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汉昭唐》 楔子 公元177年,熹平六年,冬。夏育、田晏、臧旻及南匈奴单于出塞征鲜卑,大败,死者十之八九,消息传至雒阳,朝野震荡。 雒阳,德阳殿。 皇帝刘宏将战报重扔至案几上,神情间充满了暴怒。 “三军无能,竟使鲜卑逞凶。” 刘宏从榻上起身,以指着奏疏,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三将丧师辱国,竟有颜面归来?” 见陛下如此暴怒,殿中左右侍官噤声不语。 人群中,议郎蔡邕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落寞。 当初夏育、田晏二将上疏远征鲜卑,他不断上疏劝谏,但架不住王甫在旁作祟,年轻的天子热血上头,竟同意了这一离谱的军事行动。 自檀石槐崛起以来,幽并凉三州无岁不遭劫掠。若非之前的度辽将军张奂文武并济,与匈奴中郎将皇甫规协力合作,勉强稳固了边境,今怕不是早与羌胡合流,形成更大的叛乱。 张奂、皇甫规时期尚不敢出塞远征,又何况夏、田、臧三将。如今三万精骑覆没,并州诸郡虚弱不堪,这将如何钳制崛起的鲜卑? 在蔡邕为之长叹时,殿中响起了低沉的声音。 司徒刘郃忽然开口,说道:“禀陛下,夏育、田晏、臧旻三将丧师辱国,宜当交付有司惩处。” 顿了顿,刘郃冷冷看了眼王甫,淡淡说道:“破鲜卑中郎将田晏违法乱纪,本应免官治罪。全凭中常侍王甫保荐,才得以督师出塞。” “今田晏兵败,宜当深追其罪!” “臣以为刘司徒所言极是,陛下受王甫蛊惑,遣三将出塞。今三将兵败,当深究王甫之责。”司隶校尉阳球应和道。 听着诸卿追究自己的责任,王甫神情不由恐慌起来,哀求看向皇帝刘宏。 不论东汉还是西汉,朝堂尤重军功。如能立下军功,任何绝大多数罪责都能被赦免,甚至还能更进一步。如窦宪远征北匈奴,本意是为了将功赎罪,然因打出了燕然勒石功绩,继而荣登高位。 田晏违法乱纪,为了将功赎罪,与夏育联手上疏。而王甫为了分得一杯战功的羹,故收取贿赂,竭力促成此次远征。如今举荐不当,落了口舌,注定遭来各方势力的声讨。 年轻的皇帝刘宏目光冷峻看向惊慌的王甫,想着此人以孝武皇帝之功的话语来忽悠自己,心中骤生厌恶之情。 刘宏沉着脸,说道:“可如诸公之所请,详查此次兵败经过!” 此言一出,王甫脸色顿时有异。 深谙宦海的他非常清楚皇帝刘宏的意思,那就是皇帝不准备在这件事上保护自己。而以他往日之所为,一旦被皇帝放弃,必定会遭到各方势力的围攻,能否在政治斗争中活下来,全看自己的本事。 情急之下,王甫用哀求的眼神看向同为中常侍的曹节,希望能得到曹节的帮助。可惜曹节仅瞥了眼王甫,便不再理会王甫。 见此,王甫脸色愈发难看。 曹节、王甫虽并为中常侍,但不代表曹节会伸手帮助王甫。毕竟权力就这么多,王甫的存在只会分去他的权力。王甫一党如能被拔起,其政治资源,必将被曹节与众人所瓜分。 “陛下,今大军损失惨重,边防空虚,檀石槐禽兽心性,必会劫掠边郡,为百姓而计,宜当早做打算。”太尉桥玄轻声咳嗽几下,持笏板说道。 桥玄在张奂之后,曾任度辽将军,负责过边境军事。他非常清楚檀石槐性情之狡诈,当初汉廷以和亲为条件,愿与其和睦共处。然檀石槐不但拒绝,反而洞察出大汉的虚弱,加大劫掠的力度。 如今边军遭到重创,不难想象檀石槐将会如何报复! 闻言,皇帝刘宏沉默许久,问道:“今尚有兵马可调至并州乎?” “除南北军外,已无别部可用!” 司徒刘郃沉吟少许,说道:“陛下,西陲羌乱初安,西南夷乱初平,当下国库空虚,无钱可募精兵戍边。不如效凉州之事,选幽并诸郡籍贯者为边郡长吏,以边人守边土,以此暂御鲜卑。” “可!” 犹豫良久,皇帝刘宏虽明知如此会坐大边地豪强的势力,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得不同意。 毕竟自他继位以来,岁岁有灾,岁岁有祸。断断续续长达六十年的三次羌乱更是严重拖累了大汉财政,累计支出三百二十亿军费,财政几近崩溃。 以至于两年前西南夷叛乱时,中枢更是因战事不利,继而产生放弃西南诸郡的声音。若非益州人李颙站了出来,借板楯蛮之力平乱,恐怕西南诸郡已是难存。 如今三万大军覆没,更是加剧了大汉自身的财政负担。大汉短期内难以组建第二支大规模边军,用来长期驻守幽并二州诸边郡。 因此眼下如欲阻止鲜卑劫掠,唯有效仿凉州故事,利用边人保卫家乡的情感,任用边人仕官,以稳固二州边郡。 雒阳朝廷在深陷财政泥潭与政治风波的同时,一支残军历经艰辛逃回边地云中郡。 乌云在半空之中翻滚着,冷风呼啸拍打着凋敝的草木。 寂静的山野上,几名汉骑浑身肮脏,须发杂乱,在胯下战马托运下缓慢前行。如是近看虽可见众人脸色憔悴,但却难掩逃出生天的欣喜。 年轻汉骑心有不忿,抱怨说道:“田晏不听兄长之言,执意孤军深入,遭临大敌,竟舍军而逃。若非我等奋勇拼杀,又识得白道地形,怕不是要葬身大漠。” 领头汉军骑督摘下头盔,露出疲惫的面庞,扭了扭僵硬的脖颈,随即冷笑道:“田晏匹夫虽能在胡骑下逃过一劫,却必难逃过中枢惩处。” 说着,哀叹道:“只是可惜了度辽、黎阳二营将士命丧大漠,魂难归乡土。匹夫无谋专横,实属可恨!” 骑督与汉骑相貌有些相似,但骑督年长许多,身材高大雄壮,肩膀宽厚,相貌端正。不难看出此骑督颇有武力,然大腿却有伤势,行动间多有不便。 那年轻汉骑体格比骑督小了圈,面容略显青涩,年纪仅在二十岁上下。 二人为兄弟关系,年长者的骑督名叫张冀,字伯卓;年轻汉骑名唤张杨,字稚叔,皆为云中郡人士,张氏在云中算是豪强。 早些年,张冀因武力过人,为时任度辽将军的张奂赏识。可惜不久张奂因被宦官所误,最终被免职归家。随着失去贵人提拔,张冀也失去了上升空间,如今三旬有余才堪堪出任骑督,督率五百骑。 张杨毕竟年轻心性,似是对前途有些迷茫,问道:“兄长,今后怎么办?” 张冀揉了揉肩膀,说道:“今边军精锐尽丧,朔上诸郡空虚,鲜卑必会南下劫掠。今下之事,当归乡保民,寻险要之处自保,而后看中枢动向。” 说话间,张冀想起十岁的儿子张虞,心情略微好些。 张虞乃张冀之独子,因他常年在外,妻子郦氏又在生产时病故,遂由妻兄郦瑛一家从小抚养张虞。 幸妻兄家视张虞如己出,不仅从小教育,更培养骑射功夫。今虽十岁,但却已展露出不俗的天赋。 此番张冀亡命大漠,能咬牙坚持下来,既是为了求生,更是舍不得孩子! 张冀谓左右同僚,正色说道:“边胡恐不日将至,诸子与我皆为边人,当协力自保。如若离散无备则必遭胡人劫掠,届时家眷乡人难存。昔朔方迁治五原,百姓流离难存,当为我等前事之鉴。” “诺!” 朔方迁治五原属于是永和五年的事,当初南匈奴叛乱,勾结乌桓、羌人掀起一场大规模反叛,上郡被迁至夏阳,西河郡被迁到离石,朔方郡迁至五原郡。 后来因鲜卑问题,朔方郡则再也没回到朔方旧土,而是仅存案牍之上,朔方百姓则也随之流徙朔上诸郡。 今以张冀之见识,不难看出边军覆没之后,鲜卑各部当会加快劫掠的脚步,若不早作打算,届时舍土亡命事小,宗族、乡人性命则将难存。 《唐书·太祖本纪》:“太祖,云中盛乐人也,姓张氏,讳虞,字济安。祖赵氏卿张孟谈,世居太原晋阳。四世祖庆,汉西河太守,坐法徙居云中;庆生泰,泰生法,皆仕云中。” “法生皇考冀,性通率,好兵略,精弓马,居白水畔。时皇妣郦氏怀,有黄龙紫气之异,乡人以为奇。及太祖生而皇妣郦氏殂,养于舅父郦瑛家。” “初北匈奴亡,鲜卑兴于大漠,单于檀石槐立,幽、并、凉三州缘边诸郡无岁不被鲜卑寇抄,杀略不可胜数,郡县流迁,边民难安。” “汉末,皇考以骑督随破鲜卑中郎将田晏出雁门击鲜卑檀石槐,晏不纳皇考言,遂单骑亡命。后皇考归乡聚宗族及流民数百家,共坚壁以御胡。” “时太祖十岁,百岁之巫见太祖曰:‘虞舜氏子,承天命,济黎民,治万疆。’皇考惧恐之,操弓欲射,忽失所在,遂以‘虞济黎民’之义以为名焉。” 第一章敕勒歌 光和六年春,公元183年,燕京山参合口(今杀虎口)。 燕京山(今管涔山)的二月份,北风呼啸凛冽,山野河谷间布满了可见枯黄的草木,以及依稀可见的白雪。 在初春来临之际,为了养回冬季掉的膘,体格魁梧的少年带着汉民们乘马牵黄,驱赶牛羊至燕京山岭间放牧。 燕京山非幽州之燕山,而是北承阴山余脉,南接吕梁、云中二山,西近雁门郡,东临云中郡,故而作为雁门之屏障,云中通向雁门之必经之地。 因燕京山位于阴山南麓,气候较为温暖,并因山岭间布有诸多细支小流,故水草更为肥沃,形成少有的山区牧场。 “uhu~” 身材高大的少年张虞策马奔驰,指挥从人放牧,数百头的牛、羊、马在吆喝声中分成三队。 二十余匹马先走,五十余头牛在后跟随,二者被驱赶到肥美的草场上。并有意地将羊群留在后头,赶到劣质草场上。 之所以如此安排放牧,除了根据三兽脚程与身价不同外,还有因三兽的进食习性。 马比较娇贵,常会挑食,并非所有草料都会吃。且马儿肠胃小,经常是走走停停,少吃多餐。故马儿需让食用,吃掉嫩软的草料。 牛羊虽同为反刍动物,但牛无上门牙,常卷草而食,伤不到草根。而羊看似温和,但所食凶残,常会将草根连根刨了一起吃,故有‘牛食如浇,羊食如烧’之言。 “汪汪!” 大黄狗边绕着羊群狂奔,边口里叫唤着。羊群在狗的驱赶下,被赶到山坡草场上觅食,不再四处流荡。 很快,大黄狗跑到主人张虞前头,吐着舌头,摇晃着尾巴,露出一副乖巧的样子,似乎在向主人邀功请赏。 “好狗!” 张虞用手摸了摸狗头,便笑着从马腹侧袋里取出煮熟过的肉块,凌空而抛。 