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军工大院》 1 第 1 章 1956年,谷雨过后的小春风吹进了滨江城。 大院门口那条“快马加鞭奔向社会主义”的横幅,刚被人取下来,不多时又换上了一条红底白字的“热烈庆祝公私合营”。 叶满枝收回眺向窗外的目光,重又将心思放到面前的告状信上。 信的篇幅不长,内容却足以在叶家引起轩然大波了。 【街道办全体领导,你们好。我是一名普通的爱国市民,坚决支持伟大的社会主义改造,我要向领导报告一个我知道的情况!】 【光明街道居民,656厂机修车间工长——叶守信,开了一家裁缝店!】 【地址是军工大院8栋3楼乙门西屋(他家三丫的房间),大师父就是三丫叶满枝(656厂子弟校高二甲班学生),已经干了二个月,估摸能挣二三十元钱,算是小手工业。】 【……】 【这在市民中的影响非常恶劣,请领导仔细查查,让他家尽快接受改造。】 啪—— 叶守信一巴掌拍在信纸上,恨声道:“赶紧让二丫头跟徐大军离婚!我不跟这种背后告状的小人当亲家!” 怒吼过后,室内寂静无声,没人附和或反对。 哪怕是热衷充当和事佬的叶满枝也懒得出声。 她对二姐夫徐大军实在是腻烦透顶了! 年初那会儿,报纸广播里突然开始鼓励女同志穿花衣服,爱俏的姑娘们纷纷响应号召,穿起了青白灰以外的颜色。 叶满枝从小就爱美爱打扮,哪怕穿的是她爸的车间工装裤,也要在胸前的大口袋上绣一丛小兰花儿。 这回有了响应号召的借口,她便央着亲妈扯布,自己动手做了件长袖的凡尔丁布拉吉。 裙子是比照着上海鸿霞牌的成衣做的,样式新颖,颜色鲜亮。 只穿到学校美了一天,便陆续有同学和邻居上门请她帮忙做衣服了。 每做一件就有七毛钱的手工费,对于每月仅有五毛零用钱的叶满枝来说,委实难以抗拒。 可是半个月前,就在她的裁缝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街道干部却突然带着告状信找上门来,说她给人做衣服属于小手工业,要接受社会主义改造,并入“服装生产合作社”。 彼时,全市都在大搞社会主义改造,连大院对面的“陈记浴池”都被改造成了“公私合营陈记大众浴池”。 叶满枝若想继续做裁缝生意,就必须响应号召,带着缝纫机去合作社上班,以后按月领工资。 然而,老叶家供女儿读到高中,可不是为了让她当裁缝的! 一家人权衡再三后,只能不情不愿地放弃了这门意外赚钱的小生意。 …… “还是把缝纫机给我二姐送回去吧。” 叶满枝心里明镜似的,二姐夫敢用那笔缺胳膊断腿的狗爬字,往街道写匿名信,无非是怕她生意红火以后,扣着缝纫机不还。 那台缝纫机是二姐的嫁妆,这两年替婆家赚了不少外快。 前阵子,以防二姐挺着肚子还要继续操劳,老叶以借用的名义将缝纫机搬了回来,想等二姐出了月子再还。 “还什么还!我就不还!”叶守信把饭桌拍得乓乓响,“你怎么一点血性也没有,真不像我叶守信的闺女!” “您有血性,您倒是替我出口气呀!这封信到手一个礼拜,信纸都快揉烂了,也没见您拿出个章程来。只把徐大军打一顿有什么用?伤好以后,照样用我姐赚的钱吃香的喝辣的!” 这年头,离婚是件丢人的事。二姐跟徐大军感情不错,又刚怀上孩子,绝不可能听话离婚的。 打鼠还怕伤了玉瓶,这个哑巴亏,他们家不想吃也得吃了! 常月娥将两个搪瓷盆放到饭桌上,招呼道:“那告状信都看了多少天了,再看一百遍也看不出花儿来,先来吃饭吧!” 叶家今天的晚饭是一盆黑面馒头,一锅白菜炖粉条,还有半缸子苏伯汤。 牛肉、西红柿和奶油的混合香气,令人垂涎欲滴,四哥嗅了嗅鼻子说:“妈,我也想吃苏伯汤!” “等你妹吃完了,让你喝口汤,今天打的汤多。” 苏伯汤是厂里专门给苏联专家准备的小灶,凭着小闺女的体检单子,常月娥偶尔能从食堂打一份回来。 不过,自打裁缝生意被叫停后,她打菜的量就从四勺锐减到了一勺,勉强够叶满枝一个人吃的。 常月娥觉得闺女最近气色红润,头发乌黑亮泽,实在不像贫血的样子,正想问问她这苏伯汤得吃到啥时候,却被一阵很重的敲门声打断了。 “叶满枝!叶满枝!你给我出来!” 嘭嘭嘭—— 敲门声打扰了正在愉快舔爪的梨花,小猫警惕地蜷起身体,炸成一团蓬松的蒲公英,冲着门外咪咪叫了两声。 梨花的凶恶威胁无济于事,大门没上锁,几下便被拍开了。 发现来人居然是徐大军他妈,常月娥只愣了一秒就伸手拦人。 徐大娘却一把挥开她,径直冲向那个穿着湖蓝色旗袍的小姑娘。 “叶满枝,你什么意思?谁让你把我家登记成裁缝店的?” 叶满枝哑然一瞬,问了句废话:“什么什么意思?” “你少跟我装蒜!人家工商所的同志说了,是大军小姨子帮着填的登记表!还让我家赶紧去所里交钱,取营业证!”徐大娘横眉立目地骂道,“你说你小小年纪,心肠怎么那么歹毒呀!” 乍然听到这种消息,叶家人全都惊疑不定地望向偷偷作妖的自家姑娘。 特别是常月娥,惊讶又想笑,她只觉得女儿胆大机灵,比瞻前顾后的老叶强多了。 自家只是接了点私活,做衣服充其量算是小手工活。而老徐家若是有了营业证,那可就是实打实的小手工业了! 叶满枝本人还算淡定,一脸疑惑问:“大娘,我帮您家办了这么大的事,您不感激我就算了,怎么还倒打一耙呀?认真说起来,这还是您家那封告状信给我的启发呢!” “您看啊,您家有缝纫机,手艺也不错,有了营业证以后,必然会被街道要求接受改造,去‘服装生产合作社’上班!这不就能为您家多争取一个工作岗位嘛!” 徐大娘一双三角眼耷拉着,愤然啐道:“我呸!狗屁的工作岗位!” 那合作社招人也是有门槛的。 她家会做衣服的只有大儿媳一个,但儿媳妇单位的工资比合作社的裁缝高,哪能丢了西瓜捡芝麻? 原本她家每月能有七八块的外快,可是被叶满枝这样一搅和,她家算是在工商所和街道办挂上了号,即使不去领那张营业证,短期内也别想接私活儿了! 见她被气得面容扭曲,叶满枝心中痛快的同时又有点害怕。 脚下悄咪咪挪动,一点点躲到了她爸身后,自觉安全得到了保障,她又往对方旺盛的心火上添了一把柴。 “大娘,我姐去不成,不是还有您嘛!那合作社里,除了裁缝,也需要别的工人。我看您在招揽活计这方面还挺厉害的。我姐挺着大肚子,您都能帮她招揽十几份手工活呢!像您这样的人才,去了合作社一定有用武之地!” 被扯下遮羞布的徐大娘顿时恼羞成怒。 她让儿媳妇干点活怎么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不是叶家人多管闲事,怎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想到自家的损失,徐大娘愈加心痛,一边喊着让叶家人赔钱,一边挥手往那小蹄子脸上招呼。 叶守信赶忙张开手臂挡在闺女前面,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说:“我家姑娘才多大,她懂什么是工商登记啊!你们家的营业证是我帮着办的,你要谢就谢我吧!” “欺负人!太欺负人了,我跟你们拼了!” …… 叶家这边鸡飞狗跳,引得左邻右里都跑到门口看热闹。 常月娥小声问闺女:“你真把她家登记成裁缝店了?介绍信哪来的?工商的同志怎么就相信你了?” “我说我姐夫不识字,我是代办的。”大仇得报的叶满枝神清气爽,“具体细节保密,您就甭打听了!” “……”常月娥不无担忧地说,“二丫头那边,恐怕得吃点苦头了。” “咱家要是不强硬点,他们更得可劲儿欺负我二姐!放心吧,徐大娘如果真的迁怒二姐,就让三哥四哥五哥去揍徐大军!” “……” 常月娥心里犯愁,生怕自家闺女这厉害的名声被人传出去,只好先塞给她一只空瓶子。 “这里没你的事了,替我到供销社打瓶酱油去……” 叶满枝眉开眼笑答应着,与围观的邻居们打声招呼,提着酱油瓶子下楼了。 * 656厂的家属楼是去年建成的,清一色的赫鲁晓夫楼,红砖灰瓦纵向排列,连接着生产生活两大区域。 傍晚时分,换班的军号已经吹响两遍,大喇叭里的《喀秋莎》荡漾着春光。 叶满枝哼着歌走到大院门口时,发现布告栏前围满了人。 “李阿姨,那边干嘛呢?” “去斯大林汽车厂实习的青工名单贴出来了!上面有你家叶满堂的名字!赶紧回家给你爸妈报喜去吧!” 叶满枝惊喜地问:“我三哥真被选上啦?” “那还能有假!” 喜悦如潮水般涌上来,叶满枝高兴得欢呼出声。 余光里发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三哥两口子,她赶忙跑过去通报好消息。 然而,不等她道声恭喜,就听三嫂黄黎冷声问:“叶满堂,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为什么公派留苏的名单上会有你?” 三哥赔笑道:“选谁不选谁由厂里说了算,哪有我说话的份!” “牛不喝水,厂领导还能强按头不成?” 三哥觍着脸解释:“关键是我也没啥合理的理由拒绝去学习啊!那让领导怎么想我!” 叶满堂挤眉弄眼地向小妹求助,叶满枝却只回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她有时真的无法理解三嫂的想法。 不懂她为什么放着体面的中学教师不当,非要去当风里来雨里去的投递员。 更不懂她为什么要反对自己的丈夫去苏联留学。 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工人家庭,能培养出一个留苏工程师,为祖国做贡献,那是多光荣的事啊! 整个军工大院,恐怕只有三嫂会反对了…… 黄黎当然清楚,在这个时代,被公派赴苏留学,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情。 可是,按照书里的发展,叶满堂学成归国后,只短暂风光几年就去了农场,一蹉跎就是十几年。 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他并没能如愿去造汽车,反而全都用来修地球了! 黄黎可不想陪他过那样的日子。 自从她穿成《重生之大作家》的女主,又因为缝纫机的噪音,整整两个月没能写出一篇像样的东西,她就定下了两个目标。 第一,阻止叶满堂留苏。 第二,从老叶家搬出去,远离搅事精,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是,公派留苏大名单已然公布,叶满堂要么死伤,要么有重大政治或作风问题,否则这趟苏联之行,他必去无疑! 黄黎被这个结论气得头晕。 只凭那兄妹俩短暂的眼神互动,她就能断定,叶满堂留苏这件事,八成与这个惯爱惹事的小姑子脱不开关系。 危机重重的前路,满地鸡毛的生活,让黄黎感到前所未有的恼怒和疲惫,她不禁心烦地想—— 【这个搅家精到底什么时候嫁去周厂长家啊?我拳头硬了!】 站在对面的叶满枝,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三嫂脑门上突然出现的那行字,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嗯???” 2 第 2 章 三哥神色平静,路人的表现也一切如常。 叶满枝犹豫了一阵,觉得那一闪而逝的金色字迹太过无稽,便只当是自己眼花看岔了。 “嫂子,你的心情我还挺理解的。” “我什么心情?” “不舍得我三哥呗!你跟三哥结婚还不到一年,不舍得分开很正常呀。” 黄黎眉峰微扬。 这小姑子突然转性了? 叶满枝在家排行老六,是公婆重组家庭后,生下的唯一的孩子。 她出生时,常月娥带进门的大姐、五哥,以及叶守信这边的二姐、三哥和四哥,已经是懂事的大孩子了。 所以,作为联系重组家庭的重要纽带,这个小姑子从小就备受叶家人娇惯宠爱。 无论是根据作者的描述,还是黄黎自己的体会,叶满枝都是个非常自我的人。 对方居然会替她着想,真是活见鬼了! “嫂子,公派留学多光荣呀!我哥光荣,咱们当家属的也沾光。何况我三哥只去三年就能回来了。”叶满枝为了让对方好受点,不惜自揭伤疤,“你再看看周牧!他这一去就是五年呢,我还不是照样支持他去留学!” 除了各大国营工厂,教育部也会从高中和大学选拔应届毕业生赴苏留学。 叶满枝幼时曾就读于“苏联侨民会”开办的幼稚园,因着有童子功,俄文成绩向来出类拔萃。 选拔消息刚一公布,她就与周牧相约,争取共赴苏联求学,还提前两个月帮他突击练习了口语。 可惜造化弄人,周牧如愿被选中了,而她自己却因体检不合格落选了! 听她提起周牧,黄黎神情微妙地问:“你真放心让周牧一去五年?” “放心啊,”叶满枝扭捏道,“我才十八,五年以后再结婚也挺好的。” 黄黎淡笑着点点头,心中想的却是—— 【那周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留学期间就跟徐映雪暧昧不清,回国以后,更是在叶满枝孕期出轨,整个儿一大渣男!】 【鱼找鱼虾找虾,这仨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就是苦了叶满堂,样貌、性格都不错的大好青年,又是男主角,竟然因为面甜心苦的后妈和搅风搅雨的妹妹,离了三次婚!】 【直到叶满枝因为故意伤人被关进高墙,从此彻底消停,他才得以跟女主复婚,过了几天好日子……】 黄黎的心理活动异常活跃,而叶满枝则被突然出现的一行行小字吓傻了眼,好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 周牧是她的娃娃亲对象,成绩非常优秀,带点少爷脾气,偶有二愣子之举。他能被国家选去留苏,也从侧面说明他经得住多方面的考验。要说他会有作风问题,叶满枝是绝不相信的。 再说,三哥婚姻幸福是她乐见其成的,咋可能盼着他离婚呢,还离了三次! 最重要的是,她连杀鸡都不敢,能故意伤谁啊? * 叶满枝琢磨了半晚上也没弄清楚,到底是自己眼花,还是三嫂报纸成精,真的在脑门上长了字。 有了前一天的经历,她真有点怵这个嫂子了。 所以,当三哥两口子大清早闹起离婚时,她完全没有掺和的心思,背着书包逃也似的出了门。 时下许多学校实行的是“二部制”。 碍于教室和教师数量有限,学校会让高一和高二的学生,轮流到校上半天课,另外半天则在家自学。 叶满枝这学期的课都被安排在下午。 她先去厂医院检查了视力,确定自己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喜忧参半地前往学校。 快到门口时,林青梅从后面追上来,挽着她的手臂调侃:“今天怎么是你自己来上学的?周牧没跟你一起学俄文啊?” “省里给留学生安排了俄文预科班,人家有苏联老师了。” 林青梅语带艳羡:“听说到了莫斯科以后,他们能住公寓、看芭蕾,还能天天喝牛奶吃面包……” “嗯,好像还会发虎皮大衣、西装和皮鞋袜子呢!” “我数学成绩一般,考不上也算正常。你怎么也这么不争气啊?”林青梅在她白净的脸蛋子上掐了一把,“看你这样也不像营养不良的呀,连隔壁班那个徐映雪都能通过体格检查,你怎么就没通过呢!” 叶满枝与林青梅是一起捉鱼嬉水长大的玩伴,两人在私下聊过的“组织机密”真是海了去了,徐映雪那点事只是小儿科。 叶满枝遂直言不讳道:“我怀疑她以前动不动就请病假休息,其实是为了逃避上课!什么病西施呀,全是装的!” 莫斯科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国家在选拔留学生的时候,不但重视政审和考试成绩,对体格检查也格外严格。 营养不良、贫血、高血压、低血糖等常见的毛病,通通会被画叉。 徐映雪是学校里有名的病美人,她能通过那么严格的体检,只能说明人家身体健康得很,柔弱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林青梅酸溜溜道:“幸好还有个工人阶级出身的刘国庆被选上了,否则这宝贵的留学名额,一个给了副厂长的儿子周牧,一个给了副总工的继女徐映雪,那得多落人口实呀!” 多年的默契让叶满枝很轻易就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选拔结果也许有失公允。 