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之靖王妃外传》 楔子 暴风雨就要来了。 苏容若站在十八楼的露台上,披发赤脚,长裙及地,眺望着天边暗沉如墨的乌云,宛如曾经,在这里观赏晚阳,聆听风雨。 平素华灯璀灿的都市夜景变得晕黄迷离,在铺天盖地的灰黑背景中,恍惚如鬼火一般,明明灭灭。 天空的风雨将临,总能找到地方躲开,人生的刀剑袭来,我去哪里避呢? 她站在冷风里发呆,疲惫而茫然:从未认真地凝视过这三千红尘,骤然触及处,纷扰繁华都远去,只留下,自己孤独且伤痕累累的背影。 风起得一阵比一阵紧,呼啸着,卷起北方的黄沙,狠狠地抽打着她娇嫩的肌肤,她的长发零乱飘飞,如无数灵蛇在跳舞。 但是她没有感觉到不适,此时她的感官迟缓,心却无比清明。记起那句经典的台词,生存或毁灭?这是一个人类千年,谁也逃不开的问题。 小区里的扶苏花木在狂乱挣扎,与她一样被这荒芜世间背弃遗落,折断凋零不过是迟早的事。 曾经,她拥有风与水的优雅。什么时候起,人生的小舟,便搁浅在尘世岁月的河流?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又猝不及防。 在这无人追问灵魂的年代,按社会标准她本活得梨花白月般美好:样貌漂亮有才艺,名校毕业后接手了父亲的公司,每年在世界名胜度假,同居多年的男友,他模样英俊,性情温和。 十年通宵达旦的工作,公司利润在她手中直线上升。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花团锦簇需得付沉重代价:她患上了乳腺癌,并由此引发抑郁症。 她早该想到:应对错综复杂的关系,瞬息万变的市场,合法与非法之间的陷阱,需要高情商和高智商,亦需要燃烧人的生命。 她数次在暗夜质问:既然终将失去,当初何必费心得到?开篇既是相遇,结局为何曲终人散?为什么,生之华彩,如昙花一现? 她找不出答案,心如死灰,生命在瞬间变得毫无意义。即使对那个同床共枕的人,她也得用理性来克制对他的厌倦。 而他,却利用她的信任,趁她在海外治病,伙同财物总监高息借贷,将公司资产挪的挪,卖的卖,卷巨款不知去了何处。 认命吧。在人间的沙场,你永远孤军作战,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身后空无一人,眼前万丈深渊,她便是抵死挣扎有何用? 他们。扭头看去,父亲坐在沙发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沉默无语,这是他和结发前妻见面的标致性造型。try{ggauto();}catch(ex){} 自从把公司交给女儿,他只任董事长,饱暖闲散思淫欲,不过一年,就和原配离婚,将长期以来的地下情人变成了妻。 “难得过来,就在那里抽抽抽。屁不放,话不说,你来做什么?她年过三十还不结婚,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你不管她,当她是我偷人生的?”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门,她听见生母的河东狮吼。 一如既往地,苏容若向老妇人隐瞒了自己的病情。母亲,这个本是儿女心灵的避风港,却从来把生活当战场。她视一切人包括女儿为敌手,披甲执锐,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少时承受的种种,辛辣讽刺,粗恶叱责,甚至,响亮的耳光及体罚,是她拼命想遗忘的,如今,却神奇地再次浮上脑海。 忽然间,她对父亲有了一丝理解,甚至对年轻的后娘,也升起些许同情:假如自己出生贫寒,上进无门会不会也用鲜活的身体去换取舒适生活? 当然不到那个位置,永远没有真正的答案。毕竟,感同身受这几字,从被发明到今天,一直被当成歌谣在传唱。 绝境竟让我变得善解人意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只是,她没有心力去管别人的事,她己如待宰的羔羊,被命运驱赶,一步步地走向终点。 闪电破开夜的黑暗,照得她的眼前豁然雪亮:人居世间,如鸟栖林,你飞得越高,遭遇的气流越凛冽。 毕生追求的财富,地位,学识和人脉搭建成的安生立命之所,在必然到来的死亡风暴前,脆弱得他母的不堪一击。 一生过处如场戏,为了所谓的成功幸福和别人的掌声,自导自演着骗人骗已的剧情,不知道这舞台,空旷而虚幻。 现在,幕已落,灯将灭,连曾与她同台演出的,都早早地退场散尽,仅余眼角微温的泪,在注视着满地零乱华丽的道具和彩衣。 天地轰响,霹雳雷鸣伴随着铺天水浪,咔嚓一声,阳台栏杆被猛然击断。她从高空坠落,如一片枯叶,飘向这无尽的黑暗暴雨之夜。 心脏因身体快速下坠而急剧收缩,她被利剑透胸般的剧痛淹没,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哪里看来的诗:死如秋叶之静美。 扯此鬼话的人,一定不曾死过。未来得及收敛的冰凉笑意,在她扭曲僵硬的脸上,定格成永恒。 第一章:穿越千年 1 似乎过去了很久,苏容若感觉自己从一场无梦的酣睡中醒来,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如飘在云里浪间,轻松,慵懒,无牵无绊。 她享受半晌才睁开眼:蓝天在上,微风细细,诸方皆清明,四面静无声,她真的,确实,飘浮在中空。 想了想,才忆起自己已然死去,飘浮的便是灵魂吧?心内一时五味陈杂:死亡原来并非终结,只是进入了不同的次元。 我终于从那个纷扰杂乱,苦乐参半的世界走出,也许从此,我可以用前所未有的明澈视角来观待一切。 爹娘呢?心念所至,她看到:火化炉在冒烟,妇人捧着个黑色盒子在嚎声痛哭,男人则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 不曾目睹自己的肉体一天天地走向衰败和老朽,却亲见依然皎好的它在高温中纷飞烟没,她委实不知,是该痛哭,还是长笑。 最好的闺蜜似乎还未得到消息:雪莉在旧金山开客户会议;安吉则在上海的公寓,与新交的情人做爱做之事,床头柜上放着写给前任的信,十个大字在张扬地嘲讽:感谢你曾经的移情别恋。 哈哈哈哈,她忍不住地笑了:世上到底没有永恒和绝对,就如这爱与恨,得与失,成与败,是与非,甚至,生和死。 转瞬间无声的笑中溢起难以言传的悲伤:我已经与她们人天永隔,我为何不从此消亡?为什么还有感知和思维? 身不由已地,她越过睛川历历,烟波浩渺;不时遇上冰雪侵袭,艳阳炙烤,偶然,还会在天地变色的恐怖中,被闪电雷鸣或狰狞怪物所追逐。 晨昏,朝夕;安适,仓惶;光明与黑暗数度交替后,这日,她飘到一组建筑群的上方,青山碧水间,飞檐斗拱,重轩三阶,缀有曲廊杏花和行行烟树。 忽然间便心有所动,透明轻烟般的身体也缓缓往下落去。一池碧波前,几个散发垂髻,对襟短衫的童子在嬉戏。 这是哪里?打扮像是中国古代才有,她在好奇中靠近。童子们似乎感到她这股能量的逼近,四处奔逃,一个脚下不稳,扑通落进水里。 悠闲地当着吃瓜群众的苏容若吃了一惊,未来得及回过神,突然就被种无形的力量往下拽进水池。 她下意识地用力扑打,好容易身体出水,呼出口气,睁眼却见个青衣束发的男子,浑身湿透地将她半抱怀中,满目关切地看着她。 她愣得几息,低目看去:一双玉白小手紧握着湿透的衣襟,试着动了动手指头,能动,我有身体了?再动了动,我有身体了! 我竟然,恶俗无赖地,占据了别人的身体,老天是想让我再活一次。老天你混蛋,我从来没有借钱不还啊。 她正在暗中怨天怪地,有妇人嘶哑的哭喊声传来:“小主人可还好?”话音未落,她已被人从男子手中抢了过去。 妇人约四十左右,白净温婉,从她心疼紧张的表情,苏容若判断:她在意原身。眼光扫过男人的直裾,女人的襦裙,似乎是汉晋服饰。 妇人抱着她仔细察看,见并无损伤,才沉脸对男子冷声道:“小主人若出意外,我倩娘便与你一起了断。”说罢,将苏容若背到一间装饰雅致的房内。 