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种田要修仙》 第一章 出生啦! 睁开眼的时候,庄行发现自己变成了刚出生的婴儿。 手变得好小,视角也好怪。 难怪刚才会有一种仿佛被人用塑料袋狠狠套头的感觉,还以为被黑社会绑架,要和水泥柱一起沉到尖沙咀的海底去了。 不,说不定现在已经是被沉到海底之后的发展了。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庄行努力地在一片朦胧之中观察四周,隐隐约约看到有个发丝凌乱,额头渗出汗水的女人在微笑。 女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一头乌黑的长发束起来搭在胸前,穿着一身复古的灰色袍衫,呼吸急促,一看就知道她进行了长久的体力运动。 她伸出手,抚摸庄行的脸。 庄行有种预感,这就是他的母亲。 但他现在无心去观察自己的母亲,他的呼吸道好像堵住了,很不舒服,这感觉像是整个头都泡在水里,努力吸气,只觉得鼻子呛的全是水。 该死,好难受! 救命,我不能呼吸! 有没有人救一下! 医生呢!护士呢!来个人啊! 庄行说不出话,一个婴儿只能发出一堆意义不明的呜呜声,但除了语言以外,他还能用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他手舞足蹈,用小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在他的想象之中,他的脸已经涨成猪肝色了。 就在这时,他被另一双手抱了起来,接着,一只有力的大手使劲地拍打到他的屁股上。 啪! 淦,好疼! 等等...好像能呼吸了! 他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哇哇哇乱叫,这是一种本能反应,就这样他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还没来得及高兴,他感觉胯下一凉。 “恭喜,是个健康的男孩。” 苍老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庄行顺着眼角的余光看过去,看到一个脸上长满皱纹的老婆婆。 光溜溜的他正被老婆婆提溜着,他估摸自己的屁股上应该有一个很大的手掌印,但愿不要留下来变成胎记。 观察老婆婆之余,他顺带着往下看了看,心中松了口气。 还好,胜利誓约之剑尚未折损。 不过,这地方到底是哪里? 他扭头四顾,在他的左手边,有一扇用竹节支撑起来的木窗,阳光从那里照进来。 窗外就是沙沙作响的竹林,他的视线扫过这间不大的土木屋,没有看到任何像是电器的东西,连电线和电灯泡都没有,屋子十分简陋,除了床和柜子,就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这年头还有人家里没有电灯的吗? 为什么会在这种简陋的房子生产,不该去医院吗? 而且穿着古装,这是什么套皮仙侠实则琼瑶的电视剧拍摄现场? 不应该啊,他记得昨天他喝了一杯牛奶,十一点就准时上床睡觉,他只是想要迎来婴儿一样的安稳睡眠,不是真的想变成婴儿啊。 一定是我起床的方式不对。 他闭上眼默数了十个数,然后再睁开眼。 嗯,什么都没改变。 难道说他被疯狂科学家抓去做实验了?有一伙黑暗势力正在研发赛博朋克系列的超梦,恰巧缺一个合格的实验体,就把他给抓过来当小白鼠了? 还是说,真穿越了,变成了一个婴儿? 在他揣摩的时候,老婆婆把他交给了他的母亲。 母亲抱住他,用汗水淋漓的脸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长发垂下来,挠的他痒痒的,他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体温。 庄行抖了个激灵,意识到一件事: ——他大约的确是变成了这位女性的孩子。 ... 之后过了一个月,庄行充分认识到了现实。 他有了一个新家:一个竹子编织起来的篓。 他在这个大约半米深的竹篓里,抬头仰视。 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了。 母亲用布条将他紧紧包裹住,感觉像是变成了一条蚕宝宝,再过几天说不定会长出翅膀来。 