逼过来。他开始躲闪,可是,怎么躲也躲不开。他开始跑,拼命地跑!恶煞们在后面追,拼命地追!越追越近,越近越急!越急越迈不开腿,急得他大喊大叫。突然,扑通一声,他一下子掉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坑里。他奋力地扑打,奋力地呼喊,奋力地躲闪,通红的火炭使他无处落脚,烫得他连蹦带跳。跳着跳着身上烧着了,连肚子里也着了,嘴里都喷着火…… 火就这样烧着,也不知道烧了多久,他实在挺不住了,一轱辘爬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手忙脚乱地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下肚去。 不行,嗓子还在冒烟,他拉开冰箱,把里面两瓶果汁也灌进了肚子里,这才有了逃离火坑的感觉,肚子里的火才被浇灭。 他没有爬回床上,直接顺着冰箱柜门滑坐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打着水嗝。抬眼望窗子,天都亮了。一看表,已经是上午九点了,自己睡了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是在梦里被追杀、被焚烧的五个小时。凤凰可以浴火重生,那么,自己也在经历涅槃吗? 他坐在地毯上喘着粗气,突然,“嘀”的一声响起,是信息提示。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信息一看,是一条银行的信息回报,内容是他那张基本没钱的中国银行卡里,多了七十万元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