闺房苏容若来不及细看,就被脱下湿衣,案几铜镜映出一个女童的脸,五官精美,肤白似雪,眼眸漆黑,顾盼间灵动生辉。 这便是我现在的模样?她腹中揣测却缄默不言。倩娘当她是受到惊吓,麻利地为她洗澡换衣,扶她到柔软的榻上。 许是这身子先前奔跑半天,许是灵魂转换耗费能量,总之她感觉很疲乏,身子一沾上软被,人便沉沉睡去。 此后十多天,苏容若除了生活必须便是发呆:到底天不由人愿,有人想活却活不成,她想死也死不了。 活着无止境的重复让人烦,死后身不由已地飘,雷鸣电闪也让她恐惧。既然如此,活便活吧,就如前世,除了认命她别无选择。 这日黄昏,窗外细雨绵密,点点花瓣随风飘洒满地。白石板铺成的小径旁青草才刚刚冒头,在薄雾的笼罩下翠绿欲滴。try{ggauto();}catch(ex){} 重生的人儿心里亦如这天地般潮湿而清冷,杂着丝丝庆幸:不是最倒霉,没有替代街头的乞丐,却投身在一个衣食无忧的地方。 倩娘将茶碟置于案几:“小主人,桃糕。”这些时日小主人不言不语,她百般小心地伺候,生怕她再出意外,或就此变得呆傻。 要活就活个明白吧,苏容若暗下决定,模仿着当时的语言问:“阿爹阿娘外出,路上可安?”此时仍不见原身的父母出现,想必是出了远门。 “郎君和主人去蜀州,并非去西北,一路必然顺利。”倩娘见她终于开口说话,绽开笑容,欢欢喜喜地回答。 几番对话后,苏容若得知:虽然语言文字相同,她却不是身处历史上的汉晋时期,而是在陌生的时空里,一个叫赫连朝的地方。 此朝定都洛京,疆域辽阔。东临大海,西接西漠伊哈两国,北靠突厥,三边常有冲突,战事不断,东北与高句接壤,南连吉雅,两者皆为其附属小邦。 她投身的地方,是离洛京百余里远的陌桑山麓的药庄,靠种药制药为生。庄里除有二十多个仆人,还有近百个男女学徒和佣工。 她身体的原主也叫苏容若,十岁了,父亲苏远泯,母亲谷敏,她是独生女,在苏氏家族排行第六,故也被称着小六。 原主很调皮,常常满山遍野地乱跑,父母干脆便当她男孩抚养,仆人中除了倩娘,其余皆不知她本是女孩。 前月苏谷夫妇外出收购药材,留她在家由管家和老仆照顾。原身那日在后园嬉戏,没想滑入水池,让她这个现代人换去灵魂。 苏容若听罢更加庆幸:官宦人家在古代地位高,然官场明争暗斗,皇权之下求生存,风险系数较大。 眼光扫过室内的书案香炉,文房四宝,桐木琴,兰花台,暗想苏家是要把女儿养成一个知书达理的闺秀。 药庄虽在山里,离官道却只有十余里路程,处在半隐居状态,性质介于书香门第和作坊之间,医读传家,应该规矩不太多,是个生活的好地方。 晚饭时苏容若对侍伺一旁的男女道:“我不小心落水,和他人无关。阿爹阿娘处不用禀去,多说无益,反让他们担心。” 她此时已知道,倩娘乃谷氏嬷嬷,青衣男苏谦则是管家。眼见倩娘皱眉,便柔声道:“你对我好。但若非如此,阿爹阿娘今后再外出,必不放心。” 说罢又转头对男子道:“去给下人们说,谁若去禀报,便是他说了池里鱼儿美,我为看鱼才落水的。” 她不想威胁别人,只是要借机开个头,身边的人若事事都去汇报给她的便宜爹娘,她怎能自由自在地活着? 倩娘看她主意已定,只得点头说好,心里却不免嘀咕这场意外让小主人长大了。至于苏谦,如此对他百利而无害,更是连声应诺。 苏容若就此在陌桑药庄住下。白日吹风晒太阳,四处转悠,被倩娘一步不离地跟着,她也无所谓,反正身体还小,没有隐私。 前世的老娘好强,她从童年起就被逼着上各种课外班。英国寄宿学校和大学都在名校,学习也不轻松。 商学院毕业回国后,前五年当爹的业务助理,后来接手公司,更是加班加点地开会,谈判,看报表,内部协调,或各种社交与应酬。即使度假,也时时遥控着高管们的活动。 她已经有许多年都不曾如此地悠闲放松过:不用向任何人交代,不必对任何事负责,不需要起早贪黑四处奔波。 她成日无所事事,为飞花流水,丛林翠影所环绕。最重要的是她再也不必受疾病的折磨,老天好像在补偿她。 ———— 注1:中国古代早期的公子只用于称呼王候之子,故本文只对国公之子和同等级的四大望族的男子称公子,其他男子称郎君。 第二章:穿越千年 2 她有时亦在畦畦药地和间间作坊中停留,看帮工和学徒从种,采,分,洗,制的流水线的草药加工。 从来没有想到过,中药的形成,竟是个繁复的流水线,简直就是集气候,植物,和防治一体的学科体系。 比如种药,除了选时令,还要选气候土壤和地貌,她的便宜父母去采购的药材,就是在当地气候或土壤不宜生长的。 采药,同种药的不同部位,叶,茎,花,根,须,籽,需要在不同季节甚至一天的不同时辰采下,因为每部分功效不同。比如麻黄,茎发汗,根止汗,必须对应不同的时间离枝脱土。 炮制的过程复杂,既要考虑到防治功能,还要克服毒副反应,以同时保障药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拣采,有须皮去肉,须根去茎等不同方式。每个药材都依照方子,按不同用途对待。仅干燥一项,便有阴晒烘炙等不同作法。 正式的制作更是五花八门。同一植物,要据用途以不同方法来合成,例如柏子仁安神通便,但当用来治疗失眠又需避免滑肠时,就要将它去油制霜,以消除致泻的副作用。 当然,她对这些全都不感兴趣,她只是无事可做时带着几分好奇在观察。即使要学习这时空的谋生技能,那也是以后的事。 倩娘却是个尽心尽力的忠仆,常教给她一些养护常识:什么人需与天道相合才会康健,作息应随时令季节调整;什么女人当受诗乐花草的熏染,心性慈怡方才容色永驻。她自然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以示礼貌。 每日睡觉前,倩娘会半强迫地把她放进木桶以药水浸泡后按摩,然后将一个小药袋贴在她的肚脐上。 她曾询问缘由,回答说此乃谷氏女子强生健体的秘诀。介于对方的表情骄傲而神秘,她知趣地不再多问。 当然她也在独处时曾偷偷地反复查看过,小药袋触手温暖,有种极幽雅的香味,超过前世各大品牌的香水。 流光转眼即逝。南方的风吹来温润的暖意,几场细雨过后,山间莺飞蝶舞,叶茂花繁。暮春到时,她的便宜爹娘也终于回来了。 苏容若站在庄门外的玉兰花树下,眼看着渐走渐近的那一对璧人,男子俊逸挺秀,女人明丽婀娜,心里不禁微微地下沉:自己这个身子今后亦必楚楚动人,若没有与之相匹配的智慧,此生怕与前世一般催悲。 他们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出头,这让实际年龄差不多的她,无论如何也叫不出阿爹阿娘这几字来。 她心内别扭,脸上却露着微笑,任由谷敏拥抱她,嘘寒问暖,任由苏远泯慈爱地抚摸她的头发,从怀中掏出为她采办的零食和玩具。 眼光投向药材运输队时,惊讶地发现,居然有不少高鼻深目的西人,身形高大,干净利落短打扮,佩戴着各种形状的兵器。 这里莫非像唐朝前后民族大融合时代?她正猜测,谷敏已解释道:“阿爹这次请了亚特人做护卫。”苏容若脱口问出:“他们也讲汉话?” 谷敏牵起她进到院子:“我朝官话是汉话,亚特人么,有的汉语讲得比亚特话还好,贵族家的,多数还有汉名呢。” 苏谦和倩娘趁着主人梳洗之际,一个指挥着安顿车队行李,一个带人在庭院铺上苇席案几,置放茶具点心和碳炉。 约一柱香功夫后,谷苏两人已尽去旅尘,换好家常便装,在庭中品茶歇息。 日色静淡,墙角那株老樟树散发出馥郁的香味,树下几盆海棠和芍药,淡白娇红,高低错落,妍态各异。 谷敏瞧着苇席上童子模样的女儿,她正摆弄着礼物,碎光叶影闪在她玉雪可爱的脸上,一派无所思的纯真。 妇人坐在阳光与树荫的边缘,目色温柔,带着淡淡的满足。苏远泯目光扫过娇妻爱女,微笑暖如一庭春光:“才两月不见,小六又长大了。”try{ggauto();}catch(ex){} 不久,药庄的坊主和管事陆续来汇报事务,苏远泯亦提及外出见闻,苏容若无聊地听着,从众人的对答中,她听见了几件让她惊诧的事: 一,这是个中国历史拐了弯的时空,前面夏至西汉齐全,但接着,华夏大地并未按东汉三国魏晋的次序延续,而是在百余年乱世之后,出现了两个并立的政权,陈国和云国,各经兴衰二百多年,被现在的赫连帝国取代。 时间算来,眼下大概是公元五世纪。她竟穿越到了一千五百多年前。 二,亚特人乃西汉年间从欧洲东征来的雅利安人后裔,以及他们和其他游牧部落如匈奴或鲜卑的混血。 