大黄狗如风而动,借力高高跃起,一口衔住肉块,平稳落下。朝着主人叫唤了几声,争求同意之后,这才埋头撕咬起肉块。 趁着大黄狗享受肉块之时,张虞几步登上小丘上,俯视看山川景色。却见碧蓝色的苍穹笼盖山野,白雪、冬草、牛羊点缀了山野间的景色。 “engri-yinayilminaar-ar-iqapa-ba。()” 见此情景,张虞忍不住用鲜卑语低诵高王快乐歌一句,继而又摇头苦笑。 人家高王虽在玉璧下折戟沉沙,但至少开创过北齐基业,是为一时之英豪。自己今时仅边塞小民,驱羊放牛,与高欢相较,差距何其之大。 “刘宏当朝,光和六年?” 张虞坐在枯草丛上,再次无奈叹气,喃喃说道:“汉末乱世将至,而我却在边塞放牧,实在是空费时间。” 张虞本为后世之小民,大学毕业无路可走,唯有自主创业,干起了中俄贸易。 大毛、二毛干仗时,环境虽不景气,但他的公司却因此一飞冲天。本以为是短期起飞,不料一起飞就好几年,赚得盆满钵满。那时他赚着大毛的钱,却每天担心小泽不成器。 正当事业欣欣向荣时,他却因前一晚‘学俄语’太过勤奋,而在次日白天冬游时不幸抽筋溺水。这一溺水便将他送到汉末,汉胡冲突最为激烈的地区。 至今他在汉末生活已大半年,因受原身习惯影响,融入汉代社会实在不难。 若说其原身,张虞不得不承认原身出色。盖从小生长于边疆,以及得益父辈出色教导,弓马娴熟不谈,刀槊也格外出众。加上魁梧的体格,其武艺在边郡豪杰中都算得上出众。 原身不是没有缺点,从小少经世事打磨,不仅性格有些腼腆,为人还稚嫩。且因见识少,眼界也低了些,没什么大的追求。 但在张虞看来,原身这些缺点也属实正常。当初他读上大学,刚从农村出来,整个人傻傻乎乎,不懂世间龌龊勾当,也不知信息差的重要性。 随着他经历的事多了,认识了许多贵人,并在时代洪流所裹挟下,这才明白很多事,从而才有所成就。 如今上天再次给他一次机会,他又岂能虚度时光。大丈夫生于世间,将遭乱世兵戈,纵难为帝王,也要扬名一时,匡扶天下,否则岂不枉活了这一遭。 但他的机遇何在呢? 张虞摸着大黄狗的脑袋,心情略有些烦恼。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若想有所成就,还是需要依靠父亲张冀的人脉。 父亲在六年前兵败归乡,其大腿虽说受伤,不复昔日之勇,但因常年与鲜卑厮杀,聚乡保境有功,反而被拔为别部司马。 官职虽说不大,但因汉廷多用边人任官,长期下来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武人团体。父亲则是其中之一,与其有交际者不少。 “兄长!” 就在张虞胡思乱想时,大黄狗忽然兴奋地叫了起来,一个体态健美的女郎脸上洋溢着青春笑容而来。 “素衣!” 张虞回过神来,笑道:“你不是在牧牛吗,莫非又偷懒了?” 郦素衣嘟了嘟嘴,说道:“牛群有阿吉盯着,出不了什么事。在那无趣的很,倒不如来找兄长。” 张虞笑了笑,说道:“怎不读些诗经?” “读不懂!” 郦素衣眨着明亮的眼睛,说道:“蔡翁留下的书甚是无趣!不如兄长近些日子讲着故事有趣。” 表妹口中的蔡翁非是他人,正是五年前被发配到朔方郡的蔡邕。若准确说地点,应当是发配到五原郡,因为朔方郡仅存在案牍上,其城郭早已被东汉舍弃。 当初蔡邕从雁门出塞,经云中郡至五原郡时,父亲张冀为了结识这位来自中原的文豪,特意护送了一程。为表护送感谢,蔡邕留下相关典籍与张氏。 后因五原郡屡遭胡人袭击,加上蔡邕在中枢的人脉,仅在五原呆了九个月,便得特赦回到中原。 念着蔡邕与张氏的交集,张虞脑海里不知道为何浮现出女郎蔡昭姬那青涩如花蕾的模样。 张虞在心中不由嘲笑前身,十一二岁见人家女郎几面,便被雅气所吸引,实在是早熟的很。 “行!” 张虞抛弃杂念,为自家表妹讲着聊斋异闻的故事,其间不时用言语逗弄表妹,让其又恼又喜。 在玩闹时,一匹快马忽然奔驰而来,惊扰了在山坡上觅食的羊群。 皮肤黝黑,个子矮小的胡奴不待马停,便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着急的他嘴里吐着汉胡交杂的言语,并用手比划。 “ba(主人),有人tal马!” “dolu!” 见胡奴手舞足蹈比划,张虞脸色微沉了下来,用鲜卑语问道:“doluparantalрь(有五人来偷盗牧马)” “嗯嗯!” 胡奴赶忙点头,指着北面方向,并描绘那五人的所携带的武器,以及五人所属部落的人。 郦素衣那张英气的脸上充满了怒气,说道:“又是叱干部的胡人,上次偷了十只羊三头牛,这次又来偷六匹马!” “若不给点颜色,怕不是以为我汉人好欺负?” “别急!” 张虞拦下表妹,说道:“北面多山野,不知是否有伏兵,不能轻易追击!” 郦素衣跺了下脚,生气说道:“兄长何时这么胆小了?” 顿了顿,又说道:“兄长作为少君,此行率人放牧,如失马而不能夺回。既伤了张氏颜面,又会助长胡人的偷盗之风。” 在边境社会中,大多用武力说话。张虞如果眼睁睁见马被人偷走,回去之后不少人会因此小觑张虞。而且与之敌对的叱干部胡人则会小看张氏,将其视为软柿子。 张虞神情微凝,说道:“素衣之言,兄不敢不知。” 说着,张虞吩咐说道:“你和阿吉带牛羊先回,我顺其马蹄踪迹追踪。” “有阿吉和其他人够了,我随兄长一同前往。” 说着,郦素衣就要翻身上马。 非是郦素衣不懂事,而是在边疆汉胡冲突剧烈的地带,民风极其剽悍,女子各个戴戟操矛,挟弓负矢。东汉因此设立女骑,以为皇后的仪仗队。 郦素衣的骑射功夫算是女子中的翘楚,弓术甚至比寻常男骑还强不少,如果与张虞同行,某种意义上能帮其分担部分压力。不过张虞岂会允许自家妹子冒着生命危险,跟随自己追踪胡人。 张虞拉着郦素衣的手臂,语气放缓,说道:“今下不知贼人底细,故此番追击,非杀胡夺马,而是探寻胡贼去向。” 继而,张虞温柔地为郦素衣整理了下碎发,说道:“回去告诉小叔,让他带人沿着我所留标记追击。” 郦素衣见兄长动作这么亲昵,小麦色脸庞微微泛红,镇定说道:“那兄长多多小心,我与小叔随后便到。” “好!” 张虞整理了下马背上的箭囊与骑弓,便拉着马鞍轻松上马。 “兄长,箭囊接着!” 郦素衣将自己的箭囊顺手抛向张虞,关心道:“多备些箭,如被胡贼察觉,兄长不可恋战。” “遵命!” 张虞接住表妹绣有云纹的箭囊,高声笑道:“素衣带大黄回去!” “好!” “驾!” 张虞策马奔驰而行,留下停在原地叫吠的大黄狗。 北风呼啸,蹄声渐碎…… :原文鲜卑语意‘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鲜卑语中ba,音译为‘跋’,即主人的意思。 :拓跋:taγbat,拓为土地,跋为主人,故拓跋为地主之意。 第二章张八百 二月时节,天空碧蓝,山原寂静,偶有几声风啸。 张虞骑着黑鬃马,沿着马蹄印迹与马粪块追击盗马胡贼,因踪迹断断续续,故马速时快时停。 自六年前汉军远征鲜卑失败之后,檀石槐因得到汉军甲胄器械,其部下实力大大增强,故掀起前所未有的劫掠攻势。 西起敦煌,东至辽西,在这上万里的边境线,鲜卑无岁不劫,东汉烽烟四起,边郡永无宁日,甚至劫掠到关中的北地郡。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檀石槐在两年前因病去世,其子和连虽好色荒淫,但凭借着其父檀石槐的威望傍身,依旧成功继位。 同年,为了夸耀武力,和连联络羌人,劫掠关中诸郡。结果和连本人在南征北地郡时中箭身亡,因其子骞曼年幼,单于位竟落到兄子魁头身上。 两年以来,鲜卑内部动荡,魁头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不断打压和连一派各部,反倒使和连一派愈发团结起来,渐渐与魁头离心,鲜卑内部遂有分裂的迹象。 鲜卑内部虽说有混乱迹象,但随着人口增长,为了获得更适宜放牧的土地,各部依旧不断向南迁徙,不断与汉人爆发冲突,以及劫掠汉人的牛马。 如叱干部在去年南迁而来,部民贫穷,故垂涎汉人的富庶,常常跋涉山野劫掠汉人聚落,张氏与其多次爆发冲突。近来随着冲突加剧,叱干部更是变本加厉,经常趁张氏放牧时偷牛盗马。 毕竟不论是对汉人而言,还是对胡人来说,马匹都是战略资源。故游牧民族为增加自身,削弱对手,往往会从掠夺敌人马匹开始。 为了寻得偷马贼的踪迹,张虞清晨出发追踪,沿着留下的踪迹,一直追踪至中午。 天气略微变热,黑鬃马有些口渴。 张虞察觉到爱马的变化,便准备到前方的溪流畔休息。 “吁!” 张虞翻身下马,放由黑鬃马饮水,自己则蹲在溪水畔,捧着冰凉的溪水洗脸。 此时,溪水上游亦有名汉家少年郎在河边休息,见到突然而来的张虞,少年郎先是握身侧的骑弓,待看清是张虞是汉人模样后,才放下手中骑弓。 “爽!” 感受着冰凉浸骨的溪水,张虞忍不住轻吟了下。 为了补充战马的体力,张虞又从袋中抓起一把细粮送到马嘴前,任由黑鬃马伸舌舔舐。 喂完马之后,张虞同样发现了上游的汉家郎,为了确认胡人踪迹,遂拱手喊道:“郎君安好,适才可有见到一伙胡人牵马过溪?” 少年郎从溪畔起身,回道:“安好,君何人,为何询问那群胡人去向?” 张虞拱手说道:“那叱干胡人偷盗我家骏马,我沿途追踪而来,望君指点方向。” 少年郎牵马走近,主动说道:“既然如此,某愿为君领路。” 张虞不愿少年郎牵扯入这件事,说道:“盗马者甚众多,底细不明,不敢劳君冒险,指点方向即可。” 少年郎语气昂然,拱手说道:“我为郡吏,有贼掠马,乃某失职。