据说蚕宝宝在茧里的时候会融化成液态再重组,连神经细胞都会重新分化,想想还真是可怕,长出翅膀的飞蛾和那只蛄蛹的胖虫,真的是同一个个体吗? 就像现在重新变成婴儿的他,和之前那个他,是同一个人吗?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庄行打了个哈欠,准备闭眼,婴儿能做的事情太少了,他醒着的时候,只能一个人发呆思考哲学,这一个月以来,他从宇宙大爆炸思考到了人类命运共同体,一开始他还兴致勃勃,打算将来写一本《理想国》那样的著作,但这想法已经从他的脑海里烟消云散了。 想那么多有个屁用,不如睡觉。 可下体忽然传来一种汹涌澎湃的感觉,他知道这是什么,他要尿了,作为一个婴儿,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要尿了,却不能控制自己尿或者不尿,这由不得他,真正控制这件事的是他尚未出鞘的圣剑。 也许,不是他有一把圣剑,而是圣剑上长了一个他。 “哇哇哇!” 他立刻大声呼救,发出大声的哭声。 红色警戒,请求救援! 这一招通常很管用,以往他一哭,母亲就会从院子里跑过来帮他端尿盆,但今天有点奇怪,他没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没有人来,他理所应当尿在了裤裆里。 有种被包裹的温暖和湿润感,久违的体验了一下尿裤子的感觉,还不赖...才怪嘞! 怎么回事,母亲出门了? 庄行蠕动身子,往院子外面看,可没看到母亲的身影,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好像真的不在家。 由于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的缘故,庄行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离开的,兴许母亲到屋里给他道过别了,只是他没有听见。 庄行有一点不安,可他也做不了什么,身体各项功能尚未发育,根本无法挣脱这团布。 要是能再多一个人照顾他就好了,但家里好像只有他和母亲,他没有看到像是父亲的人,至少这一个月以来没有。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离异还是分居。 还是多多体谅吧,一个女人既要养孩子又要养活自己,已经很辛苦了,难免会有急事抽不出空来,这里就暂时忍耐一下,没有尿过裤子的婴生是不完整的,谁家小孩还没拉在裤子里过呢? 想着,困意袭来,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庄行放空心灵,想象两腿之间温热的湿漉漉感是因为他在泡天然温泉,睡了下去。 ... 再睁眼的时候,天完全黑了下来。 庄行听到了哗啦啦的雨声,好大的雨,窗外电闪雷,竹林被风压弯,唰唰唰的,像是女鬼在哀嚎。 支起来的木窗嘎吱嘎吱地响,有飞雨飘进了屋子,落在了庄行的脸上,屋顶也有些漏雨,有水沿着墙面流下来,滴答滴答的,像是转动秒针发出的声音。 庄行左顾右盼,没在屋子里看到母亲,她似乎还没回来。 难道被大雨困住了? 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庄行有点郁闷,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这倒是小事,可他抬头看天花板的时候,好像看见房梁在晃动了。 这么大的风雨,也不知道这间茅草和泥石造的土房子抗不抗得住,要是这屋子塌了...但愿他还能再有一次创新号的机会。 可恶啊,为什么我不能动! 快放俺老孙出去啊! 他很想挣脱襁褓,但幼小的身体根本提供不了力量。 这些布条里里外外把他包了三层,别说是一个婴儿了,就算是个成年人,在同样的情况下也难以脱身而出。 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母亲回来。 可越等越焦心,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他想是不是因为他整天哇哇大叫,让母亲觉得心烦,要把他给丢出家门了。 这并非他异想天开,他听说过不少类似的故事,因为养不起,就把孩子溺死在水里或者放到寺庙和教堂门口听天由命。 