经过三百多年的争战融合,他们在一片叫青穹的广袤草原,形成了四个强大的部族,赫赫,西门,穆那,拓跋,每个皆有依附的小部落。 二十五年前,赫赫族大族长一代天骄赫赫征,按华夏文字中的“帝王者,系为天子,是为徽赫,实在天连”之意改其族姓氏为赫连,率四族武力强取陈国,以姓为国号,封另三族族长为国公,联合汉人四大望族共治天下。 赫连征因其年号为泰康,而被世人称为泰康帝。泰康帝薨于十年前,长子赫连渊继位,易年号为武安。 武安帝雄图大志,开疆拓土,上位第三年即发兵灭了云国,七年将突厥赶至漠北四百里外,中原王权势力,远迈周与秦汉,达两千年巅峰。 三,陌桑药庄是谷氏产业,谷氏在别处还有几十处生意。苏远泯小士族,书香门弟的嫡子,却做了谷氏的上门女婿。他除了统筹各地事务,还到处交友游学,其上级是谷敏的父亲,被称为“族公”的人。 “族公”总是行踪不定,他们见他,要预先请洛京的大兄安排,如此地神秘,背后有什么故事?听到此处的苏容若不禁暗问。 四,在这个时空,所有的人都按出生被分了等级,位于顶端的,是汉人的大士族和亚特皇公,其次是小士族和小贵族,然后是工农商等。而每个等级的庶族,又会自动降到下一级,比如大士族的庶子便与小士族的嫡系平级。 所有的社会活动和姻亲关系不得逾越,由于是异族统治,日常著装并不像汉朝有严格的制度。 但在心理上,汉人以华夏正统自居,看不起曾经“逐水草,少礼仪”的游牧异族,即使同处在同一等级,也自认为亚特人要比自己低半级。 苏家是小士族嫡系,在汉人和亚特人眼中,都列二等,但药庄的经营性质,却是三等,综合起来算是二等半。 前世苏容若在权贵中混过,深知高处不胜寒和隐在光鲜繁华之下的危境,这一世不高不低,她以为正好。 她伸了个懒腰,暗想:现代的科学水平能计算出世界有十一个维次,不同维次的组合,便形成不同的时空,各时空互相平行,永不相交。 永不相交?她又怎么会窜到这里来了?可见所谓的科学有时也不太靠谱。 华夏历史上不乏异族政权统治汉人,出名的便有前秦,北魏,辽金,以及后来的元蒙,满清,连大唐皇室,也是汉人与鲜卑的混血。 这时空的亚特人,会和哪个近似呢?恍惚心思中,苏远泯结束家务传讯和日常安排,接下来的天伦之乐,苏容若小心应付着意讨巧,倒亦没有差错。 时光就在这平静无忧中,如河水般缓缓流过,花开花落,命运的齿轮即将开始旋转,以她意料不到的方式。 —————— 注1:真实历史中的赫连,西门,拓跋氏各有渊源,此处移花接木到文中 第三章:战和之辩 1 见到出现在VIP病房当中的杨风,李医生和黄慧两人皆是一惊! “杨风?!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昨天晚上不是已经...” 黄慧不敢置信的质问道。 “不是什么?”杨风一脸淡然的看着黄慧:“我出现在这里,应该挺出乎你们的意料吧?” “是不是没想到我还活着?” 看着此时的黄慧,换了一身昂贵的衣服和名牌包,还真的是摇身一变,竟然成为了名媛的模样! 只是打量了她一眼,杨风便开口道:“你以为你换了名贵的衣服,就能挡住你那肮脏的躯体?” “杨风!你这个死废物说什么?!” 黄慧尖叫道。 丁芳冷哼一声道:“慧慧,不要和这种人浪费时间,我们现在的身份,这个死废物可没有资格跟我们说话!” 身旁的李医生冷笑了一声:“慧慧,不要和这个废物浪费时间了。” “我们来这里可是办正事来的。” 黄慧立马就反应了过来,点了点头。 本来还一脸不屑的李医生,此时转过身就变成了一脸恭敬的模样,看着王管家。 “王管家,之前为许小姐预定的那颗肾已经在医院里了,随时都能够进行手术。” “你看,这个尾款什么时候给我呢?” 王管家先没有回答李医生的话,而是看向了许半夏。 许半夏此时的病已经被杨风给治好了,当然是不用再换肾了,所以她说道:“刚才杨风已经给我治好了,已经不需要肾了。” “你让他们赶紧离开这里。” “至于我提前给的一百万定金,就当作违约金了。” “什么?!” 众人都不敢相信,器官排斥这样的问题,竟然被杨风给治好了? 尤其是中年医生和王管家,就在一小时之前,许半夏还处于病危的状态,但现在她竟然说已经没事了? 还没有等王管家和医生说话,一旁的黄慧却突然抢先道。 “不可能!” “杨风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他就是一个无能的废物,他根本就不会医术,怎么可能将许小姐你给治好?” “许小姐你不要被他给骗了!他就是一个穷鬼,肯定是来坑蒙拐骗的!” 听到了黄慧接近尖叫说出的这些话,顿时就让许半夏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 不是因为她说杨风是什么人,仅仅只是她不喜欢黄慧说话的态度。 许半夏看了王管家一眼,王管家立马就明白了。 他带着几个保镖走到了黄慧和李医生面前:“我家小姐说话你们听不懂?” “你们二人赶紧离开这里!不要打扰我家小姐休息!” 看着许半夏如此坚决的态度,两人也自知得罪不起许半夏,更得罪不起许家,二人很不甘心,转身就要离开病房。 就在此时,一直都在调息,没有说过话的杨风突然开口道。 “等一下!” 听到了杨风开口,两人都不知道杨风想要做什么。 而许半夏也是安静的看着,她看得出,杨风和这两个人应该是有着一些过节。 所以现在她也没有阻止杨风。 杨风起身,从病床上拿出来了一张白纸,快速的在上面写出了两个字‘休书!’。 一口咬破了手指,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之后,按上了自己的指纹。 “签了这份休书,自此以后我们两人各不干预,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 “你不是早就想和我离婚了吗?现在,我成全你!” 话音落下,休书就扔到了黄慧的脸上。 杨风的举动,自然是让黄慧没有想到的,在她的印象当中,离婚这两个字可是她的专用词。 以前杨风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巴不得跪下来求她,不要跟他离婚。 但是现在...杨风竟然主动提及这件事情! 现在重要的已经不是离婚这件事本身,而是杨风竟然在如此多人面前将她给休掉了! “休...休书?!” 黄慧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杨风只是消失了一个晚上,此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居然敢休了我?” 从古至今,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是被休了的女人,名声绝对就臭了! 恼羞成怒的黄慧冲到了杨风的面前,她可是从来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何况是因为杨风这个死废物! 她抬手一巴掌就要落在杨风的脸上。 眼看着她的手掌就要落到杨风的脸上,下一秒,只听到了“啪”的一声。 仅仅只剩最后一点距离,但是她却根本无法靠近。 那是因为,杨风抓住了她的手! “你...废物!你竟然敢反抗?!” 黄慧一脸震惊,就在几天前,杨风甚至愿意为了她去死,但是现在,他竟然开始反抗了? 此时李医生也走了过来。 “姓杨的,你竟敢在这里撒野!你是找死吗?” “今天绝对不会让你活着消失在我眼前!” 李医生一步向前,冲到了杨风面前,准备报那一拳之仇。 忽然从床上传来了一道冰冷的声音:“我看今天谁敢动他!” 话音刚落,王管家带着保镖,将李医生和黄慧两人围了起来。 随着王管家一声令下,保镖立刻就将两人按在了地上。 到现在,两人是彻底傻眼了。 许半夏竟然会帮杨风这个废物? 难不成刚才许半夏说的都是真的?是杨风将她的病给治好了? 只是...黄慧知道杨风是一个什么人,要说他能够治疗许半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此时黄慧才惊恐的开口:“许...