今失主追之,我岂能坐视不管!” 在少年郎说话的时候,张虞也看清来人样貌。少年郎身高七尺有余,束发麻衣,体壮臂长,黝黑的面容透露着稚嫩。其言行之豪爽,让张虞升起几分好感。 张虞微吟少许,考虑到少年郎年纪轻轻便被征辟为郡吏,当下又单骑出现在此,想必武艺应是不俗。今见难相助,他又岂会拒绝! “如此,便在此谢过吏长,此番如能夺回我马,某当重礼相谢。” “不必,举手之劳而已!” 说着,不待张虞询问姓名,少年郎利落翻身上马,策马扬鞭,喊道:“快些上马,莫让胡人走远了。” “诺!” 在少年郎的带领下,张虞骑上黑鬃马随行,二人一路快马加鞭追击盗马贼。 有了少年郎的带领,张虞追踪速度变快许多,约过了一个时辰,终在山岭坳间发现大量新鲜的马粪,二人遂下马尾行,不过数百步,便听到谷中传来的嘶鸣声。 于是二人将马系在枯木,顺着灌木的掩护,朝着高处摸去。 二人居高临下,便见五名个子矮小穿着腌臜的胡人席地休息。或有人从袋中取出吃剩的骨肉放入口中反复吮吸;或有人喝着囊中隔夜凉透的米汤,手上沾着的米粒,也小心舔舐干净。 几人吃喝回忆着盗马所发生的事,不时有笑声传出。而被他们所掠的数匹骏马则散在周围觅食,其中便有张氏的六匹马。 “杂胡!” 少年郎低声轻蔑,语气中杂有厌恶之情。 “莫小瞧了杂群杂胡!” 张虞似乎可以察觉到少年郎与鲜卑有仇,提醒说道:“鲜卑虽矮,但敢搏命,是强寇也!” 胡人个子矮小属于是普遍现象了,最高者不过在6尺9寸出头,约后世的160cm左右。 张虞早些年受后世先入为主的影响,以为草原胡人天天吃肉,故各个体格健壮,人高马大。 等他到了汉末社会,了解鲜卑人的生活状况,才明白游牧经济之落后性以及脆弱性。 如因生产力的落后,以及游牧经济的脆弱性,胡人做不到天天吃肉,仅能在节日时期杀羊吃肉。 在寻常日子里,胡人从不忌口,他们会吃掉所有能吃的东西。每日除了放牧,便是狩猎狗、狼、狐狸、兔子等东西,以作为日常的口粮。 如果狩猎不到猎物,他们在饥饿之时,会吃任何东西,包括胎衣、虱子之类的东西。在饥荒之时,他们甚至会以人肉为食。 尤其在夏天时候,因为夏天是牧群的泌乳期,胡人几乎只喝马奶,外加狩猎所得猎物。老死、病死的牛马则会做成肉干,以作为迁徙的口粮。 当然并非都是如此,作为中坚力量的青壮年所食会比寻常胡民稍微好些。若是各部贵人、首领,食物将会更为丰富。 胡人常年忍耐饥饿,养成小肠胃,所食之物甚少,故可做到挨饿奔袭;胡人逐水草而居,长期狩猎,骑术精湛,故是天生的骑手;胡人生活环境恶劣,为了生活资源,常年冲突,故民风剽悍。 少年郎观察良久,问道:“君有何打算?” 张虞的视野透过灌木,低声说道:“胡贼奔走多时,想来已是疲惫。今胡放牧休憩,乃用武之时,我欲趁机杀胡,夺回马匹。” 说着,张虞看向少年郎,说道:“君领我至此,虞感激不尽。彼敌虽众,但非我之敌手,君可在旁稍息。” “君轻我乎?” 少年郎眉头紧皱,不悦说道:“我若畏死,岂会领君至此。” 顿了顿,少年郎似乎不服气道:“君虽勇,但武艺必不及我!” 张虞挑了挑眉,对着少年郎一番审视,自几年前长个发育开始,很少有人在他面前敢明目张胆自称武艺比他强。 少年郎似乎感受到张虞的不信任,正色说道:“如若不信,以刀剑见分晓。左三归我,右二归你。” 张虞性情沉稳,拱手说道:“此事与君本无瓜葛,故不敢劳君出手。今君身怀大义,拔刀相助,虞必铭记在心!” 继而,张虞拉着少年郎指点周围地形,说道:“胡人居坳间,左临矮林,右接草木。君可为疑兵,奔驰于矮林间,吸引胡贼。我乘快马奔驰后发,两骑左右包抄,必能取胡寇性命。” “彩!” 少年郎眼睛发亮,笑道:“合战为正,后出为奇,君识兵略。” 见少年郎习读过兵书,张虞愈发欣赏,说道:“某姓张,名虞,字济安,云中郡人士。君与虞同行至此,尚不知君之姓名,今斗胆问之。” 少年郎瞄着胡人动向,偷偷从坡上下来,笑道:“我与君同姓,名辽,字文远,雁门郡人士。” “张文远!” 张虞望着张辽的背影,不由微愣了下,这少年郎竟是张八百,天下似乎小了点! 就是不知大魏吴王孙权现在何处?是否已经出生? “兄有何事?” 见张虞神情有些变化,张辽问道。 “无事,想起好笑之事。” 张虞嘴角不由微扬,说道:“君,名甚好!” 年少的张辽略有得意,说道:“缘度辽将军之名,有张臂辽水之意,此乃我祖父之所愿。” 《唐书·列传五》:“张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也。本聂壹之后,以避怨变姓。汉末,胡掠雁门,民吏多亡,少为郡吏。初,叱干部卒盗牧马,太祖问路,辽欲随行。” “太祖拒之,曰:‘非君之事!’辽曰:‘我为吏,胡盗马,我之责也。今君深追,辽当随行。’太祖壮其胆略,与往追之,时辽十五。知众寡不相敌,乃出奇从旁夹击之,遂尽擒杀胡盗。” 第三章两鞬开弓 五名胡寇席地而坐,看着偷盗来的骏马,互相闲聊谈笑,非常满意此行战果。 “今日放牧汉人不少,若是少些,凭我五人,能将他们所牧都抢牛羊过来。”刀疤脸有些惋惜,说道。 “嘿嘿!” “瞧了好几次,那汉女身段不错。如果不是人少,我真想抢回去。”麻脸胡人淫笑道。 刀疤脸冷笑下,骂道:“参合口汉人不少,别轻举妄动。等事成了,还怕没女人吗?” “首领有说什么时候向参合口汉人下手吗?”头发脏乱的胡人问道。 “参合口汉人有城,没那么好打!” 刀疤脸沉吟少许,说道:“春天要到了,首领会先找块水草丰茂的地方暂居,其他之事日后再说。” 话音未落,矮林里忽然有人影闪过,马蹄声渐近。 “什么人?” 刀疤脸率先反应过来,猛着从地上站起,看向矮林方向。但因视野遮挡,实在瞧不清具体情况。 “嘚嘚~” 低沉的马蹄声从矮林里响起,响彻着不停。 刀疤脸沉下心倾听,试图判断林间人数。 “一人!” 刀疤脸向头发脏乱的胡人点头示意,说道:“你们二人入林,探查清楚情况,如有不妙,迅速出林。余者随我留下,警惕周围动向。” “好!” 在刀疤脸的吩咐下,二名胡人骑着马匹,小心翼翼入林;三名胡人留守原地,准备将周围散落的马聚拢。 趁着胡人聚拢马匹时,张虞顺势策马冲出。 “嘚嘚~” 马蹄声的再次响起,迅速引起留守胡人的警觉。胡人们顺声望去,却见张虞策马从坡上冲锋而下,目标直向外出聚拢马匹的麻脸胡寇。 “在那!” 发现张虞的踪迹,刀疤脸沉声大吼,向其余二人预警,并迅速向张虞来的方向迎去。 张虞用腰胯控制黑鬃马方向,左手握持骑弓,右手摸向箭囊里的箭头。 黑鬃马迈开四肢,因有铁马掌的加持,奔驰速度甚快,如狂风般席卷过去,草甸上的草沫、烟尘飞溅。 见突然张虞出现,并冲向自己,麻脸胡人虽说一惊,但却反应过来。放弃了聚拢马匹的任务,策马持弓迎上,同时向同伴靠拢。 张虞目光如炬,不断计算二者之间距离,以及观察着三名胡人各自动向。 “七十五步!” 目测出二者距离,张虞果断举起骑弓,右手持三矢,将头矢搭弦,瞄向麻脸胡人。 七十余汉步,约后世一百米多,这是属于强弓的射程,非善射者不能开弓之距离。 须知出众的鲜卑人有效骑射距离不过六十步,寻常的鲜卑人约在五十步左右。 相较张虞之射术,显然麻脸胡人做不到七十余步开弓。 “嗖!” 箭矢离弦破空而出,射向麻脸胡人。 听着愈近的破空声,麻脸胡人脑海顿生不妙,心中虽是慌张,但手脚却反应不过来,唯有静候箭矢的来临。 很快,箭矢从他身侧擦边而过,张虞首箭射空了。 “哈哈!” 麻脸胡人见张虞射空,大笑几声,挽弓搭箭,讥讽说道:“到我~” “啊!” 话未说完,却见一根箭矢当头射中麻脸胡人的胸膛。 吃痛之下,麻脸胡人手里的弓箭掉落,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第二根箭来着好快! “嗖!” 不待他有何动作,第三根箭矢接踵而至,射透毛皮衣裳,箭簇嵌入心肺间,殷红的鲜血溢了出来。 麻脸胡人身形摇晃,直接从奔驰的马背上摔下去,当即身亡。 “速射箭!” 见同伴中箭惨死,刀疤脸忍不住惊道。 速射箭,又可称连珠箭。射手常需先取2-3根箭在手,而后将其分别射出,因不用去箭囊中取箭,所以射箭速度非常快。这般射箭快归快,但会影响射姿,进而影响准度。 眼前这名汉人射术竟如此精湛,不仅能七十步开弓,更能使连珠箭,绝对是汉人中少有的勇士。 “i!” 刀疤脸胡人疯狂喊着话,心中对张虞格外忌惮。 在刀疤脸的吩咐下,另外一名胡人放弃骑弓,选择操用长矛,向张虞冲击。显然因忌惮张虞的射术,鲜卑人欲用远弓近矛配合,去围击张虞。 见状,张虞控制黑鬃马不断用变化的走位,去躲避二人的配合。 辽阔的田野间,二骑左右包夹奔驰,并发出了愤怒的嘶吼声,以来惊吓张虞。二胡将张虞夹在中间,矛骑在右侧,弓骑在左侧,企图各自抢占惯用侧的优势击败张虞。 但他们显然又低估了张虞,张虞一边与弓骑对射,一边观察着矛骑。同时为了降低胡骑的警戒心,张虞故意艰难转身,从左侧射向矛骑。 得见如此,矛骑甚是兴奋,以为张虞不懂左手开弓,不断加快马速冲锋。 逼近十步时,张虞低头躲过弓骑的来箭后,当即换手开弓,用右手握弓,左手取箭上弦,以猝不及防之势,迎面射中矛骑。 矛骑脸庞中箭,当即摔倒在地上,血流满面不止。 左右开弓! 见张虞射术精湛至此,刀疤脸惊恐不已,放弃了与张虞比拼骑射的念头,策马旋弯,欲转向而逃。 张虞岂会让刀疤脸逃了! 左手持弓,右手取箭,弓似霹雳,箭如寒芒! “啊!” 眨眼间,箭矢正中胸背,刀疤脸惨叫了声,当即摔到地上,生死不知。 张虞放缓马速,先是一一检查三人情况,而后欲入林协助张辽。 