她自己连体检那关都没通过,留学人选轮不到她操心,因此也从不关心人家是如何选上的。 可是思路一旦被打开,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 这让她从昨晚就悬着的心,更加浮躁不安,只想尽快跟周牧确认某些猜测。 然而,她这边尚未有所行动,对方却率先跑来质问她了! 预科班最近在培训外国礼仪,周牧穿着笔挺的西装,梳着油头。 见了面就怒气冲冲地问:“是不是你把徐映雪家登记成裁缝店的?这不是损人不利己么!大家都是同学,以后相处起来多尴尬!” 叶满枝反应了一会儿,才记起二姐夫徐大军好像是徐映雪的堂哥。 她皱眉说:“徐映雪早就跟着她妈改嫁了,徐家的裁缝店跟她有什么关系?我被徐大军写告状信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替我抱不平呢?” “那是两码事!你不做衣裳也没什么打紧,但她亲大伯家要是被定性成小业主,很可能会影响她的留学资格!” 选拔留学生时,政治可靠是一个很重要的指标。 叶满枝白他一眼说:“你有没有常识?徐家又没雇佣工人,算什么小业主?就算真的被定性成小业主了,也是她堂哥的错,谁让他偷偷摸摸写我家告状信的?再说这是我们两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牧气呼呼道:“咱俩是定了娃娃亲的!” 叶满枝“哦”了一声,要笑不笑地说:“看你这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徐映雪才是跟你定亲的那个……” “我这是为了你好,毕竟你们既是亲戚又是同学,以后还要常来常往的……”周牧语气弱了些,将一直提着的布口袋往前一递,转换口风说,“算了,你家的事我懒得管,这是给你的。” 叶满枝打开口袋,里面躺着一个直径足有30公分的褐色大面包。 “这是友谊商店特供的黑列巴,只卖给持有苏联护照的人,我特意让俄文老师帮忙买的,就当是你帮我练俄文的谢礼!” 叶满枝掰下一小块面包皮嚼了嚼,黑麦的焦香瞬间充斥口腔,可她的心思却并不在这口面包上。 别人的指腹为婚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而她跟周牧则是从小闹到大的欢喜冤家。 次次吵架针锋相对,谁也不让着谁。 可是,就在刚刚,提到徐映雪跟他的关系时,周牧竟然退缩了…… 叶满枝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又掰了一块面包递过去,姿态随意地问:“徐家被登记成裁缝店的事,是徐映雪跟你说的吧?” “嗯,今天课间聊起来了。” “你们聊的还挺多,”叶满枝轻嗤,在对方咬面包的时候,冷不丁地问,“那她体检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毫无防备的周牧下意识就想点头,动作到了一半又倏然打住,语气略带警惕,“她体检怎么了?” “你说呢?消息早就传开了,你还装什么傻?” 叶满枝也不知徐映雪体检怎么了,但她能沉得住气。 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犀利,不笑不说话,气势堪比审讯敌特的红袖箍! 周牧最怕见她这副表情,对峙几分钟后,见她全无退让的意思,试探着问:“你这是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 叶满枝高深莫测道:“别管我从哪听说的,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种事我怎么告诉你啊!”周牧目光躲闪,“徐映雪求我别把事情说出去,一旦被人知道她体检造假,她就完蛋了,她当时哭得太可怜……” “她哭得可怜,你就可以是非不分了?她给你什么好处了!” 叶满枝从前觉得他怜贫惜弱、糍粑心肠,是个很难得的优点。 此时却只觉得这人耳根子软,立场不够坚定! “她能给我什么好处!我就是有点可怜她,她跟着她妈改嫁,日子过得不容易,我不想把人逼上绝路。” 周牧试图向她寻求认同,可惜叶满枝对此漠不关心,只面如寒霜地逼视他。 他们小时候一起玩打鬼子的游戏,每次都是叶满枝当司令,他当小鬼子。 这种即将开枪突突他的眼神,周牧简直太熟悉了。 不堪压力的他踌躇好半晌,终于嗫嚅道:“我替她保密,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你没通过体检,也没参加后面的考试,哪怕真把她撸下去,上面也不会考虑你的,只会让排名在后的同学补上来。” 叶满枝被他绕糊涂了,心跳陡然快了几拍,很想问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又怕打草惊蛇,只好继续瞪着他。 周牧本就心虚,又被她的故弄玄虚糊弄住了,以为她早已全盘知道真相,今天就是想找他算账的! 因此,他说起这件事时,便少了些顾忌,只想先哄对方消消气。 “事情已经这样了,徐映雪那边也在想办法补偿你,其实你家不算吃亏。我已经跟我爸说好了,毕业后就让你去厂工会坐办公室,你哥也能去斯大林汽车厂实习。” 叶满枝如遭雷击,不由睁大眼睛。 她原以为,最恶劣不过是张副总工疏通关系,帮自己的继女混过了体格检查。 没想到她随口一诈,竟能诈出这么大的秘密! 她胸腔鼓噪,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徐映雪的那份体检报告其实是我的?” 周牧心里紧张,没留意她问话的不对劲,避重就轻道:“一次性解决了你家的两件大事,不是更实惠吗?” 叶满枝好似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手指尖都渗着凉意。 徐映雪怎么敢呢?体检过程那么严格,她哪来的底气这么干? 而周牧明明早就知道了真相,却跟对方一起利用欺瞒她! 惊怒交加的情绪涌上来,叶满枝的眼睛很快就红了。 她挥开周牧的手,僵立良久后,强行让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方才对话中的信息很多,但漏洞也不少。 有几处地方似乎并不符合逻辑。 她狐疑地问:“冒用我体检报告的人是徐映雪吧?为什么要由你家来补偿我?不但给我安排工作,还要安排我哥去苏联实习!” “谁补偿不都一样嘛……” “不一样!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3 第 3 章 当叶满枝听说,周牧的表姑在市立医院体检科工作,体检报告就是由她经手调换的时候,须臾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周家人对她不满意。 更确切地说,是对现在的她不满意了。 这桩婚事是由叶满枝的姥爷和周牧的父亲,在十八年前定下的。 当时她姥爷在苏联人开办的全省唯一一家大型灌肠厂当副厂长,而周牧他爸只是一家汽修作坊的修配组长。 周牧能跟她定亲,属实是高攀了。 所以,在他们小的时候,周家长辈对她特别好,总是叮嘱周牧凡事多让着她。 可是,解放以后,外商纷纷撤资,姥爷的处境每况愈下,而周伯伯却在步步高升。 随着两家地位调转,叶满枝也渐渐感受到了周家长辈对她态度上的转变。 最明显的一次是,周牧的母亲劝她别总去业余国风音乐会排练,声称弹琵琶唱曲是下九流,不适合他们这样的人家。 而叶满枝的姥姥在旧社会曾是评弹艺人,叶家姐妹从小跟着她学琵琶。 这些,柳阿姨早在两家定亲时就清楚。 叶满枝眼眶酸涩,自尊和骄傲却不容许她在此时落泪。 她攥紧冰凉的掌心,平复心神问:“我要是不问,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了?” “不是……” 周牧懊恼地拍拍脑袋。 刚撞破这件事的时候,他也很震惊。 国家培养一个留学生的投入不菲,如果学生因为健康原因中断学业,损失的就是国家财产。 可是纠结许久后,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私心里并不想与叶满枝一起去苏联。 叶满枝身上有很多优点,漂亮、手巧、热情烂漫。 可是,他俩自幼相识,这些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特质。相处久了,彼此身上的缺点反而会被无限放大。 他眼里的叶满枝,骄纵霸道,肆意嚣张,爱美还嘴馋。 小时候欺负他,长大了使唤他,对他管东管西,指手画脚。 就连一起去苏联留学的主意,都是由她拍板决定的! 周牧觉得,趁机与她分开五年也好。 叶满枝总是生机勃勃、光芒万丈,而他想走出被对方光芒笼罩的地方。 当然,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事情被说破时还是尴尬的。 他摸摸鼻子保证道:“别管我爸妈是怎么想的,反正等我从苏联回来,肯定还会娶你!” 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让叶满枝再也按捺不住脾气,举起那个足有四斤重的黑列巴,就往对方脑门上砸去。 “周牧,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 叶满枝与周牧闹掰的消息,瞒不住叶家人。 当天晚上,常月娥就暗戳戳打听情况了。 “刚才看到周牧在楼下等你,我请他上楼坐坐,他还不敢上来。你俩吵架了?” “他不是不敢上来,他是怕我把他家的丑事抖出来!” 叶满枝不是吃亏的性子,没等家人询问,就主动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说话时鼻音嗡嗡,肿眼泡里还噙着泪,常月娥一看就知道闺女这回是吃了大亏,受了大委屈了。 她理了理女儿乱糟糟的长发,问:“要是那个徐映雪被刷下去,能让你去苏联不?” “不能吧。我只参加了学校里的初选考试,省里的考试没参加。” 常月娥严肃颔首,把那两家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家这个姑娘,让她做个衣裳,拨个琴,唱个歌,凡是与臭美沾边儿的事,她都特别在行。 至于学习成绩嘛,其实也就那样。 读了十年书,从没考过前三名! 哪怕真的体检合格,让她去省里参加考试,她也未必能考得上。 周家多此一举在体检环节做手脚,多半是早就相中了那个副总工家的徐映雪,想趁机让两个年轻人在留学期间培养感情。 “来芽,之后的事你就别管了,等你爸从二厂回来,一定让他替你找回公道!” “嗯嗯,到时候把来毛也喊回来。” 来毛是她五哥的小名,因小时候头发稀疏而得名。 叶满枝小名叫来芽,因不长牙而从了五哥的名。 兄妹俩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高贵。 “别哭了,一会儿给你开个桃罐头吃。” 桃罐头是叶家的高级病号饭,孩子要是生病或受了委屈,吃个桃罐头就能好个大半。 叶满枝捧着罐头瓶子答应得挺好,可是老叶还要出差半个月才能回来,她这口窝囊气哪能等那么久! 于是,她当晚就坐到了书桌前,一边抽抽搭搭,一边用尽毕生所学,给省教育厅写了一封内容详尽的举报信。 落款署名,叶满枝。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她才不干偷偷摸摸的事,就是要实名举报! 为国选材何等重要,体检造假这种行为一经查实,必然会严惩不贷,杀一儆百! 话虽说得掷地有声,可她毕竟是第一次办这种大事,信件寄出后难免患得患失。 今天怀疑收信地址填错了,明天担心信件被寄丢了,后天又唯恐教育厅对她的举报不重视。 半个月的时间,翘首以盼,度日如年,却始终没等来任何回信。 就在她琢磨是否需要再写一封举报信的时候,省教育厅突然不声不响地来人了! 徐映雪苍白着脸,被两名工作人员带去省医院进行了第二次体检。 以她的身体素质,自然是通不过这种严格检查的。 周牧那位在体检科工作的表姑被暂停工作,配合调查。 徐映雪的公派赴苏资格也很快就被取消了。 令人意外的是,与之一同被取消的,竟然还有她的高中毕业证! 此时从小学到中学的学制是“十年一贯制”,高二就是他们这一届毕业生在校的最后一年。 拍毕业相片这天,叶满枝欢欢喜喜地站在板凳上,准备拍集体照。 扭头与林青梅说话时,却意外瞟见了许久不见的徐映雪。 对方排在隔壁班的队伍里,身形伶仃,面有倦容,正眼神怨毒地望向这边。 叶满枝被那眼神吓得一激灵,很快又输人不输阵地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 林青梅小声透露:“听乙班的学生说,郭校长只给她发了肄业证,她是咱们这一届唯一没拿到毕业证的人,肯定正在气头上呢!” 闻言,叶满枝解气地轻哼一声,定格在毕业照上的笑容都比旁人灿烂三分。 合影完毕,叶满枝从板凳上跳下来,正想与朋友们商量去江边划船的事,却突然被人扣住了手腕。 周牧带着怒意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叶满枝,你什么意思?你真要跟我退婚?” “对啊,”叶满枝挣脱钳制,“我姥爷和爸爸不是已经去过你家了吗?” 十几年的情谊,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但周家所为已经触及她的底线。 尽管体检的事,由周牧的表姑一力承担了下来,可真相到底如何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她才十八岁,还没学会戴着面具过日子,无法心无旁骛地与那样一家人共同生活。 更何况,胳膊拧不过大腿。 作为一万五千人大厂的副厂长,周牧他爸手里的权力不容小觑。 说她欺软怕硬也好,审时度势也罢,她父兄还要在厂里工作,不能因为她的这些事,把全家都搭进去。 所以,索性就如了对方的意,退婚吧! 周牧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俩刚落地就有了婚约,即便每次吵架都恨不得与对方一拍两散,却从没想过这一天会真的到来…… 见她态度坚决,表情冷淡,周牧既羞恼又不安,口不择言道:“你爸只是个工长,你跟我退婚以后,还能嫁给谁?能找到比我条件更好的吗?就你这个臭脾气,大院里那些流言蜚语你受得了吗?” 叶满枝原本还有些伤怀,闻言不由冷下脸说:“不劳你费心!好歹我还貌美如花呢,下回得找个遇事能维护我的!单凭这一点,随便什么人都比你强!” 周牧做事全然不顾她的感受,不就是认定她除了他别无选择吗! “好好好!”周牧顾不上围观同学的窃窃私语,气急败坏地威胁,“你要跟我退婚是吧?行!那去厂工会上班的事,你也别想了!” “不想就不想!” 不蒸馒头争口气,这个婚她退定了! 她对工作的态度一直是随缘的。 周牧想用工作拿捏她,委实找错了方向! 叶满枝不屑轻哼,翘着尾巴,趾高气昂而去。 * 在同学们陆续去新单位报到的时候,叶满枝并不着急联系单位,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 她家的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对十一口人的大家庭来说,确实有些逼仄。 但两个姐姐出嫁了,五哥又搬去了外面,剩下这几口人,挤一挤也能塞得下。 父母带着她侄子住在小屋里,大屋中间砌了一堵墙,东边给了三哥两口子,西边归她使用。 不大的房间里,火炕、桌椅、炕柜一应俱全。 她每天在屋里弹弹琴,陪常月娥买买菜,偶尔去话剧团看看大姐的演出,再抽空探望一下怀孕的二姐。 要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要么昏吃闷睡一大天,她真心觉得不用上班也挺好的,这样的日子她能过一辈子! 