许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此时许半夏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眼神冰冷的看着李医生和黄慧,绝美的双瞳就这样和被压在地上的黄慧对视着。 强大的气场,绝美的容颜,此刻在许半夏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黄慧心中顿时就生出来了一种自卑感,不仅是在容颜上,更是在地位上,她几辈子都不可能超过许半夏。 许半夏冰冷道:“从现在开始,杨风,就是我许半夏的恩人。” “你不是今天想要弄死他吗?动手,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弄死他的。”许半夏缓缓转头看向了李医生。 第四章:战和之辨 2 肃江王抬眼看向远处一幢华殿,迎风而立,高出重重宫楼数米,仿佛见到宫内珠玉生辉,华木映波,还有那人的绝世姿容。 会心的笑意浮上嘴角:“她最懂阿爹的心思,也料到今日朝会结果,这是要我从崇山那处着手。”武士问:“殿下今日可提议收复青穹?” “汉人鬼心眼多,明知青穹是阿爹最大的心病,却偏不让阿爹如愿,怕到底还记得,我亚特人当年灭陈国的恨。” 肃江王将眼光转落在崔太尉高瘦嶙峋的背影,眉间泛起几丝寒意:“他们此次和阿爹做对,下次我再提崇山一事,看他们再找出何种借口。” 武士摆出个弯弓射雕的姿式:“哈,殿下瞄准西山之虎,原来是想打南山之鸟。何时打崇山?弟兄们这几年练兵,都盼着一展拳脚呢。” 肃江王敛起笑意,摇摇头:“小王此次从封地回到洛京,是为阿爹祝寿,那件事,需得再等一等。” 却说太子出殿后,缓步穿过山水纹大理石铺就的广场,上游廊,转亭阁,过石山,来到一处筑山庭的园林。 一个身材雄壮,面带青铜面具的武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瞧他走进园里,便自觉地站在门边,沉默挺立如一尊石雕。 园中绿木郁郁,鸟声啾啾。蜿蜒流过的小溪上,轩台清简别致,内有男子依栏而坐,宽袍缓带,广袖木屐,正沐着暖阳,赏看落英。 清风拂来,吹散他手中茶杯里的淡烟,也将檐下的风铃拂得声声脆响。男子听见脚步声回头,一张年轻的容颜,雅逸秀彻。 沈兰亭,字玄微,左相沈观澜之三子,太子的表弟。 “天清气朗,鸟语花香,三郎今日竟得闲暇?听说阿舅有信来,他的风寒可大好了?”太子微笑走近,边说边在案几一侧坐下。 沈玄微见过礼,为贵客沏茶:“阿爹风寒已好,正忙于疫疾善后。他来信教诲,处理政务如修树,需先粗除其根芽,而后除中干,再修树冠及四周。” 太子接过茶杯捧在掌中,眼里隐含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听完回话若有所思,低声重复:“粗除其根芽。” “肃江王的心腹在嬉月宫外站了半柱香功夫,里面有人唱云梦泽小调,殿下推断不错,这两人之间确有默契。”沈玄微的表情些许的僵直。 一丝苦笑,带着极深的伤感和悲凉,从太子唇边逸出:“三郎,他有那人相助,我们想要的和平,云地,西漠,崇山,怕全都难如登天了。如此,会有多少良家子孙,大好男儿将命陨沙场?多少妇人失去夫君?” 你心念生民,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安危得失。沈玄微心中一紧,低头望向杯中茶水,香茗淡烟便袅袅轻软地湿进他的眼里。 沉默片刻,方才发问:“刚才庭议的结果如何?”入耳的答案简短却让人失望:“正如你我先前预料。” 沈玄微掩去满腹思绪:“肃江王看似鲁莽的提议,却是一箭四雕:既迎合陛下心思,亦探明群臣意图,既为来年讨伐崇山做铺垫,亦开始着手谋划与西漠的对决。小皇子还未到周岁,她,就如此迫不及待了?” 最后一句,似在喃喃自语,停得几息,又道:“陛下这几年,渐渐偏离先帝和阿爹定下的国策,与阿爹的分歧,是越来越多,固然因他本性所致,亦与那人进宫无不关系。” “她进宫五年余,去岁才开始动作,我们可先观察着。”太子的眼光,落在墙角冷杉那秀美中张放出的凌云之势:“当务之急是漳和民变。因事涉踏马圈地,齐思贤不敢直接上报,转辗托人,将奏折递到少师处了。” 沈玄微沉默良久,但觉中空丽日忽然灼炙:皇上宠爱那人之极,为她巨资建起华宫,春游外出或去夏宫避暑,途中但遇她喜欢之处,两人必并辔齐驱,然后买下方圆数十里,专供她游玩观赏,时人称之踏马圈地。 帝王示爱宠妃的方式,迅速在亚特贵族中传开。京都重镇还好,一些偏僻之地如漳和,山高皇帝远,便出现几多强买强卖之事,甚至逼出不少人命。try{ggauto();}catch(ex){} 失去土地的农人流离失所,少数沿路乞讨,多数则结匪成乱。王公贵戚的月夜风花,落在小民头上,便是斩断他们活路的利刃。 言官王朗曾上书,要求皇上带头停止此举以正风尚,皇上先是搁置,王朗再请,皇上大怒,幸有太子调停,王朗才保住性命,只被远远流放完事。 “事君数,斯辱也,事君三谏不从则去。齐思贤深谙其理,亦知殿下贤德仁慈,才费尽周折上书给你。”沈玄微叹息:储君难当。 一时寂寂,唯风过树梢,水流泉石,花中虫鸣,以及两人的呼吸和心跳。 半晌,太子开口道:“君父圣寿将至,眼下更非上奏的好时机。我已请东亭先生云游时,去实地探查一番。” 沈玄微嗯了声:“据刑部得报,王氏的护卫竟败于土匪之手,漳和便在青承远三州交界,可见民乱亦助长了盗匪猖厥。” 太子补充道:“此事我曾向高仞询问,他言民间藏龙卧虎,江湖门派,陈国旧部,武林世家,其子弟皆可能与土匪勾连。” 高仞是禁军几大首领之一,武功造诣超绝,沈玄微却不置可否:“前日你去王府探病,右相如何说?” “他言王四郎夫妇此次西去游学,收集了不少珍玩古物,有些是准备给君父的贺寿礼,价值连城,可能让人动心了。”太子转述着右相的推测。 沈玄微冷静的语音几近漠然:“琅琊王氏,华夏首望,根深叶茂,侍卫中不乏一流高手,我看,这事说不定,还有别的蹊跷。” 太子眼神微凝:“你的敏锐,我向来相信。只是,右相已奏请君父,令青州太守剿匪。王氏既成此次民乱的受害者,他当不会袖手旁观。等东亭先生信来,我们再一起议议。” “好,王七郎不久当扶兄嫂棺棂归来,我去他府中祭拜时,再探探右相的口风。此事只要得他支持,阿爹便不用再出面。”沈玄微的轻松微不可察。 太子道声好,像是记起什么,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君父寿诞,两个皮猴必定回宫,你到时多提点他们。”沈玄微瞧他笑得意味深长,挑眉问道:“臭小子们又惹事了?” “兵法课上,两人不忌师道尊严,指正教官错漏,教官脸上搁不住,训斥他们以下犯上,罚三天禁闭。不料当晚全营四处鬼叫,众少年裸奔抗议,教官们追拿半夜,疑是他俩从中捣鬼,却苦于寻不到证据。” 太子忍笑转诉完大首领的话,神情半是无奈半是宠溺:“正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年纪,我们,也不得太过严厉。” 沈玄微轻笑几息,深叹:“殿下看重爱顾这两小子,怕是既盼着他们早日成材,又盼着他们能永远这般无忧无虑。” “三郎,你自小为东宫陪读,稍长便入太学,寒暑不殆,勤学苦思,这些年来,委屈你了。”太子脸上的笑意消散,代之以一层淡淡的伤感。 阳光西移,碎金般闪烁在草木间,温暖和煦如沈玄微含笑的眼神:“我知殿下心向林泉,等诸事稳妥,我们带上这两个臭皮猴,访幽探胜,畅游山水,一路上定是乐趣无限。” “好,一言为定。”太子伸出手,两只同样修长俊秀的手在空中相击,伴着年轻男子特有的清快笑声。 —————— 注1:事君数,斯辱也几句出自《论语》,意即凡事说太多则自取自辱,谏言三次领导不听就赶紧打住,不然你便死拉死拉的。 注2:理学兴起前,中国曾有许多旷达不羁的古人,特别是魏晋名士,放浪形骸,率性而为。比如曹丕还是魏王世子时,因其好友王粲生前喜欢驴,他便和众基友狂学驴叫来追忆故人。又比如,竹林七贤中的刘伶,常常纵酒佯狂,一丝不挂在屋里,说以天地为宇,屋室为衣。