将入林时,却已见张辽策马而出,持矛驱赶一名胡寇,另外一名胡寇的首级被悬在矛上。 得见张辽全身而退,并将胡寇一擒一杀,张虞心中愈发赞许,盛名之下果无虚士。今虽年幼,但已有史书上万人敌之风采! “文远武雄超人,今若无君虞义相助,我则难夺马矣。”张虞不由赞道。 “不敢!” 相比张虞的称赞,张辽更对其射杀三胡的操作有所惊讶,说道:“胡寇善射,君射杀三人,射术精湛,辽少有见焉!” 若说胆识过人,这是张虞给张辽的第一感觉;箭术精湛,则是张辽对张虞的第二印象。 张虞看了眼天色尚早,为了拉近与张辽的关系,则与其就地休整先。 下午时分,万里无云,阳光温和。 草甸上,张虞与张辽席地而坐,相互分享酒食。 因有一起作战的情谊在,二人关系迅速升温,加上边疆男儿豪爽,算是一见如故。 “文远为雁门郡吏,今怎会在定襄?”张虞问道。 因得知张虞的身份,张辽也不隐晦,坦白说道:“辽受雁门郡守之命,送信与定襄郡守,今返程途中至溪畔休息,不料偶遇济安兄。” 说着,张辽笑了笑,说道:“时见兄单骑追胡,形单影只,盖有所不忍,故随行助力。不曾想兄竟如此善射……倒是某小觑了。” 张辽在途中遇见追击胡寇的张虞,纯粹是时间上的巧合。至于张辽为何会随行相助张虞,则完全出自内心的欣赏以及个人责任感。 见张辽所道原委,与自己猜想不差多少,张虞愈发喜爱张辽,有种收为己用的想法。 因有后世之经验,张虞深刻明白欲在乱世中建业,除对领导者自身有才能要求外,必须还有人才辅佐。 人才从何而来?大体无非两个渠道。 其一,领导者略有建树之后,可以通过招聘求贤,获取优质的人才;其二,若领导者懂着培养,可以引进有潜质的人才,在起家的过程中,加以历练、培养。 如张虞前世所经营的外贸公司,早期就是自己带着表弟做起来,表弟在经过长期培养历练后,为张虞分担不少压力。 自己如欲建功立基,必须有人才相助。如今张辽虽说青涩,但以当下所展露出来的资质,以及有史书上的保证,磨练一番必能成大器,或许能比原历史更出众。 当然,张虞心虽这么想,却也知道以自己当下的情况,张辽不可说能追随自己。 出于以上之念,张虞伸手指向觅食的马群,笑道:“文远大义相助,虞感激不尽。今无以回报,愿以六匹骏马为酬,望君不弃礼薄。” 张虞从五胡手中夺回了六匹马,加上击败五胡所俘获的四匹马,总共有十匹马。今张虞直接以六匹马为酬劳,实在是大大超出张辽的贡献。 闻言,张辽拒绝道:“骏马本归兄之所有,辽岂敢受之。辽若为贪财之人,又岂会随君冒险击胡。” 在张辽眼里自己纯粹是出于道义相助,如果自己拿了战利品的大头,总感觉行为有所变味。 当然,道义归道义,张辽非是不爱财之人。如果张虞分两、三匹马给他,张辽觉得自己贡献在那,一番推脱下,大概率会收下。 至于张虞吝啬小气,战利品不分他,张辽虽说不会计较,但也会将张虞打上不可交际的标签。 今张虞所给的酬劳超乎张辽的想象,这让张辽如何安心接受! 张虞似乎料到张辽的拒绝,问道:“此为文远应有之响,不可不收,文远可知昔日子贡赎人之事?” 张辽摇了摇头,说道:“不知,辽少读经书,愿兄为我解惑!” 第四章丈夫之志 在东汉时期,因纸张、印刷术未普及,相应的经学故事难被世人所知。 张辽虽出身于边疆豪强家庭,但因从小处于战乱冲突,格外着重重武。经学或许有接触,但更多是粗知。 张虞整理话语,说道:“春秋之时,鲁国有法,鲁人为奴妾于外,有人能赎之者,国赐钱帛于下。子贡赎鲁人而归,国欲赐钱粮于子贡,然子贡不取其金。” “子闻此事,问责子贡,言子贡不受钱,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其因为何?乃子贡不受金,后人必将以受金为耻矣!” 张虞语气微沉,劝道:“君冒兵戈之险,赴水火之间,如不得重赏,往后如有人失马,安有壮士随行相助?今君愿行子贡之所为,然望文远念及诸子,体谅虞之诚意,收下此礼!” 子贡赎人而不受国家赏赐之事,从道德层面上看,损己而利人,看似非常高尚。但实际却因子贡不受赏赐,变向破坏了这项赎买制度。 鲁国在制定赎人制度时,本意是想从利益层面驱动,让鲁人因利而赎买国人归国。但子贡不受赏赐,实际是在用道德去摧毁基于利益而设计的制度。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子贡那么有钱,更不像子贡有那么高的道德。在这件事后,子贡在众人的传颂下会成为新的标杆,但对后来人而言,因付出的经济成本太高,将会劝退一些因利而赎人的鲁人。 今张虞用子贡赎人之事,先为张辽抬了下高帽,表明其非贪财之人,而后利用大义规劝,给予台阶与体面,为张辽寻得收下厚礼的理由。 一番言语下来,张辽心里有种说不出感觉,似乎他不收下马匹,将有罪于世人。不过张辽非愚笨之人,他自是明白这是张虞让他收礼所寻的借口。 若说之前的胆识过人、箭术精湛算是张辽对张虞的初有印象,那么双方深入接触下来,张虞豪迈大方的性格,如沐春风待人,则是张辽对其深层次的感觉。 张辽犹豫少许,念及张虞不似作伪的表情,以及有意交好的念头,说道:“辽功薄德浅,不敢受六马之礼。今思兄之所言,辽分四马足矣!” 张虞拍着张辽的肩膀,豪气说道:“我朔方良家子不拘此小节,今日夺回骏马虽喜,但我更喜结交文远!” 前世创业,有贵人曾指点张虞,言人偏好占便宜,故而有时候不吃亏成不了事。 张虞得遇贵人指点,其言有时不吃亏成不了事。今欲想让张辽亲和自己,张虞需要吃点亏。毕竟吃一时之亏,才有后续长久之利。 当然了,张虞从情感上也欣赏张辽,若无张辽冒险相助,夺回马匹恐会更难上一些。 “以水代酒,请!” “请!” 二人相视而笑,共举水囊而饮。 休息片刻之后,张虞、张辽二人带着十匹骏马,以及一名胡人得兴而归。 行走了约半里路,便遇见来寻张虞行踪的张杨、郦素衣等十名骑士。 “兄长!” 见到张虞行踪,郦素衣甚是雀跃,扬鞭招手,催马行至其跟前。 凑近之后,郦素衣用马鞭指着之前被夺回去的骏马,惊讶问道:“马回来了?” 张虞故意逗弄郦素衣,笑道:“胡女见为兄俊秀,心生爱慕,故送还马匹与我。” 郦素衣朝张虞皱了下鼻子,说道:“尽在耍我,定是偷偷把马抢回来了!” 张杨徐按缰绳上前,笑道:“济安果有胆略,竟敢单骑追击,夺回所盗之马,看来我与素衣倒是白走一趟。” 说着,张杨打量张虞上下,关切问道:“可有受伤?” “未有!” 张虞将张辽引荐与叔父张杨,笑道:“叔父,此为张君文远,雁门郡吏。今能夺回所盗之马,皆赖文远指引道路,鼎力相助。” “有劳文远相助!” 见到长辈,张辽态度谦虚,说道:“举手之劳,不敢言有大功。” 张杨持鞭拱手,笑道:“今天色已晚,文远不如先至参合堡歇脚,容张氏尽主宾之谊。” “这~” 张辽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眼张虞。 “附近少有汉人居住,文远可先至寒舍暂歇一晚。”张虞说道。 “多谢张君了,容辽叨唠一夜。”张辽道。 双方人马汇合,众人同朝着参合堡而去。 不过张虞身侧因有了郦素衣,耳边顿时热闹起来。张辽本与张虞多聊聊,但见郦素衣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识趣地离开。 郦素衣神情冷淡,说道:“兄长好本事,先是诓骗自家妹妹回去,自己却行那英雄之事,杀胡夺马好生威风。” 张虞不想惹表妹恼怒,解释说道:“形势不同,我追击时偶遇文远,彼时胡寇疲惫,故杀胡夺马。如若胡人有备,我岂敢莽撞,自当等候妹子。” 突袭胡人非张虞本意,不过是随着事态发展,见有杀胡取胜机会,这才与张辽齐力动手。 郦素衣白了眼张虞,随后恶狠狠说道:“下次若再莽撞,小心阿娘教训你!” 郦素衣口中阿娘非是别人,正是抚养张虞长大的舅妈。其本是南匈奴贵女,脾气凶着狠,连张冀都畏惧几分。小时候张虞调皮玩闹,经常挨舅妈揍。 见郦素衣抬出舅妈,张虞语气顿时弱了许多,无奈说道:“莫要告诉妗母,下次为兄必会谨慎。” “知错就好!” 见张虞识趣,郦素衣随之消停下来,从袋里取出两面胡饼扔过去,说道:“给,别吃独食!” “嘿嘿!” 张虞接住胡饼,笑道:“好素衣!” “文远!” 张虞将胡饼丢给张辽,说道:“离坞堡尚有些距离,先垫垫肚子!” “多谢济安兄!” 张虞与张辽并肩而行,二人因有交情,聊着朔上近况。 张辽微叹了口气,神情略有些忧虑。 “自六年前兵败以来,破鲜卑中郎将名亡实存,度辽将军不屯美稷。边郡依靠边人守塞,勉强顽抗鲜卑,故先是云中缩边,而后五原受围,朝廷若不恢复旧制,不知今后会如何?” 东汉守备河套诸郡有相对成熟的军事防御体系,大体以度辽将军所管兵马为主,郡兵、南匈奴胡骑以及护匈奴中郎将营兵为辅,形成多方位的边塞防备体系。 可惜随着六年前三万大军出塞覆没,南匈奴王庭南迁至离石,东汉在河套的军事防御体系几近瓦解。 与此同时,随着中央财政入不敷出,河套连接关中的上郡道路渐渐阻塞,东汉在河套地区的控制力变弱许多,仅能依靠边人守朔土。 张虞按鞭而行,说道:“以当下形势,雒阳诸公往后多半无瑕顾及朔上诸郡。以今之形势,还需我并州人自强,或能得一时之安。” 指望衰弱的东汉朝廷向河套投送军事力量,实在是难为东汉朝廷了。当下想边塞和平,还需靠并州人。 “兄有何见解?”张辽看向张虞,问道。 张虞沉吟少许,说道:“自和连亡后,鲜卑始有动荡之象。今如能抓住时机,行恩威并施之法,或能令边塞暂安,且观张使君如何规划。” 汉末到三国之间的历史实在太糙,除了了解大方向外,张虞根本不知道其中具体事件的细节,更别说三国时期提之甚少的鲜卑。 