一个女人支撑的贫穷家庭,很难说养不养得起一个婴儿。 说不定明天早晨醒来,庄行就会发现自己被放到了木盆里,来一次一辈子只能体验一次的激流勇进。 庄行越想越敏感,他回忆起过去的一个月,发现自己给母亲添了好多麻烦,他其实很想做一个有用的婴儿,像哪吒那样一出生就能蹦能跳,一拳把百分百空手接白刃的老爹揍进墙里,可事实上,他就是一个吃喝拉撒都要靠母亲的天线宝宝。 要是母亲不要他了,那可咋整啊? 难怪对小孩子说你爸妈不要你了,他们会哭的那么大声,现在他懂了,一个孩子根本没有主宰自己人生的能力,那是真害怕啊。 在他焦躁不安的时候,轰隆隆的落雷炸响了。 他被雷声吓了一跳,竹林晃动的影子投射到他的面前,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该死,这氛围真是有够恐怖片,按照剧情发展,到这里就该有一个阴暗潮湿的鬼爬进来,然后母亲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孩子消失不见,卷入一系列的诡异事件当中。 好巧不巧,他就是那个倒霉的孩子。 庄行觉得后背发凉,这地方太黑了,而他住的屋子正好又是那种“山村老师”最爱的老房子。 他的脑袋往襁褓里缩了缩,这会儿他又嫌这团布裹的不够严实了,为什么偏偏要把他的脑袋露出来。 不能把头蒙进去的被子不是一个好被子! 他咽了口唾沫,朝窗外望过去。 总觉得窗户那里会爬进来什么东西,比如头发像海藻一样的女鬼,又或者全身苍白喜欢蹲在被窝里的小男孩之类的。 还有穿着官服的跳跳僵尸,记得以前看过一部僵尸片,就是因为下大雨,导致棺材里的僵尸跑了出来,到处咬人。 不想还没事,这一想,就停不下来了,各式各类的鬼怪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很后悔当年为什么要和大学舍友做“才不怕挑战”。 就是因为你们这群损货,我才看了那么多恐怖片! 阿弥陀佛,圣母玛利亚,急急如律令...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庄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听到了角落里的细小声音,那里似乎藏着什么。 不会真有什么脏东西吧... 冷静,冷静,这世上是没有鬼的! 相信科学,那最多就是一只老鼠! 还真是一只老鼠,闪过的电光让庄行看清了老鼠的模样,估计是从墙洞钻进来的,巴掌大的老鼠在那里梳理毛发。 看吧,都是自己吓自己,一只老鼠而已,又不是鬼,又什么好怕的。 庄行这样想的时候,那只老鼠抬头了,双方的视线对上,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随后,老鼠先生马不停蹄地朝着庄行的竹篓爬过来。 不对,你要干什么! 你不会想要钻进来吧! 好怪,他居然在一只老鼠身上看到了好像发现食物的喜悦之情。 你不要过来啊! 我不好吃! “呜哇!呜哇!” 庄行冒出了冷汗,他张开嘴,尽量发出大的声音,试图吓走这只老鼠,他一点也不想让老鼠啃下一只耳朵,更不想和鼠先生尝试第一次亲密接触! 但老鼠不为所动,一心向前,它好像很聪明,似乎看得出来庄行是个婴儿,对它毫无威胁。 庄行觉得这真是糟透了,莫名其妙变成婴儿,又莫名其妙遇到这种事情。 他自认忍耐力已经很高了,可还是忍不住想要骂娘。 妈的,那就来吧! 虽然我的手脚被包在布里,但我还有嘴,没有牙,我就拿出吃奶的劲和你一较高下。 我要把你的鸭脖当成奶嘴! 这是关乎性命的事情,庄行做好了决心,但在老鼠即将爬上竹篓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哒哒哒... 那只老鼠停下了脚步,它耳朵动了动,来了个180度大调头,一溜烟钻到了柜子底下去。 是母亲回来了,她点燃了灯油,脚步匆忙地来到竹篓边。 庄行松了一口气,还好母亲回来把老鼠吓走了,不然他都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说来也是,母亲一回来,他就不觉得害怕了。 庄行瞪大眼睛和母亲对视,母亲的身上沾了泥渍,怀里护着一个包裹,看得出来她跑的很急,她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湿透了,头发都粘在了她的脸上。 