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一人往矣》 第一章 异人王一 民国十年,辛酉年。 前朝大清已亡国十年了,然而战火在这片土地上从未停止。 走了个大清朝,来了个临时政府,走了个临时政府,又来了个北洋军阀政府。 从民国元年开始到如今,短短十年,这片大地上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今日你当朝,明日就下野,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可无论谁打谁,到头来只有生活在这片神州大地的百姓依旧在受苦,今日不知明日事,明日不知何时来,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活的却如行尸走肉,浑浑噩噩,不知终年。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头顶上的天换了一片又一片,日子却依旧没有变好,反而越活越糟了。 而能回答他们这个问题的人,此时还在乡野中,在城市里,在劳苦大众当中,慢慢寻找着答案。 ----------------- 江南,鱼米之乡。 连年战乱带来的天灾人祸,让这鱼米之乡多少有些名不符实,但相比于遭罪的中原,遭难的两广,这里也就好上不少,至少在这片小镇上,少有的能看见那么一两分朝气。 无他,因为此处有山,山中有异人,名左若童。 异人有玄门,名三一,三一门坐落于此,门中子弟多为一方乡绅,名家之后,彼此照拂之下,便是在这方圆百里内的军阀,绿林响马,也得给三一门几分薄面,不在三一门的地界过于放肆。受得三一门庇护,这附近小镇水乡的日子也算好过一点,能让一方百姓生活稍显安康,不受连年兵灾之苦,自然的,方圆百姓也为这位庇护他们日子的异人称之为仙人,号大盈仙人。 此刻,在小镇的一处地界上,一阵敲锣打鼓声传来,夹带着孩童的声音,引得众人围观。 打眼望去,只见几名衣衫褴褛,但也算得上干净的乞儿正在敲锣走街,引得众人围观同时,也能看到在这几名乞儿中间,有一年轻人,端的是高大壮硕,虽然衣装简朴,看不出是什么富人之家,但在这今日不知明日生的乱世,能够有这身材,就是去当个鱼肉乡里的大头兵,也能在死前吃上一顿好的,当个饱死鬼。 而最能吸引众人驻足停留,看着几名乞儿敲锣打鼓却不离开的,却是这名年轻人的气质。 看似样貌平平无奇,如乡野间跟在老农身边一块务农的憨厚长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周身上下洋溢着一股少年人真正的朝气,这股朝气不同于自小不知苦难的富家子弟,也不同于儿时有那么一段无忧时光的稚儿。 他更像是一股生气,一股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生气。 哪怕在这有三一门庇护的地界,免受刀兵之祸的小镇上,也端的少见。毕竟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样难得的太平日子得益于三一门庇佑,得益于三一门招收的那帮乡绅子弟,豪强公子,但人力有穷时,总有照拂不到的地方,哪天再来一场大变王旗,谁能知道这地界往后的日子就好过呢? 眼下无非就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趁着日子还算好过的时候多屯点粮,别兵灾一来,连条活路都没有。所以即使活在三一门庇护的小镇水乡上,看似安居乐业,但终究都在担心着有朝一日的兵灾,人人有着朝气的同时,却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暮气。 唯独此时在这跟各位看客拱手作揖的少年,当当正正的朝气蓬勃,看着这张朝气十足的少年面孔,看客们的脸上也带了几分笑容。 “各位父老乡亲,前几日在父老乡亲面前卖弄手段的鬼手王是我恩师,近日老头子乏了,在落脚处歇息。做弟子的只好服其劳,替他卖弄下自己这不入眼的手段,要是不入各位父老乡亲的眼,还望担待则个,最后,有钱捧个钱场,有人捧个人场,小子王一在此多谢了。” 作揖完毕,这名为王一,自称为近几日在这卖弄手段,引得附近三一门学堂稚子流连忘返的鬼手王之徒一个甩手,早已剪好的一叠纸人在漫空飞舞,却又在王一双手挥舞下好似活了过来。 它们各有想法,各有举动,从空中落下,站定,各行其事。 有的从王一带来的家伙事中掏出唢呐,配合着乞儿们放下的锣鼓,煞有介事的演奏起来,还别说,有那么点小曲的味道。 有的化作街头卖艺的武人,玩了一场小纸人的耍花枪和胸口碎大石。放在常人身上惊险十足的表演,却因为是纸人,反而多了几分生趣,引得看客们鼓掌,喝彩。 “王小哥,你这手段不比你家老头差啊!” “哎哟,这也叫不入眼啊,那你家老头手段得是有多高啊?” “不高不高,也就三四层楼那么高,我还得慢慢爬呢~” 憨厚的笑容,不断地作揖,引来众人的喝彩。 不一会儿,小几十个铜板也就从看客们手里甩出,落在乞儿捧着的锣面上,叮叮当当的,不绝于耳。其中,有富家公子更是豪气,抬手就是一枚银元掷出,端的是清脆响亮。 “谢赏!!!” 自然的,少年王一的声音也更洪亮了。 手艺卖弄完,热闹也看了,自然也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王一也收了手段,跟这几名过来帮忙的乞儿收拾行当,准备分账。 “你一枚啊我一枚,我一枚啊你一枚,好了,猫崽子回去看顾好他们,我这边收摊了买好饭菜就过去找你们。” “一哥儿放心,那帮小崽子我会看好的!” 乞儿中年数较大,被称呼为猫崽子的看着手里串好的十几个铜板,也是胸膛拍的响亮。 “别乱花啊,饭菜我会带过去的。” 又叮嘱了一句,看着这个猫崽子的乞儿领着几个过来帮忙的兄弟离去,王一这才收敛了笑容,看着锦囊里躺着的十几枚铜板和三枚银元,笑了一下。 “还行,接下来这大半月的饭菜是有着落了,就是不知道鬼手王那老家伙现在跟左若童对上了没有。真的是够够了,捡了我这么一个传衣钵的,还非要惦记这个恶童李慕玄,难怪左若童要收拾你啊。” 王一数着锦囊里的小金库,嘴里却说着只有他听懂的话语。 他叫王一,是一名异人,是一名穿越者。 异人,顾名思义,异于常人,有着非人手段的人。穿越者,穿古越今,一倒霉蛋罢了。 他是21世纪的国人,却因为路遇卡车穿越天尊,被其一车头直接送到了民国元年元月,送到了这近百年前战火纷飞的岁月,还从一二十七八的大小伙摇身一变,成了一七岁稚儿,还是个无家可归的七岁乞儿。 在那战火纷飞的岁月,莫说他是七岁乞儿,就是二十七八的年纪,也难在这样的乱世里苟活。 所以一落地就遭了兵灾,食不果腹,朝不保夕,如一具行尸走肉,想过死,但自古艰难唯有一死。明知道生逢乱世,人不如狗,却总无法自我了断,就这样自个折磨自个,折磨到自己即将饿死,沦为他人盘中餐的时候,被一老头捡到,也就因此活了下来。 老头姓王,他也就随了老头的姓,又在民国元年捡到的,就单名一个一字,至于以前的名字,记住了也当记不住吧,想起了也是徒增烦恼。 而幸得老王头捡到,他因此活了下来,也就跟在老王头身边走街串巷,在这乱世中苟活。而随着跟老王头的了解加深,王一这才发现,这个民国是他知道的民国,也是他不知道的民国。 因为老王头是个异人,掌握着一手名叫倒转八方的手艺。 看似戏法,但确确实实是一门匪夷所思的手段,也许是因为被卡车穿越天尊青睐,本是普通人的王一被送到这民国乱世,成了一七岁乞儿的同时,倒也成了一先天练炁的种子。老王头看出了王一的根骨,兴趣使然,也就教了王一倒转八方的练炁法门。 老王头有慧眼,但不够亮,看出了王一是个练炁的种子,却看不出王一练炁的根骨有多好,所以在传了王一关于自己独树一帜的倒转八法入门手段后也就没了后续,就让他自己身边跟着,当个伺候自己的弟子。 就这样,寒来暑往,他也就在这民国元年苟活到了当下的民国十年,辛酉年。 随着自身修为的提升,脑子里除了不想记起的本名,一些关于异人在民国岁月的故事也就慢慢记起。 什么三十六贼聚义,甲申之乱,三一门往事,蜀中唐门约战比壑山忍众于东北,一人之下张之维张老天师,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自己脑海中记起。 也明白,在这乱世大潮中,这些看似惊天动地的事件只不过浪潮中的一朵浪花,翻不起什么大浪,左右不了时局形势。 这也难怪,若异人手段高深莫测,能够左右一场战局,这乱世早早就结束了,又何来的百年动乱,民不聊生,乃至于几近神州倾覆,亡国灭种呢。 只是有些事,只有经历了,身在其中才有资格发言。 活在太平年代的21世纪国人王一不懂,或者很难感同身受。但因缘际会,来到了百年前的民国,又几近生死,他懂了,也明白了当年先烈们为他们这些后世子孙做了多少牺牲,多少丰功伟绩才换来今日之太平。 既然如此,就权当自己来到了一个自己熟悉的民国吧,反正多了异人少了异人,似乎没有影响什么。那作为一个后世之人,来到了当下的乱世,在知道未来大势的前提下,要是不做些该做的事,见见想见的人,试着在知道大势下做一些成全之事,当个该死之人,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啊。 只不过这些想法他从未对外人说起,哪怕是收养自己,传自己手段的异人老王头也不说。 ----------------- 想法化作种子种在自己心里生根发芽,脚上动作不停,去酒馆里打了两份饭菜,一份送到小镇的破庙处,乞儿在的地方给那帮乞儿吃喝,看着他们吃喝完毕,又用体内的炁仔细检查了这些乞儿的身体,确认没啥问题,叮嘱了他们晚上被褥要盖好,王一这才拎着那份给老王头的酒菜,往镇外的一处民居走去。 老王头是名异人,全名王耀祖,有着一门练出门道来的独门手段倒转八方,加入了一个名为全性的门派。 但与其说是门派,倒不如说是一个教派。 全性,源自战国诸子百家之一的杨朱,讲究一个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理念是不取一毫而利天下,算是圣人之道。只是发展到如今,已经成了异人不学无术,凭着情绪乱搞事的教派,在异人的江湖里,属于人人得而诛之。你只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你就可以宣布自己是全性成员,你所做的一切就有了借口,有了理由。 自然的,异人江湖圈里的名门正派,世家子弟杀你,也就没有太多的顾忌,因为你是全性,这就够了。 王耀祖是全性门人,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多坏,最缺德的无非就是凭借着自己这手倒转八方,四处行窃。偷到富家子弟还好说,钱丢了也就丢了,偷到穷苦人家,那就是一家的买命钱,没了就等于没命。 以前王耀祖干这些缺德事干了多少王一不知道,但自从王一练炁入门,能够跟在王耀祖身边后,就因为这事他跟王耀祖闹了不少次。但他从来不是跟王耀祖顶撞的闹,手艺是他传的,人是他救的,真要顶撞了,人家废了自己手艺,打断手脚让自己自生自灭放在这个世道还真没人说他王耀祖的不是。 他只是每次在王耀祖从穷苦人家那里得手后,就用各种理由让王耀祖在当地转圜几日,他则是凭借着从王耀祖那里学来的手段,去找几个地主老爷,卖弄一下,把挣来的钱还给被王耀祖盗取的穷苦人家。 虽然这样做是作践自己,但没法子。 来到这民国乱世不是自己想的,活不下去的时候是王耀祖救了自己,谋生的手段也是他传的。 命数如此,出身,授业恩师他都没得选,唯一能选的,就是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就像当下,当王一知道这方圆百里都是异人中的玄门正派三一门庇护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鬼手王王耀祖到底还是命中有此一难,注定要跟三一门门长左若童因为一个熊孩子闹过一场。 这一场闹剧甚至导致了三一门门长左若童的身死,端的上是一个悲剧,只是这个悲剧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下,没那么重要就是了。 只是想归想,有些事该做还得做,自己这条命到底是王耀祖这个老混球捡来的,手艺也是人家传的,虽然人家没教全,但他也不是一窍不通,无非就是一个懒得教,一个懒得问,全靠自己悟罢了。 这样想着,王一足不沾地,脚不生尘,很快就来到了镇外的一处破败民房当中,推开大门,却发现民房中早已人去房空,愣了一下,王一便明白了。 “那看来就是今天了,难怪这段时间你窝在屋子里不出去,让我去卖艺,肯定是在想法子让李慕玄这个恶童拜你为师吧,这里面要是没有长鸣野干苑金贵这货在撺掇我都不信,正好,借这个机会教训他一下,顺带看看能不能修补吧。” 这样自言自语着,王一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轻关上门,扭头,大致辨别了一下方位,就化作一道残影朝着辨别的方向奔去,由始至终,王一手中提着的饭菜酒水都没有半点洒落,也没有沾上半点灰尘。 而在镇外的一处林子里,庇护着方圆百里的玄门正派三一门门长,大盈仙人左若童正一脸冷漠,将一名十岁左右,留着一头散发,正处在茫然和疑惑的稚儿护在身后,看着面前花甲之年,顶着一口烂牙的老头,还有在旁边看戏,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隐约间,有白汽从左若童身上冒出。 第二章 异人王一,拜见大盈仙人 小镇郊外的密林中,正有两方人马围绕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稚儿对峙。 一方人马以一青年男子,白发白衣,赤脚在地,气质出尘,模样绝美,长发飞舞。不知内里的打眼望去,确实犹如出尘仙人。