大诗人李白,也爱裸体青林里。作者此处写青春期的少年们裸奔,实在是小蛋糕。 第五章:海氏急救 凉风初起,秋天随着落叶的声音来到。赫连历,武安十年。 苏容若趴在车窗,懒懒地张望:前方一辆宝马香车,奴仆绕侍;车后商行货队不疾不速;纵马掠过的,几乎全是亚特人,他们东征南下才二十余年,仍保持游牧民族的习惯。 两侧翠峰下阡陌纵横,粗葛短衫的农人,在青天朗日下劳作。不时有嘹亮的歌声传来,竟是诗经里的句子: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便宜爹娘去各地的庄子巡回,以保证庄稼和药材顺利入仓。她将被带到家族的一个农庄,离洛京三十里远,方便事后全家团聚,为年节准备。 官道上马蹄嗒嗒,偶有行人交谈,相比现代高速上车辆呼啸,这时空的户外清爽而安静,天蓝地远,极少人工的痕迹。 行了半天,正觉得疲劳,便瞟见路边一幢原木搭建的小楼,古朴天然,檐下伸出一方蓝色织帘,上绣暗红茶字,斜斜地随风飘扬。 车才将将停下,青衣小帽的伙计已远远迎来,眼光落在她额前的水滴羊脂白玉坠,恭敬行礼:“小郎君请上楼。” 按此时空的规矩,白玉象征高洁君子人品,非士族嫡系不能佩戴。即便大士族的庶出子弟,也因属于小宗而没有资格拥有。 苏容若整理好衣衫和头发,在倩娘的陪同下,挺直脊背,目不斜视,慢慢地走进茶室,踏上楼梯。 行止端严是士族的家教,她常被严格训练。虽说她心里把礼仪等级当成卫生纸,但深知想没有麻烦地活下去,为人处事就得符合这里的规矩。 上楼游目所触,不由些许讶异:一间路边的无名茶室,居然也珠帘半卷,苇席洁白,配以檀木案几,云母画屏,镂雕香炉等精致物件。 转瞬恍然:这时空的高门大姓,怕和魏晋一样,喜欢拿乔装高格。茶楼要做门阀士族的生意,就必须有这样的装饰。 西首有男子凭窗静坐,三十岁不到模样,素衣广袖翩然,烟云水气般清雅。苏容若前世游历世界,见识不少,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男子身旁是个著粗麻斩衰的童子。苏容若见他们腰间的九华美玉,知道来自大士族嫡系。微笑着互相施礼,才斯斯然地到东首就坐。 倩娘点完茶水小点,眼光不时瞟向男子,低声介绍:“王氏七郎,名询字泊之,右相的嫡亲兄弟,书画双绝,位列洛京四公子第二。” 瞧她但听不语,继续道:“年纪最长的南山先生乃谢太傅嫡子;王七郎之后是太子赫连迦洛和左相三郎沈玄微,他们皆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个个姿容卓绝,才情出众。他们的名头在赫连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天上的月亮看看就好,苏容若向来不将心思放在不切实际的幻影上,目光转向楼外药庄的车夫,隐隐觉得家族产业比她想象的更大。 “七叔,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说的便是眼前景致?”西首童子的问话,不请自来地飘进她的耳膜。 王泊之语意淡淡伤感:“《秋风辞》出自汉时武帝,他于汾河泛舟,饮宴中流时所作,此两句不过起兴,其真意乃为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慨叹人之老死。” 童子听罢目色阴郁:阿爹阿娘英年早逝,阿姐为了不耽误我的学业,替我回宗庙守孝。纤纤弱质女儿,却挑起了四房的大半族务,只愿我今后能像大父那般政绩显著,传承家族冠冕。 正暗中发誓,窗外一群武士纵马挥刀,吹起口哨欢叫着呼啸而过,声音粗豪高昂,惊得檐下的觅食鸟雀,如树叶般随风起落。 童子皱起眉头,道:“西席说本朝治理天下的乃我士族,二相二太为首,六部为辅,护卫这天下的却全是亚特人,以安王和三公为主。” 王泊之神情不变,眼光透过窗外秋叶的缝隙,落在武士们狂放的背影,语意极淡:“西席开始讲政务了?”try{ggauto();}catch(ex){} 童子搬着手指历数当朝的风云人物:“我朝文有左右二相,谢太傅,崔太尉,武有安王,西门龙卫公,穆那骁武公,拓跋怀化公。” 停得一息,想了想,侧头问:“我琅琊王氏八百年传家,华夏首望,为何沈氏反是左,大父为右呢?” 这时代的四大门阀,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河洛沈氏,高博崔氏,皆德素传美,节义流誉。苏容若曾听苏远泯说过。 无意听墙角的人朝王泊之瞟了眼,暗想他皮相俊逸,包装精致,一派超然物外的高士风范,这童子如此争强好胜,还有什么屁的雅德?怕是要挨骂了。 心思未落,便听到王泊之低声喝斥:“奕儿不得胡说。沈相才学广博,雅量高义,深得皇上与群臣称道,我和你大父,对他亦是佩服不已。” 王奕挨了训斥,眼神躲闪,发现被年纪相仿的童子偷偷打量,禁不住红了小脸,为掩饰尴尬,拿起盘里瓜果送进嘴里。 苏容若刚要收回眼光,突见他满脸通红,手抓衣领,开始剧烈地咳嗽,心里一惊:不好,食物进入气管了。 王泊之忙把手放在侄子背后轻拍,楼梯口的伙计一个快速奔走过去,另一个溜烟跑得没有影子,想必是去搬救兵。 不过几息功夫,一位亚麻长衫老者已匆忙上楼,苏容若和倩娘也忍不住起身去到西首,近旁观看。 王奕的脸此时变得青紫,停止了咳嗽,只在喉咙里发出丝丝声响。声门被阻塞,我管不管?苏容若绞着手暗问。 王泊之淡然的脸上现出一丝惊慌:“掌柜,可有大夫?”老者叹气:“已派人去请,只”他说不下去:呼吸快没了,接着就是窒息和死亡。 四兄嫂才走几月,难道奕儿又?王泊之正急得身体都微微发抖,便听一个稚气的声音道:“快把他的身体翻过来。”视线触及到一双不容质疑的清亮眼睛,下意识就依言行事。 苏容若抢上前,左手抱在王奕肋骨下方和肚脐间,右手握成拳,使劲向里向上挤压,一连数次。她前世在夏令营受过急救训练,此时人命关天,便不管不顾地用上了。 终于,有瓣核桃从王奕嘴里吐出。“出来了。”随着小伙计的欢叫声,王奕的脸色由青紫转成微红,呼吸也渐渐变得正常。 王泊之见状大喜,对苏容若慎重地一揖到底:“小郎君高姓大名?询替小侄多谢救命之恩。” 苏容若整了整衣袖,仪容不乱地还礼:“举手之劳,七公子不必挂怀,小子山野乡人,姓名不提也罢。” 王泊之见她小氏族穿戴,年纪虽幼却进退有度,行事果断,那手法自己却前所未见,心里惊疑:难道是高门四姓的旁支,隐居山林不为人知? —————— 注 1:小宗:庶出出生的人。孔子说的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小人指的是小宗,不是指品行有问题的人。意思是女人和庶宗的人没受过良好教育,所以缺乏礼仪学识,难以相处。 2:怀玉:古代有君子比德于玉的说法,佩带玉件是要学习玉所象征的品德,所谓君子怀玉,小人怀土。 3:斩衰,最粗的生麻布制成,不缝边缘的孝服,中国古代子为父、诸侯为天子、士大夫为君,都是服斩衰。 4:古代同一姓氏亦有不同分支,例如此书的王姓,便有琅琊,西郡,翡冷三支。其他大小氏族亦一样。宗庙所在不一定是生活之地。比如王奕,属琅琊王氏,却生活在洛京。 5:名字,古代成年男子自称名以示谦逊,别人称他的字以示尊重,长辈或同辈亲朋可称郎以示亲近。如这里的王七郎,人称他泊之,他需自称询。 第六章:穆那世子 这个时空的四大门阀,在几百年内屹立不倒,与为数不多的小士族,共同垄断着财富,权力和受教育的资格。普通百姓包括一些小氏族庶出,都不懂礼仪,不识文字,生存技能有限。 苏容若理解他的惊诧:“实不相瞒,小子危急之下,将在乡间偶见他人用过的法子,照猫画虎,所幸误打误撞救了令侄,冒犯之处,请多包涵。” 王泊之听出她不愿和自己纠葛,沉吟片刻,取下腰间云纹玉佩给她:“小郎君施恩不求报,行善不留名,如此,询却是无颜立世了。请且留下此玉,但有吩咐,凭此到琅琊王氏任何一处产业,所求必应。” 再推辞便会伤害到他作为世家子弟的骄傲,苏容若再施一礼,接下信物:“苏小若将来但有难处,定到贵府求救。” “原来你叫小若,救命之恩,莫齿不忘。”