话虽如此,但以张虞对游牧民族的了解,他隐约感觉鲜卑内部的政治分裂可以被利用。但具体如何操作,则非白张虞所能做主,还需看并州刺史张懿有何计划。 并州刺史张懿可算作能吏,父亲张翼对他的评价不错。其上位以来最大政绩,除了依旧维持提拔并州本土乡人的政策外,还有深入边郡,亲自了解边防。 张氏本为云中郡豪强,原有坞堡不在参合口,但因张冀保民有功,又是边郡上少有之老兵,特被张懿委任为别部司马,改驻参合口。 别部司马官职非东汉正规军官职,属于是非正规军体系,其所统兵马各随时宜变化。 简而言之,张氏因父亲张冀之缘故,属于是被东汉并州政府收编的武装。刺史张懿看重张冀的能力,特安置于燕京山中的肥沃河谷中。 类似张冀这般河套上的猛士,并州政府收编不少,大大小小约有近十支,其中有耳熟能详的吕布、魏续二部。 张辽思虑少许,透露消息道:“听郡中小吏传言,鲜卑单于魁头遣人入关,有意求置市津,不知真假如何。此事如若为真,倒是与兄所言相近。” “时势变化无常,未来之事难以分说。”望着天边灿烂的夕阳,张虞惆怅而道。 他虽来自后世,但却也把握不准并州未来发展的局势。 如他记忆不差,在袁绍统治并州之初,朔人便已失去了他们的家乡,在那动荡的年代,朔人四处流亡;曹操统一北方之时,河套诸郡更是已经消失,由鲜卑、杂胡等部盘踞。 西晋八王之乱,更是引发五胡乱华,不仅河套无汉人,整个北方更是被胡人所占据。 他的到来,能改变什么吗? 或能,或不能! 但无论如何,张虞已立下壮志。大丈夫立于世间,若不能扬名后世,恩泽一方,岂不妄来世间一遭! 第五章参合坞 残阳悬于西山,如血的阳光染红边际,参合坞披上了一层余晖。 参合坞坐落在参水河谷,因要防备胡人劫掠,张氏所修建的参合坞更注重防备。南壁依河谷修建,北壁临山丘;东西高壁当道而建,各有瞭楼望,两扇大门分布在东西两壁,可为易守难攻。 随着时入黄昏,农忙之后的百姓带锄而归,妇人携儿捧壶出迎,坞堡内外渐而热闹起来。 瞭望楼上,断臂的老汉眺望远方,等候着久久不见身影的张虞、张杨一行人。 “老李头咋还不下来,莫非你家婆娘在上头陪你玩乐,舍不得下来?”归来的农夫见不着往常下来守门的断臂老汉,忍不住抬头调侃道。 此时,老李婆娘端着篮子而来,瞪了眼农夫,骂道:“少胡说八道,叱干部的胡人来盗马,少君亲自带人追击,至今未有归来,老张在上头看人。” 说完,老李婆娘拎着食篮走入瞭望楼,为负责瞭望的断臂老汉送饭。 见老李婆娘走了,被勾起好奇心的农夫,询问周围人问道:“有多少人来盗马,少君带了多少人追?” “听说少君先是单人追击,而后二统主带了十几骑跟上。”一旁的胖人说道。 “啧啧!” 农夫感叹道:“少君单骑追胡,胆气十足,实有统主之风。” “胡人彪悍,不知少君能否全身而退。”胖人说道。 农夫脱口而出,说道:“少君武艺超群,箭术于坞中无人能敌,岂会不敌叱干胡寇。” “这是自然,仅是盗马者人多,估计还是要靠二统主。”胖人说道。 “来了!” 讨论间,瞭望楼上的断臂老汉摇晃铃索,刺耳的叮当声传遍坞堡内外,喊道:“少君回来了!” 说着,顾不上为自己盛饭的婆娘,赶忙顺着狭窄的楼梯下去。 随着坞堡的大门缓缓开启,张虞、张杨等十余人的身影出现在坞堡外。 “少君!” “二统主!” 不少人到大门口亲迎,见到众人平安而归,以及跟随左右的骏马,众人神情多有兴奋。 “李伯!” “张叔!” 参合坞虽以张氏为首领,但不代表张氏有远超众人的地位。张冀被众人推选为坞堡主,张虞则是从小被众人看得长大。 张虞与众人下马步行,向出迎的众人回以礼仪问候。 “怎么样?” 瞧着一名被俘的胡人,断臂老汉问道。 张杨拍着张虞的手臂,笑道:“我率兵未到,虞哥儿便已解决胡寇,并夺回所有马匹,格外骁勇。” 为了夸耀自家侄子的才能,张杨在言语里故意省略张辽的作用。在语言技巧的作用下,众人的反应果然达到张杨的目标,无不发出赞叹、敬服之声。 “少君勇略当超统主!” “少君武艺绝伦” “不敢!” 张虞口里保持谦虚,说道:“非某一人之功!” “猎了些兔、狐,一同分与诸位乡亲。” 说着话,张虞让郦素衣将沿途猎到的兔、狐分与周围人,或一家人分一只兔,或三家人分只狐狸,凡围观的人几乎都得到好处。 “谢少君!” “谢少君!” 在众人的感谢下,张杨先是带着人将马牵到马厩里,并让从骑回家休息。 张虞如往常般将狐狸交到断臂老汉手里,笑道:“李伯,瞭望之劳,多有辛苦了!” “不辛苦!” 老汉伸手拎过狐狸,关切问道:“少君可有受伤?” “得义士相助,并未受伤。”张虞说道。 “少君英武超群,实为我参合坞之喜事!”老汉笑道。 张虞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侏儒,笑道:“记着分些肉与伯殊!” “这是自然!” 李老汉瞧了眼仅一米三的小矮子,说道:“某岂会忘了伯殊。” 相貌畸形的伯殊朝着张虞拱手,嘴里丫丫说着,表示着感谢。 告别守门的老汉、侏儒,张虞带着张辽、郦素衣前往坞堡内的居所。 沿途中,张辽忍不住好奇,问道:“那李伯、伯殊二人?” 张虞看出了张辽的好奇,解释道:“李伯本为我父部骑,昔坞堡初建,我父率部出坞,鲜卑趁机攻堡,李伯独率十余人奋战,虽击退鲜卑胡虏,但也被断一臂,沦为罢癃之人,遂委瞭望之职。” “至于伯殊本为五原郡俳优,以击鼓演戏为生。胡人南下进掠,伯殊四处流离,幸被我叔救下,从此为参合坞守门看鼓。” 郦素衣趁机说道:“是为罢癃之仁政!” 张虞笑了笑,说道:“谈不上仁政,仅是兵戈之下,罢癃者多难存活,唯有让其干些力所能及之事,由坞堡赐些口粮度日。” 罢癃专门指老弱病残,不能任事的平民。 汉代为示仁德,在法律上准许残疾人不用缴纳田租头税,并且偶尔会下诏赐钱帛资助。 政策上,官府为了照顾户籍里的罢癃者,常会安排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尽量让罢癃者有口饭吃。 参合坞作为半官方组织,实际上根本不用在乎罢癃之人。今之所以在乎,更多是张冀为人热忱,希望能庇护穷寒之人。 张虞有所不同,他对二人交好,除了照顾罢癃是一回事。另外一方面负责看门、瞭望者,类似前世公司的前台,看似不起眼,但在某些时候却非常关键,属于是小人物有大作用。 张辽赞叹了句,说道:“边塞混乱,参合坞是为少有之太平之地!” 边塞常年混乱,郡县秩序混乱,坞堡之所以能诞生,追其根本,是因官府失去了对本地区的控制,百姓为了自保不得已结社。在坞堡社会中,还能见到如此善政,张辽颇有些感叹。 临至居所时,与张虞年纪相近的青年快步而出,走时还回头望了眼里头,似乎躲避着什么。 见到张虞与郦素衣,青年赶忙上前,说道:“济安,阿娘脾气不好,说话多小心些。” 郦素衣拉住那青年,笑道:“阿兄怎又惹阿娘生气了?” 此青年非别人,正是郦素衣的兄长,与张虞从小长大的郦嵩。 郦嵩苦笑几下,说道:“阿娘催我成婚,我不喜多说了几下。阿娘气恼大骂,言我为不孝子孙,她让日后无脸去九幽之下见郦家先祖。” “看来兄长是瞧不上那宋家女郎!”张虞明白郦嵩之意,笑道。 “宋家女郎实在不好看,这让我怎么同意!”郦嵩说道:“若娶了回来,我怕睡不着。” 张虞拉着郦嵩的手,笑道:“你下次便说宋家人似乎不喜匈奴人,妗母自当否决宋家女郎。” “这倒是个方法!”郦嵩说道:“怕是又让阿娘凭生闷气。” 说着,见屋内有动静传出,郦嵩松开张虞的手,说道:“我先避避风头,明日找你论学。” 郦母虽为南匈奴贵女,但因父祖早已汉化,故郦母与汉家女子别无区别,仅是常年生长于边塞,性情泼辣些。 在舅父郦瑛去世之后,郦母独自拉扯大郦嵩、张虞、郦素衣三人,且为了培养三人,经常请人教授汉学与三人。 故表兄郦嵩虽生长于边塞,但却能熟读汉学,早年更是有幸跟随蔡邕进学半年多,算是边塞上少有深谙经学的青年才俊。 在表兄郦嵩脚步匆匆离开后,郦母面露怒色而出,刚想开口骂几句,却见张虞、张辽三人,怒色顿时回收。 张虞拱手而拜,提前说道:“妗母,此乃张君文远,雁门郡吏,今有恩于我!” 或受张虞一行人言语的影响,张辽有些拘谨,拱手道:“辽见过大家,今未携礼多有过失,还望见谅。” 汉之大家(g),非后世众人之意,而是对女子、妇人的尊称,代表其学问高、品德好。 闻言,郦母神情顿时一变,尽量露出柔和的笑容,说道:“礼为小道,情义是为大道,文远何须这般言语。” 顿了顿,郦母领着三人入堂,说道:“今且稍坐,我让厨娘多备弄些菜。” “打扰大家了!” 见郦母如此和煦,张辽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入了小堂,张虞请张辽坐于席位上,而郦素衣则是离开归屋。 张辽跪坐于榻,观望左右陈设,问道:“不知张公何在?” 张虞为张辽倒了盏酒,说道:“前些日,五原郡内大河泛滥,山岸崩塌,外加胡人趁乱劫掠,故多有流民东逃。我父奉太守之命,带口粮至沙陵,赈济流民,故暂时不在坞中。” “如此倒是可惜!” 张辽面露惋惜之色,说道:“张公立威于边,辽多有耳闻。” 说着,张辽迟疑少许,说道:“往昔五原郡受袭,郡民多有逃入雁门,故县乡多有废弃。此番受此大灾,不知能否存续!” 张虞喝了口酒,蹙眉说道:“前汉之时,朔方诸郡人口殷实,可独设朔方州。自王莽乱政以来,人口减少,季汉中兴以来,朔方诸郡往复迁徙,人口不复前汉之盛,遂并入并州。” “自永和以来,北有鲜卑入寇,西有西羌之叛,内有匈奴之乱,朔方诸郡岁岁不得安,故有弃朔方郡之事。