咋一看,真像个披头散发的女鬼。 好在庄行认得母亲的脸,毕竟过去一个月了,他们朝夕相处,想不记住这张脸都难。 看见庄行眨眼的那一刻,母亲拍拍胸口。 庄行也舒了一口气,果然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有妈的孩子是块宝,他就想当宝不要当草。 母亲放下包裹,稍微擦了擦手,把庄行抱起来,取下了他湿透的尿裤。 清爽多了,就是有点凉飕飕的。 而后,庄行被干净的布包住,母亲带他离开了卧室。 这是庄行头一回来到外面,之前他一直在那个房间。 他好奇地到处看,外面就是烧火的灶房,斑驳的土墙上挂着稻草束成的刷子,大柴锅放在土灶台上,家具很少,一张四角桌,几张小巧的木凳,灶台上方挂着一条熏干的咸鱼和一条熏肉,让庄行想起了奶奶住的老房子。 但奶奶的房子明显比这儿先进的多,至少奶奶家是有电灯的,还有那种加了水就可以上下挤压抽水的抽水汞,这地方啥都没有,主打的就是一个绿色无污染。 母亲拿起木瓢,从水缸里往大锅舀水。 她居然是用火折子点火的,她抱着庄行坐在灶口前,用火折子点燃干草,再往里面添柴。 她一手揽着庄行,一手持一根黢黑的烧火棍,熟练地生火烧水,火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在这样的阴雨天就适合烤火。 庄行在母亲的怀里翻了一下身子,好让柴火能照到更多的位置。 外面大雨倾盆,雨声哗哗啦啦,他的心不知不觉中平静下来,只觉得很舒服,舒服到想再睡上一觉。 但母亲似乎打算给他洗个澡,烧好水之后,母亲把热水和凉水倒在木盆里,调成温水。 庄行被放在了木盆里,对他来说,这个木盆就像是一个浴缸,母亲温柔地替他搓洗,他划划水,呜呜呜地叫了几声,母亲笑了笑,把他从水里捞出来,包好后,放回了竹篓里。 之后,庄行隔着墙听到了一阵水声,应该是母亲在洗澡,不多时,换了衣服的母亲回到屋里,把他带到了床榻上,用手指逗他玩。 庄行心里有种小小的负罪感,他居然怀疑母亲会丢下他,他为自己的不信任和怀疑感到羞愧。 母亲逗了他一会儿后,把那个包裹拿过来打开。 庄行看到里面有一件小小的毯子和一个小香囊,还有一些串起来的金属钱币,像是铜钱。 包裹最下面是一封信,母亲烧着灯油,抱着庄行坐在床上沉默地读那份信。 “爹爹给你取了名字呢。”她轻声说,“庄行,你就叫庄行,但愿你将来能多行善事,多积福报。” 也许是世界线修整的缘故,这一世,他依然叫庄行。 所以今天出门是去取丈夫寄来的信么? 原来我是有父亲的,看起来蛮顾家,还往家里寄钱。 不过,还在使用铜钱,果然是封建王朝时期么。 他多多少少有看出来,这地方的社会条件相当粗糙朴素,无论是服装、饮食还是居住条件,都处于一个极其落后的水平。 这下可以确定,应该是穿越回古代了。 这套路他懂,接下来就该利用各种知识,走向妻妾美满家财万贯的人生巅峰了。 他仰头看着母亲的脸,觉得运气还不错,虽然这个家穷了一点,但有一个很好的抚养人。 要尽量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才行,如果是在这个时代,脑袋里的知识能有很大一部分派上用场,不说大富大贵,还是可以期待一下奔向小康生活的。 庄行在心里盘算,他思考哲学的时候,其实就会在脑海里复习一遍能记起来的知识,他早做好打算了,等他有了自主行动的能力,他就用小刀把那些知识刻在竹片上。 当然还有他背过的古诗,这种套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只要在青楼里吟诵上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一定就能震惊四座,娶到年轻漂亮知书达理尚为处子之身的花魁之首,成就一段佳话。 既然是古代,将来肯定要娶个三妻四妾,就以此为目标努力奋斗吧! 只是,不管有什么想法,都得等到他长大后再说。 一个婴儿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平平安安地长大! ... 第二章 虎精 又过了两个月,冬天到了,明显能感觉到气温的降低。 