直到她又又又在三嫂的脑门上看到了金光闪闪的大字—— 【叶满枝怎么还不找个班上?依着她又馋又懒的做派,不会是想彻底赖在家里吧?】 【那还不如嫁去周家呢,好歹还能上几年班,生了孩子才逐渐向叶老四看齐,躺平啃老,无事生非的……】 叶满枝:“……” 慌忙咬了口长白糕,给自己压压惊。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她已经渐渐接受了三嫂的与众不同。 她小时候听过不少志怪传说,还被收惊仙姑招过魂儿。以她丰富又浅薄的迷信经验判断,三嫂这种情况八成是被黄大仙或狐狸精之类的精怪缠上了! 不过,对方总说她是搅家精,还批评她又馋又懒,搅风搅雨什么的,叶满枝对此还是有很大意见的! …… 好吧,最近这段时间,因为她的缘故,家里确实不太消停。 她退了副厂长家的婚事,又没有工作,不少人在背后看她家的笑话,有些没眼色的还会问到叶家人面前来,无端让人不痛快。 而且她发现三嫂换工作以后,似乎在搞什么创作,家里这个环境,的确不利于人家写作。 想到三哥也许会因为自己而离婚三次,叶满枝真是什么掐尖要强的想法都没了。 把铁盒子里的最后一块长白糕吃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白糖霜,难得生出些上进心,决定尽快找个班上!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叶满枝立即动员全家人帮她留意招工信息。 还特意跑了一趟大姐夫的单位,请姐夫也帮帮忙。 然而,大多数单位在中学毕业前就组织完招工考试了。 零星有几个用人单位,要么离家太远,要么只招男同志,她忙忙碌碌一个多月,却始终没个结果。 “亲家,我这个侄子真是没得挑,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以后的家业还不全是他的!” 叶满枝刚从外面回来,就听到了徐大娘略有些夸张的炫耀。 自从被代办了裁缝店营业证,徐大娘已经单方面与叶家绝交好几个月了,这会儿却坐在她家客厅里口沫横飞,不知又是为了什么…… 常月娥没听到开门声,冷淡打断滔滔不绝的徐大娘,“我们不打算让孩子太早嫁人,这事你就别再提了。” “十八不早了!过了这个村,以后可未必能找得到这么好条件的人家!”徐大娘神色倨傲,话里带着明显轻视。 常月娥则态度明确地再次婉拒。 她见过徐大娘的那个侄子,高小毕业,尖嘴猴腮,上头还有五个姐姐。 单独拎出任何一条她都不满意,何况对方把三条都占齐了。 老四媳妇却拉住她,小声劝道:“妈,亲家大娘来帮忙做媒也是好意,要不咱再听大娘说说具体情况?小妹早晚要嫁人,多一个人选也能多一个选择呀!” 沈亮妹这会儿真是巴不得小姑子赶紧嫁人。 叶家最大的两个女儿满金、满玉,以及儿子满堂、满桂,都已经成家了。 她男人叶满桂算是四人里最没本事的。 读书少又没个正经工作,自打一家人搬进楼房以后,他们两口子就凑合在这间小客厅里。 晚上把木板搭在四把椅子上,勉强拼出一张床,白天再把木板拆了,方便其他人在客厅活动。 每天拼床拆床,循环往复,连儿子都不能自己带,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原本小姑子独占一间房,她虽有嫉妒,却从没说过什么,毕竟小姑子以后要嫁进副厂长家,她还指望对方能帮叶满桂介绍个体面工作。 可这小姑子不知中了什么邪,前阵子非要闹着跟周家退亲。 不但毁了一桩好亲事,还弄丢了她求也求不来的好工作。 事已至此,沈亮妹也不想再忍了,她和男人连房间要如何布置都畅想好了,只等小姑子尽快腾地方嫁人。 这种退了婚的姑娘,其实更好找婆家,条件太好的男人不好找,但次一等的一抓一大把。 就比如面前徐大娘的侄子。 徐大娘见叶家有人声援自己,立即又来了底气,挺直后背,端起了架子。 “亲家,我知道你是咋想的。你家老幺读过书有文化,长得也还行,你们一门心思想给她找个高门大户。她要是没有指腹为婚这档子事,你们家心气高一点,也还说得过去。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呀!她毕竟是退过亲的丫头,放在旧社会那是要被送去庵堂的,现在有人肯来提亲,你们也别太挑了!” “你还想把我姑娘送到庵堂里去?” 常月娥登时大怒,抄起手边的炕扫帚就要将人撵出去。 犯错的是老周家,不要脸的也是他老周家,结果那个周牧屁事没有,她闺女反而要接受外人的指点和审判! 常月娥越想火气越旺,不顾儿媳妇的劝阻,气恼地将人往外赶。 推推搡搡来到门口时,忽听小闺女声音清脆地问:“大娘,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您怎么还惦记旧社会呢?旧社会有什么好啊,竟然这么招人惦记!” 徐大娘被推得踉跄,扶着门框啐道:“谁惦记旧社会了!你少歪曲我的意思!” 要不是侄儿跑来求她做媒,她才不想让这种伶牙俐齿的丫头进门。 “既然如此,您就多说说新社会该说的话!离婚的夫妻您都见过,我这退了婚的丫头算什么呀!否则您也不会巴巴跑来我家说亲了!” 徐大娘瞧着不靠谱,其实还算有分寸,她是来替侄子说媒的,当然不能真把对方惹毛了。 嘴上厉害几句,出了那口积攒多时的恶气,也就偃旗息鼓了。 “我可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但我说的也是事实吧?我那大侄子人特别好,有正式工作,不嫌你退过婚又没个单位。不过,这事我就不跟你一个姑娘家多说了,还是得我们大人之间商量。” 见她一派胸有成竹,叶满枝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用略带犹疑的口吻问:“大娘,您来我家保媒的事,您家徐小胜知道吗?” 徐大娘神色莫名,“我跟他讲这个做什么?” “哎——” 叶满枝做作地抬手理了理额发,又扭扭捏捏地把交握的手指扭成麻花…… 将她能想到的所有害羞情态通通做了一遍。 这才垂着脑袋,用蜜蜂嗡嗡的声音道:“前阵子徐小胜还说想跟我谈对象呢,不过我没答应。他要是知道您把他表哥介绍给我,那得多伤心啊!” “……”徐大娘瞪眼说,“怎么可能!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 叶满枝面露尴尬,用眼尾快速睃了她两眼,十分腼腆地说:“哎,这事……哎,您就当我是开玩笑的吧。” 徐大娘:“……” 被她这副作态弄迷糊了。 到底咋回事? 虽然离谱,但她还真不敢心存侥幸。 之前叶满枝能去工商所把裁缝店的营业证办下来,就是徐小胜那吃里扒外的混球帮忙偷的户口本! 想到这里,她彻底没了帮侄子牵线搭桥的心思,随口说了句“小胜肯定是开玩笑的”,便慌里慌张回家找人求证去了。 等人走远,叶满枝对满脸震惊的婆媳二人笑道:“徐小胜确实是随口开玩笑的,嘿嘿,我就是想给徐大娘也找点不痛快!” 常月娥:“……” 以后还是让闺女跟徐小胜远着点吧。 那徐大军和徐小胜可是亲兄弟! * 常月娥在女儿面前表现如常,可是当天晚上,嘴角就起了三颗大燎泡。 叶守信用手指蘸了香油抹在她的嘴丫子上,劝道:“有二丫头一个就够了,我不可能再嫁一个闺女进徐家那个火坑,你就别操心了。” “哎,我操心的不是这件事!”常月娥捂着嘴角说,“来芽找工作都找了一个多月了!最近还在到处打听招工单位呢!” “那有啥,工作慢慢找嘛!她现在毕业了,不用交学费就是赚钱,反正我挺知足的。” “你啥时候见她这么勤快过!”常月娥长叹一声,“要我说,她这就是被老周家伤了心,跟他家较上劲了!” 这年月的女孩,能有高小或初中文凭就很够用了。 叶来芽不是什么爱学习的孩子,让她早起去上学,比赶牛上工还费劲。 可这丫头从小就鬼精,发现她爸从不让一直上学的大姐和三哥干活后,就一路从小学念到了初中。 初中毕业不想去上班,又接着读了高中。 临近高中毕业,又盘算着去留苏,其实一部分原因也是不想早早进厂工作。 能让这种拈轻怕重的懒丫头奋起上进,想必是被周家那群狗眼看人低的打击到了! 常月娥侧耳听了听吊铺里的动静,确定孙子已经入睡后,小声说:“徐大军他妈不招人待见,但她今天也算给我提了醒。工作一时半刻找不到,要不咱先给闺女找个对象吧,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老幺才退婚不到俩月,年纪又不大,找对象着什么急!” “怎么不急!我听说周家已经在给周牧物色对象了,那咱家来芽凭啥不再找一个!” 大院里关于他们两家的风言风语,常月娥听了不少,每次听到都能跟人干上一架。 她也因此变成了大院里的新晋泼妇,真是莫名其妙! 叶守信听着媳妇的嘟囔,兀自琢磨许久后,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前几天听基建处的老陈说,组织上要给吴峥嵘介绍对象,要不让咱闺女试试?” 常月娥疑惑问:“吴峥嵘是谁啊?” “就是咱们六五六的驻厂军代表!军代表室的一把手!” 听到“军代表”三个字,常月娥顿时眼前一亮,好奇地问:“我听咱院儿的人说,新来的军代表是个美男子,比话剧团的许继生还好看,是不是真的?” 军代表是去年从北京调来的,因有美貌传闻,驻厂不到一礼拜就名声大噪。 连她这样的家庭妇女,都被挑起了好奇心。 叶守信“啧”了一声,“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好看有啥用!男人最要紧的是有本事,能养家!这吴团长是被总后勤部的领导点将,专门派到咱们厂的。六五六的驻厂军代表可不是靠着好看就能站稳脚跟的,那得有真本事!” 与许多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大老粗军官不同,吴峥嵘是投笔从戎的文化人。 以前的驻厂军代表只负责督促军用品工期,在验收单上签字。 如今的军代表却能对产品提出修改意见,改进交付质量。 当初刚来驻厂一个月,他就敢给厂里的半数军用产品挑毛病,因此与总工和技术副厂长的关系非常紧张。若是不济事,早被人排挤回北京去了。 这半年看下来,吴团长在技术上确实非常过硬,听说他亲爷爷就是省大工学院的吴院长。 常月娥听了他的介绍,眼里的光渐渐熄灭,只觉老伴异想天开。 “因着跟周牧的婚事,院儿里人没少在背后嘀咕咱家攀高枝。要是再让来芽去跟驻厂军代表相亲,那攀高枝的名声可就坐实了!” 叶守信不爱听这种话。 他闺女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凭啥不找条件好的! “当初可是那老周家攀了咱家的高枝!再说,攀高枝怎么了?来芽要是找个样样比周牧差的,他们又该说来芽的对象一个不如一个了!” 大女儿的对象是自己谈的,二女儿的对象是她亲姥姥介绍的。 这回小女儿退了婚,终于有了叶守信的用武之地! 他越看越觉得那吴峥嵘长得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跟他家水灵灵的来芽,真是檀郎谢女,天造地设的一对! 比周牧那个毛头小子强百套!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距离两人结婚,就只差认识了! 4 第 4 章 叶满枝很快就从妈妈那里得知,老叶正在托关系帮她介绍对象。 但她觉得老叶只是随口说说的,相亲根本没戏。 她不是厂职工,还跟周家闹得不太愉快,为了照顾周副厂长的面子,介绍人也不太可能推荐她跟军代表相亲。 她与那位吴团长就像两条距离很近的平行线,无论看上去多么触手可及,都不会有相交的可能。 然而,叶守信这回简直是雷厉风行,动作神速,没过几天就带回了确切消息。 “人家觉得来芽很不错,这周末就可以安排见面了!” 叶满枝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惊讶问:“爸,你真去厂里自荐啦?我现在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党组织怎么可能会同意待业女青年跟军代表相亲呀?你可不能糊弄组织!” 她虽然自信,但该有的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没工作只是暂时的,你是高中生,迟早能找到工作!我已经跟介绍人讲清楚了,人家都能理解!” 叶满枝喃喃:“这也太快了吧!” “是挺快的,”叶守信端起茶缸牛饮一气,老神在在地感慨,“这事还多亏了老陈帮忙!” 党组织替人介绍对象,跟车间里评选先进工人差不多,少有毛遂自荐的,候选人通常由其他人推举。 老陈是基建处的钢筋工,媳妇在厂妇联工作。 两口子都是基层职工,没有任何领导职务。按理说,在这件事上没什么发言权。 但老陈媳妇还有一层特殊身份——吴峥嵘亲姑父的亲大姐! 七拐八绕的亲戚也是亲戚,她推荐的人选,党组织肯定要酌情考虑的。 当然了,对方能答应帮忙,一方面要归功于他的厚脸皮,一礼拜请老陈喝了三顿酒,另一方面是他带去的相片起了作用。 小闺女穿着五四青年装,梳俩麻花辫儿,眼睛笑出两弯月牙,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十分赏心悦目。 叶满枝被亲爹的高效率打个措手不及,略显慌张地问:“真让我俩相亲呀?” 她还没有思想准备呢! “那还能有假!” 叶满枝嗫嚅着,不好意思说,她有点怕那个吴峥嵘。 其实,她早就见过对方了。 两次。 每次都印象深刻。 第一次是在去年底。 市里的几家大型工厂要去市政府汇报一年的生产成果。 工人代表们抬着足有两个门板大的红色喜报,一路吹吹打打,从厂大门送到了市政府。 报喜队伍络绎不绝,整个滨江市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大街小巷挤满了欢庆的市民。 这样的热闹,自然少不了叶满枝和林青梅,她俩一大早就去厂部楼下抢占了最佳位置。 可是,厂里要在那天交付一批重要军需物资,为了不影响交付进度,656厂的报喜队伍必须避开重要路段,等到部队的运输车全部离开后,方能听令开拔。 叶满枝站在人群中,目送军绿色的大卡车依次驶离工厂。 眼瞅着最后一辆车也要离开,大家的欢呼声即将冲破喉咙时,那辆汽车却倏然在厂部门前的空地上刹住了。 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冲着厂部大门的方向敬个军礼。 大家顺着他的视线寻过去。 有个身着将校呢大衣,腰间配枪的高大男人从楼里走出来,身姿挺拔,气场强盛,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男人与沈厂长握手道别后,疾步走下台阶,黑色军靴压实皑皑白雪,率先跨进了副驾驶。 其余士兵也训练有素地跳上后车厢。 前后不到一分钟的工夫,汽车便重新启动,轰鸣着离开了众人视野。 除了门口岗哨里的执勤小战士,这是叶满枝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军人和武器。 那股凛凛的威严感和压迫感,让人陡然心跳失拍,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听到人群里有人说,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就是前阵子刚调来的驻厂军代表,吴团长。 656厂是中央直管企业,占地面积堪比一个小县城,家属们偶遇厂领导的概率,并不比偶遇县长大多少。 叶满枝再次见到这位吴团长,已是几个月后了。 当时老叶正在厂里连轴加班,整整一个礼拜没能回家。 她按照常月娥同志的指派,去给老叶送换洗衣物。 军工厂的守卫严格,外人不被允许进入车间,她便捧着包袱去厂房门口做登记。 