在这青年男子身后也是站着一大一小两人,小的自然是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十岁稚儿,大的年纪稍长,却对前方站着的青年男子毕恭毕敬,凡事以他为先。 另一方人马就很寻常了,为首是一个头发掉光,缺了颗门牙,看年纪已过花甲,有着作为一名花甲老人的暮气,但也算是矍铄,衣服什么的不算金贵,就一缝缝补补的麻布衣。倒是旁边站着中年人,一对八字小胡横于两边,吊角眼,挎着小布包,上绿下灰,脖子上缠着一块红布,双手负于身后,正在那看着这场好戏。 这场好戏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之前且说,这里有一玄门正宗,名三一门,门长名左若童,被称之为大盈仙人。 何谓大盈?大者,博也,广也,盈者,富足也。 意思就是这位三一门门长左若童,无论在修行上,品性上和为人师表,待人接物方面,都称得上绝佳的正人君子,为一方豪强不欺压乡里,鱼肉百姓,为一门之长教育弟子如何成才,引导弟子,不让其走上歪门邪道,再加上此人年岁不显却始终保持着青春相貌,就被称之为大盈仙人。 仙人嘛,众所周知的标签就是长生不老。 这些且不谈,作为开山立派的玄门正宗,自然是要收徒。而方圆百里的地方豪绅,地主世家慕名而来,在了解到这位大盈仙人的手段后,也会给三一门缴纳一定的学费,将家里几个不成器的娃娃送来。能学得左若童的一招半式固然可喜,就算学不成,在这里打磨好了性子,以后回家也能帮衬内外,操持家业,稳赚不亏的买卖。 合则两利的事,三一门也好,这些乡绅世家地主也好,哪怕是下方被庇护的小镇水乡都不会觉得不妥。 而这次,问题就出在一位李老板送来的幺儿身上。 幺儿名李慕玄,李老板家第三子。作为幺儿,家业内外都有父亲和兄长在操持,如不意外,这样偌大一份家业是落不到他头上继承了,他也理所当然成了一个二世祖。 平日里人憎狗厌,顽劣成性。 可偏偏又是个幺儿,再怎么顽劣,再怎么人憎狗厌也达不到天怒人怨的地步。巧合的是这位李老板也算家风较好的那种,经常会带着幺儿去给乡亲赔罪,赔钱,一来二回的,大家也都无奈了这个被宠坏,但是又没坏到没边的顽童,只是给这个顽童起了个绰号-恶童。 恶在前,说明人人都知晓其事迹之劣,童在后,又说明其恶迹不大,至少因为他的年龄,暂时做不得什么大恶之事。 可顽童总会长大,恶童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变成恶人。 李老板可以接受幺儿当个二世祖,纨绔子弟,但不能接受幺儿变成个十恶不赦的恶人,那样自己百年之后是不敢下去见列祖列宗的。 思来想去,李老板就想到自己认识的这位三一门门长左若童,就想着把这幺儿送到这里给左门长管教一下,一来呢改改他的性子,二来呢,万一哪天刀兵再起,自家幺儿能从三一门这里学个一招半式,也好在这乱世中保住自家基业,最不济也能保住香火不断嘛。 而因为家风和父亲,兄长溺爱的缘故,恶童李慕玄早早就见识过类似左门长这样的奇人异事,也对这样的世界心生向往,故而才改名为李慕玄,慕的就是三一门这玄门正宗。 拜师玄门自然要有考核,又因为这恶童李慕玄天生是个练炁,进玄门的好苗子,又听过他在家乡的种种事迹。苗子是好苗子,但法不可轻传,故而给这恶童李慕玄定下了三年考核,过了这一关就正式收入门下,传三一妙法-逆生三重。 而出事就出在这三年考核上面。 拜师,传道,授业,每一步都得慎重,这道理放在哪里都是对的。左门长这样做没人觉得有错,可问题是李慕玄是恶童啊,是被父亲兄长宠上天的恶童,自小到大,事事皆顺他心意,三年考核,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是恶童李慕玄忍不下去了。 恰巧,在他忍不下去的时候,在三一门庇护的这小镇水乡上,三名不速之客出现。整个异人江湖人人喊打,得而诛之的全性门人,全性-鬼手王王耀祖,全性-长鸣野干苑金贵,异人王一。 鬼手,顾名思义,就是如鬼魂一样摸不着方向,分不清虚实,不知不觉就中了招。长鸣野干,鸣,叫也,说也,野,不入流也,在玄门修行里,指的是自己还未修行得道,就在那仗着修为瞎咧咧,乱说话,放在世俗里,那就是爱拱火,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分子。 许是命运使然的缘故,又或者说鬼手王王耀祖跟李慕玄合该有师徒孽缘。 在王一忙着给自己这个混不吝的师傅王耀祖擦屁股的时候,王耀祖跟恶童李慕玄对上了眼,又因为自己全性门人的身份曾经犯在三一门门长左若童的手里,念王耀祖一身修为不易,所犯的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事,就饶他三次不死。 也许是挟私报复,也许是有人从中作梗,总而言之呢,王耀祖不顾李慕玄是三一门考核弟子,硬是要收他为徒。 在王耀祖的一片赤诚和有人撺掇下,李慕玄也有些意动。 然后这事就被左门长知道了,立马就带着徒弟下了山门,来找王耀祖算账。在左若童左门长看来,不拜师不要紧,但不能看着一个孩子放着光明大道不走,去当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全性门人徒弟,这是在害他!尤其是这事还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 自然的,就有了当下这场围绕着恶童李慕玄拜师的对峙了。 ----------------- 这场对峙从一开始两方都站不住脚,左门长这边,恶童李慕玄并没有真正拜师,还在考核当中,照理说,李慕玄就算中途放弃,改投他门不学好,也没人能怪得了他左若童。可问题就出在他是左若童,是大盈仙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走上歪路而坐视不理! 这样对不起将孩子送到他这边的李老板!对不起孩子的父亲! 而对于鬼手王这边呢,他自家知自家事,人人喊打的全性门人不说,本身就是个不学好,靠着一身修为的鸡鸣狗盗之徒。只是临老临老,发觉自己一身手段除了那个捡来的憨厚傻小子学了点皮毛之外,连一个能传承下去的门人都没有,也不会有人想拜这样名声狼藉的家伙为师。 所以在看到李慕玄这天生的好苗子后,也做了一个决定,只传手段不拜师,只等他百年之后,自己这门修出道行来的倒转八方有个传人,日后能传承下去。 想法挺好,可鬼手王却忘了一句话,叫三岁定八十。 而且他要传手段的对象还是一个被宠坏的二世祖,一个恶童。 传手段,避不开言传身教,一个本身就长歪,需要掰回来的恶童,还拜了一个鸡鸣狗盗之徒为师,你做什么,说什么,都会对本身就长歪的恶童李慕玄而言带来影响。 所以两边就卡在这了,最后的决断权还得看当事人恶童李慕玄本身。 “鬼手王,我说过,我饶你三次不死,这些年你虽有劣迹,但也谈不上什么大恶,想来以为你开始改邪归正了,你要教这孩子,按理说我没资格置喙。但你是全性,这点就是最大的问题,要想教这孩子,可以,只要你退出全性,一切都有商量。” 左若童心胸豁达,也明白他没资格拦人拜师收徒,也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退出全性?这是要我死!异人江湖里谁不知道全性门人要敢退出全性,就得接受全性无休无止的追杀!”老头王耀祖气急败坏,在那骂着左若童。 “入全性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但你要收徒,就别想着还当个全性门人,若不然,全性也不可能一直传承到今天!” 道理是这个道理,要是凭借一身异于常人的高超修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全性门人还能收徒传艺,只怕不用十年,整个神州大地上都得是恶匪,恶人横行,虽然现在也差不多就是了。 这个道理左若童懂,鬼手王王耀祖也懂,但他懂了还能改,今时今日,他就不是异人江湖圈里人人喊打,得而诛之的全性门人王耀祖了。尤其是看着眼前左若童那淡漠,连跟自己多说一句都觉得浪费时间的语气,他脑子一冲,就破口大骂起来。 “妈的,左门长,我今天收徒算是第三次犯在你手里。可我鬼手王一大把年纪了,想给自己找个传人有错吗!左若童!今儿我就话撂这了,要么你当场把我毙了,不然这孩子想学我就教定了!” 拍着胸膛,一副气急败坏,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而在鬼手王身后不远处,站着在那看热闹的全性门人-长鸣野干苑金贵也适时出声搅局。 “老王头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记得你身边不还带着个拖油瓶嘛。人家虽然学艺不精,但至少算是老实,你这几年名声没那么差不也是他在后头给你擦屁股吗,你这收这娃娃不怕伤了人家的心?” 就这样一段话,直接挑起了双方的情绪。 对于左若童这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大盈仙人而言,那就是你王耀祖已经误人子弟一个,还知晓了这些年鬼手王之所以没那么劣迹斑斑全依靠这个门人给他擦屁股。你鬼手王误人子弟,害了一个还不够,还要害第二个? 而这话对于鬼手王而言更是气恼。 “别跟我提那个蠢货!教了他这么多年倒转八方,他真把自己当成个街头卖艺的货色!我鬼手王的倒转八方跟机云社那帮家伙的能一样吗!娃娃,我看好你!你不是那个蠢货,他也不配当你师兄,我办完事就回山下置业,我就在山下终老了,你左若童有本事就把娃娃一辈子关在山上!” 鬼手王这段狠话,也彻底将双方对峙的火药桶点燃。 尤其是左若童,这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大盈仙人此刻开始调动自己体内的真炁,运转着名为逆生三重的功法。 白发无风自动,白汽在周身浮出,气力聚于掌心,就准备将这个绕其三次不死的全性门人鬼手王王耀祖毙于掌下。他鬼手王虽有天赋,但对于他而言,无非就是两三回合的功夫。 看着左若童露出杀意的表情和动作,鬼手王王耀祖和身后看热闹的长鸣野干苑金贵也知道这事难善了了。各自做好了应对的姿态,在鬼手王脚下的石子正缓缓漂浮,而在苑金贵肩上挎着的布包内,似乎也有东西在抖动,随时准备飞出。 见双方即将大打出手,处在这场事件中心的恶童李慕玄正欲开口,试图缓和双方的气氛。 就在他开口之际,一枚银元夹杂着尖啸声飞来,横亘在对峙的左若童和鬼手王中间。 银元划过,既断了左若童积蓄起来的势,也破了鬼手王此刻运转的倒转八方力场。 然而横亘在两者之间的银元也很突兀悬浮在半空,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就沿着原路返回,顺带将两者的目光引了过去。 “左门长息怒!” 一声稚气未脱的少年声传来,只见银元原路返回的方向,一少年郎追风赶月而来。 左手拎着打好的酒,包好的热菜,一步一跨之间,就是十米之隔。 而更让左若童这位大盈仙人意外的是,少年郎行进之间,足不沾地,脚不生尘,手里拎着的酒也没有因为少年郎的赶路而撒出来半点。 这样精密的控制力,配合少年郎此时的年纪,着实少见。对于跟左若童对峙的鬼手王王耀祖就更不用说了,赶来的少年郎他认识,少年郎耍的手段他也看懂,唯独没看懂的,是少年郎这手段感觉怎么比他还高深? 少年郎自是知晓这里会发生什么的王一,只是他没想到鬼手王跟左若童发生冲突的地方有点远,差点就没赶上,让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身形站定,脸不红气不喘,王一看着此时正在打量自己的左若童,也毕恭毕敬持晚辈礼,朗声道。 “异人王一,拜见大盈仙人。” 第三章 问话李慕玄 王一作为突然杀出的程咬金,在赶到左若童跟鬼手王王耀祖对峙的现场同时,身位也站在王耀祖前面,替他挡住了左若童的气势。 之后,也是将手中的酒菜放下,不卑不亢向左若童持了个晚辈礼,报出了家门。 “异人王一,鬼手王是你什么人。” 看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替鬼手王挡下自己气势的少年郎,他的身份左若童心中已有答案。只是看着在王一身后已经惊到说不出话来的王耀祖,左若童还是没法相信心里那个答案。 你鬼手王王耀祖要真能教出这样的徒弟,又怎么会成一个人人喊打的全性门人呢?更别说刚才还在后方拱火的长鸣野干苑金贵呢,此时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小王八蛋,你说你这时候来干嘛呀,你晚来一步,说不定就有个师兄带着你练倒转八方了,你家老王头这次可是差点给你带···” “您是真不怕死还是假不怕死啊,这时候拱火,真不怕左门长现在就把你给收咯?”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一打断发言,同时苑金贵也能感受到左若童这位大盈仙人正朝他这边看来,让他打了个冷颤。不单单是左若童,就连王一这个平日里自己常用来打趣,羞辱,瞧不上眼的小东西,此时也回头悠悠望着他,神情漠然,看自己如看死物。 这一下是真给他吓着了,至少他那拱火的话语不敢说完,悻悻然闭上了嘴,坐看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鬼手王啊,他算是我师傅吧,我也算是他徒弟。”教训完乱说话,爱拱火的苑金贵,王一也笑呵呵回应着左若童的问题。 “他也算是你师傅?” “嗨,民国元年,我七岁。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我要沦为他人盘中餐的时候,他捡到了我。供我吃穿,传我手艺,侥幸活到了当下,这份恩情,不算弟子算什么呢?” 左若童颔首,他明白王一没有说谎,这些年世道不太平,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易子而食是切切实实发生在自己眼前的,王耀祖让王一活了下来,又传了手艺,不管王一愿不愿,他都得认这份恩情。 “弟子确实算是个弟子,可惜师傅不像个师傅,你现在这一身的手段,他王耀祖最多就是一个带你入门而已,剩下的,都是你自己练的?为什么?” “左门长您也看到了,我要是跟着他练,他现在指不定在哪犯浑呢,搞不好现在早就成您掌下亡魂了。” “七岁,确实,这个年纪的娃娃懂点事也知道善恶是非。你又是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贵生,独自修行,想不到他鬼手王也有打眼的时候,不过也是他咎由自取,若他知进退,明是非,现在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两人一问一答,句句都往王一身后的鬼手王王耀祖肺管子戳。 这时候鬼手王王耀祖哪里还不晓得,那个自己民国元年捡来的乞儿,是个比李慕玄还厉害十倍的天生练炁种子。自己就教了他倒转八方如何入门,之后的时间里,他全靠自己修行,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藏住了那份天赋,还不让他发现。 而且人家也没说错一句,要是王一不藏拙,早早让鬼手王发现自己捡来一个好苗子。那往后的时光里,他鬼手王指不定仰仗着王一这个好苗子在哪招灾惹祸呢,自己的德行好不好,他自己还不知道? 可清楚归清楚,此刻鬼手王还是觉得气不过,手指指着背对自己的王一,硬是被王一和左若童一问一答之间气的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只能手指指着王一,嘴里念叨个不停,“你!你你你···” “老王头你别说话,这事交给我来处理就行,这些年下来,我除了藏拙之外,哪件事对不起你过?” 王一的一句反问,让鬼手王王耀祖闭嘴了,因为王一没说错。而且,看着王一此时展现出来的手段,已经让自己看不明白了,心里那因为一时脑子过载,非要收李慕玄为徒的心思也就淡了许多,不管怎么样,他王一学的就是自己传的倒转八方,这是根,改不了! 而且人家手段比自己还高明,既然身边藏着一楚霸王,又何必去垂涎那吕奉先呢? 用话语镇住了鬼手王,王一这才看向左若童,笑呵呵道。 “左门长,我以前听老王头说过,他犯在您手里,可饶他三次不死,今天这是第几次?” “第三次。” “那您把他当个臭老头放了如何?反正现在我手段比他高明,他也一大把年纪了,有我看着,他犯浑不到哪里去,也不敢犯浑。只要他敢犯浑,我就把我一身手段给废了,看他痛不痛心。” “之前怎么不用这招威胁他?” “那不是之前年纪还小,手段还没压过他吗,被他废了手段打断手脚我不亏大了。” 这话一说,连左若童自己都笑了,确实,对付鬼手王这种没传人的老家伙,自废武功确实是个好办法,尤其是眼前的王一还是独苗,倒转八方的手段却青出于蓝胜于蓝。 “你倒是个明白人,就是可惜你这身天赋。” 话说到这份上,也就意味着这场冲突算是告一段落了。而作为一门之长,左若童对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维护王耀祖,回答自己问题的王一也就有了爱才之心,毕竟靠自己修行把倒转八方这门江湖卖艺的手段练到这境界,还是这般年纪,确实才情过人。 若不是因为爱才,惜才,他左若童又怎会给鬼手王三次不死的机会呢。 “没啥可惜的,这世道,活下来不容易,有吃有穿有手艺,虽然人是混账了点,但我这不是一点一点给他还债了嘛,总能还清的,就是我这臭小子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能让我跟您身后这小家伙说会话吗?毕竟这祸事根子出在我们这边,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总得给这老头子一个交代,也得给左门长一个交代不是?” 闻言,左若童回头看着被自己拉到身后的恶童李慕玄。这个娃娃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向温和待人,为人师表的左若童动怒,也看到了王一那好似神仙的手段,一时之间脑子里都迷糊了,还没搞懂这件事归根结底,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 当然,也不能指望这年纪的二世祖李慕玄能懂这些道理。 而有自己在这看着,哪怕眼前这叫王一的年轻人想做点什么事,也逃不过他的法眼,真当大盈仙人这名号只是美名啊。 左若童侧身,将护在身后的李慕玄推了出来,同时也想看看王一怎么处理这件事。 ----------------- 密林之内,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着。 王一是个穿越者,虽然这个民国不是他知道的那个民国,但真要说变得陌生也没有。从民国元年到当下的民国十年,这十年间发生在这片神州大地上的事,出现的人,一桩桩,一件件,都没有变,他也就明白,该来的依旧会来,该发生的依然会发生,有异人没异人都不重要。 只是从21世纪来到百年前的现在,切实感受了一场人间炼狱,也知晓了未来大势,真要想苟活到太平世道到来,凭现在的手段和对未来走向的了解,总有办法。可要是这样,当下他就不会站出来了替鬼手王摆平这件事了,既然来到这民国乱世,他也想为终结这个乱世尽自己的一份力。 只是在做之前,他也得了断一些事,比如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慕玄。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他这个未来之人夺了眼前李慕玄的拜师机缘。自己现在这么一显摆,王耀祖那边收徒的心思淡了,他李慕玄会不会拜师王耀祖难说,而左若童还会不会收李慕玄做弟子也不好讲,毕竟他不收,李慕玄父亲也不好说什么。 他怕的是,两边都不收,最后李慕玄脑子一轴,直接拜师他人,变得比原本更恶劣了也说不定,这样的话,他过不了自己良心这一关。 而良心,是他能够在这乱世中活到现在的根本,依旧算是个人,不是个鬼! “小家伙,你也别紧张,事情呢我也大概了解了,这事说破天我家老王头都不占理,就没见过这种求着别人拜师的,这么作践自己,早干嘛去了你说是不是?” 说话间,又刺了身后鬼手王王耀祖一句,给他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但谁叫自己收了个楚霸王还非要打着灯笼找吕奉先呢,活该被嫌弃。 李慕玄看着笑眯眯跟自己说话的王一,呆呆点了点头,又是一发对鬼手王王耀祖的暴击。 “看来你也明白啊,那行,现在咱就把话说清楚,问明白。你现在当着左门长还有老王头的面,想清楚,想明白了,再给我回答这个问题,你,到底是想拜入三一门,还是想拜鬼手王王耀祖为师!” 话语犹如洪钟大吕,震得此时只有十岁左右的恶童李慕玄嗡嗡作响,看着王一身后带着期盼眼神的王耀祖,再看了看旁边看着自己的左若童,李慕玄呆住了。 第四章 离开 到底是想拜入三一门还是要拜所谓的鬼手王王耀祖?这个问题答案还用想吗? 年少的李慕玄在反应过来后,脑子很快转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却能够在自己仰慕的三一门门长左若童面前谈笑自若的少年人王一,眼中多了几分艳羡和嫉妒。但还是用自己年少无知被吓到的样子做伪装,思考如何回答王一这个问题能回答的漂亮,不伤两边人的感情。 只是李慕玄永远都是这样,总是想太多,且总是因为想太多,一旦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就会有情绪,然后被情绪左右,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他这个混账毛病,在旁边看着的左若童知道,看过一人之下漫画的王一也知道,连李慕玄自己也知道,只是自知者难明罢了。 就像现在,老老实实回答自己心中那个最真实的想法就好了,可李慕玄呢,他还在演,想着怎么回答合适,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一个答案罢了。 王一就这样笑眯眯背负双手,在那看着李慕玄这个恶童表演,自己算是抢了李慕玄的机缘,成了鬼手王王耀祖的徒弟,如果可以,他挺想还给他一份机缘,让他能够好好拜入三一门下,被左若童这位老师把他那性子掰回来,只是这一点终究还需要李慕玄自己明白,自己努力。 “我···我认为。”纠结了许久,李慕玄还是开口了,只是他话还没说完,王一就打断了。 “这个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你在思考这问题这么久的时候,不就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吗?”王一依旧笑眯眯的看着李慕玄,像是要把他看穿。 “不是的王大哥,我只是不想伤了王老前辈的心,所以我才···” “伤啥心啊,都一大把年纪,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这点破事就伤心,那早几年气还喘的顺时干嘛去了,这时候才想起要收徒弟传衣钵啦?要不是我命衰,他命好,今天这破事闹起来,指不定他就到这了。” 扎心的大实话脱口而出,直接让鬼手王捂着胸口,指着王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发火,但不敢发火,还是那句话,手里握着楚霸王,谁还惦记吕奉先呢,王一一身倒转八方的手段来自于自己,却又在不声不响中青出于蓝,对于需要传人把自己手段传下去的鬼手王来说,那就是一切皆可忍!更别说王一跟鬼手王朝夕相处这么久,还能不知道这老头的底线在哪,这段话伤不了他。 数落完鬼手王,王一这才继续刺激着李慕玄。 “一个三一门还是王耀祖的问题,就只有两个答案,有什么好模棱两可。你模棱两可不就是觉得自己都在三一门山下书院这么久了,这时候跑拜师鬼手王,这不是亏了吗?然后又看到我对左门长不卑不亢,左门长对我也是赞赏有加,又觉得不是那么亏,就是不知道今天这事,你在我心里印象如何?不是,你才多大啊,11还是12?想那么多作甚?所以你这关,我只能说对不住,我们福薄,当不了你的师傅师兄,左门长,这孩子还是您这样的名师来调教。”依旧是没给李慕玄把话说完的机会,王一对着一侧左若童作揖。 话说完,扭头就走,连停都不带停的,鬼手王王耀祖也在王一这一通对李慕玄心理剖析的话语中,变得有些失落,任由王一将自己拉起,准备离开。 但他这番动作在自打记事起就没吃过亏的李慕玄眼里就不一样了,不给自己一个回答完看着对方表现的机会,似乎在这个叫王一的人眼中,自己怎么表演不重要,只需要给他一个回答就够了,可我这不是还没有回答吗! “你他妈的···你妈的不知从哪蹦出来的野种!你算什么东西!在那高高在上的指摘我!我拜不拜鬼手王你说了算吗!啊!我还就告诉你,我李慕玄就看不上你这街头卖艺的倒转八方了!” 情绪一上来,李慕玄也撕掉了他近两年多来在三一门这边的伪装,只是原本被动成为这个撕掉李慕玄伪装的恶人,从左若童变成了王一。王一脚步停下,嘴上带着笑容转过头,看着刚刚发泄一通的李慕玄,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股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小表情。 “哟,这少爷脾气,不像老王头你之前跟我讲的懂事听话知分寸啊~”话语中的揶揄之意鬼手王能听懂,他也怔怔看着之前一直算是个好孩子的李慕玄,也是无法理解刚才那番夹枪带棒的粗鄙之语是怎么从李慕玄嘴里说出来的。 “对,我说了算,你也没说错,倒转八方这门手艺确实是街头卖艺的,只是我家老头有那么几分天赋,把这街头卖艺的手段练出了名堂,再加上又收了我这个天赋还算可以的倒霉娃儿,这才又练出了新的名堂。但说到底,还就是街头卖艺的手段,你看不上正常。但这不就得了吗,把心里话说出来就是了,非要在那演。”王一一点都不生气,只是看着已经调整过来情绪的左若童,继续以晚辈礼拱手,“左门长,这孩子真性子差不多就这样了,您自己看着来吧,我们这就走,老王头我看着,不会在让他犯您手里。” 说罢,王一按着鬼手王的肩膀,都不给他任何解释,就带着他离开。而从头到尾,他都懒得去管那个跟着鬼手王过来的苑金贵。 看着不一会儿就没影的王一一行人,发泄完自己刚才心中情绪的李慕玄这才回过神来,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的他这才慢慢偏过头,看向左若童所在的方向。 只见这位外貌年轻到过分的大盈仙人此刻就这么站在那里,表情不喜不怒。 “门···门长。” “气撒完了?” “啊?” “水云,带这小子上山。” “啊?” 被左若童带着,跟他下山的两个徒弟之一,名为水云的看着这场闹剧,看着这个两年多前被送到三一门山门下院的李慕玄一反常态,没有往日的懂事听话,知分寸,就已经觉得这小子拜师三一门之事要黄了,可做徒弟的还能不懂,自家师傅让他领着李慕玄上山,就知晓师父已经有了收徒的心思,只是他不明白,这小屁孩性子别扭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值得去收的? 徒弟不晓得师父的想法,但也只能照做,过来牵着呆滞住的李慕玄,跟在左若童后头,朝着山中三一门方向走去。 ----------------- 小镇的另一处郊外民居中,破房,破屋,烂椅子,坏桌子,但除了破,好歹也算干净,被褥啥的都有。 抹布一擦,买来的酒菜放下,很识趣的给坐在自己面前的王耀祖倒酒,王一也没有了刚才在左若童面前对王耀祖的阴阳怪气。 “来来来,师傅您喝酒,吃菜,之前那些话别往心里去。您也看到了,强扭的瓜不甜,那小子其实就是被左若童,左门长考核整的钻牛角尖了,一时半会想不开才会来找您拜师。” 