庄行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好消息是他会爬了,但依然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圣剑。 他的一天很简单,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吃饱睡饱无事可做,就和娘亲玩手指游戏,要么就是在放声大哭呼叫救援的路上。 他其实很想要一个摇一摇就会响的铃铛,让自己能表现得更优雅一些,但家里没有那样的东西,他依然只能像个消防警笛一样呜呜呜地鸣笛。 这样的日子虽然有些无聊,但娘亲把他照顾的很好,他没有生病也没有挨过饿,在医疗条件如此落后的古代,这点就得磕头大吉,感恩上天保佑了。 此时他身上裹着一张毯子,躺在娘亲的怀里,就是父亲寄回来的毯子,里面大概填充了鸭毛和鹅毛一类的羽绒,裹在身上很保暖很柔软,还有股淡淡的草药香气,能驱逐蚊虫。 父亲依然没有回家,但又寄了一笔钱回来,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工作,这都三个月了,还没见着他的面,庄行怀疑他有可能是治水的劳工,已经从门前路过三次了。 除了钱以外父亲还寄回来一些红色的剪纸和珠串,大概是驱邪和祈福用的,娘亲把那些纸符贴在了大门和窗户的位置,珠串挂在里屋。 这应该是一种习俗,门和窗户上有很多以前贴过的剪纸,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贴上剪纸后,庄行就没在屋里看到过那只烦人的老鼠了,蜘蛛和虫子一类的昆虫,也少了许多。 今天家里来了外人,有三个人来到屋里,忙上忙下。 “放在这里可以吗?” “放在更靠近床边的位置吧,对,那里正好,谢谢。” 他们把一个石头炉子和一个摇摇椅搬了进来,还背了很多柴火,放在灶房。 放好炉子后,母亲从荷包里拿出一串铜钱付给他们,他们数了数钱,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屋子里又变得冷清起来,这里总是这么安静,没有广场舞音乐也没有车流和人群的声音,人口密集程度和现代比起来,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不过倒也不是真的隐居世外,这三个月以来,他偶尔会看到人从屋外的小路经过,有时候母亲还会像今天一样,请人到家里帮忙干活,只是说来往没那么频繁,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住在一个乡下的小村子里。 “看啊,庄儿,下雪了。” 母亲抱着庄行,来到窗边,她接过一片雪花,放在了庄行面前。 庄行伸出小手,雪在他的掌心融化了,他拍了拍手,呜哇呜哇地叫了几声。 母亲笑了,把他抱到摇摇椅上,往火炉里加了一些炭。 炭烧的火红,庄行觉得很温暖。 “这是柜子。”母亲在他耳边说话,“这是床。” “这是娘亲,来庄儿,跟娘一起说,娘~亲~。” 母亲握着庄行的手指,一字一句地试图教会他说话。 庄行跟着学,但他的声带尚未发育好,只能发出一些呜咽声。 又困了,他拱了几下,在娘亲怀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闭眼,安心地睡了下去。 娘亲抚摸他的头,在摇摇椅上一晃一晃的,炭火时不时炸响一下,他闻着木炭和娘亲的味道安然入睡,做了一个美梦。 ... 夜晚,躺在竹篓里的庄行醒来。 不久前他的小竹篓升级了一波,填充了布衾和鸭绒,已经是个合格的婴儿床了。 外面寒风呼啸,这间简陋的土屋伴随着风声嘎吱作响,好像有看不见的东西要闯入门来一样。 他不由得转了个身,看向了床榻边,娘亲安详地睡着,火炉的光照亮了她的睡脸。 娘亲在他的身边,仅仅如此他就觉得很安心。 但是他快要尿出来了,他感受到了红色警戒的信号,于是清清嗓子,酝酿一下,哇地哭出了声。 娘亲的眉毛动了动,揉揉眼睛,睁开了眼。 她一边打哈欠,一边端来了尿盆,不需要任何交流,她就知道庄行想要干什么,这就是默契。 替庄行把好尿之后,她又抱着庄行躺在了摇摇椅上。 她总是会这么做,一定要把庄行哄睡着了,才会回到被窝里。 庄行迅速合眼装睡,这样的日子他已经习惯,但还是想快些长大,至少能长到自己上厕所的地步,老是被抱着上厕所,说实话,有些羞耻。 真想到外面看看,想在路上跑一跑。