结果刚转过厂房拐角,就看到了令她胆战心惊的一幕。 前方突然传来枪响,两名保卫干事押着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间走出来。 那男人的左小腿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水泥地面被染上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 走在后面的吴峥嵘对保卫科长说:“这人就交给李科长了,他手上已经掌握了部分重要数据和图纸,李科长可得把人看牢了。” “您放心,我这就让人连夜审讯,他要是敢跑,那另一条腿也保不住了。” 吴峥嵘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唇角微扬,说出的话却格外冷酷。 “一旦发现对方意图逃跑,当场击毙,我会向上级做出书面解释的。” 闻言,前方被押送的男人,额角青筋直跳。 而不远处的叶满枝,即便清楚自己不是威慑对象,仍被那种杀人如杀鸡般的轻描淡写,吓得一哆嗦。 对方刚刚扣动扳机的画面,在她脑中不断循环,骇人情景不受控制地反复再现。 吴峥嵘却在这时突然抬眼,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眸光审视锐利,让叶满枝陡然生出一种直面危险的惊惧感。 即使对方顶着一张让人惊艳的美人脸,她也全无欣赏的勇气,在原地僵立几秒后,很没出息地逃了。 …… “爸,人家吴团长是厂领导,哪是咱们可以肖想的!” 叶满枝有时胆儿肥得出奇,有时又怂得要命。 一想到那天的场景,她就汗毛直竖。 哪敢跟人家相亲呀! “厂领导怎么了?厂领导也得吃喝拉撒,也得娶媳妇生孩子吧?” 叶守信极力促成这次相亲,一方面是觉得吴峥嵘这年轻人不错,另一方面是想让女儿尽快开启新生活。 叶满枝体会不到老父亲的良苦用心,退堂鼓打得嘭嘭响,“吴团长年纪好像不小了吧?他这么多年都没成家,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啊?” “这个我打听过,吴团长26了,前些年吴家老爷子,就是他爷爷,做主替他包办了一门亲事,但他接连上战场,好几年生死未卜,人家姑娘解除婚约另嫁了。” 叶守信对这个人选十分满意,但也没错过闺女脸上的勉强之色。 叶来芽这丫头,从小就欺软怕硬。 对着自家人的时候,撒娇耍赖样样行,可是这会儿听到吴团长的名号就先怯了三分。 叶守信早知她是个窝里横,遂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门票。 “你不是想看苏联青年艺术团的演出嘛,爸费了老鼻子劲,托人帮忙买了两张门票,到时候你跟吴团长一起去看。吴团长这个人很宽和,总是笑吟吟的。你俩要是能看对眼,自然皆大欢喜,万一瞧不中也没啥,只当是做伴去看演出了。见面地点不在家里,也省得被人撞见后说三道四……” 叶满枝没听清她爸后面说了什么,但这张门票却让她像浇了水的花一样,整个人都精神了。 苏联青年艺术团只在滨江举行三场访问演出。 报纸前期宣传报道的时候,打出了“斯大林奖金获得者”和“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功勋演员”的招牌。 早在看到演出信息时,她就蠢蠢欲动,想要一睹功勋演员的风采了。 奈何票价高昂,且一票难求,她只有眼馋的份。 觑着这张唾手可得的门票,她突然觉得,只是去相个亲而已嘛,真没啥大不了的! * 叶满枝拿到了渴求以久的演出门票,当晚便梦见自己站上了青年宫的舞台,与苏联功勋男演员加里别林,共舞了一曲《红绸舞》。 红绸如海浪般在周身飘舞,台下掌声喝彩声不断。 观众的认可让她飘飘然,绸子挥舞得愈发卖力,在她即将与加里别林展示一个高难度配合时,吴峥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先是随手用红绸把男演员捆成一个粽子,继而用枪指着她的腿,皮笑肉不笑地说:“废你一条腿,还是跟我谈对象,你自己选吧!” 梦里的她毅然道:“吴团长,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您就放过我的腿吧!我还有一条刚做的新裙子没穿过呢!” 吴团长似乎被她的真诚打动了,放过她那双还有用处的腿,枪口瞄准她的胸口,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啊——”叶满枝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谈谈谈,我谈!” 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啊! 哪有不谈对象就要命的? 叶满金在她汗涔涔的额头上抹了一把,疑惑道:“大清早的,你要弹什么啊?” 叶满枝出了会儿神,看清坐在床边的人后,讷讷问:“大姐,你咋回来了?” “咱妈说你要跟军代表相亲了,我特意跟同事换了班,回来帮你拾掇拾掇。”叶满金穿着最时兴的薄料列宁装,顶着刚烫的花头,起身去翻看妹妹炕柜里的衣裳。 “拾掇什么啊?” 叶满枝对昨晚的荒诞梦境心有余悸,捞过趴在床脚的梨花使劲揉搓,惹得小猫咪咪叫了一阵后,主动露出雪白的肚皮给她摸。 “你头一回相亲,相看的还是六五六的军代表,当然得好好打扮一下。甭管能否相成,态度必须要端正!”叶满金对着刚睡醒的妹妹评估片刻,视线落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提议道,“你这发型要不要换个时兴点的?比如,像我这样,烫个花头?” 叶满枝长这么大还从没烫过头发呢,难得能借着相亲的机会体验一次,她当然不会错过啦! 连忙放过小猫的柔软肚皮,起床换衣服去了。 滨江市的理发馆分为六级,每个等级之间的收费相差八分钱。 叶满金带妹妹去的是全市唯一的一级理发馆——国营紫罗兰理发馆。 电烫一块八,火烫一块二。 “这亲生的闺女就是不一样,当初咱爸可没给我介绍过当团长的对象!”叶满金抱臂等在一旁,对着镜子里的小妹,阴阳怪气道,“我可得把收据放好了,回去让爸给我报销!” 叶满枝安静坐在理发椅上,由着师傅给头发夹电发夹,没把大姐的酸话放在心上。 自她有记忆以来,大姐的小酸话就没断过,小时候刚听到时,她很同情大姐的处境,甚至还会暗自惶恐。 后来听得多了,年年听月月听,渐渐也就免疫了。 “我记得当时有个军官想跟你谈对象来着,是你自己说不想嫁给扛枪的。你要是把挑理的劲头搁在表演上,早就当上你们话剧团的团长了!” “咱爸就是偏心眼!”叶满金半酸不酸道,“我找人打听了,那个吴团长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滨江这边的长辈只有他祖父母和一个姑姑。按照他家这种情况,全家人只能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团聚一次。要是离得远,没准儿好几年都不用跟公婆见面,多好啊!” 她婚后与公婆住在一个屋檐下,大事小情摩擦不断。 小妹要是不用与对方父母共同生活,绝对是加分项! 然而,对叶满枝来说,双方能否相亲成功尚未可知,婚后生活更是遥遥无期。 她口中敷衍地应承着,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盯着大工给她拆夹子、梳样式。 因着她是第一次烫发,大工给她烫的是水波卷,卷曲度比较柔和,不容易出错。 叶满金对这个什么水波卷嗤之以鼻,她向来只烫一丝不苟的大卷,从额前到脑后纵向烫出许多波浪,样式端庄大气。 不过,望着束起马尾辫的小妹,她又觉得年轻姑娘就该烫这种样式,发梢温柔卷曲,自然俏丽,带着满满的灵气。 姐妹俩对新发型都很满意,可是当叶满枝顶着刚烫的精致花头回家后,却把刚下班的老叶气得脸色铁青。 “谁让你烫头发的?赶紧直回去!” “回不去了,”叶满枝食指绕着发梢,笑颜如花道,“烫发师傅说可以保持两个月呢!” “那可不行!我跟妇联的同志说了,我闺女漂亮又乖巧,文文静静的,别提多招人稀罕了!”叶守信急道,“你去大院儿里打听打听,谁家文静姑娘会去烫花头?这不是擎等着人家说我诈骗嘛!” 闻言,全家人都将视线聚焦到他身上。 黄黎更是忍不住腹诽:【就算她没烫头,你这也是诈骗啊!】 叶满枝:“……” 黄大仙又在暗戳戳讽刺我了! 5 第 5 章 市青年宫是一座东西欧风格结合的白色建筑。 建设初期,由于经费紧张,叶满枝和同学们曾响应共青团市委“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号召,一起到工地上义务劳动了一个多月。 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参观自己的劳动成果。 在门口检票以后,先去楼上看了舞厅、游艺厅、展览厅,又在几位苏联舞蹈家的巨幅宣传画报前徘徊许久。 直到临近约好的见面时间,她才终于停止闲逛,呼出一口气,排队走进了剧场。 观众席已经坐满大半,叶满枝环顾四周,没能发现穿军装的绿色身影,只好按照票根寻找自己的座位。 一楼,8排16座。 照进观众席的灯光并不明亮,她握着票根,一步一个台阶,数到了第8排。 正要按照座椅靠背上的数字寻找16号时,不期然与过道旁的男同志对上了视线。 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片刻,而后起身确认:“叶满枝同志?”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特有的温和。 叶满枝只觉一片阴翳从上方笼罩下来,仰头看清对方面容后,她攥了下手心,微笑打招呼:“吴团长您好,久等了吧?” “我也刚到,”吴峥嵘错身让开位置,“请坐吧。” 他今天用衬衫西裤替代了严肃的军装,目光克制有礼,外表英俊斯文,不明底细的人见了,八成会将他错认成大学里的年轻教授。 只不过,没上膛的枪依旧危险,入了鞘的刀照样锋利。 许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太过深刻,叶满枝面对看似温和的吴团长时,神经一直紧绷着。 尴尬宛若滴进清水里的墨汁,在两人间晕染蔓延。 气氛一时竟有些冷场。 瞥见她放在腿上的手,正不安地交握在一起,吴峥嵘默然片刻,递给她一张类似请柬的卡片。 “这是今晚的节目单,可以先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节目。” 叶满枝目光快速掠过其他观众,没见到谁手上还有节目单,不由问:“吴团长,您从哪里拿的节目单?” 她也想要一份留作纪念。 “跟工作人员要的,这种大型演出一般都会准备节目单。”吴峥嵘语气随意,“你留着吧。” 叶满枝连忙礼貌道谢,眼睛自然弯出好看的弧度。 她的相貌随了出身江南的姥姥,柔和圆润,漂亮但没什么攻击性,有些澄山净水的味道。 不说话的时候,俨然一个气质恬静的小姑娘。 是以,对于媒人称赞她“知书达理”“温柔乖巧”,吴峥嵘在见到本人后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其实自从他被调回滨江工作,祖父已经帮他物色了十余位适龄女同志。 气质上与身边的小叶同志近似,有着吴家媳妇一脉相承的贤淑柔顺特质。 温柔贤惠的姑娘没什么不好,但他并不准备再给吴家增添一位看丈夫眼色行事的媳妇了。 故此,只与世交家的女儿见过一面,吴峥嵘便不再应付这种千篇一律的相亲。 未曾想老爷子居然背着他找到单位,请党组织出面替他解决个人问题。 而组织上为他安排的联谊,某种程度上相当于政治任务,不好无故推脱…… 吴峥嵘侧目看向身边的女同志,对方正垂眸研究那张仅有一页纸的节目单,波浪似的马尾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纤长的脖颈和精巧的下颌。 故作轻松里,有他一眼就能看透的忐忑。 与车间门前那个捧着包袱,惶惑不安的小姑娘完美重合了。 想到对方刚刚高中毕业,比他最小的妹妹还要小一岁,吴峥嵘冲前方背着保温箱的工作人员招招手,买了瓶冰镇汽水递给她。 又让自己用尽量和缓的语气说:“厂妇联的姚主席昨天才跟我提到咱们要见面的事,时间比较仓促,不知你是否了解我的情况?” 叶满枝心说,老叶和大姐都快把你的祖上三代摸清了,我当然了解啦! 但她也知道,介绍各自的情况是题中之义。 于是颔首道:“听说您也是咱们滨江人,前些年一直在外参加革命工作,去年才被调回六五六厂当驻厂军代表……” 吴峥嵘淡笑了下,纠正道:“准确地说,是暂代军代表。原来的军代表王团长是老革命,因为身体原因被调离了。以我的年龄和资历,还不够格担任六五六的军代表,所以目前只是暂代的。” “啊……” 叶满枝握着汽水瓶子发愣,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解释这些。 听其言观其行,她很想观察吴团长说话时的表情,可是出于某些不太争气的原因,她只匆匆扫了眼对方过分优越的侧脸,便不着痕迹坐正了身体。 只听吴峥嵘继续道:“如果中央有了更合适的人选,少则半年,多则两年,就会有人来接替我的位置。” 叶满枝福至心灵地问:“到时候您还要回总后勤部吗?” “也许吧。” 叶满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老叶之前提过一嘴,但大家都理所当然地以为吴团长会顺利转正,以后就在滨江扎根了。 若是知道他有可能离开,老叶恐怕不会安排这次相亲。 她瞟向身旁神色自若的吴团长,心中不免犯嘀咕。 以前那些没了下文的相亲对象,该不会都是被他这种开诚布公吓退的吧? 两人围绕个人情况随便聊了几句,没多久就听到演出开场的响铃声。 开场节目是苏联功勋演员阿·西特尼科娃带领年轻演员演绎的波尔卡舞,曲调欢快,编舞新颖。 吴峥嵘似乎很喜欢这类歌舞节目,坐姿轻松闲适,指尖还会随着节拍在扶手上不时轻点。 叶满枝也渐渐沉浸到演出的欢乐气氛中。 …… 节目尚未过半,有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扭头看过去,座位旁的过道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中年女同志,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以为这是迟到的观众,叶满枝准备起身让行。 对方却定在原地,用下巴指向她左边的座位问:“你跟他是一起的吗?” 叶满枝下意识瞄一眼左侧戴着礼帽的男观众,摇头说:“不是。” 眼见过道里的女人表情有异,她凭着直觉将肩膀靠向右侧的吴团长,补充道:“我跟这位同志一起的。” 得到答案的女人了然点头。 而后,电光石火间变故陡生。 在所有人毫无防备时,她如饿虎扑食一般,突然扑向了观众席! 上半身压上了吴峥嵘和叶满枝的大腿,左手一挥,往礼帽男的脸上甩了一巴掌,右臂一抡,又精准打击了他另一侧的女同志。 “啊——” 猛然受到袭击的年轻姑娘失声尖叫,周围的观众也跟着骚动起来。 叶满枝被这一幕惊得瞠目结舌,不经意扭头时,发现吴团长那张美人脸上的表情,由从容变成错愕,再到无语。 表情丰富得让她不合时宜的有些想笑。 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抱住趴在自己腿上的女刺客,慌乱道:“大姐,有话好好说,可不能打人呀!” 对方却置若罔闻,再次挥手甩向礼帽男。 “好你个陈金旺,别以为装模作样戴个帽子我就认不出你了!你不是说去厂里开会吗?怎么开到剧场里来了?” “哎呀,误会误会!赶紧住手!” 女人并不听他解释,啪啪几下,连打带挠,很快就让礼帽男挂了彩。 