这到嘴边的酒被王一这话一吐槽,顿时没了滋味。 鬼手王王耀祖表情复杂,眼神也复杂看着面前这个对自己态度也算是毕恭毕敬的少年郎,想了一会,还是把酒喝下,酒杯放在桌子上猛敲了一下。 “唉,你是不是也挺瞧不起我的啊?” “师傅,不要问这种傻问题,瞧不瞧得起您都是我师傅,没你把我捡走,传我手艺,现在这顿饭菜咱爷俩也吃不上,但您这几年背着我做那些事吧,您自己心里也清楚。” “好了好了!老头子知道自己是个浑人行了吧!我也没指望你觉得我那混账事有多对路,今儿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师傅请讲。”王一正襟危坐。 “手段是我传你的,但老头子这双招子还在,你前面那几年藏拙也藏不住,我养了你九年,第几年开始藏的?” “第四年。” “就是说你用四年,凭借我传你入门的倒转八方,然后赶上我了?” “没错。” 也算是为了确定自己回答的含金量,王一放出气场,运转倒转八方。一个全新的力场以王一为中心释放出来,无声无息将整个房子笼罩,里面的一切事物,包括此时摆在桌上的酒菜都悬空漂浮起来,却又缓缓回到原位,没有一点散乱。 鬼手王王耀祖看了王一良久,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拿起王一打来的酒,直接就往肚子里灌,将其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好!好!好!没想到我鬼手王混账了大半辈子,没想到在快要入土的时候捡了个乞儿,倒是把我这老头子心愿给了了。你说的对,我是个混账,干了一辈子混事,终究老天还是待我不薄,这顿酒菜吃完,我出门办点事,办完了我就回来,老头子就在这呆着了,顺带把以前造的孽,能还给还了,不能还的,等老头子死了下地狱,给那些被我害苦的当牛做马都行!哈哈哈!酒没了,赶紧去给我打,今儿我喝个痛快!” “得嘞。” 王一很高兴鬼手王王耀祖解开了心结,应和了一声,起身就出门去小镇上给鬼手王打酒了,以他的脚程,来回不过十分钟罢了。 只是当王一把酒菜打回来时,却发现人去屋空,徒留下桌上包装好的饭菜还有一封鬼手王潦草的书信。 ‘徒弟,嘿,收养你这几年只听你叫我师傅,我也没叫你徒弟,现在看了你的手段,老头子更没脸叫你徒弟了。今天就厚着脸皮叫你一声吧,老头子我是个混账人,这点我心知肚明,也知晓这几年不是你在背后给我收拾,我这几年名声还能更差,今天这一场劫难你也算是点醒了我,想要传衣钵首先当师傅得有个师傅样,不然怎么教都是误人子弟,徒弟跟师傅一个混账样了,这手段怎么传的下去嘛,早晚得没。 你自小有想法,明是非,知对错,没被我带歪,这是你自己的功劳,老头子不敢抢。老头子只感激你把我的手段学明白了,还吃透了,你这份情老头子恩得还,得去还之前欠下的债,顺带,手段你学明白了,估摸着老头子这边几招压箱底的绝活你也看不上,但怎么说也是我走南闯北大半辈子的经验所得,你就看着学吧,老头子滚去当人人喊打的全性门人了,你也别老是以老头子的徒弟自居,老头子不配,但这倒转八方的手段,还需你替老头子传下去了,顺带,布包里还有几张银票跟一点家底,放心,干净钱,够你衣食无忧,开宗立派了。’ 王一看着桌子上压着几张银票还有一百枚左右,沉甸甸的袁大头。 在这战火稍稍平息的民国十年,也算是一笔巨富,足够他在这小镇水乡置办一套产业,衣食无忧了。 掂量着这份来自鬼手王王耀祖的情意,王一也是一声叹息。 “您这身子骨还去给人还债,我来还不就行了,怎么说都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何必呢。” 虽无奈,但王一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哪怕自己能追上也劝不回来。 叹气之余,他也只能认下这份情,将打包来的酒菜自己收拾了个干净,接着就是在床上盖上被褥,这一晚,他就不打坐修静功了。 一夜无话,这是属于王一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而在第二天,王一起床收拾房屋之际,昨天以为了却李慕玄跟鬼手王,跟三一门之间孽缘的左若童却来了。 第五章 倒转八方?人体磁场! “左门长?” 日头初上,阳光照在王一这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日光透过树叶打在飘然出尘的左若童脸上,让他更像一位遗世而独立的谪仙。 只是王一不明白左若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昨日他充当恶人,将李慕玄的本性给逼迫了出来,这对于旁边看着的左若童而言,他也就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调教李慕玄这个恶童,让他拜入三一门。李慕玄别的不说,在练炁一道上的天赋,最差也是陆瑾那个水平,未来异人圈子里有实力的十老,只是路走歪了,一步慢,步步慢,赶不上来。 可如果真能拜入三一门下,又有左若童调教,毕竟在为人师表这方面,他左若童确实是屈指可数的师门长辈。但要是连左若童在看到此刻李慕玄展现出来的本性后还不没法把李慕玄掰正,那他王一也没招了,只能说李慕玄命该如此,注定要成为所谓的全性恶童。 “我这次不是来找鬼手王,他也不在这,我是来找你的。” “哈,我这小门小户的,难得左门长登门啊,您请进。”王一虽然不明白左若童为什么会登门来找自己,但作为晚辈,该有的礼数他都得有。 开门迎客,接着就是烧好热水,给左若童倒上一杯。 “只有一杯热水,左门长担待。” 左若童也不在意,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王一的双脚,还是如昨天看到的那样,足不沾地,脚不生尘,显然已经成了王一倒转八方已臻化境的某种被动技能。 “后生可畏啊。” “什么?” “没有名师教导,依靠着自身修行将倒转八方推到这样一个层次,当不上一句后生可畏吗?” “也是瞎琢磨,只是没想到瞎琢磨琢磨出一点小小心得。” 王一九真一假的回答着,倒转八方这门手艺之所以被看做街头卖艺的手段,无非就是它以自身为中心,构建出了一个力场,在这个力场里,自己甩出的力可以为其所用,让其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出现,故名为倒转八方。但随着民国纪年结束,整片中华大地昂首挺胸迈入新时代,随着时代的发展,倒转八方也就有了个新名称:人体磁场。 关于力方面的认知,知识的普及,让这门消弭在人间的街头手艺焕发新春。王一说自己是瞎琢磨,确实没错,但他本身是一个21世纪回到民国的穿越客,或许在21世纪他平平无奇,回到民国也是平平无奇,可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很多在民国年间雾里看花的异人手段也就有了新的认识,说瞎琢磨没错,但站在巨人肩膀上瞎琢磨怎样都比雾里看花来的轻松点。 就像异人圈里有一个行业叫禽兽师,过去,甚至在民国年间都是异人圈里的鄙视链底层,因为他们的手段只能沟通,控制大众理解内的动物,飞禽走兽鱼。其沟通,控制的动物与动物本身的智慧程度成正比,消耗的力气和炁成反比,属于鸡肋的一种手段。大多时候只能作为一种奇技淫巧,或者在战时充当斥候。可随着时代发展,人们对于生物的定义更广,从大众理解的动物到微生物,原核生物的时候,这门手段就有了质的飞跃。 作为原核生物的细菌,本身不具备任何智慧,只有一定的生物本能。无论作为单独个体还是群体,都不具备任何智慧条件,这就减少了沟通的难度和消耗炁的投入,但作为细菌,原核生物作用在人体上的效果又是极为显著的,这也就让禽兽师这个异人流派在21世纪有了升华,成了全新的流派——生物师。 只是时光冉冉,禽兽师这个流派没有等到时代带来的红利就已经消散在长河中,只有那么几根独苗。 王一记得,在一人之下这个世界的21世纪后服务于国家的半个国企——哪都通公司里,就有这么一号人物,叫老孟,一个行走的人形生物兵器。 王一也是如此,在民国年间大家都在修倒转八方,只有他修的是人体磁场。又因为穿越客带来的修炼天赋模板加上站在历史下游的眼界,让他早早就走出一条不属于鬼手王王耀祖的新路。 “你不用自谦,瞎琢磨琢磨出门道来,配得上这一句,开门立派也担得起。我也不是来刨根问底,谁都有秘密,我只是想看看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有什么好看的?”王一疑惑,他现在也不是什么身轻气清,神莹内敛的仙人之姿,无非就是在练炁上有那么一点小进步罢了,他不信左若童看不出来。 “一个从练炁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年轻人不值得我看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王一正襟危坐,直视左若童审视的双眼。也是,到底是玄门高人,走过的路比自己吃过的米还多,自己当下想做的事,就算猜不透,也能看出个一二。 左若童端坐着,直视王一的双眼良久,这才叹了口气。 “修道之人最是贵生,何必。” “若不是王老头搭救,我是一个已死之人,活下来的人总得做点事嘛。” “那你知道你做的事一定是对的?” “我知道。” “原因?” “不能说。” 王一不想欺骗眼前这位长者,只是这个秘密说出来对于当下的左若童而言,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理解的。亦或者就算能理解,一个三一门在这煌煌大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也罢也罢,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要走哪条路,我多说无益,但承了你人情,我也暂时收李慕玄做记名弟子,开始调教他的性子,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直说。” “镇东街有个破屋,里面住着十个乞儿,麻烦左门长行个方便,让我跟这十个乞儿一起在洞山先生门下学习,至于他们的生活开销,我这边一应承担了。” “给他们谋个出路?” “谈不上谋个出路吧,只是给他们一个像人一样活着的机会,人微言轻,做不了太多,就从眼下能做到的做起便是了。” “明天去找我弟子洞山报道,至于那十个孩子,我这边替你管了。三一门这点还是做得到的,也不会让你难做,需让他们知道机会来之不易。” “小子王一在这里谢过左门长了!” 王一就要躬身一礼,却被左若童侧身躲过不受。 “这是两件事,我承你一个人情,帮了你一件,另一件,需你承我一个人情,就在这还了吧。” “啊?” 王一不解,但看着左若童站在那里,无风自动的飘移白发,还有周身隐隐散出的白汽,王一也明白了。 “左门长,犯不着吧?” “既是后生可畏,我这个做长辈的也想知道你这后生已经走到哪了,好回山门里教育弟子。” “唉,那左门长,咱们去院里试吧,这里我刚打扫完。” ----------------- 没人知道在这破落小院里,有这么一号名为王一的后生,跟玄门正宗的三一门门长,大盈仙人左若童交过手。 至于结果如何嘛,嗨,后生虽可畏,可前浪劲未退。 咱们的大盈仙人左若童可是完好无损的走出了院子,停下脚步,看着身后一瘸一拐进屋的身影,左若童回头,低头看着自己正在缓缓修复的手掌,也是摇头叹气。 “唉,王耀祖,你端的是好运气啊。” 说罢,左若童左门长这才带着些许不甘离去。 很快的,在这个小镇水乡的洞山书院,在那位左若童门长弟子中,学贯东西的洞山先生学堂里,也多了十一张新面孔。 这十一张新面孔里,有大有小,最为特殊的,是他们带着一股朝气,一股不同此刻学堂内对求学有些厌烦的生气。 因为对于洞山书院里的这些学子而言,大多数家里还算殷实,即使在学院里成就不高,回到家里总有自己一口饭吃。但这些新面孔不同,他们抓住的是能够改变自己人生的救命稻草,他们不敢有任何懈怠,生怕会因此错过一场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 慢慢的,在这些新面孔里又多出了一张老面孔和一张新面孔,老面孔洞山先生知晓,那是被自己师父左若童收为记名弟子的恶童李慕玄,现在的他还是那个恶童,但似乎有了点长进,该放纵的本性自由放纵,在不知收敛时,也会有那张新面孔的弟子将其拉住。 这个新面孔洞山也知道,他叫陆瑾,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中西知识皆有传授的洞山学院里,似乎也随着这些生面孔的到来,多了那么几分生气。 第六章 七月 日子在这个小镇水乡一天天的过。 王一这名异人也算是在这个三一门庇护的小镇水乡这里定居了下来,跟他作伴的,除了之前配合他一块街头卖艺的乞儿外,没有他人。自己呢,也不怎么上街头卖艺了,时不时在小镇里干点力气活,跑个腿,挣点零散钱。 虽然谈不上什么收入颇丰,但足以温饱,时不时还能接济一下这些被三一门和自己收留的乞儿。当然,夺了机缘,又还了一份机缘的李慕玄也会来找自己麻烦,而在李慕玄身后总是跟着陆瑾,这位异人圈里四大名门世家的陆家小少爷。 对于这两个小家伙这番举动,左若童也是听之任之。 就像王一说的,他是鬼手王王耀祖的弟子,但不是所谓的全性门人,自己一个正式徒弟和一个记名弟子去拜访一位异人,他管不着。 而李慕玄每次来呢,都是带着一股子怨气,想来找王一麻烦。 只可惜,他那没有正式入门练炁,只是修的拳脚功夫,王一就是不用炁,靠着跟在鬼手王身边学来的一招半式也能将其轻松制服。 每次制服后,李慕玄总是骂骂咧咧的离开,也没说自己到底服没服,而陆瑾则是在李慕玄离开后对王一赔礼道歉,又时不时用好奇眼光打量着王一。 不同于李慕玄那暂时还没收入门下的记名弟子,陆瑾在最初试炼考核中就已经过关,被左若童传下三一妙法逆生三重。