恢复如常的王奕,迅速地从苇席爬起,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大礼。 苏容若回得一礼,未及说话,忽听窗外人吼马嘶,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有大力撞上小楼,带着窗户也微微地颤抖。 恐怖袭击?她在惊吓中拉紧倩娘衣袖,可怜王奕刚从生死关头走过,转眼又被这巨响震得脸色发白,才溜出去已经回来的伙计,再次溜烟着下楼。 定是去打探消息了,是个伶俐的。苏容若回过神来,暗想。见王泊之和老掌柜互看一眼,先后从壁侧的小门踱到露台,亦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前还井然有序的官道此时变成一片狼藉:十多匹健马或躺或跪地倒于道中,骑手们正狼狈万分地从地上爬起。 另一匹全身雪白的高头大马,背上鞍子镏金雕花,极为神骏漂亮,却倒在茶楼墙边,头上鲜血直流,衬着白色鬃毛,艳艳地刺人眼目。 它的主人,棕发蓝眼,华服长靴的亚特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立在倒地的白马前惊怒交加,手指着路中央的黑马骑士跳足大骂:“死妖怪,鬼倔驴,你他娘的疯了不成?撞我马儿冲我道,信不信?信不信?小爷我干死你娘的。” 少年身旁有位中年男子,如渊峙立,单手扶着他,身侧棕红马儿悠然地喷鼻甩尾,显然是这群人中唯一不曾受到波击的。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众人,皆著护卫或随从服饰,听完华服少年之语,纷纷抽刀拨剑,呐喊着扑向那黑马骑士。 黑马骑士左弓右鞭,背挂箭囊,被人斥骂围攻却不说话,只居高临下地手起鞭落,噼噼叭叭一阵鞭响后,众人便被他抽倒在地,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狠角色。苏容若转目看去,也是个亚特少年,十六七岁,披发抹额,劲装结束的武士打扮,轮廓深邃的脸上稚气还在,却带着丝倔强狠厉,一双眼睛在明媚的阳光下隐隐透着绿光,冷冽恪肃。 他的马后是门前迎客的小伙计,手里抱着个毛色斑斓的山鸡,失魂落魄地呆站着,全没有了之前接待她的机灵与活泼。 “回禀掌柜,刚才小九见山鸡落于道上,前去拾捡,不想这群人纵马直冲过来,眼看小九要死于非命,那黑马郎君飞掠而至撞上马群,众人没勒住缰都摔倒了。只那骂人少年,为中年男所救。” 溜烟跑步离开的小伙计效率甚高,很快就把情况打听清楚,还三言两语地讲述出来。 王泊之眼光落在那破口大骂的华服少年身上,对掌柜低语:“此乃骁武公的嫡长孙,安宁公主的独子穆那冲小世子。”try{ggauto();}catch(ex){} 掌柜的一听,神情随即变得凝重,向王泊之抬手一揖,便匆匆转出露台,只留那伶俐伙计陪着几人。 苏容若瞧着气得满面通红的穆那冲,暗忖:公主的宝贝,公府的世子,难怪惹不得。但王氏第一高门,未必把皇室看在眼里,莫非王泊之要插手这事? 另一个锦衣珠带的亚特少年,此时才被人从地上扶起,抬手正正头上的宝紫金冠,隔空向那黑马骑士大叫:“闷葫芦,死木头,果然是习武的天才,你他娘的至于吗?为一个贱民撞我们的马。” 王泊之收回眼光,向王奕交待:“此乃怀化公嫡长孙拓跋珏。你今后见了这两位,不得深交。”话到最后颇为严厉,王奕恭身应诺。 人家教育子侄,苏容若假装没长耳朵,再看那黑马少年,却见他并不搭理拓跋珏,扭头向小九挥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王泊之的眼光跟过来,皱眉:“这位郎君是谁?看衣作平常武士,竟敢惹这两个洛京出名的小霸王?或许为救人顾不得了?” 王七没有印象,看来黑马少年出生平常,穆那冲和拓跋珏显然一伙,似乎认识他,并对他充满了敌意和不屑。苏容若下意识地总结。 心思转动间,楼下掌柜的已赶到穆那冲跟前,施行大礼:“小人不知穆那世子光临大驾,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穆那冲却不理会他,仍然张牙舞爪地冲黑马少年猛喷唾沫星子:“杀千刀的妖孽灾星,你撞死我宝马,打伤我奴仆,小爷我和你没完。” 他边喊边拔出佩剑欲往前冲,却被中年男子拉住,那男人似乎力气甚大,穆那冲嘴上叫骂,身子却半分也挣不脱他的控制。 掌柜的趁机作揖陪笑:“世子请明鉴,店里伙计行事不周,求世子恩典,小人这就安排茶点,给世子和诸位小爷赔罪。” 中年男人听罢,这才放开手,穆那冲得了自由,伸臂将掌柜的一推,神情很是不耐:“老东西哆里八嗦的,滚开。” 或许他用力过大,或许掌柜年老体弱,居然被他推出丈余远,左右趔趄好几次,啪的一声摔倒,狼狈笨拙的模样,引得穆那冲转怒为乐,哈哈大笑。 “好,好霸道。”苏容若忍不住冷哼一声。她并非好人,但见少年如此欺负一个老人家,也有点看不过去。 她不欲惹事,声音极轻,不料穆那冲练过武,耳朵极为好用,抬头见一个俊美童子立在露台,檐下的秋海棠枝,斜斜地伸在他的肩头,灵动脱俗得恍若花间走出的精灵。 他怔得几息,待看清童子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又不由得恼怒,笑声变成怒吼:“哪里来的臭小子?笑你娘的狗屁笑?有种的给小爷下来试试?” 苏容若不答话,目光瞟过黑马少年孤独倔强的身影,突然心有不忍:一个武士家的孩子,和公主的独子作对,会不会被乱刀砍死? 想罢对王泊之浅浅一揖:“穆那世子身份贵重,气度不凡,怕是只有七公子这样的高士,才配和他说礼仪,谈德性。” 礼毕转身,施施然地从露台行回茶楼,全然不知,便是这一丝恻隐之心,从此开启了她在这时空的宿命之门。 第七章:前朝后宫 重回茶楼,苏容若慢慢地喝着伙计换上来的热茶,看阳光透过窗缝丝丝缕缕,心内刹那恍惚,夹带几许幽凉。 此间比我来处更加弱肉强食,底层任人宰割,比如伙计小九,弄不好哪天小命就没了。权贵阶层怕也互相争斗,稍不留意便家破人亡,便如史上无数被抄家灭族的高门大姓。 “郎君训示为人诚信,虽说出门小心,然我们遇到的既是王氏七郎,你怎可对他?”倩娘等得半晌,终于找到和小主人说话的机会。 苏容若知她在说以假名糊弄王泊之一事,淡声答道:“阿爹有他的训示,我也有我的规矩,不攀高门大姓,不交皇室贵胄。至于王七郎,我救过他侄儿性命,他不会对我如何。若有必要,我自会去向阿爹交代。” 经过半年的观察,她确信便宜父母的产业足够养她百年,前世以惨重代价换取亿万财富,这世决定以闲散安稳平淡为主调,与权贵交道危险且烧脑,她不想重蹈覆辙。 倩娘瞧了眼不远处的小伙计,些许疑惑:“你那救人的手法?”苏容若脸色微沉,不答反问:“我已开始习六艺,学药理,莫非,都需向你说明我是如何学来的?” 老妇的脸色立马僵硬,眼神有些发愣地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女童,身量幼小,雪脸稚嫩,清灵灵的眸子却仿佛深不见底。 一股冷意袭上她的全身,突然觉得眼前之人极为诡异:她从落水之后就开始变了,面上安静乖巧,却时不时地显出锋芒,让人心生敬畏。 对上那双水波不兴的眼睛,不由自主便行下大礼,认错:“倩娘越矩了,请小主人恕罪。” 苏容若看她诚惶诚恐的模样,伸手扶起她,放柔声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也需得信任我才是。” 倩娘低声应诺,两人一时无语,唯茶水散发的清味,伴着香炉逸出的青烟袅袅,游丝般在屋内环绕。 同一时刻,洛京城。闹中取静的庭园,玲珑楼阁上,隐隐有人语传出。 “到底是沈侍郎有眼光,这楼看似老旧,柱廊轩榭皆有脱漆落彩,但这凿花雕木,精美迥廊,稍加装饰,便可显出当初风华,正好用来做馆驿。” 说话的男子乃礼部侍郎于淳。朝庭与宁都西漠交涉后,两国决定同时派使团来访,正使便是西漠国相夜楼的外孙,皇子达达。 使团东来,名为贺新年,实为商谈三方结盟事宜,如今已进赫连国境。礼部和鸿胪寺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接待准备。 