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最近越来越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探索欲了,他好期盼长大。 “睡着了吗?” 娘亲戳了戳庄行的脸蛋,庄行自然不作任何反应,他的事情已经忙完了,这会该让娘亲睡个好觉了。 娘亲坐起身,离开了摇摇椅,就在这时,庄行忽然听到了一阵踩雪的沉重脚步声。 那是非常沉重的脚步声,正常人踩在雪地上只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微响,可庄行听到的脚步声是“咚咚”“咚咚”仿佛擂鼓一般的闷响,一听就知道,正在走路的那家伙体型很大,体重超标。 不只是脚步声,还能听到一种粗重的呼吸声和石头碎裂一样的咔嚓咔嚓声。 庄行心中一惊,那不像人类的气息,像是某种猛兽,他差点忘了自己生活在一个极其原生态的时代,人类生存的地方,不止会有人,还会有野兽。 不会是饥饿的熊或者老虎吧,难道是听到我的哭声被引来的吗? 庄行屏住呼吸,大意了,他习惯性地以为,熊和老虎那样的大型野兽只会出现在动物园和电视屏幕里,这可是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古代啊,老虎和熊既不是保护动物,也没有护林员会专门看护它们。 冷静,冷静!野兽已经被引来了,后悔也没用。 最重要的是提醒娘亲,如果真是熊或者老虎的话,千万不能正面对抗。 庄行眯着眼看,发现娘亲把他抱紧,正在往床底下钻。 外面那东西闹出的动静不小,娘亲肯定察觉到了,也好,这样就不用花心思提醒她了,她对这屋子比我熟悉,她肯定知道躲在哪里最好。 确定那东西离开之前,庄行不敢放松,但他能做的只是装睡和屏住呼吸。 母子俩顺利地躲在床底下,娘亲的手在颤抖,她似乎有些害怕。 这是当然的,她生下庄行才三个月,去掉娘亲这个身份,她不过是一个年轻女人。 别说是一个女人了,就算是个成年男人,遇上熊大概率都会尿裤子。 但娘亲的手只抖了几下就稳住了,她的手用力把庄行抱紧,似乎这样能给她勇气。 老天保佑,如果今天能平安度过,我愿意尿一辈子的床! 庄行在心里祈祷。 撕拉一声,他听到了纸张被撕裂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大大小小的木珠子掉落在地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有几颗滚到了床底下,庄行眯着眼一看,发现那是母亲挂在墙边上的吉祥物珠串,这珠串的线怎么会没由来的断掉? 庄行来不及多想,他又听到了嘭的一声巨响,他和母亲都随着这声音震了一下。 不会连墙都被打裂了吧...那真的是野兽吗? 什么野兽有这么大的力气? 庄行提心吊胆地咽了一口唾沫,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未知的猛兽走进了屋子。 它撞倒了火炉,庄行看到炭火碰撞出的微弱火花。 在一股烧焦的味道之中,他闻到了夹杂着雨雪气息的浓烈血腥味...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有把刀悬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心中涌现出一种莫大的恐惧,吃和被吃,这是自然界中最直接最原始的关系,任何一个人和老虎棕熊那样的猛兽关在一个笼子里,都会有这种恐惧。 要是他是个征战生化战场的特种兵,手里有把火麒麟和黄金手斧他这会儿肯定一点不慌,直接出去和那玩意拼命,可他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没有。 床底是他和娘亲唯一的庇护所,他们能做的只有祈祷那东西找了一圈后什么都没发现。 那东西的脚步声忽然停下了,屋子里变得寂静起来,寒风呼呼地吹着。 庄行有种不详的预感,他们被发现了。 那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摩挲声,它大概有一双锋利的爪子和厚实的皮毛,还有能轻易咬碎皮肉和骨头的利齿。 庄行紧紧依偎在娘亲的怀里,不敢呼吸。 可是娘亲将他放开了,娘亲亲吻了他的额头,像是在和他道睡前的。 她把庄行放下,独自面对着床外面。 