功法虽难,但对于生在名门世家,自小耳濡目染的陆瑾而言倒不是太大问题,所以早早就练炁成功,逆生三重也开始入门。 而练了炁,入了门,陆瑾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叫做王一的异人师兄,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又跟自家师父一样,捉摸不透。 “小陆瑾,下次要是还好奇呢,就等你这位李慕玄师弟走了之后咱俩悄悄过两手,没事,很快的。” “不要,王师兄,我打不过你。” 小陆瑾也不傻,自己练炁入门满打满算也就一年有余,修行一途天赋根骨再好,一个入门一年多的跟一个练了好几年的过招,完全不用看都知道结果是啥。 “哈哈,你倒是挺懂事,算了算了,不打趣你了,赶紧追上你那个师弟吧。” 笑呵呵摆了摆手,王一目送着这位未来的异人圈大佬离去,这才在那自言自语。 “左门长这是拿我当李慕玄性子的磨刀石啊,什么时候磨透了,什么时候就能正式拜师三一门了。看这情况,李慕玄是当不了全性恶童了,想来左门长应该能避开那个死劫吧?算了算了,不想了,能做的,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王一能理解左若童的做法,既然生活在三一门庇护的小镇水乡,又承了人家的人情,这种举手之劳该帮就帮。 背着双手回屋,看着挂在墙上的民国台历,看着上面的日子,王一也漠然不语。 第二天,镇上的洞山书院。 “洞山先生,我要请假,出一趟远门。” “嗯,可以,多久回来。”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整个七月啊?介意问问去哪吗?” “嘉兴。” ----------------- 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即便是在这连连遭灾的民国年,苏杭这一带也还算是和平。 或许是因为一战的阴影刚消,战胜国在建立的凡尔赛-华盛顿体系之下,正在消化重新分割到手的蛋糕。 但可笑又可悲的是,作为战胜国的一员,中华民国却不在吃蛋糕的名单里,她是被切的蛋糕。 只是这次因为近两年爆发的各种抗议游行,让这个作为鱼肉的国家稍稍在案板上挣扎了一下,让列强下刀时谨慎了许多,也给这片大地上的穷苦百姓多了那么一两口喘息的时机。 可只要是为鱼肉,终究是要被刀俎切的,无非是从快刀子割肉变成钝刀子割肉罢了。 不是没有人意识到这点,但有的人作壁上观,粉饰太平,有的人为虎作伥,附庸在列强身上一块吸食着这片中华大地上四万万国人的鲜血,也有有志之士,正在四处奔走,寻找一条救国之道。 王一是未来之人,他知晓在民国的第十年,改天换地开始于此。 他也知道道路是崎岖的,结果是美好的,但这是一个相同却又不相似的民国。这片大地,这个世界都存在着名为异人的少数群体,他们有藏于世间,有路见不平的,可也有为虎作伥的。 毕竟就连自己曾经生活的那个21世纪,在那个岁月静好的年代里都有混账玩意通敌卖国,更何况在这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民国乱世,难道就没有附庸在军阀,列强手下的异人为虎作伥?难道每个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的玄门正宗,异人流派里就没有败类? 王一是不信的,所以即便早早知道结果,他还是忍不住动身走一趟,要是无事发生还好,如果有不长眼的,他也不介意见见血! 所以在确定日子将近,王一自然就得先做准备,来洞山学院寻求洞山先生的准假允许,得到了准假允许,王一收拾好行李直接动身离开,很快就来到这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嘉兴县城。 这时候的嘉兴县城还不是后来的地级市,但也确实不小,至少依靠脚力想要一整天走完这座县城有点痴人说梦。 看着近在眼前的城门大楼,王一也是踏步,带着期待,向往,崇敬还有些许复杂的朝圣心情,就这么大踏步走了进去。 ----------------- 七月是酷暑的天气,也是梅雨的季节。 这不大不小的县城内,正上演着这个时代屡见不鲜的一幕。 人来人往,拥挤不堪的街道上,摊贩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而夹杂在这招呼生意的叫卖声中,是数个衣着破烂,年纪在八九岁之间,头上插着,绑着草标的乞儿,而在这些乞儿身前,是一名妇女在招呼着过往的行人。 “卖孩子,会跑会跳的孩子诶,看看吧,男的带回去做苦力,女的当个侍奉丫头也是极好的,不贵不贵,一百铜元一个。” 路过的行人不为所动,只管眼前事,知晓自己要被卖掉的娃娃们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失声痛哭,时不时引来街上阁楼两边的窑姐们指指点点,也有面露可怜的。 如果说年纪尚幼的乞儿还可能有人要,那在卖乞儿的对面,几乎衣不蔽体的老乞丐浑身泛着恶臭,蚊虫在其头上,四周飞舞,犹如等待猎物死去的秃鹫。可以说,这些老乞丐的今日,就是那些卖不出去的乞儿,他们的明日,而可悲的是,即使是作为老乞丐的明日,这些乞儿都不一定能活到那个岁数。 瓢泼大雨突然而至,打乱了此刻镇上那乱中有序的节奏。 兴许是这里的人们都习惯这个梅雨季节,在雨势变大之前,要么披上蓑衣,要么撑起了雨伞,盖上油布,匆匆往家里赶,原本还算热闹的集市,在这场瓢泼大雨下一哄而散。 行人脚步匆匆,摊贩且走且停,不时还有喝骂声传来。 忽有马蹄阵阵,由远至近,那是一队顶着雨势准备出城的骑兵。 他们背带斗笠,挂着纯正的毛瑟步枪,腰间还别着德国大镜面,就是盒子炮,毛瑟手枪。 这样的配置可不是什么大头兵能有的,最次都是一个团长的卫兵才有可能配置这些。 骑兵打马顶着雨势在街道上穿梭,挥舞的马鞭时而击打空气,时而鞭笞在倒霉的路边行人,唯独没有拍在马背上。 没有谁会去惹这些有枪的骑兵,被打到的也只能暗呼倒霉,脚下动作不停,赶紧躲闪,想着这帮瘟神赶紧走。本就纷乱的街道在这一队骑兵的扰乱下更乱了,鱼贩子的车躲闪不避倒在路边,装在桶里的鱼洒落一地,引得鱼贩子第一时间抄起手里的刀,盯着每个过来的人。 掉在地上,被雨水泡软,又被泥土和大脚踩烂的包子几乎跟大地融为一体,而躺在街边好似死掉的老乞丐也在这时惊醒,直接扑了上去,将这烂在土里的包子扣起来,塞进嘴里。 而在街上稍稍宽敞处的广场上,有穿着得体的富家少爷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吃着热腾腾的手抓饼,漠然看着这习以为常的一切,旁边的管家则是很仔细用手帕帮他擦着嘴,一窗之隔,竟是两个世界。 瓢泼的雨势下,有一人打着伞,从行色匆匆,慌乱躲雨,躲兵的人潮中逆流而上。 他所过处,似乎有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道,一双看不到的手在梳理着这些躲雨又躲兵的行人,却没有人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行人们没有之前那样慌乱了,骑兵们也跟他侧身而过,前方没有过多阻碍,他们也不需再次挥鞭。 街上抠食的老乞丐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新鲜肉包,肉包铺老板发觉自己碗里多了三枚铜板,带着不忍之色,却又不得不卖儿卖女的妇人被人潮连同自己儿女挤到一边,看顾着要卖出去的儿女时,没来由发觉自己兜里多了一枚银元,她赶紧收好,拔掉孩子头上的草标,带着孩子匆匆离去。 鱼贩子洒在街上的活鱼不知何时蹦跳回桶里,鱼贩子也顾不得是龙王爷抬举还是怎地,赶紧推着车子往城外赶。 骑兵匆匆出城,街上散乱的秩序似乎又变得有序了,只是老乞丐吃完了肉包子依旧在那躺着等死,卖儿卖女的妇人跟孩子倒是不见了,车上的富家少爷依旧看着这一幕,没有一点感觉。 只有一个打着雨伞,穿着马褂和短打的少年郎出现在这即将风云汇聚的县城之中。 第七章 南湖湖上有船来 七月,嘉兴县城,南湖酒家。 一戴着斗笠,穿着马褂,短裤,扛着竹鱼竿,提着鱼篓的少年郎就这么走进了这家食宿一体的酒家。看到少年郎进来,负责迎来送往的伙计也走上前,很熟稔的从少年郎手中接过递过来的鱼篓,招呼对方坐下,还在那打趣道。 “哟,一哥儿,又去南湖那里钓鱼啊?个头还不小嘞,老样子?南湖醋鱼,辣味土豆红烧肉加一道青菜?” “那是,咱西湖醋鱼吃不起,就吃这个南湖醋鱼过过嘴瘾呗,老样子,做好了送我房间。” “嗨,一哥儿客气。” 少年郎自然是来到嘉兴县城的王一,早早就来到这改天换地最关键一个节点的王一,花了点钱,在南湖边上的一个酒家直接包月。得亏这几年鬼手王不管自己在街头卖艺上的那点收入,时不时还能碰到几个地主老爷豪绅甚至鬼佬的,表演的好,人家打赏的也阔绰,自己攒了一笔还算可以的小金库,再加上鬼手王离开之前留下的那一笔,这才能让王一有经费在这玩包月套餐。 这一个月吃喝全包总共花了王一近10个银元,只能说这两年发生在这片大地上的仗少了,老百姓能够喘口气,虽然还是有很多人活不下去,但至少在这边,暂且算得上太平,10枚银元包个月,也不算多贵。 住下来之后,王一就做一件事,把自己当做一个来这边旅游,看风景的游客,融入到这座县城里。 每天天一亮,就是在县城里瞎逛,为了掩人耳目,他还给自己换上了一身长衫,配合他自己多年练炁带来的气质,看起来确实像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他就以这样的伪装在这座县城里看似毫无目的,却又在到处踩点。 例如离开县城有几条路,在这县城附近驻扎的军阀叫什么名,掌握多少人马,隶属于哪个大军阀名下,这些都是有说道的。这年头的军阀数不胜数,你只要手里有枪,手底下有个千百来号人,又拜好了山头,那你就可以说自己是一个小军阀,可以在人家给你划分的地盘里作威作福了。他王一虽然练炁有成,但到底是血肉之躯,这一身的手段,放在冷兵器时代还能当个万人敌的猛将,可在如今这热武器飞速发展的近现代,他要是这么不知死活的冲阵,百来号人摆好阵型,枪管子这么一抬,他也是个马蜂窝的下场。 踩好了点,搞清楚这边驻扎的军阀来路,接下来王一就彻底代入游客这个角色了。 包了一艘小渔船,每天都是带上一份当日的时报,然后带着钓竿和鱼篓,就在包的那艘小渔船上在南湖湖上畅游,他是个不合格的穿越客,他只记得在这一年,在这个月,在这个县城,在这片湖上会发生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可他却忘了具体的时间。 所以他只能采取笨方法,一边在湖上以钓鱼佬的身份畅游,以防万一;另一边,就是每天看时报,看看那十里洋场的那片地头,各国租界还有当下北洋政府的各种举措,毕竟这会海内外都因为这场世界大战结束带来的伤害,引发了很多解放运动,新思想,新文化什么的更是络绎不绝,作为当下的既得利益者,北洋军阀也好,租界列强也罢,都得一边声明自己的正统,一边派武力盘内盘外两方面打压。 这些藏在暗流的阴私勾当,想要在第一时间看明白,你要么就身在局中,要么就得嗅觉灵敏。王一不是,他虽然没有记住这几十年风风雨雨的每件事,但站在时代下游回望,对比下即将发生的大事件,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就像现在,七月已经过半,王一在南湖这边巡游了那么久,依旧没有等到那艘大船,就明白那件事发生的时间大概会在下旬。但要说因此就放松下来,王一也不敢,只是没有像之前那么草木皆兵而已。 所以才有了早上这一幕,拎着从南湖里钓来的大鱼,吩咐伙计按照名菜西湖醋鱼那样,给自己整一道南湖醋鱼,顺带洗个澡,放松下身心,然后在自己入住的房间,王一一边吃着伙计做好,送来的饭菜。 只是吃到一半,王一耳朵微微一动,就打开窗户,看着街道远处脚步匆匆正往这边赶来的巡捕,眉头微皱。 “最近巡逻的频率有点高啊,看样子那边也是有能人啊,只是现在排查频率和烈度还不算高,啧,希望一切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去吧。” 就着米饭,看着下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过的巡捕,除了引发一点街面上的骚乱倒也没啥,但王一却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得劲,他也说不上来。 但很快的,随着日子的接近,这座不大不小的县城里也开始有不速之客聚集了。 ----------------- “你们这里谁是老板!” 午饭时间,在众人都忙碌着的时候,酒家门口一阵骚乱,紧接着就是不客气的大喊。正在算账的掌柜看着眼前这荷枪实弹的巡捕还有一个目光凶狠,看起来就是个练家子的大汉,心里暗骂一声狗腿子,但还是得从柜子里掏出十枚银元,一路小跑过去。 “我是我是,老总辛苦老总辛苦,有什么吩咐?” 在巡捕头子面前点头哈腰,手里也不声不响将这十枚银元递了过去。 手掂了掂重量,巡捕头子也暗道一声懂事,又不着痕迹看了旁边这个大汉一眼,大汉对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小动作视若无睹,反倒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神,扫视着场上每个正在吃饭,或者不敢看这边发生什么事的人,在楼下吃饭的王一,也是他要观察的目标。 “什么吩咐?长官有命令,查乱党!” “哎哟!老总啊,这查乱党怎么查到我们这来了,我们这可是正当生意啊。” “但你们这三教九流聚集,谁晓得乱党会不会来这,过去,把你们这段时间的客人名册拿过来。” 被巡捕头子戴上这么大一顶帽子,老板哪还敢说什么,只能把入住房客登记名册拿上,思考着是不是还要多拿点孝敬下巡捕头子旁边这位,心里则是苦恼今天这一天算是白干了。 