夏天穿得薄,她身上只套了件洗得褪色的短袖褂子,两条腿还会随着打人的动作不断踢腾,好似旱地游泳。 旁人若想阻拦,难免束手束脚。 吴峥嵘在她“游”得越来越过分时,单手擒住她的衣领,依靠手臂的力量将还欲行凶的女人提到了过道里。 他肩宽腿也长,高大的身形隔在两方中间,宛若一道结实的屏障。 “同志,这是公共场所,无论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都去外面解决!” 被唤作陈金旺的男人哎哎叫道:“对啊,你能不能分清场合!这真是误会!” “误会个屁!”女刺客恶狠狠地看向他身边的年轻姑娘,“人家刘嫂子亲眼看到你带着狐狸精走进青年宫的!” 被她点到的姑娘不干了,“你说谁是狐狸精?” “说的就是你!描眉画眼烫花头,凡是脱离人民群众的,都不是好东西!” 叶满枝摸摸自己的宝贝花头,略有些心虚地往吴团长身后躲了躲。 她可没脱离群众啊,这是她第一次烫头! 双方的争执引来了许多关注。 嘈杂的议论声中,还夹杂着让人听不懂的俄语询问。 处于众人焦点的陈金旺深觉没面子,在女人又一次跳起来打人时,怒吼道:“刘桂花,你有完没完!咱俩已经离婚了,我出来干什么是我的自由,跟你有什么关系!” 刘桂花呸了一声,“谁跟你离婚了?什么时候离的?我就说嘛,好端端的,昨天怎么突然跟我提离婚,原来是在外面有人了!” “咱俩那是封建包办婚姻!《婚姻法》早就废除包办强迫婚姻了,咱俩的婚姻不合法!” “当初谁强迫你了?有人拿刀逼着你跟我生娃吗?” 旁人的窃笑,让陈金旺脸上红紫各半,恼羞成怒道:“你不用跟我胡搅蛮缠,现在提倡婚姻自由,只要被包办的婚姻里有任一方提出离婚,这婚就铁定能离!我已经拿到离婚证了!” 闻言,刚刚还有笑声的观众席,陡然安静下去,同情的目光纷纷汇聚到刘桂花身上。 刘桂花出身农村,因着男人有出息,才得以陪着公婆儿女进城生活,那个什么《婚姻法》她听都没听过。 但她突然记起,上个月老陈回家拿走了户口册和居民证,还要了她从村里开出的介绍信,据说是厂里登记信息要用的。 她当时没多想,顺手把东西找了出来。 不曾想这王八蛋竟然敢背着她,偷偷摸摸把离婚证领了! 刘桂花被气得面皮涨紫,控诉道:“我嫁进你们陈家20年,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你凭什么说离婚就离婚?”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隐隐有了哭腔,让人听了莫名心酸。 陈金旺别开脸不说话。 青年宫的工作人员也闻声赶了过来,欲将不速之客带离剧场。 既伤心又生气的刘桂花死死扣住椅背不松手,非要跟男人讨个说法。 双方僵持下来,舞台上的演出也受到了影响。 见状,叶满枝越过吴团长的肩膀,于心不忍地问:“大姐,你俩离婚这事,跟双方单位和街道说了吗?” “没有,我没想离婚!” “那你们现在就还是合法夫妻呀,”叶满枝瞄一眼那个陈金旺,“他没离婚就跟其他人私通,这是生活作风问题!” 陈金旺见她生得面嫩,一看就是没什么阅历的小姑娘,不由厉声问:“你算干什么的?我手里有离婚证,私通的帽子可不是你这样乱扣的!” “大姐不同意离婚,你是怎么拿到离婚证的?”叶满枝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你懂不懂《婚姻法》?这种包办婚姻,我想离就能离!” 叶满枝轻蔑哼道:“不懂《婚姻法》的人是你吧?包办婚姻确实能离,但是需要夫妻双方共同出面确认。如果其中一方不同意离婚,要由街道办和区人委(即区政府)的干部进行调解!” “没调解就不算数!你在大姐不知情、不在场的情况下,拿到了离婚证,那是区里工作失误,大姐可以去市里申诉撤销离婚!” 陈金旺:“……” 这是从哪冒出来的搅屎棍?跟着瞎搅和什么啊? 叶满枝观察着他的表情,语气笃定地问:“你其实根本就没有离婚证吧?” 围观群众发现他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神色,也突然意识到那所谓的离婚可能只是被捉奸后的虚张声势。 在众人交头接耳时,叶满枝对女刺客说:“大姐,你要是不想离婚,可以先让街道干部帮忙调解,调解不成功的,会报到区人委,区里调解不成功,再转交法院,法院也要先调解再审判,一套离婚流程走下来少说小半年。” “这期间你们还是合法夫妻,他要是敢跟其他女同志交往,那就是生活作风问题,你可以去单位举报他!看他的打扮,像是当干部的,有了这种生活作风问题,以后就别想进步了!” 闻言,夫妻俩都半张着嘴没说话,现场骤然安静下来。 人不可貌相,围观群众也没想到,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手段居然还挺老辣! 叶满枝不知他人的心思,握住刘桂花的手,劝道:“大姐,你们夫妻之间的事,还是关起门来解决吧。家丑不可外扬,何况今天还有好多外国人在场,咱可不能把脸丢到国外去,多影响国际形象啊!” 刘桂花内心愤怒又难过,目光在自己丈夫和那个时髦的卷发女人之间徘徊,一时拿不定主意。 “大姐,”叶满枝凑近她低声耳语,“他今天被你堵个正着,离婚的谎话也被当众戳穿了,为了不影响工作,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提离婚了。你也回去好好想想,要是改变了主意想跟他离婚,我愿意帮你就今天的事作证。我姓叶,住在656厂家属院,到时候你来找我!” 刘桂花沉默无言,攥了攥她的手,轻声道谢后,转向男人恨声说:“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赶紧滚出来!” 陈金旺怕她真的听人教唆闹到单位去,瞪了眼多管闲事的叶满枝,匆忙追了出去。 * 叶满枝目送几人远去,回身入座时,撞上了吴团长意味不明的目光。 距离那么近,她后来跟刘大姐说的话,肯定全被对方听去了。 她不觉得自己那番说辞有什么问题,但是以防被人当成心机深沉的搅事精,她还是挤出一抹假笑,尽量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就是看不得有人被欺负,能帮大姐出口气,也算是助人为乐了。” 吴峥嵘心说,那你可真是侠义心肠。 他饶有兴致地嗯了声,问:“我看你对《婚姻法》好像挺熟悉的,专门研究过吗?” 叶满枝当然是没什么研究的,若不是三哥两口子闹了几个月的离婚,她根本没机会了解离婚流程。 但这毕竟是家事,没必要讲给外人听。 她支吾道:“以前的政治课上介绍过……” 像是信了她的说辞,吴峥嵘微微颔首:“挺好的,那番讲解简单明了、通俗易懂,女同志愿意接受你的建议,没再过多耽搁台上的演出,说明你的调解是有效的,工作做得不比区里和街道的干部差。” 叶满枝心想,吴团长不愧是当领导的人,居然能把多管闲事拔高到如此清新脱俗的高度! 若不是场合和对象都不对,她真想握着对方的手,亲切地喊一声“伯乐”。 此时却只能说些场面话,“我只是刚毕业的学生,没什么工作经验,跟干部们还是不能比的。” 吴峥嵘似是突然有了谈兴,顺着她的话问:“听姚主席说,你高中毕业以后并没参加工作,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叶满枝不确定吴团长是否知道她订过娃娃亲。 但这种事没什么好隐瞒的,三言两语就解释了与周副厂长家的纠葛。 “等我重新联系工作的时候,大多数单位的用人指标已经满员了,现在只能慢慢寻找合适的单位。” 吴峥嵘点点头,手指转动着袖扣没说话。 叶满枝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索性就不猜了。在对方思绪飘远的时候,胆儿肥地观察起这个相亲对象。 她一直觉得吴团长身上有种让人捉摸不定的压迫感,这种感觉大幅削弱了他出色外貌带来的冲击力。 事实上,吴峥嵘长了一张符合大众审美的英俊面孔,眉眼标致,鼻梁挺直,侧颜线条格外利落,敛着的睫毛像金丝桃的花蕊一样密密长长,扑簌簌忽闪得人直走神。 即便偶有冷漠神情,那也是好看的冷漠。 吴峥嵘对她的窥看只作不知,等到演出中场休息时,偏头问:“光明街道办,你应该听说过吧?” “啊,听过。” 感觉心脏跳得过于欢快,叶满枝连忙挺直脊背,肩膀微微靠后贴上座椅,与突然逼近的精致侧脸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吴峥嵘清清落落的声音再次响起:“前阵子搞公私合营,区里和街道有不少干部被调去企业当公方经理了。光明街道办事处管着咱们六五六那一片,最近正准备增添人手,你想去街道办上班吗?” 街道办离家近、人员少、热闹多,对叶满枝来说是个很不错的去处,她找了这么久的工作,竟然从没听说家门口的街道办要招人。 她又偷偷向后靠了靠,正准备询问一些招工细节,忽觉鼻腔里涌来一股热意。 不多时,一串鼻血,以一种华丽得让人不知所措的出场方式,滴滴答答流了下来…… 6 第 6 章 演出八点结束,叶满枝到家时已经九点多了。 大门刚打开一条缝,正在客厅里搭床的四哥便大喊:“老幺回来啦!” 其余人匆忙从屋里跑出来,常月娥觑着闺女的神色问:“刚才是你自己回来的,还是跟吴团长一起的?” “吴团长送我回来的。” 常月娥悬着的心刚放下一半,就听老四媳妇满含期待地问:“吴团长为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驻厂军代表不比副厂长差,要是能跟军代表看对眼,沈亮妹愿意供着小姑子在娘家待一辈子! 叶满枝没精打采道:“还不错,听说我在找工作,吴团长就说可以介绍我去街道办上班,还给我写了一封推荐信。” 全家人:“……” 不是去相看对象的吗?怎么就变成介绍工作了? 看过闺女带回来的那封推荐信,叶守信最先回过神来。 “我就说嘛,我看人的眼光从来没错过!别看小吴这人话不多,但是待人特别真诚,绝对是个热心肠!” 经过一次相亲,吴团长在他这里自动变成了小吴。 这回轮到叶满枝沉默了。 她见到的吴团长,与她爸口中的小吴是同一个人吗? 人家刚给她推荐了工作,她这样说似乎不太好,可是,如果吴峥嵘那种也能算热心肠的话,那她的心肠岂不是滚烫滚烫的! 今晚处理礼帽男那件事的时候,他几乎全程袖手旁观,态度冷漠。 面对鼻血横流的相亲对象时,更是表情古怪,眼神揶揄。 尽管他当时什么也没说,甚至还关切地贡献出手绢给她擦鼻血。 可是! 此处无声胜有声! 振聋发聩啊! 被那样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注视着,她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飞天遁地! 哎,她说自己最近有点上火,也不知对方信了没有…… 叶满枝心中百转千回,暗叹美色误人,美人恩果然是最难消受的。 家人们却觉得这次相亲很有戏,打听起两人的见面细节。 她挑着能说的说了,然后不经意似的问:“爸,吴团长说他在厂里的职务只是暂代的,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调回北京了。这事你知道吗?” 今晚丢人丢到了姥姥家,里子面子全无,她巴不得再也不要跟吴峥嵘碰面。 以她对父母的了解,他们是绝不会让她远嫁的。 果然,叶守信停下动作,皱眉问:“这是他亲口跟你说的?” “对呀。”叶满枝将两人的对话学了一遍。 叶守信与媳妇交换个眼神,眉心拧出一个川字,“军令如山,被调回首都还算好的,万一去了哪个犄角旮旯,连通信都不方便。” 暂代职务可能只是吴团长的托词,真实情况恐怕是人家没相中自家闺女。 他背着手思忖良久后,遗憾摇头,“咱家姑娘不远嫁!我明天给媒人回个话,这事还是算了吧。” 常月娥生怕第一次相亲的闺女伤心,安慰道:“好在吴团长慧眼识珠,替你介绍了一份好工作,咱家那两张演出门票的钱没白花。” 换个角度想,那吴团长办事还是很体面的。 四哥把玩着蝈蝈罐子,没眼色地拆台:“街道办算什么好工作呀!那边都是阿姨大娘老太太,小妹这么年轻,去街道办干啥?” “你说的老太太都是居委会的,街道办跟居委会能一样吗?街道的可是干部编制!” 具体有什么不一样,叶守信也说不太清。 但现在工作单位不好找。 车间老刘家的二小子也是今年毕业的,因着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前天就加入市里的青年志愿垦荒先遣队,去松北建设集体农庄了。 叶来芽不是做农活的那块料,与其去垦荒,还不如去街道办跟大娘老太太待在一起呢。 相比于懵懵懂懂的父母和弟弟,三哥叶满堂可就明白多了。 “上班的归单位管,上学的归学校管,既不上班也不上学的归街道管,咱们厂的大多数工人家属,都要听街道招呼。大到征兵、招工,小到发结婚证、开介绍信,都是街道负责的。小妹那个裁缝生意,不就是被街道办叫停的嘛……” 县官不如现管,街道办的规模不如工厂,但权力着实不小,辖区居民的大事小情都能说得上话。 四哥给蝈蝈喂了根豆芽,抽空抬头说:“刘卓他妈在居委会当主任,每个月只有三块钱的补贴!老幺,你去街道上班,能拿多少工资啊?” 三块钱也太少了点,还没他伺候蝈蝈赚得多呢! 他一直以为拥有高中学历的小妹能进大单位坐办公室,没想到一下子就被支去了只有小猫三两只的街道办。 叶满枝还在惦记兜里那块沾了血的手绢,只想尽快将其清洗干净,毁尸灭迹,然后把这件糗事烂在肚子里。 她怏怏道:“不知道能有多少工资,明天去街道办问问就清楚了!” * 叶家人对这份工作的评价褒贬不一,但叶满枝本人还是很珍惜机会的。 转天上午就带上推荐信出门了。 街道办离家不远,位于临街的一座小院中,隐藏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棚户区里。 行道上的银杏树遮阳蔽日,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落在门边的条牌上。 “滨江市正阳区光明街道办事处”。 叶满枝并不是第一次来街道办,二姐夫徐大军举报她私开裁缝店那段日子,她没少往这边跑。 此时便径直走进了正对大门的红砖平房。 办公室门口有居民在排队开介绍信。 街道主任的办公桌在最里面,叶满枝刚推门进来,就被眼尖的穆主任发现了。 “小叶来了,也是为了你哥嫂离婚的事吧?最好还是让他本人来一趟,总是逃避调解也不是办法!” 叶满枝汗颜,随口替三哥解释几句,便道明来意,将吴团长的推荐信递了过去。 穆兰展开信纸,短短几行字,被她反复看了两三遍,间或从镜片后面打量叶满枝两眼。 等了不知多久,才听她笑着说:“吴团长肯推荐人才,我们当然求之不得。小叶,你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对于你这样文化程度比较高的女同志,咱们街道办肯定是热烈欢迎的!” 她语调铿锵,说话时带着股亲切的爽利劲儿。 叶满枝连忙道谢,想起昨晚老叶和三哥为她突击培训的《应对领导的20句套话》,又谦虚道:“穆主任,我是第一次参加工作,欠缺经验,还得麻烦您多指点呢。” 穆主任对她的表态好像挺满意,看过她带来的毕业证和相关材料,便笑着说:“小叶,推荐信我们收下了,街道这边要先核实一下情况,争取尽快给你答复。” 核实学历和家庭成分是必须的,叶满枝早有心理准备。 街道领导的态度已经比其他单位和气多了,想必是吴团长的面子起了作用。 尽管吴团长用暂代职务的烂借口婉拒了她,兀自嘲笑她流鼻血的神态也有点可恶,但人家帮忙推荐了工作,她心里还是知道好歹的。 将吴峥嵘的名字从她的记仇本上划掉,叶满枝与穆主任道别,满心欢喜地回家等消息去了。 而办公室里的穆兰却拿着那封推荐信,与隔壁的副主任感叹:“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啊!” 张勤简一手茶缸,一手报纸,不走心地应和:“人家帮忙推荐人才,那肯定是好事。” “要是只来一个小叶,咱直接将人留下就行。