如以此观之,五原或能暂存,但若长遭鲜卑入寇,必难久存矣!……” 《唐书·列传四》:“郦嵩,字伯松,姑为与太祖母郦氏。皇妣郦氏殂,嵩母养于己家,太祖与嵩亲如手足,俱学书,皆习射。” 第六章今世不为小丈夫 河套诸郡的衰亡问题,不能单单归咎于六年前的三万精骑覆没,而是需往上追溯到西汉末年。 西汉时期,经汉武帝数伐匈奴,以及迁近百万百姓至河套,最终成功在河套设郡,而后又立朔方州。 西汉末年,匈奴渐渐坐大,王莽北伐兵败,加上中原战乱,朔方诸郡遭胡人劫掠。且因常年开垦,河套诸郡的自然环境恶化,如朔方郡早已不适居住,遂导致大量人口内逃。 刘秀在中兴大汉之后,并未加强在朔方的统治,而是迁朔上边民到关内,这也导致了朔上的汉人人口不断减少。 与此同时,因为北匈奴常常劫掠边郡,内迁的南匈奴时顺时叛,迫使边郡汉人为讨生机,不得不逃离家乡。 人口愈发稀疏的情况下,东汉干脆将河套并入并州治理,而非单独设朔方州管辖。 故作为冲突激烈的河套诸郡,既要面对关内的南匈奴,又要面对外部的北匈奴,人口自然愈发稀少。各郡户籍上的人口,基本维持在2—3万人之间。 常年下来,永和年间爆发的南匈奴叛乱,开启了东汉在河套地区统治瓦解的序幕,其中朔方郡干脆直接被放弃,同时连接河套与关中的上郡通道也渐塞。 在朔方被撤郡之后,五原郡成为河套诸郡的最西端,需要承受着多方胡人给予的压力。 六年前,三万大军出塞兵败,不仅导致边防体系崩溃,更是加剧五原郡的凋敝,因而当下任何事情的发生或许都会导致五原郡被撤。 当听完张虞深入讲述边郡衰亡之故事,张辽拱手而叹,道:“辽常疑思两汉同治朔上,为何有不同之治。今闻济安兄一席之语,豁然开朗,开我之顿悟!” “敬兄一樽!” “同敬!” 张辽放下酒樽,问道:“兄能识时局,又精通骑术,非常人所能有之才,斗胆试问兄师从何人,或是家从何学?” 张虞摇了摇头,说道:“我祖籍本为太原,先祖任西河太守时,因得罪小人,遂举族流徙至云中。” 闻言,张辽唏嘘不已,说道:“名门中落,恕辽失言。” 顿了顿,话语微扬,说道:“然辽观兄武略才干,却以为兄之如能得遇良机,未来必能振兴家门。” 家道中落对穿越而来的张虞,并未有太多感觉。他当下仅是为自己前程而头疼,如他先前所思,机遇不知在何方! “愿你我二人皆能立扬名天下,衣锦归乡!”张虞说道: “彩!”张辽兴奋而笑道。 是夜,为了亲近张辽,张虞与其同榻而眠。 二人在榻上深夜畅聊人生与理想,互相勾勒着属于自己的梦想。 天色初亮,张辽因有公务在身,便早早起身,吃了份粟米饭,谢绝了张虞与郦母的挽留。 此时,距参合坞二十里外,数百名汉卒与千余名难民组成的队列,沿着道路蹒跚而行。 参合坞主张冀神情谦卑,紧随在直裾梁冠的中年男子身侧,听候其吩咐。 “伯卓!” “府君,在!” “今张使君来信言,鲜卑单于魁头欲与我朝互市,往后胡人不犯边,边境将能暂安。”定襄太守郭缊说道。 “互市?” 张冀微微蹙眉,说道:“鲜卑常年与我大汉冲突,此番为何突然互市?莫非鲜卑内部有变化?” 郭缊拉着缰绳,解释道:“近年来,和连幼子骞曼长大,魁头打压异己,鲜卑内部渐起波澜。魁头无心南征,有意得我朝之力,以稳固单于之位,故欲与我朝开关贸易。” 张冀沉吟少许,说道:“开关贸易,倒是件好事。如若与鲜卑互伐不休,以五原郡之情形,唯有效仿朔方故事,令汉民撤至雁门!” “嗯!” 郭缊微微颔首,说道:“开关贸易之事,对我朔方有利,不仅能让百姓富庶,更能让我汉家儿郎免亡于兵戈之下!” 说着,郭缊看向张冀,说道:“近些年,倒是辛苦伯卓为汉守边了。” “不敢!” 张冀犹豫少许,说道:“既如府君所言,汉胡将开关互市,那边境也将渐安。冀有一求,不知府君能否允诺?” “何事?” 郭缊问道:“可是欲求能否在参合坞开市?” “不敢多求!” 张冀拱手说道:“禀府君,冀闻王公长文今在太原讲学,多有并朔弟子从之。我儿张虞,年有十七,虽说性情顽略,但却习武崇文,不知府君能否书信举荐一番,冀感激不尽!” 王长文,即旧弘农太守王宏,其出身于太原祁县。其弟为王允,被四世三公的杨氏、袁氏看重,今得以在雒阳出任侍御史。 显然张冀希望通过郡守郭缊的举荐,能将自己儿子拜入王氏门下。 至于郭缊身份背景如何? 简单来说,其出身于太原郭氏,父亲郭全为大司农,先祖多有出任两千石官吏,属于是并州望族。 郭缊蹙眉斟酌,思考是否用这人情帮助张冀。 如以他身份开口,王宏多半会看在郭氏的面子上,让张虞随他跟读。但他也必将欠王氏一个人情,故张氏必须有值得他欠人情的价值。 见郭缊不语,张冀急忙拱手,说道:“府君,参合坞堡民虽说不多,但却能出步骑两百多人。府君如若不弃,堡民愿为府君竭力护边。” 顿了顿,又说道:“我儿性格顽劣,不求能得王公赏识,仅求能拜王公门下进学,听贤良讲课。” 郭缊挑了挑眉,笑道:“伯卓着急了,我在思如何写信与王君。” “多谢府君” 闻言,张冀神情大喜,下马作揖而拜,说道:“府君举荐之恩,冀感激不尽!” “伯卓不必如此!” 郭缊扶起张冀,笑道:“君驻参合口多时,为郡屏蔽胡寇,以你我之情,理应帮衬!” “府君,前方便是参合坞,不如到那歇脚,待中饭后启程。” “好!” 在张冀领着郭缊前来参合坞歇脚时,张虞今时正在坞中,巡察马厩里的马。 “这马瘦了些!” 张虞捏着骏马的脖颈,责问道:“谁负责喂养?” “我!” 一名少年从人群里低着头出来,说道:“禀少君,仆将马养瘦了!” “怎么回事?” 痘脸少年迟疑几下,说道:“前些日读书耽搁了时间,故不能按时喂马。” 张虞看着并排站着十余名少年,问道:“依我规矩,将马养瘦,需受什么惩罚?” “鞭十下!” “好!” “前些日教授的五十个字,谁全部记住,并能熟悉书写?” 少年们低着头不能答,有人喃喃说道:“字太多了,背写不下来。” 不过痘脸少年却自豪举手,说道:“我记下了,并能熟悉撰写!” “好!” “赏罚如何?” “不能识字者,罚站半时辰,并在四日内熟记。能熟悉字词者,赏肉食一顿。” “很好!” 就在张虞想说些什么时,却听到坞内忽然吵吵嚷嚷,声音乱糟糟。 “姑父回来了,今让兄长去外头一趟。”郦素衣快走几步到马厩,招呼说道。 “阿吉代我行赏罚,我去去便回。” 临走前,张虞看向麻脸少年,吩咐说道:“茂山教他们认字。” “哎!” 待张虞走后,少年们响起稀稀拉拉的声音,被张虞强制要求认字,实在让他们痛苦。 在郦素衣的提醒下,张虞稍微整理了下衣冠,便来拜见郭缊。然就在他前来之时,却发现一番嘈杂下,郡守郭缊离开了坞堡,这让张虞有些猝不及防。 听左右人讲,张虞这才发现郭缊先走了,而奉命前来拜会的他则是被众人所遗忘。 张虞微叹了口气,心中略有憋屈,自己奉命前来,为了给当权者留下好印象,还仔细整理了仪表。然在当权者眼里,自己却是无足轻重,呼之即来,招之即去。 不过张虞却也清楚,欲想得到两千石的重视,他需要具有拥有能分配权利的权力,如他拥有惩戒那般少年的权利一样。 忽然间,在张虞脑海里浮现,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前世他作为商人,仅是话里的小丈夫,便拥有了不少东西。 那大丈夫能拥有什么? 这一世,他可不满足成为小丈夫,他要更进一步,尝尝那大丈夫的滋味。 在坞口,张虞驻足等候半天,只见到父亲张冀带笑送行而归,这才上前问道:“父亲,怎么回事?” “府君有事先走了!” 张冀拍了拍张虞的肩膀,欣慰说道:“我儿单骑追胡,射杀三人,夺回骏马,果有雄风啊!” 顿了顿,张冀心情不错,说道:“稍后到堂中,为父有件喜事和你说,记着将嵩儿叫上。” “诺!” 《唐书·列传十》:初,淮父故定襄太守郭缊,路遇太祖猎胡归,缊谓曰:“卿是我辈人,当相引在朝廷,何欲居塞乎?”由是荐太祖学于王宏。 关于季汉、避讳二事 书友对季汉称呼与避讳有疑惑,我虽在上本书有科普,但为了让让本书新书友更好理解,我重新解释下。 开宗明义:季汉中‘季’非伯仲叔季中的小之意,而是有末之意。 末汉称呼看似奇怪,实际引用秦始皇的话来看,大概就能理解了。 “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後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故季汉之意,可以理解为希望我朝永不断绝。 后世为何有季汉指代蜀汉呢? 则是蜀汉中兴于蜀,东汉主动晋升为中汉,故大臣杨戏称东汉为中汉,蜀汉称季汉(季汉辅臣赞) 用季汉指代东汉有何证据呢? 刘虞守道慕名,以忠厚自牧。美哉乎,季汉之名宗子也!——《后汉书·刘虞公孙瓒陶谦列传》 《三国志·三少帝纪》“往者季汉分崩,九土颠覆,刘备、孙权乘间作祸。”(以曹魏视角来看,东汉属于是汉的最后一朝,而非蜀汉。) 同时魏晋南北朝时期,有乐府民歌《汉之季》。 关于东汉避讳并不像唐宋明清那么严苛,也没有具体的律法规定。 王宏属于是历史真实人物,王允的亲哥哥,二字也在史书上真实记录下来。 同期《巴郡太守樊敏碑》上有“肇祖宓戏”,未避和帝肇讳;“经德炳明”,未避冲帝炳讳。 同时结合庄侯改壮侯,秀才改茂才,属邦律改属国律三件避讳事件来看,我个人猜测两汉的避讳似乎更多是在官方层面,对私人没有具体要求。 当然,仅是我一家之言,因为东汉所留的资料不多,唯有通过细节去猜测。 今天7k,依旧是16,21两个时间点。 《暮汉昭唐》关于季汉、避讳二事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章太原五氏 堂内,张冀端坐在榻上,喝着漆杯里的水,神情间多有喜色。 “父亲!” “姑父!” 将少年们的安排妥当之后,张虞记着父亲的叮嘱,叫上郦嵩前来拜见。 见自家儿郎俊朗有型,张冀满意颔首,说道:“王长文在太原传学授经,你二人可前往游学。” “王长文?” 张虞迟疑了下,问道“祁县王氏,还是晋阳王氏?” 太原大族有五,分别为祁县的王、温二氏,晋阳王氏,阳曲郭氏,以及狼孟令狐氏。五家各有家学,世出二千石,属于是太原中的大族。 “祁县王氏!” 郦嵩有所了解,说道:“王公长文,名为宏,旧弘农太守。近来因得罪宦官,故被免职归家。祁县王氏擅《孝经》《春秋》,如能跟随长文公从学,当能有所裨益。” 见郦嵩一知半解,张冀直接点明,说道:“王氏世代为宦,门生故吏众多,你二人如能从学长文公,得其赏识指点,同时结交并州士人。待日后步入仕途,当有所裨益。” 祁县王氏政治资源之丰富,仅凭张冀几句话不足以概括。毫不夸张来说,张虞如果能从王氏的指缝捞到些许政治资源,足以让张虞轻松步入仕途。 郦嵩被点醒,欣喜拜道:“嵩多谢姑父教诲,此番游学必有所成就,方能不负姑父心血。” “善!” 见张虞沉默不语,张冀便大概猜到自家儿子或许有不一样的想法。 “伯松,游学远行数百里,今可先行回家告诉你娘。”张冀说道。 “诺!” 郦嵩看了眼张虞,便知父子二人有话要聊。 待郦嵩退下之后,张冀面露慈爱之色,问道:“我儿以为如何?” 张虞犹豫片刻,说道:“父亲,边塞骚乱不安,正值男儿建功之机,故不如聚兵秣马,强爪牙壮筋骨,以待时势变化。” 是否前往太原游学,张虞有些犹豫。如果时势改变不大,黄巾之乱注定发生,而且随着汉胡在边境常年冲突,参合坞军事力量需要发展,故自己是否有必要前往太原,还需值得思考。 见儿子有当豪强的念头,张冀冷笑了下,说道:“边塞汉人稀少,五原郡那点流民,下头有五原郡豪强盯着,上头有各郡太守注意着,能轮得到张氏吗?” “即便我们募到流民,那些流民又能安置到哪里?” “虞儿,大汉虽说衰弱,边塞诸郡混乱。但大汉始终是大汉,民有数千万,如能在中原有所发展,远胜在此蜗居!” “当今门阀士族当道,若无贵人提拔,纵你立功无数,亦难得到升迁。寒门子弟出头不易,始终难离大族提拔。我儿如欲有所建树,还须得门阀相助。” “有些时候,兵马说话会快;相反,有些事还需用口舌说话!”张冀隐晦说道。 听着父亲苦口婆心的言语,张虞默然不语,盖因受前世记忆以及身处混乱的汉胡环境影响,竟让他有些忽略了东汉朝廷。 如父亲张冀所言,即便大汉如何衰弱,再怎么无力控制边疆,他如果想要成事,必须融入东汉社会,利用社会规则,以利于自己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占到一个好位置。 何为东汉社会规则? 即门阀大族当道,小士族、豪强为了得到些许政治资源,必须交好郡中望族。而郡中望族为了培养门生故吏,不仅不会排斥这些小士族,反而会热衷吸纳有才能的豪强子弟。 至于郡中望族为何热衷培养门生故吏,其中原因不难理解。 东汉时期,除军功入仕的途径外,士人入仕途径有两条道路,其一,通过郡守、刺史、三公的征辟入仕;其二,通过被举为孝廉、秀才等,成为尚书台郎官。 不论以上哪条道路,都需要得到郡守的赏识,才能说入仕。 郡守上任之后,为了便于推行政策,或是为了方便治理地方,,常常会和地方大族形成交易,如征辟某族子弟,或举某家子弟为孝廉,亦或是与地方大族结亲。 其中门生故吏的作用,不单单是用来照顾郡守卸任之后的子侄,更是为了协助郡守治理地方,成为其深入地方的爪牙。 郡守培养门生故吏依照如此逻辑,而那些中央高官也是以如此逻辑培养故吏。底层官吏为了上进,往往心甘情愿成为贵人们的门生故吏。 经学世家更是不难理解,大族通过垄断教育资源,与小豪强、士族子弟,建立起门生关系,多重控制下层。 如此封闭的社会运转逻辑,这让来自后世社会的张虞忍不住为自己感到幸运,他至少穿越到寒门家庭,而非更加底层的苍头。若真穿越到苍头身上,他唯有投军从戎,刀口舔血以换取出路。 “虞儿,汉胡不日开市贸易,今后边疆当会太平一阵。你还是需到太原游学,看能否得到长文公看重!” 见张虞还是沉默不说话,张冀继续说道:“长文公虽说因得罪宦官遭贬,但以其之能,未来必定起复。故如能得长文公赏识,成为门生,今后前途无量啊!” 对于父亲张冀的教导,张虞选择性听取。 张冀作为边境武夫,有他思维与经验的局限性。毕竟世间所有人都料不到,在汉灵帝死后,如此庞大的帝国会土崩瓦解,并迅速进入群雄逐鹿当中。 如从长远考虑来看,父亲当下给他安排到太原游学的计划非常合理。在并州地区,太原始终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留在边郡家庭,不仅会局限视野,更会闭塞中央消息。 张虞虽不知他叔父张杨如何成为汉末一方诸侯,但张虞却深知自己如果能在太原混出个名堂,并且攀附上与王氏的关系,将对自己未来的发展,会有非常大的帮助。 “父亲教诲,儿记下了!”张虞挺直腰背,应道。 “善!” 张虞的同意表态,让张冀松了口气。 自家儿子从半年前一场大病之后,性情变化颇大,不仅性格稳重了,更有自己的见识。如果儿子不愿前往太原游学,张冀也难逼他前去。 “此番前往太原,道路漫长遥远,我让二叔带人护送你一程,以免路上出了意外。” 久坐之下,张冀大腿旧伤复发,有些神经疼,于是换了一个姿势,伸手拿过小木锤,轻轻敲击大腿。 “记着太原不比参合坞,规矩二字要记在心里。有时受了气,需要忍忍,以免被太原士人排斥。” 张虞从席上爬起,不以为然道:“规矩有人立,有人守。有朝一日,他们或许要守我立的规矩。” 张冀抬头瞄向儿子,说道:“休得胡言,敢在并州这么说话,唯有那张使君!” 张虞理了理衣裳,笑道:“这张使君为何不能是我呢?” 闻言,张冀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家儿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志向。 “虞儿,记着收拾行李!” “记着了!” 张虞穿上鞋履,说道:“今日教授少年射箭,晚些时候收拾!” “那就去吧!” 张冀起身喊话,说道:“此番游学甚久,记着挑选名机灵少年在身旁服侍。” “对了,太原大族众多,其中出众女郎不少。我儿若能得大族女郎青睐,今后仕途有妻家扶持,当前途无量矣!” 张虞翻了个白眼,忽略了父亲后半段的话。 大丈夫立世,岂能靠吃软饭起家! 张冀望着张虞推门离开的背影,摇头而笑,自叹道:“能兴张氏,盖在此子!” 半年前,张虞在征得张冀同意,专门从坞中选了六名少年,抽出半天时间,传授武艺与学问,并用严格的规矩控制六人言行。经数月的培养,六名少年不仅聪慧了许多,更成为坞中杰出少年。 当然以张冀的眼界,不难看出儿子在培养心腹,而且是以半军事化培养心腹。对于儿子的行为,张冀自然支持,毕竟自己年岁已大,儿子迟早会成为坞主。 同时正因为儿子出色的表现,才让张冀下决心,求郭缊为张虞写份推荐信。而张氏有朝一日终要偿还与郭缊。 《江左遗册》:灵帝末,边塞大乱,神武帝暗养死士,并授武略,皇考惧曰:“子不能兴吾家,必大赤吾族也!”叔父张杨闻而呼神武,以忠言责之,神武终不改。 第八章我怕喊乱了 很快,张虞、郦嵩前往太原晋阳游学的消息在坞堡里传得人尽皆知。 启程前的当晚,张冀设宴请坞中百姓,其热闹场面像极了村里出了个大学生的模样。 宴上,张虞架不住叔叔伯伯的热情,喝了不少酒。 酒醉之余,却发现自家表妹郦素衣似乎心情烦闷,张虞想与其说话,后者竟不与说话,直接告辞回屋,这让他有些迷糊。 因有前世之所为,心思缜密的张虞却也反应过来,大体猜到表妹的生气与自己前往太原游学有关。 在酒席散后,张虞偷摸来到表妹屋外,轻敲着门,说道:“素衣,是我!” 屋里先是闷了半天,随后传出郦素衣的声音,说道:“明天要走了,这么晚不去睡干嘛?” 愣了愣,张虞语气渐而温柔,说道:“正是因明天要走,我才来瞧瞧素衣。今后到了晋阳,怕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素衣。” 有了这句话,穿着内裳的郦素衣推开房门,露出那张微红的脸庞。 不知是月光的映照缘故,还是今夜喝了酒的原因,张虞发现郦素衣今夜格外的美。 因常年被风沙吹打,脸庞虽说不白,但在衣裳之下,因常年遮盖,手臂、脖颈肌肤白嫩。羞红的脸庞说不上艳丽,但因五官端正却非常耐看。 年龄虽比张虞小半年,但身段并不青涩。 白色的内裳下,胸前兜不住,似要下垂。加之常年骑射,少女腰肢纤细健美,与下身形成对比,似乎在吸引张虞去搂。 张虞不敢多瞧,说道:“晋阳离参合坞数百里,往后我不在的日子里,可让下面的人放牧。还有塞外晒的狠,记着戴斗笠遮阳。” “嗯!” 听着关心之语,郦素衣神情早已不似之前烦闷,而是怀有少女的羞意。 郦素衣打开房门,请张虞入屋,说道:“我为兄长绣了个容臭,可往里面放些草料,寻常用来醒脑驱虫。” “绣得粗糙,兄长莫要嫌弃!” “倒是谢谢素衣了!” 张虞将闻了闻容臭,笑道:“素衣所绣容臭,深含拳拳关切之心,岂是寻常容臭所能比!” 少女脸庞愈发红润,白眼说道:“在外少说些胡话!” 张虞将容臭揣到怀里,笑道:“我走之后,大黄劳素衣照料了。” “慢走!” 又寒暄几句,张虞转身便欲离开。 少女望着张虞挺拔的身影,咬着红唇,犹豫几下,问道:“兄长,乡人都说兄长日后要娶晋阳女郎,是否确有此事?” 