可恼归恼,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名册递上,巡捕头子在那里一页一页的翻,老板心里也是一阵一阵的打鼓,而那个跟着巡捕头子过来的面相凶狠大汉,也是在酒馆里一圈一圈的巡视。 被他盯着的人,皆不敢跟他对视,王一,也没有例外。 一圈下来,巡捕头子那边没从名册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当然,他也不可能用心找,也没那个本事找,抓乱党的胆子他们可没有,但借着抓乱党大肆捞钱的胆子,那是大大的有。 今天这一条街走下来,他们收到的孝敬能让他们去窑姐那里,大烟馆那里潇洒好几天了。 “走。” 搜索无果的大汉回到巡捕头子旁边,就说了一个字,这边明白事理的巡捕头子也将名册还给老板。 “行了,兄弟们,收队,去下一家,老板,有什么异常记得汇报啊!” “诶诶,一定,一定。” 老板点头哈腰的在门口目送这帮瘟神离开,刚才鸦雀无声的酒馆就逐渐恢复了动静,只有王一,匆匆吃过饭菜后,也就上楼,从打开的窗户望着这帮远去的,在另一头闹地鸡飞狗跳的巡捕队伍,还有那个自始至终没啥动作的大汉。 王一明白,那个大汉,是个异人。 “这身板和身形,多半是横练功夫,还见过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他最不想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如果只是单纯的军阀在配合那帮列强进行大搜捕,他能理解。他就是怕有异人掺和其中,现在时局动荡,异人圈子里的流派不像太平之后那么旗帜分明,黑白灰的都有,门派众多,手段各异,天晓得这些掺和其中的异人会不会有什么其他手段,虽然早已知晓结果,但王一还是不敢赌。 “那话怎么说来着,第一幕里只要有一把枪,那第三幕结束前这把枪就一定会响?看样子我就是那把枪了,就是不知道我这枪一响,要有多少人哭了。” 看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巡捕队伍,王一脸色也慢慢变得冷淡。 之后的几天里,这些巡捕隔三岔五就来骚扰一次,他们也知道竭泽而渔的道理,没有次次都要骚扰的店家要孝敬。但这段时间这么一闹,街面上但凡有个店面的店家哪还有生意,都是做个过日子温饱而已。百姓更是叫苦连天,之前保护费你们也收了,现在我们就想过点太平日子都不让我们安生?真要逼我们造反? 县长也知晓这段时间他们做得过了火,跟豪绅还有地方军阀打了个招呼后,这才稍稍安稳了下来,但巡捕的巡逻频率还是比以往高了。 至于王一,他这段时间里就按照之前那样,在那艘包下来的渔船上呆着,让船家带着自己围绕着南湖转悠,一圈接着一圈,像是在做着什么布置,但只有自己知道。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不知不觉就这样来到了七月的二十三号。 王一依旧在渔船的船头上躺着假寐,斗笠盖在脸上,蓑衣披着,任由此时细小的雨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船家也习惯了这个财大气粗的租客这般好似诗人的作态,配合着这连绵细雨,在南湖上唱起了渔歌。 不知不觉间,一阵阵雾气在这平静的湖面上升起,将整个湖面笼罩。 细雨绵绵,天是阴天,层层雾气笼罩在这南湖湖面上,就连泛舟的船家也不自觉收起了歌声,只是全神贯注,看着湖面上升腾而起的雾气,小心翼翼的划着,生怕撞了船。 层层雾气笼罩在南湖湖面上,犹如眼下这个世道,身处当下这一世道的每个人都不知这个世道未来该走向何方。 ----------------- 忽然的,正在船头假寐的王一突然站起,就这么站在船头,目视前方。 一艘红船透过重重雾气,与此刻正在船头上站着的王一擦肩而过。 王一就这么站在船头,目光一直盯着这艘跨过雾气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红船,泪水不知不觉间落了下来。 目送着这艘红船离自己而去,王一哂笑一声,抹去了脸上的泪水,看着这湖面上慢慢的雾气,振袖一挥。 一阵风不自觉从湖面上吹起,吹起了满湖的湖水,吹散了这浓浓的雾气。而他也在振袖一挥吹散这满湖的雾气同时,也对在船家说道:“船家,劳烦你再绕回去,难得的风景,不多看两眼可惜了。” “小哥,绕回去也不是不行,但您瞧最近这湖面上多了好多巡捕,碰上了也打扰你兴致啊。” “放心,他们碰不上的。” 王一就这样稳稳站在船头,双手背负在身后,淡淡回应了船家一句。 既然金主发话了,船家也就无所谓,开始调头,跟着刚才擦肩而过的那艘红船方向,再次回到湖面上。 而此时在湖面上也正如船家刚才说的那样,十来艘巡捕临时征用的乌篷船正在湖面上游荡,似乎在找着什么人。但无论是那艘渔船,还是远远跟在身后,王一站在船头上的那艘小渔船,在这些巡捕眼中都像是看不见,碰不到一样,互不相交。 王一就这样站在船头,用自己的方式为这艘红船保驾护航,直到目送这艘红船在远处上岸,离开,他这才招呼船家在另一边靠岸。 红船完成了它的使命之后,就这么停在了港口。 王一也上了岸,在远处目送着船上下来的每一个人离开。 湖面上突然升起的雾气散了,连绵细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打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荡漾着王一的心神。 第八章 送君千里 ‘咣当!’ 县城的巡捕房大营,从巡捕房局长到一众小队长正如鹌鹑般站在那里,低眉顺眼的,任由眼前这个穿着军服,腰间配枪的中年男人将整个巡捕房局长办公室弄得一团糟。而在这个中年人身边,站着一个同样穿着军服,相貌算得上周正,就是眉眼间有着一股邪气,手里拿着一把打开保险的手枪,跟随着中年人的移动,瞄着自己眼前这帮低眉顺眼的巡捕。 “就这么十来个,甚至连二十个都达不到的乱党,你们搜了这么多些天!一个都没找着?真当我曹瑛好欺负是吗!” 中年人名为曹瑛,是驻守在县城的一个小军阀,背靠掌控苏、皖、浙、闽、赣五省的北洋大军阀孙大帅,算得上心腹,只是因为犯了众怒,被扔到这边来休养。这次,原本想靠着抓乱党这个功劳看看能不能回孙大帅那边的权力中心,可谁能料到,这些天下来,一个都没有找到。 “曹军长,这不能怪我们啊!上头发来的电报都说了,乱党只是从上海离开,可能在我们这边聚集啊,但也只是可能啊,不是百分百会在嘛,那我们怎么可能找得到···” “呵,怀疑我耍你们?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老子是曹瑛!孙大帅的头号干将!我收到的消息跟你收到的能一样?对于那帮乱党,我们早已在他们可能聚集的县城都发了通牒,布下天罗地网,就算老子这里没有,其他地方也该有点消息吧,为什么连其他地方也没有?那帮乱党还能上天不成!我不管,一定是你们在玩忽职守,耍老子!” 一声喝问,将整个巡捕房大营里外三层包围的大头兵也配合举起枪,子弹上膛,拉栓,瞄准。对于他们这些当兵吃饷,鱼肉乡里的大头兵而言,打死几个巡捕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更别说他们的军长还是这位曹瑛曹军长,谁不知道这位军长的宝贝儿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狂。 听到子弹上膛,拉栓的声音,这帮巡捕都跪下了,声泪俱下,在那不停的磕头,表示他们没有玩忽职守耍这位大军长的想法。 而在这位曹瑛曹军长旁边笑嘻嘻看着这场闹剧的年轻人,此时也是乐呵呵举起手中的枪,对自己的父亲询问道,“爹,我可以开枪了吗?” 闻言,正在发火的曹瑛曹军长皱眉,倒不是他觉得自家宝贝儿子这样做不对,连忙开口道:“儿子,你爹现在算是刚下野,得顾及点孙大帅的名声,这样吧,只能杀一个,可不能杀多了,等爹抓了乱党,你想怎么杀就怎么杀,给爹留两个乱党交差就行。” “哦。” 曹瑛的儿子曹少璘很是乖巧回答着,如果不听对话内容,俨然是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 而得到了自己父亲的允许,曹少璘也举着手枪在这些跪地求饶的巡捕头子,枪瞄着谁,谁就在那躲闪,甚至将旁边的同僚拉过来挡枪,而曹少璘看着眼前这一幕,也觉得颇为有趣,好笑,一旁的曹瑛也看着自己儿子这番动作,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周围的大头兵也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早已司空见惯,脸上没有露出半点不忍的表情。 “爹,我想到一个好玩的,你说让他们自己选一个出来给我打死好不好啊?来,你们自己选,猜拳还是打架都行,选一个出来给我打死,快快快!” “好!不愧是我曹瑛的儿子!” 与这对杀人如麻,甚至当做乐趣的父子作对比,是这些巡捕头子们在极度恐慌之后做出的生存斗争,最终,作为巡捕房的局长被推了出来,伴随着一声枪响,尘埃落定。 “好啦,接下来就是你当这个局长,带上你的人,给我把县城的交通要道都给我封死!发了的车给我叫回来,还没发的给我停下!雷悦!你也跟上去,养你这么久是让你吃干饭的?” “大帅息怒,我这就去。” 名为雷悦,是之前在南湖酒家跟王一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异人,虽然他没发现王一身上的端倪,但王一也能看出这个叫雷悦的异人,身上练的是横练功夫,硬桥硬马,刀枪难伤的那种,也就是传统武侠中那些经典飞檐走壁的侠客一类。 嗡声嗡气回了一句,这个叫做雷悦的异人提着把朴刀就跟在巡捕大队还有两队列兵就离开了巡捕房大营。 虽然时代已经改变,热武器成了主流,但对于眼前这个练就一身横练功夫的雷悦而言,他还是习惯手里的刀。倒不是他看不起枪械的威力,只是他很有自信,自己这身横练功夫能在百步之内,顶着枪林弹雨杀入军中,当然,这个枪林弹雨也是有限制的,那就是对面拿的都是毛瑟步枪这种。 这要是对面架着一挺机枪,他想都不想,直接脚底抹油,枪林弹雨和枪林弹雨之间,亦有差距。 只是他想着,抓乱党而已,拿枪没意思,还是拿刀舒服。 ----------------- “跟上!跟上!” “快点!晚了小心自己的小命!” 街面上,混乱,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枪支碰撞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看着举着火把一路穿街过巷的大头兵和巡捕,各家各户都是关闭大门,只从窗户上一点小缝隙看着外面,不知道当下又在作什么妖。 火车站自然是不在县城里面的,是在郊外,只是不算远,跑步过去的话也就几里路。 而就在这支由异人雷悦带领的大头兵和巡捕组成的队伍在踏入林道,想要赶往火车站的时候,异人雷悦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还未等他举手高声预警,身后跟着的大头兵和巡捕就已经乱了。 “诶!我怎么眼睛看不见了!” “妈了巴子,哪个王八蛋拿枪顶我!是不是你!” “他妈的,说谁呢!就你有枪老子没枪?弟兄们抄家伙!” “都别吵!都别吵!给我在原地站着!” 听着身后自乱阵脚的队伍,异人雷悦一声大吼,犹如洪钟大吕,却没有半点镇定心神的效果,眼前这些人该乱的乱,该吵的吵,就连一身横练功夫的雷悦此刻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只得咬破舌尖,持刀站立才保持一定的清醒。 这种不知不觉着了道,还影响五感的路数,他听自己师门长辈提起过,被称之为术士!而术士一行对于他们这些横练起家,硬桥硬马的异人流派来说最是棘手,明白个中凶险,当下,雷悦赶紧朗声道。 “是哪一路的术士高人跟我开这个玩笑,铁手门雷悦在这领教了。” 说完,雷悦就静气凝神,横刀在手,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袭击,但良久,只听到一个不知方位的声音在回响。 “铁手门?没听说过,也不重要了,大家立场不同,你要抓乱党,我要保乱党,就这么简单。” 声音这么年轻?武侯派还是术字门的?听着这年轻不像话的声音,雷悦心中大震,眼下困住这百十来号人的手段太匪夷所思,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招,还是说,从一开始自己就被盯上了?想到这,雷悦冷汗直冒,赶紧示弱。 “好说,我今儿领教了阁下的高招,甘拜下风,还望阁下高抬贵手。” “那就看你懂不懂事了,我劝你一句,最好别乱动。” 说罢,这个声音不再出现,而雷悦也是神经绷到了极致,生怕中了算计。但很快的,雷悦才明白这算计不是针对自己的,是针对自己身边这些大头兵和巡捕,因为他们手里有枪! 还没等他有所动作,这些早就陷入恐惧之中的大头兵和巡捕矛盾被进一步激化。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老子开枪了!”子弹上膛和拉栓声音不绝于耳。 “来啊!你开枪啊!你开枪我也能先打死你!” ‘砰!’ 在这重重压力之下,也不知道是谁扛不住压开了第一枪,紧接着枪声不绝于耳,伴随着阵阵惨叫在这林道上响起。连雷悦这个有着一身横练功夫的异人也不得不移动身子,躲在树干之后。 接着,雷悦就感觉腰间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推了他一把,这一推,就将雷悦推出了这片困局。 急忙找个地方躲着的雷悦,借着火光,能看见此刻乱了阵脚,迷了心智的大头兵和巡捕此刻在不分敌我的开枪,火并,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身上都是七八个枪窟窿。 