但因两国长期敌对,西漠在洛京并无馆驿,礼部寻了大半月,也没找到合适之处。于淳急得团团乱转,太子便遣出沈玄微前来帮忙。 沈玄微在刑部办案多年,熟悉京都地理建筑,信息灵通,没几日便找到了这幢正在出售的园子。 树叶凝霜微黄,杨柳绕过池塘,荷叶已枯,风过处吟吟脆响,带着丝愉悦轻快之意。于淳眼光瞟过一庭景致,轻松地长出口气。 沈玄微笑道:“于侍郎满意便好,太子殿下吩咐,此番西漠遣使东来,礼部和鸿胪寺定与禁军好生配合,做好接待,以及,安全防护。” 他语意低缓温和,却将最后几字,咬得极重。 刚才放松心情的于淳,听后不由得直皱眉头:“岁末朝廷内事纷纭,外务繁杂,各国各邦的使团陆续入京拜年,多路人马汇集,倒还真是,混水摸鱼的好时机。”try{ggauto();}catch(ex){} 摸摸小胡子,试探地问:“夜楼欲与我朝和谈,将嫡亲外孙派出,西漠皇长子却是国舅的亲外甥。听说这两家,无论在前朝还是后宫,全打得如火如荼,想必是都瞄准了储君之位。依你之见,这馆驿内,我们要不要?嗯,那个?” 哪国的朝堂和后宫不是如火如荼?眼前画楼深闭,冷菊争秋,想起那个常与自己促膝说平生的人,沈玄微的神情便说不出的复杂:“既是馆驿,便是它国疆土,我朝无论如何不得染指。否则若出意外,便难以摘清。” 于淳拊掌恍然:“太子殿下曾以风俗口味不同,怕招待贵客不周为由,吩咐我部在信中言明,侍卫,杂役和厨子需使团自带,竟是如此考虑。” 沈玄微点头道:“外围的护卫,我朝却定要做得无懈可击。陛下说,禁军中除高傅两位大头领和承风,其他人礼部皆可调动。” “好,我这便去找陀显大头领。”于淳向沈玄微深深一揖,满怀感激:“馆驿一事,多谢。” 沈玄微笑着还礼:“你我同朝为官,此亦是我职责所在。于侍郎不必客气。”目送对方远去,才掏出袖中玉箫,高高低低地吹将起来。 逶迤箫声,如云起风过,水流花飞,引得一个青衫文士远远行来,立在庭院门口,听得良久,乐音停后,方微笑赞叹:“声清韵和,其意亦远,好一曲空山秋月。” “罗先生安好。”沈玄微闻声收箫,下楼作揖相迎。罗姓老者走近,执起他的双手,上下打量:“两年未见,玄微的风华气度,更胜从前了。” 沈玄微的回答极是谦和:“全因先生教诲,学生才有今日。”老者摇头轻轻叹道:“玄微你殊材绝世,却总记得启蒙之时,老夫愧不感当。” 两人在谈笑间,并肩拐进院外深巷中的一家老旧酒店,青衣小帽的伙计端上酒,沈玄微执起杯:“难得与先生共饮,请。” “此酒清苦,却有余味,两年未喝,倒想念得紧。”老者缓缓地将一杯酒喝完。沈玄微笑问道:“先生在坊间教学,怕是比在族学更是繁忙。” 老者舒许的神情变得凝重,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太子殿下德彰性慈,推广民间办学,此惠化生民之举,老夫感佩,尽份心而已。” 天下终究还有人懂他,沈玄微的眼中闪过几多安慰。两人对酌几刻,老者将话锋一转:“玄微,那梅妃,怕是非你我所想。” 瞧对方修长俊秀的眉头微微皱起,老者犹豫几息:“自从梅妃借陛下之势搅弄风云,我便遣了探子潜进嬉月宫做粗使活。据她观察,传言是真,梅妃对陛下冷若冰霜,陛下却视她如珍似宝。” “兴许,此乃欲拒还迎之策。但,她对小皇子与解忧公主一般清冷,平时喂养洗漱全不沾手,更不用说其他亲昵之举,毫无半分母子天性。如此性情,若说她在意那诸君之位,委实不通,然若非如此,她在朝堂的那些动作,所为何来?这位梅妃,可真是,令人费解。” 罗先生叹息着将话讲完:“可惜,玄微你不得亲自进去一看,否则,凭你的敏悟,早能勘破几分。” 他遗憾的目光投向正襟危坐的男子,午后的秋阳落在那人的身上,秀逸如画,静默如山。 第八章:相忘道上 沈玄微的语气淡得不能再淡:“陛下的暗刺,将我父子三人的形迹,全了解得清清楚楚,若非先生乃我幼时师长,只怕此时谈话也已被人听去。后宫之事,我沈氏不欲,亦不便插手。” 沈氏百年世家,向来持身高洁,你姑母贵为皇后,无争宠之意。但梅妃所行所为,已有危及太子,祸及朝庭与生民之势,左相朝事繁多,无暇顾及,你便先留意上了。 老者心中雪亮,嘴上却只字不提,缓缓道:“隐士之女,被龙卫府庶子西门康打猎偶遇,掠来献给皇帝,艳冠六官,尽得专宠,循规蹈矩五年,生下一双儿女,根基扎稳,方始乱政。” 长于深山却通音律,擅书画,精香道,懂医药,达世事,谙人心。如此惊世才华,她的隐士父亲,会是何等来历? 沈玄微暗中猜测,老者疑惑发问:“据说她下功夫培植野心勃勃,虎狼性情的肃江王,竟不怕他日后势大反噬,她再受皇宠,也不过一介弱女子。” “凡事有因缘,宫里查不出,便到她来处查一查。”沈玄微神色从容,仿若浊世滔滔,沧海横流,他亦只坐在此处,秋阳之下,与旧日师长把酒闲话。 老者的眼前,刹那间天心月圆,春暖花开。 却说王泊之应对完楼外残局,转回室内,但见东窗下童子垂首静坐,骨清神秀,顿顿脚步才来到近旁,笑道:“信不辱命,儿郎们都散了。” 苏容若抬手一揖,顺便拍一记马屁:“公子果然高明。”王泊之目色和煦地瞧着她,语意温和:“询在家族排行第七,小若唤我七郎便是。” 他以平辈相待,似乎真的看得起我。但这时空等级森严,若与他相交,他是大度,不拘一格礼贤下士,我却是龌蹉,贪恋荣华攀附权贵,若哪日他王氏子弟惹下大祸,我便是那背锅的侠,替罪的羊。 苏容若腹内算计得失,嘴里却笑眯眯地练打太极拳:“谢七公子抬爱,请品茶。”一边示意伙计把茶水送到他跟前。 此时茶艺,类似张揖在《广雅》中记载:叶老者,饼成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饮,先炙令色赤,捣末置器中,以汤浇覆之,用葱、姜、橘子芼之,其饮省酒,令人不眠。 苏容若不喜欢葱味,只令伙计放入几丝橘皮,味道甘苦却清香,王泊之尝了尝,赞道:“小若居然懂茶。”苏容若摇头:“喜简单而已。” 与叔父亦步亦趋的王奕在一旁拍手而笑:“未料小若还是七叔知音,七叔曾说心智清空方灵敏,衣食简洁得优雅。” 那是因我们都已享受过奢华,知道也不过如此。苏容若暗中自嘲,表面只管给人送高帽:“七公子不执于物,境界上佳。” 王奕见救命恩人赞同自己,说得更加起劲:“七叔行事亦求简单,刚才仅说这茶楼属我王氏,要请那黑马骑士和穆那世子进屋吃茶,一为谢恩,一为陪罪。穆那世子听后,气焰立消,就此离去。” 王氏当朝第一望族,这茶楼若是他家产业,穆那冲纵马踏人在先,推倒掌柜在后,人家占着礼还陪罪,穆那冲再嚣张,也只得借坡下驴。 至于那黑马少年,救过王氏奴仆一命,自然不好挟恩图报,但因有王七的面子,也能摆脱穆那冲的追究。try{ggauto();}catch(ex){} 如此倒也两全,换着是她,又当如何来解这个局? 苏容若沉吟,眼风瞟过,远处是穆那冲拥奴打马渐行渐远的背影,窗下伙计们正清理打扫现场,中间的黑马少年,手持几根绚丽山鸡毛,一副欲离开却徘徊当地的踌躇模样。 目光转回屋角青铜漏沙,斗中的细沙在不急不缓却轻柔坚定地流过,如时光绵长悠久,永不回头的步伐。 王泊之察言观色,知她去意:“雕虫小技,倒让小若见笑了,哪日有空,请你品品在下煮的青梅酒。” 苏容若理清思路,不愿和他太近,也不能驳人面子,只好继续绕弯子:“七公子煮酒,想必一绝。”王泊之挑眉未答,楼梯响起了脚步声。 伙计带着一个青衫男子上楼,男子气息急促,背着药箱,不用说就是茶楼刚才派人去请的大夫。 大夫先向王泊之行礼:“李义成见过七公子,在下来迟,请恕罪。”待礼节全后,才转向苏容若,眼神热切:“刚听人说起小郎君救人,小小年龄竟有如此能耐,在下敬服。” 无意招事,却在第一次出门就引人注目,想来他看中了这个急救法。罢,救命亦是积德,我便把这烫手的东西扔出去。 苏容若想罢,淡淡一笑:“才给七公子提及,此乃小可在山间见过的法子,情急之下照猫画虎,不想竟真有效。李大夫若不嫌,我便将此法讲出,请你参详如何使得更为精妙,以便今后医者,不必如我这般仓惶狼狈。” 此言一出,众人同时吃惊:在知识技能传播缓慢的时代,一门技艺可能就是一家人谋生的手段,许多医者工匠的手艺,皆在家族内只传子媳。她这手法,他们前所未见,虽未成体系,但这样随便讲给别人听,亦不寻常。 