高中生,人又漂亮,放在办公室里至少能饱个眼福!”穆兰拉开抽屉,又拿出相似的四张条子来,“这不是关系户扎堆么!” 张勤简终于舍得放下报纸了,也掏出两个信封来,“我这也有俩人呢,咱们抽空商量一下指标怎么分配吧。” 每个街道办的人员编制是有标准的,根据辖区内居民总人数,安排5-7名干部。 主任和副主任作为正式干部,由区里指派。 其他人员均为补充干部,可以由街道自行招聘。 光明街是6人编制,前阵子搞公私合营的时候,有一个办事员去合营饭店当公方经理了,还有一个走门路调去了656厂工会。 这才空出两个人员缺口。 谁知他们的招聘公告还没贴出去呢,推荐人才的条子就争先恐后递了进来。 张勤简提议:“这事不能拖了,拖得越久,打招呼的人越多。目前总共有七个人选,符合初中以上学历条件的,只有四人。咱们以前对学历把关不严,这回干脆就用学历当红线吧,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那么,四选二,把谁刷掉? 穆兰将这四人的推荐信挑出来,一一摊在桌面上。 落款领导的名字,有区里的,也有附近单位的。 街道办的工作承上启下,需要得到各方面的支持,穆兰一贯秉承的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为了补充人手的事得罪人,属实没必要。 她默默沉思良久后,开口说:“做街坊工作,性情能力比学历更重要,要是再招进一个凤朝阳那样的,头疼的还是咱们。反正新同志都有试用期,我看可以让他们都来试岗两个月。提前将利弊讲清楚,到时候只挑两个表现最好的留下来,能接受的就来上班试岗。” 张勤简想说这样不合适,搞不好会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可是想到凤朝阳那个德行,他又闭上了嘴。 这主意馊是馊了点,但好歹能让他对打招呼的老关系有所交代。 万一有人不愿意来试岗,还正好省了他的麻烦。 “那就按照主任的意思办吧!” 他将几封推荐信归拢到一起,翻到叶满枝那封时,纳闷道:“吴峥嵘怎么也递了条子过来?” 光明街的大部分居民都是六五六厂的职工和家属,两个单位的联系相当密切。 吴峥嵘这个年轻领导做事有分寸,也不是多事的人,他会插手街道办的招工工作,还挺让人意外的。 “上次去区里开会,我开玩笑说他们656厂工会把咱们街道办的小刘撬走了,当时吴团长就说找机会赔给我一个人才。我以为都是玩笑话,谁知人家还真的介绍了一个高中毕业生过来!” 穆兰心里对两人的关系有些猜测,但想到两人的年龄差,又很快打消了念头。 六五六是超大厂,内部是熟人社会,家家户户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兴许这两家有什么亲戚关系也说不定。 * 穆主任只在心里揣测,而光明街另一边,六五六厂的食堂里,已经有人问到了吴峥嵘本人面前。 “昨天跟你一起看演出那姑娘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我这边的环境你也看到了,最近赶上了交付期,又要准备为国庆献礼,时间紧任务重,暂时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小姑,你吃过午饭就回单位上班吧。” “谁的工作不忙?干革命工作也不耽误你成家呀!” 吴小姑特意跟学校请了两小时的事假,就为了探查侄子的相亲情况。 这个侄子一向坚定又有主意,她若是不强硬,昨天那场相亲又会不了了之。 吴小姑望向对面,夏日的炽热阳光拂上吴峥嵘的侧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目光停了两秒,神色微妙地问:“你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 “没有。” 吴峥嵘答得坦荡,吴小姑却并不相信。 她这个侄子头脑极其灵光,十五岁就以全省会考第一的成绩考进了由北大、清华、南开三所大学合并而成的西南联大。 任谁都要赞一句少年英才。 但自家之事自家知,别看这小子对外表现得谦和有礼,温文尔雅,内里却极为恃才傲物,平等地看不起任何人。 尽管成年后已经懂得收束锋芒,内敛了许多,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吴小姑合理怀疑,侄子那看谁都是笨蛋的老毛病兴许又犯了。 否则这对象怎么介绍一个黄一个? “吴叔叔!” 思绪被人打断,吴小姑抬头一瞧,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正端着饭盒从他们桌边经过。 吴峥嵘含笑回应:“今天不用上课吗?” “预科班下午上课,我们在厂里吃了午饭再过去。”周牧态度熟稔地答话,又笑着问,“吴叔叔,听说您正给斯大林汽车厂的实习青工上课,我们可以去旁听吗?” 周牧跟刘国庆到了苏联以后,要攻读工科专业。以防他跟不上国外的教学进度,他爸找了关系,特批他俩跟着厂里的留苏青工一起上补习班,算是让他提前吃点小灶。 吴峥嵘偶尔会被请到补习班教授理论课,授课内容深入浅出,旁征博引,很受大家欢迎。 但吴峥嵘是驻厂军代表,话题可能涉及保密内容,所以课堂只对本厂那批即将留苏的青工开放。 哪怕他爸是副厂长,也不能强行把他送进军代表的课堂。 而理论课和实践课是同步进行的,最近几堂实践课,周牧在车间里听讲跟听天书似的。 实在没了办法,他才想来探一探吴叔叔的口风。 吴峥嵘很好说话,对他这种近乎冒失的行为表现得相当包容,笑了笑说:“我为大家上课,是受了厂留学委员会的委托,只要进门时有听课证,大家都可以来旁听。” “那我们去留学委办一张听课证就可以听您的课了,对吧?” “嗯。” “那可太好了!” 周牧和刘国庆都面露惊喜,连声对吴峥嵘道谢。 两人只顾着高兴,尚未意识到,没有军代表亲自确认,留学委是不可能轻易发证的。 周牧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吴峥嵘,正欲询问是否可以坐下拼桌,吴峥嵘却随手指向另一边,话里似有关切:“那边还有张空桌,你们抓紧时间,别耽误了下午去预科班上课。” “啊,”放饭盒的手停在半空,周牧用轻咳掩饰尴尬,尽量若无其事道,“那行,吴叔叔你们慢用,我先过去了……” 吴峥嵘点点头,不再多话。 他神色如常,措辞也挑不出毛病,但吴小姑养了他十几年,看出他这是不耐烦应付了。 那小伙子能进留苏预科班学习,怎么看都不像是笨蛋,峥嵘怎么是这副态度? 吴峥嵘重新拿起筷子,只当没看出小姑眼里的疑问。 他今早找人了解了叶周两家的情况。 对周牧的印象,已经从同事家的聪明儿子,变成了聪明的糊涂蛋。 周振业好钻营,不满意儿子的这桩娃娃亲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若是卑劣在明处,坦坦荡荡跟人家退了亲,吴峥嵘或许还要高看他一眼。 可这家人既要实惠又要名声,心达而险,言伪而辩,怎么看都是小人行径。 吴小姑没工夫关心别家孩子,小声叮嘱他要跟同事搞好团结,别总跟个雄孔雀似的目中无人,而后叹气说:“你这个样子,也难怪小叶的父亲觉得你们不合适,人家今天一大早就回绝了你俩的事……” 吴峥嵘一面听小姑絮叨,一面拿着筷子风卷残云。 叶家会回绝,在他意料之中。 他已经提前打了预防针,叶家父母未必乐意让女儿远嫁。 哪怕父母乐意,叶满枝本人也不见得同意。 那姑娘似乎有些怕他,又在他跟前丢了面子。 昨晚分别时,对方简直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膀都因此而放松了。 吴小姑略显遗憾地说:“普通人家能舍得让女孩读到高中的并不多,这至少说明叶家父母是很开明的人。小叶那姑娘文化程度高,家庭成分好,人又长得文静乖巧,你爷爷那边应该也能满意。” 她心中暗暗后悔,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由着老爷子插手侄子的婚事。 她父亲选人只有一个标准——贤惠顺从。 嫁进吴家的媳妇,从她母亲,到她几位嫂子,无一不是这种类型的。 依着吴峥嵘的各色脾气,九成九不愿与这样的媳妇过日子。 眼见侄子神色转淡,吴小姑慌忙补充说:“虽然请党组织介绍对象,是你爷爷的提议,但人选是你们厂领导相看的,老爷子没插手。你可别因为以前的芥蒂,错过了好姑娘。” 吴峥嵘回忆了一下叶满枝替人打抱不平时的样子,鲜妍明亮,神采飞扬,确实不太符合祖父的挑人标准。 不过,对方鼻血横流,羞愤欲死的模样,也格外鲜活就是了。 吴小姑见他不像会听劝的,犹豫一阵后,从背包里翻出两张新相片,笑着推给他。 “既然你也没那个意思,那咱们就放下过去的包袱,一切向前看吧。这是你们妇联姚主席帮忙推荐的另两个人选,我仔细打听过了,都是很优秀的好姑娘。你今晚先跟这位小刘姑娘见一面!” 吴峥嵘:“……” 他垂眸看着面前的两张新相片,委实没料到相亲会像赶场一样紧锣密鼓。 不由蹙了蹙眉。 “小刘姑娘是你们厂医院的护士,23岁,连续两年被评为先进个人,跟你一样热爱革命工作,你们应该能有话聊。今天下班以后,你俩就近去工人俱乐部见一面,要是谈得来……” 吴峥嵘沉默听了一阵后,终究没忍住,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小姑。 “小姑,我仔细想了想,其实你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昨天那位小叶同志非常优秀,叶家的条件虽不是最好的,却胜在合适。” 他推回照片,不紧不慢地将人稳住,“这位小刘同志我就先不见了,你给我一些时间,还是尽量争取一下小叶同志吧。” 7 第 7 章 杨风此时的眼中就只剩下了柔情,他伸出双臂,将许冬雪揽入了怀里。 被杨风这样突然抱住,许冬雪先是本能的挣扎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感受到了来自于杨风身上的温暖和安全感,她再也是没有办法继续掩饰自己的感情了。 一双如同莲藕一样的手同样是抱住了杨风,开始大哭起来。 低声的哭泣声在主管办公室当中回荡着,本来今天打扮精致的许冬雪此时已经是哭成了一个泪人了,同时将杨风胸膛前的衣服都给浸湿了。 面对许冬雪这样一个大美女在自己的怀里,杨风却是没有一点其他的心思,只是任由许冬雪这样是放着自己心中的情绪。 过了片刻之后,许冬雪这才停止了哭泣,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一双微紫色本身就是完美的双眸,更是变得微红了起来。 杨风带着一丝歉意说道:“许冬雪,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不用和我说这些。”许冬雪依旧是倔强的说道。 杨风眼中此时带着温柔且歉意的说道:“之前我一直都是没有发现你对我的心意,是我对不起你。” “杨风你这个大坏蛋,我被你占了那么多次便宜,就算是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那你也必须要对我负责!”许冬雪在杨风的怀里不断挥舞着粉拳。 杨风一脸的无奈“我知道是我的不对,你要是觉得这样能够好过一点的话,那我今天就让你一直打吧。” 听到了这句话,许冬雪立马停止了自己的粉拳,同时认真的盯着杨风:“说什么呢?我可舍不得打你,但是你这个大坏蛋,实在是太气人了!” “诶,之前你不就是喜欢和我这样闹着玩吗?我想这样也是你释放压力的方式吧?”杨风笑了笑说道。 许冬雪此时眼神变得有些实落起来:“原来我在你的心中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形象。” “也对,像是我这样刁蛮的女孩子,你肯定是不会喜欢的,像是我姐那样的冰山美人,才是你喜欢的类型。” “当然不是,你今天的样子,我非常喜欢。”杨风笑呵呵的说道:“发倒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没有那么多的压力。” “我和你姐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她就像是一个冰山一样难以靠近,我心里面都有点怕她呢。” 听到杨风这样说,许冬雪顿时就被逗乐了,不过她又撅着嘴巴说道:“不过杨风,我可不准你这样说我姐。” “我姐是因为从来都不和异性接触,这就是她的一层保护而已,其实她的内心是非常温柔的。” “你这样继续夸赞你姐的话,说不定我真的到时候会和她在一起哦。”杨风的眼中闪过了一个玩味的神色。 许冬雪的脸色瞬间就变得羞红起来,同时眼神再一次变得楚楚可怜起来:“反正我的能力也比不上我姐,她那么优秀,你这个大流氓肯定早就暗中对她动了不好的心思了。” “额...”杨风被这样的一句话给愣住了:“你怎么把我想的这么不好?再说了,就算是我真的喜欢你姐,我估计你姐都看不上我。” 其实杨风的这一句话,就是说的实话,虽然是许半夏提出来是要和自己常识性交往的,但是这肯定也是为了能够让自己获得更多和异性交流的经验。 听到了杨风这样的话,许冬雪也好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她怎么就忽视了这样一个最为重要的事情呢? 像是许半夏这样优秀的女性,许冬雪可是知道已经是有许多男人试图想要博得许半夏的一笑而做出许多事情,但是结果当然也是可想而知。 因此,许冬雪也不知道许半夏会不会对杨风倾心。 毕竟她可是最为了解许半夏的人之一,两人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并且都是女孩子,非常了解许半夏的性格。 8 第 8 章 刘金宝带来的消息,把叶满枝惊出一身白毛汗。 再看赵振华所在的角落时,总觉得那里凉飕飕的。 她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心存正念,邪祟退散。 然后,一脸正气道:“别说这世上没有鬼,就算真有鬼也不可能大白天被你撞见!” 刘金宝嗫嚅:“这事太邪乎了……” “放心吧,既然咱们都能看得见,那人家肯定是大活人!对了,赵振华是怎么死的来着?” “……”刘金宝听着别扭,但还是答道,“他以前是运输司机,去年跑长途的时候正赶上当地决堤,连人带车被卷进了洪水里,当地政府寻了他两个月没结果,就把他算进了死亡名单。派出所那边只记了这些,再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叶满枝想到赵振华脸上的疤瘌,还有他亲口说的今天刚从外地回来,好像还真能对得上号。 就在两个小年轻探讨人家是人是鬼时,几步之外的赵国栋已经将他跟弟媳领证的初衷解释清楚了。 “二妮,我跟小月领证只是权宜之计,我要是不同意领证,她娘家那边就要逼着她另嫁了!小月求到了我这里,两个孩子也还小,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没妈!” 郭二妮往他脸上啐了一口,“你爹妈之前是怎么说的?一肩挑两房,只是让你照顾侄子侄女!我心软,像个傻子似的被你们全家劝动了,同意让你挑两房照顾孩子。结果呢?你俩竟敢背着我扯证!让你照顾孩子,谁让你娶弟媳妇了?你害不害臊!” “我俩真是清清白白的!领证只是走个过场,为了让亲家叔婶安心的,以后咱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赵国栋急赤白脸地解释。 刘金宝刚还被吓得哆嗦,此时听了他的说辞,忍不住接话:“同志,这就是你不对了。你现在就敢背着大姐跟别人扯证,以后要是想背着大姐钻个树林儿,蹭个被窝啥的,那也是合法的。