枪声响的时间不长,等到这些大头兵和巡捕回过神来时,刚刚还百来号人的队伍,此刻就剩下三四十了,而且其中大多都是巡捕,倒下的基本都是曹瑛的士兵。看着眼前的尸横遍野,这些活着的巡捕和大头兵早已失去了心神,看着这周遭黑暗的林道,嘴里不停喊着。 “有鬼!有鬼!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带着鬼哭狼嚎,朝着县城大门奔逃而去,而在郊外的最后一列火车,此时也已经发车,缓缓驶离了县城。 只有异人雷悦,握着手里的刀,看着眼前的一地狼藉和尸体,冷汗不知不觉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裳,而耳边也传来一个声音。 “好自为之!” 咽了口唾沫,摸了摸自己的大平头,雷悦这才收敛心神,离开了这一片是非之地。 ----------------- 直到这名叫做雷悦的异人离开许久,在这已经没有动静的树林阴影中,王一这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刚才这个为他们这些军阀大头兵还有这个异人雷悦布下的杀局,自然是他的手笔。当然,他不是术士,但不代表着他没有类似术士的手段,只是没怎么展现出来罢了。 看着这满地因自己布下杀局而死的尸体,王一倒是没有一点不忍或悲悯的神色。在民国元年来到这世道开始活到现在,比这样还惨的事他都见了,更何况这些被自己亲手杀死的。这里面的每个人,放在后世,十年起步,死刑封顶,他也算是提前超度了。 ‘呜!’ 远处,一阵火车出发的汽笛声传来,王一望着汽笛声传来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这才抹去自己在这片树林里的所有痕迹,朝着县城走去。 ----------------- 密集一阵的枪声在郊外响起,没有谁会去当这个好奇宝宝,去凑这个热闹。 但还没等县城那边的曹瑛曹军长有所行动,两道人影就在兔起鹘落间出现在这片案发现场。 借着火光,能看到两人身手矫健,一中年人一年轻人,中年人穿着中式的长袍马褂,年轻人穿着的西式衬衫和西裤,看着这一地尸体也是眉头皱起。 “这里好像是那个曹瑛的地盘,这些人是曹瑛的兵,三叔,你说是哪家子弟这么大胆,弄死这些大头兵啊。” “光达!没有证据的事别乱说,也有可能是全性妖人所为!” “知道了三叔。”被自己长辈一顿呵斥,这个名为光达的年轻人看着死一地的大头兵还是笑出声,“呵,不管怎样都杀得好!这帮曹瑛的爪牙,跟人沾边的事一点都不干,多少无辜人死在他们手里,要我说啊,就应该把那曹瑛也给···” “陆光达!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太爷现在把你送出国!” “我知错了三叔。” 见自家侄子口服心不服的样子,陆三叔也不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读的书多,懂得道理也多,但现在多事之秋,咱们陆家再鼎盛也抵不过那百十来条枪,几门大炮一通炸,有些事,近在眼前能帮就帮,有些事咱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知道你不服,怎么偌大个国家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服啊!可又能怎样呢,有强权没公理就是如此,你要真想出口气,那就做好准备,这趟祭祖后就出国,把洋鬼子那边的知识都给我吃透了,吃明白咯,最好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到时候你回来,一身本领不比练炁上的成就差,说不定那会乾坤已定,更需要你这样的家伙为国出力,你明白了吗?” “知道了,三叔!” “走吧,进城的时候低调点,他曹瑛还不敢对我们陆家怎么样。” 说罢,叔侄俩就起身往县城赶去,而这,只是发生在王一离开县城之后的一段小插曲罢了。 第九章 传功 民国十年,辛酉年,八月。 告假一月有余的王一又回到了三一门山门下面的那个小镇水乡,县城那边的骚乱并没有影响到这里,而他在县城外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毕竟事情发生在城郊,那个叫曹瑛的军长虽然大动肝火,来了个全县城大扰民,但终究还是没有做过火,显然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属于避灾,要在这县城里搞出满城风雨,说不定真要被军法处置了,他背后那个坐拥五省的大军阀孙大帅也保不住他。 至于始作俑者的王一,嘿,你异人雷悦要找的是一个无名术士,关他这个练倒转八方的异人王一什么事? 在享受了难得的七月末尾之后,王一就回到这座小镇水乡,继续自己在洞山书院的学业还有日常的修行。 王一很清楚自己作为一个时代下游的穿越客长处和短板在哪。 作为一名穿越客,他多少吃了点穿越客福利,在这个存在异人世界的民国乱世,有着万中无一的根骨和天赋。又因为处在时代下游,他站在巨人肩膀上放宽的眼界,让他将鬼手王王耀祖教给自己的倒转八方玩成人体磁场,并以此衍生出新的套路和招式。 而他的短处也在于这里,他从民国元年被捡到,民国二年开始修行,至今九年,一身修为虽说超过了王耀祖这个授业恩师,但个中道理他很难理解清楚,真的全靠摸索和瞎练,能活到现在只能说确实是穿越客自带点天赋托底。可要将其汇总,并发扬光大,甚至衍生成一个流派嘛,那他还真不知道怎么下手,他肚子里的墨水啊撑不住他这么玩,只能从这个时代的文化人身上找补。 洞山书院就是最好的选择。 洞山先生,书院的院长兼老师,又是三一门门长,左若童的门下弟子,因为修行逆生三重出了岔子,一身修为尽失,成了普通人。超凡入圣的路虽然断了,但自身底子还在,又依托三一门的数百年经营,自己又是留学归来的高知分子,这年头,能够留学归来的读书人,含金量确实高,虽说也有不学无术的,例如这个时代最著名某个姓胡的文化败类。 可人家的不学无术也是相对于他所在的圈子,对于当下文盲率高达80%的乱世,这个不学无术也是顶中顶的人尖子。 话题似乎扯得有些远了,总而言之,有三一门门长左若童大开方便之门,让王一在洞山书院沉淀文化,他那一身修为也就能在日积月累中慢慢梳理,将其变成真正属于自己,而且能传下去的东西。 同时,也算是补补课,将穿越之前学生时期落下的东西,在这个时代重新补足,这对于他以后要做的事,也有一定帮助。 这也是王一这些年来难得的宁静岁月,以前跟在鬼手王王耀祖身边,过的是走街串巷,虽说温饱不缺,但总归是在讨生活的路上。 现在呢,在小镇靠近郊外的地方有间遮风挡雨,避免风吹日晒的小破房,平常呢,还有这些跟自己玩得好,算是半收养的乞儿跟自己玩玩闹闹,自己也能客串一回老师,将他们在学堂上理解不了的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这些乞儿听,偶尔,还会给他们讲讲以后天下太平之后的世道会是怎样的,当然,是以讲故事的模式,而不是类似预言。 王一不指望这些孩子能听懂,但也要让他们对这些发生在未来天下太平后的故事有印象。假如他们这里真的有人能活到那个天下太平的未来,也许就能明白,当初那个教他们知识点,给他们展望未来的一哥儿对他们有着怎样的期望,让他们能够将所学到的东西,所经历的磨难化作财富,用来建设未来的国家。 当然,现在说这些为之过早,王一也只是多做打算罢了。 而他在洞山书院这里,用课后的闲暇时间教学堂里的学子知识,教他们一些最朴素的核心价值观也被洞山先生这位院长兼老师看在眼里。 作为左若童的弟子,虽说修行路已断,但对师门的感情可是一点都没断,如果没有三一门资助,他也没法去海外留学,学到那么多当下自己国家学不到的知识。 ----------------- 三一门山门内院,门长左若童坐在首座,看着自己这位在求学之路上另有成就的弟子,面色和蔼。 “洞山,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啊。” “师父,您还真沉得住气啊。”面对自家师父的关怀,洞山先生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拐杖,逆生三重修出了岔子,废了修行不说,也让他一条腿落下了病根,只能拄拐辅助。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师父什么时候没沉住气过?你这次来,是为了那个叫王一的少年郎吧。” “是啊师父,关于王一的事,我也听山门里的师兄师弟还有师叔们说了。虽被鬼手王传了手艺,但他自己持身以正,路没走歪,一身倒转八方的手段还比王耀祖高,对自己诚,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样好的苗子,师父你怎么忍得住呢?咱三一门也不排斥带艺投师啊!” 洞山不理解,在他看来,这王一在学堂里是学霸,年纪上又可以当学堂一众学子的大哥。平日里对待这些学子也跟弟弟一样,该教的教,该说的说。修行天赋就更不必说了,还会做人,让那个在自己学堂里的刺头李慕玄都老实当左若童记名弟子到现在,这恶童也是一句怨言都没有,比刚来之前好了太多,他不明白自家师父这个对逆生三重传承看这么重的人,会没有收徒的心思。 “唉,洞山啊,有些话呢为师不方便告诉你。我知道这孩子根骨好,甚至比陆瑾,李慕玄这两个娃儿还好,比为师都好,也对自己诚,知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正因为如此,为师才不敢收他为徒。” 听着自己弟子说出王一的种种好处,左若童也是一声叹息。 洞山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那一次在院子里的交手,虽说王一输了,但那是输在年龄上,不是输在修为上。 他左若童看似驻颜有术,但内里已经是个花甲之年的老头了,在一人之下的世界里,只要踏上修行,除了那些不可以常理度之的天之骄子外,年龄越大的练炁士,就是比这些小年轻要厉害,要不然一人之下又怎能被一众粉丝调侃为老年人的热血番呢,更别说他左若童也是不可常理度之的天之骄子之一好吧。 而就是自己这样一个修为和年龄都在王一之上的天之骄子,在第一次真正试探王一身手时,都要多上那么几分认真才把王一击败。倘若自己真能收王一为徒,传三一妙法-逆生三重,假以时日,以王一的天赋,说不定真能帮助自己踏足到那困扰几代门人都不知在哪的逆生三重第三重的境界。 说到这里,那就要说道说道三一门的玄门妙法-逆生三重的理念了,虽然很多一人之下的漫画粉丝都知道,但还是得多唠个五毛钱的。 在一人之下的世界观里,所有修行人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万物有灵,灵从天地之间的先天一炁而来,炁入肉身,化作四肢百骸,五官,大脑,而其中有了思想,有了灵魂的生灵,那就是人。动物也可以有灵,只是它们的条件很苛刻,一旦有灵,能够练炁,在进境上要比很多修行人快上太多,强上许多。而万物有灵这种方式呢,也就被称之为先天化后天。 逆生三重,三一门的妙法就在于一个逆字,将后天的肉体再次逆练回最初先天一炁的状态,而根据逆练的程度,又将其分之为三重,也就是现在的三一妙法逆生三重了。 练至第一重,力大无穷,刀剑难伤;练到第二重有所小成时,肉体开始炁化,身体机能全方位提升,大成的时候,断肢重续,内脏复原都是寻常,而至于理念中的第三重,就是后天化先天大成,自身连接天地,也就是所谓的得道成仙,白日飞升了。但这个理念上的第三重,除了三一门的开山祖师达成之后,后续门人到死都没明白到底怎么走,也想不通为啥祖师爷自己飞升成功之前,不给门人弟子留点信息,好让他们能够修行逆生三重,光大门楣。 但从三一门开山祖师创立一直传到左若童这一代,也就只有祖师爷成功。而之后的历代门长,其中也不缺乏像左若童这样才情惊人的,却也都跟当下的左若童一样,一直困在逆生三重的第二重迟迟不得存进,找不到如何踏入第三重的门槛。这让如今一直困在二重境界的左若童很是苦恼,他倒不是苦恼自己踏不进第三重,他只是在苦恼这个第三重境界到底存不存在,这些年的潜修让他在隐隐之中有了方向,却没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能够替他验证,而且逆生三重还有个特点,那就是有进无退,退就是以散功,修为尽失为代价。 王一,是他这么多年来见到的第一个能够帮他验证逆生三重第三重境界可行性的年轻人,尤其是在那一天院子里交手之后,左若童就更加笃定王一能助他修行。 只是奈何,王一是个好苗子,但那天的一问一答,左若童就看出来王一志不在修道练炁这一途,对他而言,修道练炁只是辅助手段。 那问题来了,修道之人不以羽化飞升为目标,而是将其当做一种手段,那这修道之人是要修仙道还是修人道呢?答案不言而喻,而当下又逢民国乱世,内外交困,左若童大概也就知道王一不会在这里呆久,他要做的事,如果自己真收了王一进三一门,搞不好会祸及师门,断了传承。 如今早已不再是异人耍威风的天下了,三一门?他有几个师? 有了这种种限制,他左若童就再怎么想收徒,也得忍住这股欲望。自己逆生三重没练成也就没练成,可要是三一门因此遭兵祸,导致灭门,断了传承,那他死了也没脸去见三一门的师门长辈。 但这些话,他只能憋在心里,没办法跟眼前这位弟子说明白,说了也无用,还给人家增加负担。 眼见左若童欲言又止,洞山何等聪明人,也大致猜到了左若童当下迟迟不敢收王一为徒的原因,但聪明人总有聪明人的做法,于是,他给左若童出了一个主意。 “师父有师父的苦衷,那做弟子的也不好多讲,但师父,其实弟子有个想法,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 “说。” “是这样,您现在收了李慕玄做记名弟子,他现在性子也算磨出来了,没之前那样乖僻了,天赋也在那摆着,确实不错,虽然比王一差了一点点,但不是还有陆瑾那小子嘛。