苏容若前世混迹商场,惯于以利益得失揣度他人,误会了别人的真心赞叹,等她看到眼前惊讶的神情时,话已出口,来不及收回。 王泊之到底见过大世面,最先反应,整整衣冠向她行礼:“询先前只见小若聪慧仁义,实不知还有此等胸怀。若这救命之术能广传于世,不知多少人能免去这无妄之灾,询在此代百千受益之人,向小若致谢。” 无意间竟做了回圣人。苏容若还礼,笑得几分尴尬:“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小可将此法说出,却有一愿,万望成全。” 见那两人齐齐点头,继续道:“小可乡野童子,一向自在不受约束,今日得幸与几位偶遇,望不问查我来去之处,亦不将我名外传,今后若得见,便是旧友,若无缘相见,则相忘道上。” 王泊之心中微微失落:他出生望族,名满天下,不知多少人以结交他王氏七郎为荣,眼前童子机巧俊秀,他难得起意,对方却竭力推辞。 然而,王七郎天性洒脱,亦有一份世家贵公子的傲气,小小童子的心愿,他如何不能成全?自然微笑应承。 眼见协议达成,苏容若便和李义成约在一月后会面。她需要时间找个让自己舒服的地方,那时快到年底,便宜爹娘肯定忙于各种事务,没时间管她,她可自由地行动。 谈笑片刻后,几人施礼告别,苏容若拉着倩娘走下楼梯,出门登车,很快便将茶楼内外发生的一切,抛之脑后。 第九章:静水微澜 农庄的生活与在陌桑药庄一样,平淡而安适:苏容若除了每日温习便宜阿爹留下的功课,并无他事可做,乐得悠闲。 池塘里的鱼儿肥了,庄农捞出许多,庄头还宰杀肥猪款待小主人。苏容若看他们只将肉类风干保存,想起前世在四川农家见过制作腊肉的过程,不由动起馋念,便令人拿些过来自己腌制。 和倩娘说起配方,对方很是迟疑:“真把这叫花椒的加进去?”此时空已有姜葱等调味,但烹调方式单调,倘无配菜的习惯。 苏容若刚穿越过来时并不介意饮食,随着时光流逝,前世喜好美味的习惯抬头,便想着提高饭菜的品质。 有一日她在庄子菜畦转悠,竟意外地看见了花椒罗勒香芊等调味品,命人收集不少,此时正好派上用处。 “得再加食盐,黄酒和姜葱蒜。”令人一通操作后,满意地低头闻香:“密封浸入凉水,再用松柏的烟,慢慢地熏干即可。” 收拾停当后换上风帽外套,与倩娘踱出院子,开始每天的例行散步。自从接受了必须在这时空生活的现实,她便吸取前世的教训,制定了锻炼计划。 这身体的素质不错,应该和便宜爹娘与倩娘的悉心照顾无不关系。她对此很满意,不愿轻易地辜负了它。 秋阳初肃,田垅边的大树枝柯交错,不时飘下落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农们向她们热情招呼,倩娘笑语相对,苏容若则默不作声地回礼。 芬芳馥郁的香味传来,她寻香过去,笑:“好大的桂花树,回去便让阿力收些花瓣,我做几个香包,送给你们。” 自从穿越过来,许是换了身体,许是轻松散淡的生活,她的抑郁症在慢慢减退,想着自己因原主受恩,亦当替原主回报些许,作为曾经成功的商人,她不愿轻易欠债。 倩娘听后却双眸一亮,细细地上下看她半晌,眼眶微微湿润,叹息:“小主人,你真的,长大懂事了。” 苏容若不理她的忠仆情结,只管继续吃货本色:“桂花用来做糖做糕,包汤团,煮酒酿,和蜂蜜一道洒在糯米莲藕上吃,可以香到十里外。” 黄昏时回院,收到洛京小堂兄苏子越的来信和礼物,顺便将苏氏的情形在脑中过得一遍:人口很是简单,第一代郎君已逝,老夫人杨氏还健在,第二代两男一女,长子苏远渝,次女苏晴雪,幼子便是她的便宜阿爹苏远泯。 苏远渝在朝为官,户部侍郎,从三品,在洛京既不显赫亦说得上体面,与同级别的大多官员相同,娶妻求德,纳妾求色。 其妻杨氏,是他母亲的远房侄女,出身小士族,温柔贤惠,极会持家;妾以前是个歌女,无甚见识,但好在本份,是以一家人也说得上和乐,美满。 第三代中苏远渝的两个嫡子和一个庶女都比苏容若年纪大,苏子越对她最好,穿来不过半年,就收到他数次捎来的礼物。 不过,明明两家共四个孩子,她却排名小六,苏容若暗想:约是古代医疗条件差,必有婴儿夭折过。 苏子越的来信不同以往,因她十一岁生日将近,这次除了转达长辈和大兄苏子安送的礼物,还有一份来自姑姑及表兄拓跋晖。 便宜表兄竟姓拓跋?苏容若看完信,盯着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发愣:那日和穆那冲被王七称为小霸王的,好像便是怀化公的嫡长孙拓跋珏,这两人? 连忙绕着圈子问倩娘,得到的答复让她很是惊讶,等级森严的时空,她的便宜姑姑苏晴雪,竟嫁进了怀化公府,且是当今太后保的媒。 当年苏晴雪与怀化公的嫡幼子拓跋宕一见钟情,双方的长辈本来反对这桩既跨族且跨等级的婚姻,是拓跋宕的阿姑,当时的皇后,以“亚汉一家”的国策为由,请先皇赐的婚,如此,有情人才终成眷属。try{ggauto();}catch(ex){} 好在拓跋宕还算专情,成亲十几年不曾纳妾,夫妻俩的独子拓跋晖,据说也是个五好少年,甚得皇太后的宠爱。 拓跋珏竟真的是她便宜表兄的嫡亲堂兄,她将到洛京苏家过年,那小子会不会跟到苏宅,顺带拖出穆那冲这根大萝卜? 苏容若想到此,继续追问两个小霸王的关系。结果令她沮丧,拓跋珏的娘亲,怀化府的世子夫人,是穆那冲的亲阿姑,那俩人也是表兄弟。 拐来拐去的联姻,竟让她这个小士族嫡系,与高高在上的公府间接联系,她有点后悔,看个热闹而已,怎会鬼差神使地冲动,惹那混帐东西不悦呢? 有钱买不到早知道,暗中后悔片刻,很快轻松下来:好歹混过社会,难道对付不了个小屁孩?再不济,总有避开的办法。 于是日子照过,懒觉照睡,每日的锻炼和药浴,却从不拉下。 等谷苏两人到时,吃到新奇菜式,听说是女儿的创意,不由觉得惊讶。苏容若解释:“梦中有人教的,他们还教我读书呢。” 天真装了大半年,感觉很别扭。权衡之下,她决定试着还复些本性,毕竟儿女有古怪,父母只会竭力隐藏和担待,不会让她受委屈。 果然,便宜爹娘先是愣得几息,随及对视一眼,脸上均现出不敢置信之色,只怔怔地瞪着粉妆玉砌的女儿不语。 苏容若见状,只好拉长嗓子吟诵:“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暗中却在庆幸:这时代的书本文字很拗口,好在写字大多已用楷体,要是秦时的小篆,真真宁做文盲亦不读书。 上次我教到云中君,她却背到了湘夫人。苏远泯震惊之下,一把将她拖进怀里,大喜道:“小六定然已得神灵和祖宗庇佑。” 被个大男人紧紧抱住,苏容若笑着挣扎:“快快放开我,我长大了。”话音未落,又被谷敏一把搂将过去,倩娘则在旁边不停地拭泪。 成人们悲喜半晌,去正房对着祖宗牌位上香跪拜外加感谢,苏容若则留在桌边哀叹:木芙蓉滑鱼片可得趁热吃才好。 此后,苏容若更得宠爱,便宜爹娘对她四处乱转等行为持默许态度,只吩咐倩娘要好好照顾,不得出任何意外。 毕竟,在自家的庄子内,他们放心得很。加之女儿来到农庄后,饭量随着活动量猛增,他们乐得一见。 再过大半月,苏容若见庄子仆人做豆腐,并未把浆加热,忆起幼时外婆点豆腐的过程,便指挥他们反复实验,终于加工出可与现代媲美的豆制品。 节气很快到了霜降,这晚睡前照例泡洗药浴,谷敏在木桶外一边为她疏通经络,一边以商量的口吻问道:“明日阿娘去洛京,小六可想去?” 苏容若拨弄着水里的草叶和花瓣:“为何去?”谷敏回答:“修合堂的掌柜病了,阿娘去看他。”修合堂是谷氏在帝都洛京的药铺。 千年之前的一国之都?由不得现代过去的人不好奇,侧头问道:“带着我可方便?”女子在她脸颊一吻:“只要小六欢喜,阿娘做甚都欢喜。” 脱口而出的话语,让从未得到过母亲爱语的人无言以对,透窗而过的月光清朗而明媚。 苏容若凝视片刻,点头道好,记起苏氏长房,问:“我们也去大父家么?”谷敏说回家的日子已订好,不便轻易改动。 看来士族规矩多也并非全是坏事,这提前计划的习惯便很合她的心思,意外的事,她一向不太喜欢。 但意外,偏偏在翌日发生。 ————— 注:中国古代是一妻多妾的婚姻制度,所有孩子喊父亲的妻为母亲,妾为姨娘,即使亲娘是妾,亦喊她为姨娘,孩子在名义上都是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