到时候你让大姐怎么办呀!” 穆主任瞪他一眼,制止他激化矛盾,对赵国栋说:“新社会实行一夫一妻制,没有‘一肩挑两房’、‘一子顶两门’的说法。你要是有两个媳妇就是重婚,违反婚姻法,咱们现在就可以去隔壁派出所了!” “没有没有!”赵国栋连连摆手,“我就一个媳妇,绝对没重婚!” “哦,”穆主任指向两个女同志问,“哪个是你媳妇?” 赵国栋望向面容沧桑的结发妻子,又将目光转向泪眼婆娑的弟媳,心里跟吞了团乱麻似的纠结。 背着媳妇领证是他理亏,但那是形势所迫没办法。 哎。 孙小月对上他的目光,凄凄切切地喊了声:“国栋!” “……”赵国栋眼中浮现怜悯,犹豫一阵后,低头对妻子说,“二妮,要不咱们……” 郭二妮不接话,拉过大儿子,命令道:“大奎,他从此就不是你们爹了,以后见了面就喊二叔。” 大奎知道,今天上午突然在家里出现,摔碎一个海碗,还说要替妈妈出气的人才是二叔。 但他心里对亲爹的怨气占了上风,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大吼道:“二叔!” “乱喊什么呢!我是你爹!”赵国栋在儿子脑袋上敲了一记。 按照叶满枝的想法,被亲儿子喊叔的滋味一定不好受,赵国栋也许会回心转意。 不料,亲儿子一声“二叔”的作用,远不如小媳妇的那声“国栋”。 赵国栋纠结了一支烟的工夫后,闷闷地说:“二妮,就当我对不起你,我要是现在跟小月离婚,她就没活路了。往后我还会继续照顾你跟孩子,除了一张结婚证,咱们还跟以前一样!” 孙小月捂着脸哽咽:“嫂子,你别怨国栋,要怨就怨我吧,是我对不起你。” “你确实对不起我!你男人走后,我给你送吃的送用的,帮你洗衣服哄孩子,孙小月,你跟赵国栋干出这种事,就不怕遭报应?” 话落,郭二妮毫不客气地给了她几个大耳刮子,见她脸颊迅速肿胀起来,又使尽浑身力气,左右开弓,狠狠甩了赵国栋十几个大巴掌。 做完这些,她停下来平复呼吸,捋了下凌乱的头发,对在场众人说:“街道的领导们,我跟赵国栋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他已经跟别人结婚了,那就没有不让我另嫁的道理。我今天就要领证结婚!” 始终默不作声的赵振华,终于将那张登记表填完了,听了她的话便直接起身,拿着表格走了出来。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赵孙二人,也在此时发现了他的存在。 看清他的正脸后,孙小月的哭声戛然而止,疑惑地颤声问:“振,振,振华?是你吗振华?” 赵振华抿嘴不言,瞪着人的神情异常阴郁可怖。 他每走近一步,赵国栋和孙小月就后退一步,直到贴上墙壁退无可退了,赵国栋才逼着自己挤出一个笑。 “振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还活着可太好了!我们都以为你遇难了……” 赵振华仍是一言不发,双眼直勾勾地逼视二人。 见状,孙小月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恐惧,歇斯底里地喊:“你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鬼,鬼啊啊啊啊啊——” 穆主任等人不知赵振华底细,也不知四人关系,全被孙小月的激烈反应弄蒙了。 作为少数了解真相的围观群众,叶满枝义正词严地纠正:“孙同志,咱可不能公开宣扬封建迷信!哪里有鬼?我们怎么没看到?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你可别乱喊!” 她双眼茫然四顾,视线总能准确避开赵振华所站的位置,好似根本没看到那里有个大活人。 赵国栋两腿发软,指着赵振华问:“你们看不到他吗?” 刘金宝与叶满枝一唱一和,演技相当浮夸。 “谁啊?你俩看到谁了?要我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即使真有现世报,也没这么快!哎呀,你俩赶紧站起来,别自己吓自己了!” 慌乱间,孙小月以为真的只有他俩能看到赵振华,伸手指着面前的“鬼影”,喉咙里像装了只破风箱似的“嗬嗬”喘着粗气,待她彻底看清赵振华脸上那条狰狞伤疤时,终于尖叫出声,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 街道办组织人手将人送去了医院,而在此次事件中表现格外突出的刘金宝同志,则被处罚打扫办公室两个月。 “明明是你先带头吓唬人的,凭啥只罚我一个?”刘金宝的娃娃脸上全是怨气。 “我哪句话吓唬人了?我让她别搞封建迷信,难道不对吗?”叶满枝捂着鼻子控诉,“反倒是你,说什么鬼叫门、现世报,把人家赵国栋同志吓尿了裤子!” 穆主任恰在此时推门进来,指挥道:“刘儿,你再多拖几遍地板,我总觉得咱办公室里有股怪味儿!” 刘金宝:“……” 再次认命地拿起了拖把。 “还有啊,赵家两兄弟的事比较复杂,咱们街道发出去的结婚证是有法律效力的,不是说作废就能作废的。赵国栋涉嫌重婚,刘儿,你抽空去派出所跟进一下。” “另外,六五六厂那边也要去说一声,介绍信可不能瞎开,让他们内部好好查查,以后再出这种事,由他们负全责!” “好嘞。”刘金宝恢复了精神,头上的“自来卷”跟着颤了好几颤。 穆兰给大家安排好近几天的工作后,将叶满枝单独喊了出去。 “小叶,你现在是街道干部了,说话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有些事,群众可以做,但咱们不能说也不能做!” 叶满枝老老实实认错:“主任,我下次一定注意!” “嗯,我们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年轻人正直,好打抱不平是可以理解的,但你身份不一样了……” 巴拉巴拉又是一通说教。 “勇于承担责任还是值得鼓励的。”穆主任换上和蔼笑容,“我之前担心你太年轻,做不好群众工作,现在看来其实不然,有些工作还是可以让你去试试的。” 叶满枝:“?” 话音不太对啊。 “咱们街道的民政工作,除了登记结婚,还有离婚调解。光明街目前只有两对闹离婚的夫妻,一对是月牙胡同的胡德庆夫妻,封建包办婚姻,经过调解后,双方都同意离婚了。另一对就是你家的叶满堂和黄黎!” “你三哥三嫂是自由恋爱,又没有打骂虐待的前科,离婚太可惜了!咱们的同志去调解过几次,效果都不好,但黄黎给出的离婚理由,哪怕是送到区里和法院,也是说不通的。” 其实只要叶满堂放弃公派留学资格,叶家这对小夫妻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可是,叶满堂经过层层选拔,接受了几个月的培训,眼瞅着就要出国实习了,即使他个人想退,656厂领导也不会同意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出。 叶满枝跟着叹气:“主任,不瞒你说,我有时候都想打折我三哥的一条腿,可惜他是我亲哥,实在下不去手。” 穆兰失笑:“不许胡说。” 叶满枝腹诽,她真没胡说,这就是三嫂想出来的好主意。 她已经在三嫂脑门上看到过好几次了! 其实,若她跟周牧没退婚,本该由始作俑者周副厂长,将她哥的留苏名额撤下来。 可是,如今两家退了亲,周副厂长若是故意针对她哥,就有挟私报复之嫌,反而不会同意帮忙撤销名额。 穆兰拍了拍她的手说:“这一对的离婚调解不能再拖了,小叶,你既是咱们街道的干部,又是他俩的家人,我看这个调解工作还是由你去试一试吧!” “行,既然主任信任我,那我就试试。” 叶满枝没推诿,爽快地接下了工作。 她最近想了一个没什么副作用,就能把三哥留下的办法。 但她不方便出面,还得三嫂配合一下。 9 第 9 章 黄黎如今是邮政所的一名女邮递员,每天穿梭于大街小巷间,兢兢业业做着投递信件和报纸的工作。 相比于中学教师,当邮递员是个体力活,但她能自由使用邮政所的自行车,能看最新最全的各地报纸,最重要的是,免去了教师身份存在的隐患。 这天傍晚,往光明街道办送完信件后,黄黎被叶满枝拦了下来。 “嫂子,你下班以后直接回家吗?” “有事?” “我想去石道街吃美丽豆沙,你不是有自行车嘛,能载我一程不?咱今晚下馆子,我请客!” 黄黎不太想去。 因为剧情的关系,她心里一直提防这个小姑子,两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一年,彼此却并不亲近。 叶满枝再接再厉:“穆主任送了我一瓶她自家酿的山楂酒,咱们一块儿喝两杯怎么样?” 黄黎面露迟疑。 最近她压力大到失眠,出去小酌几杯未尝不可。 等她跟叶满堂正式离了婚,也就不用忌惮什么极品小姑子了。 心里有了计较,她扭头问:“我还得往粮站送几封信,你几点能下班?” “现在就能走了!我陪你送信去!” 后座的邮包里还装着十来封未能成功投递的信件,叶满枝捧着山楂酒,兴奋地坐上自行车大梁。 “嫂子,我头一回坐自行车,你可骑稳了!摔了我不要紧,别把咱的山楂酒摔了!” 黄黎无语:“你把酒瓶子放我车后的邮包里,双手攥住车把,别掉下去!” “哇,车上风好大啊!嫂子,我好像飞起来了,啊~~~~” “你小点声吧,路人都在瞅咱俩!” 石道街是正阳区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商店、旅店、饭店、药铺遍布整条街,食摊和推车挑担的小贩更是从街头排到街尾。 原本还有好些行医卖药、批命算卦的游方郎中,前几个月经过社会主义改造后,销声匿迹了。 叶满枝将人带去了街头的一家小饭馆。 过去叫“福禄寿饭馆”,如今改名叫“公私合营福禄寿大饭店”了。 两人进门时,意外撞见了许久不见的周牧,正与一位短发女生坐在靠近柜台的位置。 叶满枝与他退亲后一直互不搭理。 哪怕在街上遇见了,也是一个脸朝东,一个脸朝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此时她也只当对方是空气,目不斜视地跟服务员点菜。 一道美丽豆沙,一道熘肉段,原本想豁出去再点个熘腰花,服务员却指了指墙上刚贴的标语“为了社会主义建设,节约粮食,人人有责”。 叶满枝还没领工资,不舍得开销太多,于是顺坡下驴,只加了一壶高粱酒。 黄黎不待见小姑子,但也不想见她因为偶遇前男友而尴尬,在窗边入座后,主动挑起话题问:“你常来这里?” “不常来,小时候偶尔会被咱爸带出来解馋。”叶满枝不忘今天这顿饭的目的,笑着回忆,“我那时最喜欢一道虾米豆腐,专挑里面的虾米吃。大姐和三哥也喜欢虾米,大姐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从不谦让,但三哥就总是把虾米夹给我,自己只挑豆腐吃。” 她的五个兄姐,曾经来自两个不同的家庭。 大姐能言善辩,争强好胜,在那个动荡年月的多子女重组家庭里,她想要的东西几乎都能争取到。 二姐内向讷言,温柔勤快,勤快到出嫁时继母主动给她陪嫁了一台缝纫机,当时整条街只有一户人家有私人缝纫机。 至于三个哥哥嘛,一个情圣,一个纨绔,还有一个财迷。 “嫂子,我三哥从小到大都是做的多说的少,对他在意的人能掏心掏肺的好。你俩之间除了留苏分歧,好像也没什么矛盾,就这样离了你不可惜啊?” 黄黎摸着酒杯,意兴阑珊道:“你哥留苏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矛盾。” 她穿来当天,就与相亲认识不足俩月的叶满堂结了婚,勉强算是先婚后爱。 对这个恋爱脑老公,她内心也有诸多不舍,但她不能明知前面有个大坑还往里跳。 让叶满堂放弃留苏机会确实可惜,可是书中的农场生活,更多的是成全女主的写作事业,艰苦的环境、复杂的人性、肥沃的土地,为女主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和素材。 离开农场后,有数十部作品被出版发行。 而那时的叶满堂已是快退休的年纪,二十年前所学的技术早已迭代。 去斯大林汽车厂只是实习,不是读大学。与其那样,还不如让他留在厂里稳扎稳打,寻找其他进修渠道,以叶满堂的天赋,未必走不出另一条路。 奈何黄黎劝也劝了,吵也吵了,甚至还用离婚威胁了,都没用。 那就只能真的离了。 “你跟我哥离婚后,有什么打算?”叶满枝问。 “走一步看一步吧,可能会先跟单位申请一间宿舍。” 酒杯相碰时发出脆响,叶满枝被一大口高粱酒辣得红了眼睛,唏嘘道:“要是早知你们会因此离婚,我就不鼓励三哥报名了。当时我体检不合格,一门心思想让三哥通过选拔,大冷天还陪他跑到房顶上背题呢!我都冻感冒了!” 黄黎:“……” 她就知道! 叶满堂敢阳奉阴违,肯定有这搅家精的一份功劳! “算了,你哥签证都快办下来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哎——”叶满枝再次端起酒杯,红着眼眶说,“嫂子,我哥答应你了又反悔,是他不守信用。咱家人不理解你的选择,有时说话也不太中听。这杯我替他们敬你,给你陪个不是!” 对于黄黎选择离婚,无论娘家婆家还是外人,几乎所有人都不认同,还有人说她离不开男人,恨不得把男人拴在裤腰上。 黄黎心里难受,鼻头也跟着发酸,仰头将杯中酒干了。 这顿饭有点散伙饭的意思,姑嫂俩谈兴渐浓,推杯换盏,一瓶山楂酒和两壶高粱酒很快就见了底。 叶满枝面色绯红,大着舌头倾诉:“嫂子,咱俩都被留苏害得不轻,你跟我哥离婚了,我跟周牧那个王八蛋也退了婚。我跟你说嫂子,嗝——” 见她有了醉意,黄黎连忙按住她伸向酒壶的手。 叶满枝避开,带着酒气说:“周牧那个混蛋,不想跟我一起留苏,他不直说,他竟然敢帮着外人一起害我!你见过这种混账吗?” “没有,没有,你小点声。”黄黎往周牧那桌瞅了一眼,与他目光相遇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向别处。 “我不怕人听!我这人有骨气,退婚就退婚,我不要他们家补偿给我的工作。但我哥的留苏名额,是绝不能让的!虽然周牧他爹给我哥走了后门,可我哥也是凭自己实力选上的啊!” 黄黎倏地停下动作,之前还有些涣散的眼神逐渐清明,紧盯着醉醺醺的小姑子问:“你哥不是凭实力考上的吗?怎么还要周家走后门?” “嗝——”叶满枝又打个酒嗝,像在思考她的问话,慢半拍地反问,“你知道留苏要求几年工龄不?” “三年吧?” “对啊,三年。”叶满枝抱着酒壶傻笑,“我哥工龄满三年了,但进厂的第一年,他是学徒工!正式工龄才两年,考试的时候却把那些七八年工龄的老资格都比了下去!我哥厉害吧?” 她话里透露的信息,让黄黎胸口砰砰直跳。 不同工厂计算工龄的方式不一样。 有的会把学徒时间也算进工龄,有的则必须从当正式工人那一天算起。 六五六厂发出的留苏选拔通知,并没对工龄做专门解释。 以叶满堂的情况,能否留苏其实在两可之间。 如果有厂领导替他说话,凭他的业务能力,自然会被选进大名单。 可是,现如今叶周两家已经退了亲,叶满堂明面上最大的靠山没了,一旦有人拿工龄做文章,他这留苏名额还真未必保得住! 僧多粥少,盼着出国深造的青工,能从车间排到厂大门呢! 黄黎还想询问更多细节,叶满枝却早已趴上饭桌,醉得跟打了全麻似的。 对于三嫂所“说”的“出国会变得不幸”,叶满枝心里始终半信半疑,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现有的认知。 若让她亲手毁掉三哥的前途,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只能把自己灌醉,将选择权交给三哥的另一半,由她来决定他们夫妻的未来。 …… 黄黎瞅瞅醉死过去的小姑子,又看看空掉的酒壶,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吃菜,在心里琢磨着叶满堂的工龄问题。 又独自思考了一个多钟头,眼见天色从橘红变成深灰,再不回家就要赶夜路了。 