您看咱这样成不成,咱让陆瑾和李慕玄向王一学艺,王一将他那套独树一帜的倒转八方交给这两小子,由您这边通过这两小子来验证咱们的逆生三重,他呢,也能通过这两小子学咱的逆生三重,咱们就通过这两小子,隔空交手,彼此之间不相见。 这样,即使将来那王一真的在外惹出了事端,外人也很难将其引到咱三一门身上,山门得以保全,师父的玄功也能在这样隔空验证中得到精进,您看如何?” 洞山先生向左若童提出了一个差不多两全其美的办法,而左若童闻言,也只是深深看了洞山一眼。 “洞山,你这是将两个孩子当做交易的筹码啊。” “师父明鉴!洞山只是不想看师父在逆生三重这门妙法上面蹉跎时光!” 左若童看着此时要向自己下跪的弟子,抬手虚扶,一股力气就阻止了洞山下跪,他也知道自己这位弟子是好心。 “起来吧,我不怪你,只是这件事你我都做不了主,需征得那两个孩子还有王一的同意,不然,就此作罢!” “师父,我晓得,那我这就去让师兄把陆瑾还有李慕玄这两小子叫来?” “嗯,去吧。” ----------------- 小镇水乡郊外民居,难得的午后时光,王一躺在椅子上纳凉,看着此刻跪在地上的恶童,不对,现在应该说顽童李慕玄,还有站着的白毛小子陆瑾,还有后面赔笑的洞山先生,脑壳一阵发疼。 “所以说左门长同意这两小家伙跟我学我这独门手段了?” “师父没说同意,他说这事得这两孩子自己做主还有你点头才行,而且你放心,这件事不影响之后咱们的相处,无非就是一个询问。”洞山先生也赶忙在那解释着,他也知道自己这举动很唐突,但就是忍不住。 “说是这么说,但洞山先生,你看这小子就不像是来征得我同意的,是来求我同意的啊,怎么一段日子不见,你还是这德行啊,李慕玄。” 王一看向跪地磕头的李慕玄,就是一阵头疼。虽说因为自己,李慕玄算是得偿所愿拜入三一门,但他那全性恶童的名声可是深入人心,就连现在,王一也不确定这小子是不是被左若童磨好了性子。 “这不是觉得这样说不定能让王大哥你心软同意嘛,王大哥你要不喜欢,那我起来等你回话就是。” 这边王一刚吐槽完,跪地磕头的李慕玄连忙站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仿佛刚才跪地磕头,要道德绑架的不是他一样。 “你这家伙,还真是磨出来了啊,就是有点不要碧莲。” “脸还是要的,但这得分对象,对王大哥你我还是可以稍稍撒泼一下。” 得,看这样子王一就知道,以后确实没有全性恶童李慕玄了,反倒要多出一个三一顽童李慕玄。 “那你呢,小陆瑾,你也想学我这独门手段吗?” “想,但王大哥不传我传师弟的话,我也没意见,师弟要是想教我,我也会来跟王大哥知会一声。” 相比于李慕玄此时的顽童心性,比李慕玄提前入门两年,又生于名门世家的白毛正太陆瑾,倒是不卑不亢回答了王一的问题,自幼生活在家风极好的家庭中,让陆瑾不想对眼前这位兄长有所隐瞒。 看着眼前这两个小子,王一手指在桌上轻敲,陷入了沉思。 但他的沉思时间不长,也大概猜到了他们拜师自己的原因,既然这样,那他就做个顺水人情,替现在不知人在何处的鬼手王王耀祖来个代师收徒,全了这老小子的念想。 “好,那我就替我那不知道在哪里的师父鬼手王收下你们,你们也不用拜鬼手王为师,也不必拜我为师。因为我只授业,解惑,传道这方面,还是让左门长来吧,将我的话带回去,让左门长定夺,左门长若能答应,传艺的礼物意思一下,自己商讨好时间,我来教。” 说罢,王一也不去看这两小家伙的表情,转身,就回屋里睡大觉了。 第十章 授业 “倒转八方,简而言之,就是以一人之力倒转天地八方···通俗点来说,当你对敌时,无论对手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他们无论从你哪个方位攻击,他的力道都会被你所用,化作你用来反击,攻击对手的力量,跟武当的太极有异曲同工之妙。” 院子里,王一换上一身短打劲装,在那复述着当初鬼手王王耀祖教他倒转八方时的口诀,要领。而在他面前,则是坐着一排小萝卜头。 为首的两个自然是现在正式拜入左若童门下的三一顽童李慕玄和后来被誉为一生无暇,来自异人四大名门世家的未来陆家家主,陆瑾。 这两个是这个院子里除了王一之外最大的两个小鬼头了,陆瑾生于宣统元年(1909),李慕玄生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而王一按照当时在七岁的年纪回到民国元年(1912)往前倒推,他是光绪三十一年生人(1905)。 年岁上,李慕玄是比陆瑾大两岁,但李慕玄还是得叫陆瑾一声师兄。没办法,谁叫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宠坏了呢,虽然因为王一的干预,将自己的本性暴露出来,让左若童这位大盈仙人好好磨练了下性子,这才有了改变。不过也改变不了入门晚的事实,他李慕玄也只能认栽。 但李慕玄也跟陆瑾打了个赌,哪天两人学艺有成了就比一场,重新定一下师兄师弟。 对于这样的赌注,陆瑾不置可否,左若童也乐见其成。 至于在陆瑾和李慕玄身后这帮小萝卜头吧,他们有的是洞山书院学生,虽然没有过三一门的内门考核,但也被父辈寄养在三一门这边的洞山书院,学点学问,会点把式,也不算白浪费了钱。还有的,自然就是那些跟王一半收养的乞儿了。 秉着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王一也没有专门给陆瑾和李慕玄开小灶,干脆就把洞山书院的这帮小家伙都拉来了。 对此,左若童没意见,洞山先生也自然没啥问题。 而对于这帮小家伙而言却是不一样了,能在洞山书院学习,或多或少都在家那边见过所谓的江湖奇人,他们也知道三一门就是这样一个门派,但他们确实没想到这个跟他们一块在洞山书院学习的大师兄竟然也是一位江湖奇人,而且从洞山先生的表情上也不难看出,自己这位大师兄手段还不低。 都是大户人家或者在街头上乞食的孩子,别的可以不会,察言观色这点得有。前者是家风教育,后者是为了生存。 如今,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接触除了三一门之外的手段,这帮孩童心性的小萝卜头又怎能放过呢,一个个都跑来王一这个院子里听课了。而且有洞山先生打的理论基础,他们在接受王一复述关于鬼手王那独树一帜的倒转八方口诀和要领时,也不是在发呆。 只是王一这边话刚说完,心性算是磨练好的李慕玄就先发话了。 “师兄,您这说的好像是您师傅王耀祖的倒转八方啊,听洞山先生还有师父说,您师傅王耀祖的倒转八方跟您的好像不一样?” 在左若童的调教下,如今的李慕玄不再是以前那番在人前扮演着他人需要的角色或者表现了。在左若童引导下,李慕玄开始遵循自己的内心,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来,而不是用自己的小聪明去试。这样做法虽然有时候在与他人相处上会有些不愉快,但至少话一说开,对自己对他人都好,至少都知道彼此是否值得深交,按照左若童的想法,之后再把李慕玄带在身边出去外面磨练两年,这根苗子就算长成了。 “所以你是想学我的倒转八方咯?”对于李慕玄的直言不讳,王一也不生气,就在那笑眯眯反问着。 “洞山先生是这样说的,如果是王耀祖的倒转八方,虽然有值得称赞的地方,但终归比不了师兄你的才情。” 说着,李慕玄也看向在一旁旁听的洞山先生。这位学贯中西的好先生此刻正在老实记着王一这边的口诀要领,准备带回三一门给自家师父阅览,谁能想到还会被点名。快不惑之年的他坐在一边,看着一众小萝卜头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满身不自在。 “哈哈,你小子倒是会想,不过啊,你们要是想学我这个呢,就得先给我把基础打好,万丈高楼平地起。先把我师傅王耀祖的倒转八方理念搞懂,再来学我的这个。不过你既然话都问到这了,那我就来给你们展示下我师傅的倒转八方还有我这个青出于蓝的倒转八方之间有何不同吧。”说罢,王一背负双手,用眼神示意着在陆瑾,李慕玄还有那帮小萝卜头脚下放着的小石子,“捡起你们旁边的小石头,朝我用最大力扔过来。” 这种展示套路很卖弄,但也确实实用。 至少对于此刻心性不定的这帮小萝卜头而言,没有什么比亲眼目睹更具有说服力了,而且扔石头什么的,在他们看来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王一这边话刚说完,就有兴冲冲的小家伙捡起小石子朝王一这边丢了过来。有了第一个带头,自然的,剩下就更无所谓了,一时间,一阵密集的石头雨就朝着王一这边覆盖。而相比于这些小萝卜头扔的小石子,陆瑾和李慕玄的更是加了点力道,他们也想看看,师承王耀祖的王一,他的倒转八方跟王耀祖之间有何不同之处。 对于陆瑾和李慕玄心里那点小九九,王一很清楚,所以他站在原地,不声不响运转起传承自鬼手王王耀祖的倒转八方,一个无形力场以他为中心展开。 然后,这帮朝王一扔石头的小萝卜头就发现,他们扔出去的石头在王一面前被弹开了,不仅被弹开了,在空中互相碰撞,然后在院子里乱飞,时不时还有一些甩到他们身上,好在力道都不算大,护住头部就没事。 “我家老王头的倒转八方就是如此,跟我之前说的那样,一旦练至大成,无论你面对是单挑还是群殴,对方打在你身上的力道都会化作你的武器还回去。但同样是倒转八方,我的跟我家老王头就不一样了,还是同样的扔石头,来。” 显露一下身手,王一继续在那说着,邀请这帮小萝卜头来上第二波攻势。 而刚才被他用无形力场弹开的小石子此刻又鬼使神差出现在这些孩童的脚下,让他们再次朝着自己投掷。 这一次,同样是无形力场,却有着不一样的变化。 密集的石头雨朝着王一落下,却又诡异的停在王一身前三寸的距离,既没有弹开,也没有掉落,就这么牢牢黏在了半空。并在众多目光注视下,开始围绕着王一做不规则运动,好似给此刻的王一裹上一层壁垒,之后又在王一的控制下,缓缓落地。 “哇!!” 一个简单的套路卖弄就引来此刻院子里的一众小萝卜头哇声一片,这种亲眼目睹的奇异手段最能收获人心,至少对于此刻的他们就是如此。 “看懂了吗?” 演示了两种方式,王一也开口,这个问题不是问这帮小萝卜头,而是在问最前方的陆瑾和李慕玄,还有旁听的洞山先生。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洞山先生,陆瑾,李慕玄都是内行人。他们更能明白王一这两种方式应对投掷来的石头雨看似简单,实则内有乾坤。 用通俗点理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弓弦一松,箭矢能射到哪,射到谁有时候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倒转八方却能够打破这个常识。 民间异人的倒转八方说明白一点,就是一个指东打西,把自己甩出去的力道控制起来,让它顺着自己心意变化方位。但人力有穷时,你不可能无休无止控制着自己甩出去的力道,所以到了鬼手王王耀祖这里,就有了新的思路,我不需要控制自己的力道,我控制别人的力道不就好了? 在这样的思维启发下,鬼手王王耀祖一时间闯出了名头,虽然大恶不做,小恶不断,但犯在左若童手里时,看到鬼手王这独树一帜的倒转八方,左若童这才有了惜才之心,给了鬼手王犯在自己手上三次不死的机会。 而之后到了王一这里,因为自带的穿越客光环,再加上站在历史下游的眼界和格局,倒转八方在王一手里也就变成了人体磁场。 他既不借自己之力,也不借他人之力,而是真正意义上达到倒转八方理念中,以人力倒转天地八方之力为自己所用。 刚才应对两波石头雨的两种方式,在没有练炁的小萝卜头眼中看不出区别,但在这三人眼里,王一先后两次的真炁运行路线完全不同,第一次还能看到真炁运行的轨迹,第二次却只看到无所不在的先天一炁在围绕着王一转动,替他挡下了第二波石头雨,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倒转八方能说明白的。 所以当王一问他们三人看懂了没有,洞山先生,陆瑾和李慕玄都迷糊了。 这时候,陆瑾和李慕玄才明白自家师父还有洞山先生给他们两个是争取了怎样的福利,这样的奇门功法,真不比他们现在学的逆生三重差到哪去。 想到这里,陆瑾和李慕玄抬头,互相对视一眼,就朝着面前站着的王一就要深深跪下,磕头。 但王一闪身,避开了他们这一跪,一股力道也阻止着陆瑾和李慕玄下跪。 “我这里不兴这一套,皇帝都没了,除了父母和恩师,没人值得你们这么跪。好了,理念和基础我都讲了,如何筑基,如何打磨自身,这些找洞山先生就行了,这点上,学我的跟学三一门没区别,你们自己好好钻研,什么时候入门了,什么时候就来找我,我再慢慢教你们下一课,解散。” 说罢,王一也不再多留,转身就往房子里走去。 ----------------- “师兄。” 就在王一进屋的时候,陆瑾叫住了他。 “何事?” “您说让我们打磨基础,磨练根本,但恕陆瑾愚钝,跟师兄相处这些日子,为何从未见过师兄您在磨练根本?难不成倒转八方是一门只修性,不修命的功夫吗?” 闻言,王一也是展颜一笑,看着这位未来的陆家家主,笑道。 “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你确实有在思考了,师兄我也可以告诉你,以前的倒转八方,哪怕是到我师傅王耀祖手里,也是重在修性,次在修命,虽然我家老王头修性这方面也修的不咋地,但到了我这,那就是性命双修的功夫。我每日的一举一动,都是在磨练根本,打熬性命哦。就是我这法子暂时不适合你们,所以我就没说,好了,练功去吧,我去睡了。” 笑着指了指陆瑾一下,王一这才转身,关门睡觉。 只留下若有所思的洞山先生对着王一的房子鞠了一躬,在其所在位置留下一本册子后,就带着陆瑾和李慕玄,还有一众小萝卜头离开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