闻言,张虞瞬间明白其中缘由,转头笑道:“休听外人胡言,为兄此去仅是为了游学。” “好!” 少女松了口气,关心说道:“兄长记着按时用膳,免饿着自己。” “早些休息!” 出了房门,张虞微吐了浊气。 少女怀春总是情,张虞怎会不知自家表妹的心意? 你若问张虞态度如何,只能说张虞其实能接受自家表妹。今为何不袒露心扉,在张虞看来实属没有必要。 古代之时,父母意见非常关键。父亲张冀希望张虞能往上娶,而非向下将就,故一直没有对郦家表态。 一夜无事,转至天明。 清晨时分,张冀、郦母、郦素衣出坞相送。 郦母抚养张虞长大,算是其半个母亲。今两个儿子远行离别,女人难免伤感担忧,抹着泪水,为二人备上不少生活用品,拎着郦嵩说些贴己话。 郦素衣则是担心张虞看上太原女郎,或是被太原女郎看上,抓着张虞依依不舍,试图妖魔化那些女郎。张虞则是不断安抚郦素衣,表示自己这次仅是去求学。 张冀见不得女人多愁善感,催促着二人赶紧上路,免得天黑找不到地方休息。 在众人的送别下,众人踏上前往塞内的道路。 参合坞距晋阳约有七八百里,其中道路漫长,不仅有零星胡人出没,到了荒郊野外更有豺狼虎豹身影。甚至你所途径的大富之家,看上你所携带的行李,恐会化身豺狼,来上一遭杀人越货的故事。 张虞记着与张辽的约定,在与二叔张杨商量后,决定先前往雁门马邑,再从井陉大道,进入太原郡,顺着汾水南下,拜会祁县王氏。 彼时张虞刚穿越而来,得知二叔乃张杨,心中颇是激动,本以为二叔作为汉末留名的小诸侯,手段、智谋应该远胜寻常人。 随着深入了解二叔张杨,张虞才发现二叔除了武艺超人外,权谋、手段还不如父亲。 至此,张虞联想到二叔在历史上的作为,终于再次理解猪站在风口上都能飞起来的道理。 历史上,袁绍默认张杨屯兵河内,或许是看重其胸无大志,外加性格淳厚,故不会有反叛之行为。 至于能留名于史,则是张杨因念及同乡之情两次施救吕布。而让张虞记住张杨的姓名,更是多因张杨可笑的作为,以及其窝囊的死法。 因性格淳厚问题,即便手下反叛,张杨常抱其哭诉,舍不得诛杀,企图用恩情感化属下。如此离谱的操作,最终导致了张杨被手下所害。 当然,张杨的死也引起了连锁影响,其带来的河内易主,直接引发了官渡之战。 且不谈二叔张杨所做的离谱之事,因二十余骑声势浩大,沿途没有不长眼的豺狼,更没有找死的劫匪。 很快,众人赶了好几天的路,终于抵达马邑。 到了马邑,张虞依照张辽所留的地址登门拜会。 张辽没料到张虞这么快来拜会,得闻消息时惊喜不已,遂出门相迎,并令家人买好酒好菜招待。 为了令二人关系更进一步,张辽请张虞登门拜会母亲。 张母见张虞相貌俊朗,言行有度,甚是满意,叮嘱张辽好生与张虞结交。 因要至太原游学,张虞仅在马邑逗留一日,便告别了张辽。 张辽不舍张虞,遂向郡里请了几天假,南下送至井陉,这才分别而归。 过了井陉,风气与塞外有了些许分别,沿途人口渐多,常有吏人会上前询问去向。 继续南下,一行人过狼孟,遂至汾水河谷,进入晋阳县境内。 一番打听才知道他们所拜师的王宏虽是祁县人,却在晋阳与祁县间的大麓山居住,约离晋阳县有二十来里。 与此同时,随着目的地将近,张杨的护送任务即将结束。 不过他在返程前,需要到晋阳市井将随行的马匹变卖,以用于张虞、郦嵩二人游学的支出。 至于为何变卖马匹,而不是携带铜钱、巾帛、金银,主要因为铜钱太重,金银非通用货币,边塞地区巾帛紧张。 马匹的话,其虽非巾帛这种标定物,但却是大族必需品,在市场上不愁买家。 晋阳,东市。 人群涌动,牛鸣马嘶之声时有响起,还有络绎不绝的吆喝声。 “鲜卑胡奴身体健壮,一万五千钱一人。” “壮牛一头,三千五百钱一头。” “上等的云中骏马,最低五千钱就能带走,走过路过别错过!” 张杨带着坞民吆喝着,声音格外洪亮,吸引不少大族内的管事前来问价。 “二叔!” 张虞见天色不早,说道:“我与伯松先去西市买些复袍,稍后在此相会。” “好!” 东汉时期,郡县大城的市井大体依商品种类设区售卖,晋阳东市卖牛马、奴隶,西市售卖衣袍、粮食等物,南市则为铜铁金银等物。 如果此城市人口不多,基本会压缩成一个市场售卖,如寻常县乡市场。 张虞、郦嵩在西市溜达半响,买了几件得体的外袍,以及笔墨、竹简、削刀等日常学习用品,这才返回东市。 在返回东市途中,忽闻前方声音嘈杂,伴有争吵之声响起。 郦嵩当即凑上前去,本不欲看热闹的张虞也唯有跟从。 透过嘈杂的人群,可见一名锦衣玉袍的青年,左右簇拥着四名壮汉,用手指着倒在地上,口吐红血的大黑狗,神情狰狞:“竖子狂徒好大胆,竟敢当街行凶害我狗儿性命。” 少年怒目而视,说道:“纵狗伤人,依照汉律,可当即处死。你家黑狗当街险些伤人,我为何不能杀之?” “哼!” “哼!伤人?” 白面青年冷笑几下,对周围看热闹的市人,问道:“可有人看见我纵狗伤人吗?” “这~” 周围人面面相觑,似乎畏惧青年权势,纷纷不语。 少年转头看向身后战战栗栗的妇人,希望其开口为自己说话。然而后者却低头不敢言语,似乎非常畏惧白面青年的。 “此人是何身份,竟如此张狂?”郦嵩询问身侧商贾道。 “有所不知,此人乃祁县温氏子,因父祖为高官之故,胡作非为,纵狗害人,怨者不少,但却无人敢告官。”商贾说道。 听着商贾的低声解说,张虞算是看明白了。 温氏子名劭,借助温氏的名声,从小胡作非为,属于是典型的官二代。 今到东市买东西,因遛狗不牵绳,黑狗差点咬伤妇人。卖马的少年路见不平,一脚踹死黑狗,遂引发了这场冲突。 见无人敢答话,温劭得意大笑几声,说道:“也罢,见你年纪尚轻不予计较,黑狗值三千钱,今用你手上的黑马来赔便好。” 显然温劭看上了少年矫健的黑马,欲直接敲诈购买。 “休想!” 少年神情恼怒,说道:“故放家犬而杀伤人者,依法从赎罪。按律而言,有罪则是你,我安有罪过?” “且黑狗不过百余钱,安能值三千钱。我马值六千钱,岂能贱卖于你?” 说着话,少年望着嘈杂但又冰冷的人群,愈发感到无助。 “呵呵!” 温劭轻蔑而笑,说道:“在太原,我的狗值三千钱!你的马就值三千钱,卖不到六千钱的价位!” 少年转头欲劝说妇人为自己说话,却不料妇人却是胆怯而逃,生怕这件事连累到她。 见此一幕,少年呆楞当场,他没想到帮人会把他帮进去。 商贾叹了口气,说道:“这少年可怜,救得别人,但却难救自己,世态炎凉!” “济安!” 郦嵩看向张虞,低声说道:“少年仗义相助,却沦落至此,要不帮帮他!” 张虞挑了挑眉,说道:“伯嵩不怕得罪温劭?” 郦嵩眨了眨眼睛,说道:“你我乃云中郡人,家乡远在塞外。且你我随长文公习读,将为王氏门人,何惧区区膏粱子弟!” 顿了顿,又说道:“此子虽说年幼,但性情仗义,为人豪迈。济安如能为其解围,当能得此人恩情。” 张虞斟酌利弊,说道:“让二叔带人过来,我为此子解围!” “好!” 同时,温劭见少年不交马,准备示意左右上前。少年挡在马前,摆出架子,欲保卫自己的财产。 “且慢!” “此马矫健高大,乃少有之骏马!” 张虞不紧不慢从人群中走出,喊道:“我愿出八千钱!” 温劭眉头大皱,问道:“你是何人?” “五原郡吕布!” 张虞说谎不脸红,直接冒充吕布。 “五原吕布?” “呵!” 温劭蔑视打量几下,说道:“原是塞外人!” 张虞不卑不亢,说道:“君出价三千钱,我出价八千钱,此马当归我尔!” 在少年惊喜的眼神下,张虞伸手去牵黑马的缰绳,说道:“八千钱愿卖马否?” “愿!”少年连忙点头,答道。 温劭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没想到有人出面敢截胡,这是在打他的脸啊! “住手!” 为了在众人面前维护自己的权威,温劭怒气上头,大喝一声,说道:“吕布,我出钱一万,此马当归我!” “嗯?” 张虞憋住笑意,说道:“好,吕某价不如君,君可让人牵走此马!” “你不喊价吗?” “我怕喊乱了!”张虞幽默道。 温劭呆滞了下,瞬间反应过来,这‘吕布’是在坑自己! “温君出钱一万,折黑狗三千钱,请付七千钱与马主!”张虞示意温劭交钱,说道。 自感被欺诈的温劭,脸色顿时红温。自己横行霸道这么久,没想到栽跟头了! “祁县温氏,世代冠冕,以诗书道义传家,温君应该不会出尔反尔吧!”张虞故意说道。 左右武士见温劭愤怒不语,遂大步上前。 此时,张杨带着十几名壮汉而来,齐刷刷站在张虞身后,面容狰狞,杀气逼人。 “给钱!” 见形势发展到当下,温劭便知道自己占不到什么好处,为了保全自家的脸面,唯有捏着鼻子给钱。 价值千钱的七匹绸缎被温劭扫落到地上,随即扬长而去。 少年毫不嫌弃,连忙将地上的绸缎捡起,并且欲分两匹与张虞,说道:“多谢吕郎君出手相助~” “不必,口舌取巧而已!” 张虞推辞说道:“某非姓吕,乃姓张,名虞,字济安。” “多谢张郎!” 少年将怀里的绸缎搁下,尊敬而拜,说道:“某姓郝,名昭,字伯道。” 继而,郝昭苦笑一下,说道:“今日若无张郎出手,昭将无脸见家人,在此拜谢张郎仗义出手!” “郝昭?” 张虞迟疑少许,能在卖马之时遇见郝昭,只能说世界太小了。 让张虞最为奇怪的是,本以为属于是三国鼎立时期的郝昭居然早已出生,甚至还与张辽岁数相仿。 然殊不知,郝昭在三国出场时,并非诸葛亮伐陈仓之时,而是在曹丕篡位那年。 彼时河西大乱,郝昭作为将军统兵,配合苏则、毌丘兴荡平河西诸郡。在镇守陈仓之时,郝昭已经在河西镇守十余年,民夷畏服,属于是军中老将,而非常人印象中的青年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