喊了叶满枝几次没能得到回应后,黄黎跟服务员借了两根麻绳,准备将这醉鬼捆到自行车大梁上带回家。 始终关注着她们的周牧赶上来说:“三嫂,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了,你俩不是绝交了么,那就各自安好,别再有牵扯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帮你搭把手。毕竟她醉成这样,跟我也有些关系。” 要不是看到他与别的女生吃饭,叶满枝也不会被刺激得借酒浇愁了。 黄黎不想与他在马路上纠缠,索性道:“那你把绳子递给我。” “这段路没什么路灯,骑车不安全。”周牧提议,“还是让她坐后座吧,咱俩把车推回去。” “也行,你推车,我在后面扶着她。” 二人合作将叶满枝转移到自行车后座,正准备出发时,刚刚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的一辆吉普车,又缓缓倒退回来,停在了马路边。 有人从后车窗探出头来,看清他们的处境后,沉声问:“怎么了?要帮忙么?” 黄黎不识得对方,整个人还处于状况外,而身边的周牧已经连声喊道:“要要要!吴叔叔,你这是要回厂里吗?” 吴峥嵘点点头,他刚从省军区回来,晚上还得去厂里开个会。 目光定在软塌塌,红扑扑的叶满枝身上,他眉峰轻挑,“这是喝了多少?” 二两的酒壶,喝空俩。 黄黎不好意思跟人说,她们喝了60度的高粱酒,这人穿着军装,长得这么排场,姓吴,还是656厂的,她已经猜出对方身份了。 遂含糊道:“就喝了一点山楂酒。” “那她酒量可够浅的。”吴峥嵘从后座上迈下来,笑着抬了抬下巴,“女同志受点累,先扶她上车吧。” 黄黎送了几个月报纸,体力见涨但有限。半拖半抱,连拉带拽,好不容易将人塞进了车后座。 等她跟着周牧上车,瘫在座位上喘气时,忽地想起了饭馆门前的自行车,不禁“哎呀”了一声。 周牧问:“怎么了三嫂?” “我明早上班还得用自行车送报,车子必须骑回去!” 一辆自行车比奔驰宝马还稀罕,她可以缺勤,但自行车若是没能按时上班,所长非得炸庙不可。 想到所长那张大黑脸,黄黎无奈道:“你们坐车回去吧,我还得骑我的自行车。” “这里只有你一位女同志,最好能留下来照看她。” 吴峥嵘眉心微蹙,叶满枝这个嫂子怎么冒冒失失的? “……” 黄黎闻言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留醉酒的小姑子与三个成年男性独处,确实不太妥当。 “那我的自行车怎么办?” 吉普车里显然是放不下一辆二八大杠的。 见状,驾驶室里的司机小秦转过头来,想主动帮忙解围,将自行车骑回去。 但他家团长却看也不看他,扭头问后座的周牧:“你知道这两位女同志的住址吧?” “知道,也是咱们厂家属院的。” “嗯,”吴峥嵘没问他是否会骑车,好像骑自行车是大家投胎自带的天赋技能,理所当然地交代,“女同志之间更便于照顾,小周,你帮她们把自行车骑回去吧。” “啊?”周牧傻眼。 他想说自己不会骑自行车,可是按照眼下的情况,除了他,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在场的三个男同志,小秦要负责开车,吴叔叔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好心停车帮忙的,他总不能让吴叔叔骑车回去。 “好的,那我这两个朋友就麻烦吴叔叔了。” “嗯,你骑车当心点,把自行车送到以后,也早点回家。” 周牧接过车钥匙,做好了推着自行车徒步走回家的准备。 下车后又与吴峥嵘说了会儿场面话,一口一个“吴叔叔”,听得黄黎有些想笑。 若是叶满枝清醒着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 叶满枝当然是心情复杂的。 早在三嫂扶着她出饭馆时,她就转醒了,本想坐到自行车上缓缓神再说。 谁知她人还没坐稳呢,先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周牧,又好巧不巧遇上了热心肠的吴峥嵘。 她觉得还是继续装醉比较好。 何况流鼻血的事才过去没多久,她真不想跟吴团长打照面。 所以,坐在颠簸的汽车上,叶满枝死死闭着眼睛,一路装睡装到了家门口。 老叶家住在三楼,黄黎自认背不动这个醉鬼,只好先独自上楼,喊叶老三或叶老四下来背他们的醉鬼妹妹。 司机小秦憋了一路,也趁机下车放水了。 昏暗的吉普车里,只余叶满枝和吴峥嵘二人。 吴峥嵘回应了执勤战士的敬礼后,静默坐回副驾驶,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车窗,传出一段节奏怪异的咚咚声。 而叶满枝在车上歪了一路,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听了他制造的噪音,只觉心浮气躁。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何才能既隐秘又有效地缓解手脚发麻的症状,车厢里却蓦然响起吴峥嵘带着笑意的声音:“要是感觉腿麻了,就换个姿势睡吧。” 10 第 10 章 如果尴尬能发酵,那此刻的叶满枝绝对是最松软的发糕。 不知吴峥嵘是从哪里看出的端倪,可她若是继续装醉,不免显得小家子气。 那将比尴尬更令她难以释怀。 因此,成熟的智慧和发麻的左腿,让叶满枝快速有了决断—— 按照他说的,换了一个姿势睡! 吴峥嵘好笑地扬起唇角,照顾着她的面子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醉成这样?” “咳,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叶满枝轻咳一声,睁开眼睛解释,“穆主任让我代表街道办跟我嫂子谈谈,我觉得有酒有肉才好谈事情,就在饭馆请了客。” “穆主任要是多给你安排几个工作,你岂不是隔三差五就要醉一回?” 叶满枝讪讪道:“那倒不至于,今天是特殊情况。” 虽说如今社会风气开放了,女同志也能随意出入酒馆饭店俱乐部,可是像她这样喝趴下的还是很罕见的。 吴峥嵘回头瞅了一眼,见她脸颊酡红,眸光熠熠,不由出言提醒:“这一带最近不太安生,你们夜晚出门要多加小心。” 叶满枝连忙问:“咱们这里出什么大事了吗?” 街道办跟派出所紧挨着,若是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不可能没听到风声啊。 “厂里准备向南扩建,需要征用陈家屯东面的那片土地,附近群众的抵触情绪比较大。” 叶满枝凝神回忆了一下陈家屯的位置,疑惑问:“我记得那一片好像是坟场吧?” “对,那里有三千多座荒坟。” “……”叶满枝喃喃道,“难怪人家要抵制,虽说那里有荒坟,但咱们这一带很多故去的老街坊也葬在那里,厂里要是把那块地挖了,大家肯定不乐意呀!” 656厂建在城市的最南端,属于城乡结合部,过了光明街就出城了。 工厂若想扩大规模,必然要向乡镇扩建,但是扩建到坟地上,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最近有不少人来厂里抗议,晚上还有群众巡逻队在附近游荡,这种局面混乱的时候,很容易被人钻空子。”吴峥嵘冷眉肃目地说,“想喝酒你们就在家喝,晚上尽量不要外出。” “啊,我平时不喝酒的。”叶满枝引用三嫂的话为自己正名,“今天是我请客,只喝了一点点山楂酒而已。” “你自己闻闻。” “闻什么?”叶满枝嗅了嗅鼻子。 吴峥嵘冷静地陈述事实:“车厢里全是高度白酒味。” 常年混迹在男人最多的地方,他连对方喝的是什么酒都能闻得出来。 “哎呀,你,你,你……”叶满枝尴尬得你了半天,愣是没能你出个所以然来。 她喝了将近四两的高粱酒,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这还真没什么可说的。 发现她脸颊和脖子变得愈发嫣红,吴峥嵘难得反省了一下,是不是把话说重了。 后面的叶满枝又忽地冒出一句:“您可真是明察秋毫!捷尔任斯基也不过如此了!”[1] 吴峥嵘:“……” 那倒不至于。 “除了穆主任送的山楂酒,我俩还喝了一点高粱酒。不过,那饭馆里的散装酒好像掺了水,酒劲儿没多大。” 吴峥嵘眼里沁出笑意,“你还知道散酒能兑水呢。” 看来已经喝出经验了。 “是我四哥说的。” “嗯。” 车厢里再次陷入安静。 吴峥嵘坐在前面,恍然记起那天答应过小姑,会尽量争取这位小叶同志。 他拧眉出了会儿神,忽然鬼使神差俯下身,把他刚从军区领导那里顺来的茅台,从座椅缝隙间摸了出来。 “石道街那一带的饭馆,大部分酒缸里都掺了水,这个你拿回去喝吧。” 叶满枝:“……” 她手足无措地接住酒瓶,深刻怀疑自己还没醒酒。 谁会给女孩子送酒喝啊? 吴峥嵘不会真把她当成酒鬼了吧? “吴团长,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叶满枝连忙将瓶子推回去。 她没喝过茅台,但也知道这酒有市无价,都是特供的。 “你拿着吧,我不怎么喝酒。”吴峥嵘认为自己这是投其所好,心情不错地说,“有的酒馆会以次充好,劣质酒喝多了伤身体。你们最近尽量少在晚上出门,想喝就在家喝点好的。” 叶满枝:“……” 果然把她当成酒蒙子了。 她捧着酒瓶,并没自作多情地往男女关系的方向联想。 他俩相过亲,但双方都委婉表明了态度,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可是,看吴峥嵘气定神闲的样子,也不像是因为无情戳穿她而良心发现的。 她径自胡思乱想着,假设了各种可能后,最终决定将这瓶茅台留下。 “那就多谢吴团长了,有机会让我爸请您喝酒行不?” “行啊。” 叶满枝暗自舒了口气,透过车窗发现了三哥的身影后,与吴峥嵘礼貌道别,便独自推门下车了。 她今天虽然喝的有点多,但脑袋瓜的转速依然保持了一贯的高水准! 因着她跟周牧解除婚约,老叶在厂里的处境有点微妙。 按照各车间完成生产任务的进度,上半年的先进集体和个人,本该有老叶所在的车间一份,可是真正评奖的时候,厂领导却以有人上班迟到一刻钟为由,将奖项取消了。 老叶没说什么,但她觉得亲爹被人针对了。 在她想来,厂领导多的是,没了周振业,还有其他人。 老叶完全可以借着还人情的机会,与吴团长走动起来。 一瓶茅台那么贵,他不得多请几顿才能还完人情嘛! 来往的次数多了,关系也就拉近了。 她不求吴峥嵘帮老叶说话,只要不被人刻意针对,以老叶的技术水平,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 那天过后,656厂要扩建征地的消息渐渐传开了。 迁坟的话题,让军工大院里的许多本地户骚动了起来。 楼道里时常有上了年纪的职工家属相互串门,偷偷摸摸找人推荐靠谱的大师或仙姑。 老叶家的祖坟在农村,这次扩建征地对叶家没什么影响。 然而,几天后,厂办突然发出的一则公告,却让叶家炸了锅! 即将启程去斯大林汽车厂实习的叶满堂,那个让叶家祖坟冒青烟的叶满堂,留苏资格居然被厂里取消了! 这跟挖叶家祖坟有啥区别? 听到风声的叶家大伯和大伯母,连夜赶来了军工大院。 “不是说下个月就能出国了吗?怎么这时候被人撸下来了?” “有人向厂里实名举报,说我实际工龄不符合留苏要求。” “那你工龄到底符不符合要求啊?”大伯夫妻齐声问。 “以前符合,现在不符合了。” 厂人事处前天发了一份通知,其中有一条对工龄做了具体解释。 按照它的解释,叶满堂的正式工龄只有两年,不符合留苏要求。 而通知发出的第二天,他就被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老工人实名举报了。 这明显是有人为了这个留苏名额故意为之的。 叶大伯拍着桌子说:“我当初就说过,三丫头的婚事要慎重,你们偏不听,急慌慌地把婚退了。现在连满堂也被她连累,好好的出国名额让人给撸了!” “大伯,规定是厂里改的,跟老幺有啥关系?” 相比于家人的焦头烂额,叶满堂心里其实比较平静,失去留苏机会固然可惜,但他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用跟媳妇离婚了。 “早不改晚不改,偏偏赶在你出国之前改!你能说这不是有人故意的?”叶大伯转而教训弟弟,“要是三丫头没退亲,厂里至少还有人能帮满堂说句话!二弟,这时候就别要面子了,还是去周家说说情吧!” 大伯母拉过叶满枝的手,劝道:“来芽,你懂点事,这次可得帮帮你三哥!” 她家老头子原本还想走走周副厂长的路子,把初中毕业的大孙子弄进656厂工作,可是两家突然一拍两散,自家的算盘也跟着落了空。 叶满枝哼哼哈哈地应和着。 主意是她偷摸给三嫂出的,眼瞅着快要事成了,她怎么可能中途撤梯子? 叶守信本就为儿子的事犯愁,听他们提起周家更是心烦,“大哥,我闺女又不是嫁不出去,干嘛非得在老周家的歪脖树上吊死?当初是周家对不起咱们,我才不去求他!” “你不求,那满堂的事怎么办?咱爹娘那边怎么交代?老家那边早就放过鞭炮,摆过酒席了!” 别看叶守信给儿女起名显得挺有文化,叫什么“金玉满堂”“桂林一枝”,其实几个孩子里,真正念书好的只有满堂一个,其他人都指望不上。 满堂要是丢了这个留苏名额,下一个光宗耀祖的机会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二弟一家子都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叶大伯摆手说:“算了,我回去帮你们想想办法吧。” 叶大伯原来是卷烟厂的材料保管员,前年因为保管的烟叶有缺损,被调去看大门了。以他的条件,对留苏的事根本插不上手,大家也只当他在说客套话。 谁知他那番话刚说了没两天,叶满枝就在下班的路上被周牧堵住了。 周牧挡在她面前,得意洋洋道:“听说你后悔了?想跟我复合?” 叶满枝望一眼西斜的日头,嘲讽道:“你做什么白日梦呢?谁说的要跟你复合,你找谁去!” “就是你大伯来我家亲口说的!” “那你就让我大伯跟你复合吧!” 周牧追在她身后,眉飞色舞道:“你明明反悔了还不肯承认!那天看我跟苏颖在一起吃饭,你不是还吃醋了嘛!” “……”叶满枝无语,“你从哪看出我吃醋了?” “呵呵,你都借酒浇愁喝醉了!” 自从叶满枝的大伯来家里送过礼,周牧一直处于一种特别兴奋的状态。 其实,他俩退婚以后,他心里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总觉得叶满枝只是正在气头上,气性过后还会像以前一样继续找他玩。 叶大伯的到来,恰好印证了他心中的想法。 “我已经跟我妈说了,之前退婚的事不算数,咱俩还……” 叶满枝打断他的自说自话,“我听说你家已经给你介绍对象了?”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都是我爸妈让人介绍的,我都没相中……” 叶满枝再次打断他,“我家也给我安排相亲了,我相中了。” “不可能!你跟谁相亲了?我怎么没听说?” “没什么不可能的,你父母不喜欢我,你对我也不好,我干嘛还原地等你?” 周牧死死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叶满枝神色坦荡,直言道:“我大伯想找你家办事,才拿我做了筏子,你可长点心吧……” 见她不似作伪,周牧期望落空,那股二愣子劲儿又冒了上来,“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啊!说过的话还不敢承认!我不管,你必须跟我和好,否则我就绝食!” “……”叶满枝不惯着他的少爷脾气,冷漠无情道,“那你就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