庄行的后背接触到了冰冷的地面,他打了个寒颤,忽然意识到娘亲想要做什么,她好像...打算把儿子藏在这里,一个人跑出去吸引那东西的注意力。 别...别傻了,这事你搞不定的! 躲在这里多好呀,我们说不定还没被发现呢,你出去不是上门送外卖吗? 再等等那东西也许就自个儿走了呀,我的亲娘啊,别吓我,我心脏不行的。 庄行伸出小手,想要抓住娘亲的手指。 但他却发现自己内心在恐惧...恐惧之中又有一丝丝的庆幸... 人性的本质就是趋利避害,这句话用在他身上是一个道理,他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娘亲帮他把那东西引开了,他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他有三个月大,已经能四肢并用在地上爬行了,他可以爬出去用哭声找人呼救。 这天地下还有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事情吗?娘亲一定也希望他能活下来,她不就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能活下来,才鼓起勇气,一个人去面对外面那个可怕东西的吗? 庄行努力地把这些想法抛到脑海之外去,他努力了好几次,却发现自己没办法狠下心抓住娘亲的手指,把娘亲留下来。 因为那东西弯下腰来了,它越来越贴近床塌,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浓重的血腥味钻入庄行的鼻尖,那是死亡的气息。 他妈的,庄行你是个这么烂的人吗! 可他好像就是个这么烂的人,再发狠又有什么用呢?他不过是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匹夫一怒还能血溅五步,可婴儿一怒,就只能怒了一下。 他颤抖着无法动弹,怎么思考,这里都应该继续装睡。 虽然这么想着...但娘亲一点点往外挪动时,他却惊讶的发现,他本能地抓住了娘亲的手。 他没有进行任何的思考,只是条件反射地这么做了。 原来如此,他心里有了一点安慰,至少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烂人。 下一秒,他被娘亲抱到了怀里,一定是因为娘亲害怕他大声哭出来,所以才用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巴。 没来得及有什么感慨,伴随着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床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掀开了。 庄行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借以倒下火炉的火光,他看清了它的可怖模样。 他的世界观被震碎了,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只站起来的老虎,或者说,老虎精。 这像是话本和里才会发生的故事,一只成精的老虎跑到了家里要把不听话的孩子吃掉。 不知道它吃过多少人,才长成现在这个高大的体型,它的肌肉棱角分明,像是石头雕刻出来的坚硬之物,它起码有两三米高,这间木屋对它来说显的很狭窄。 它像是人一样,在腰间拴着一条裤子,但除此之外它就没有遮蔽身体的衣物了,能清晰地看到它的毛发和呼吸时吐出的白雾。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胸口那里的一道极长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腹部的位置。 但庄行闻到的血腥味并非来自那道伤口,伤口已经结疤,那些血腥味来自于它的食物。 在它的嘴边,有猩红色的血迹,它的一只手上,握着一条“腿”,它像是吃鸡腿一样,一边从那条血淋淋的人腿上撕下肉条来,一边往地上吐了两口唾沫。 唾沫中含着血,血尚未凝固,还是温热的,冒着白气。 在老虎精巨大的体型面前,那张两米左右的木床显的轻轻飘飘的,在它眼里,估计这床就是一个大号一点的生蚝,它单手就把“生蚝壳”撬开,找到了躲“壳”下面的“生蚝肉”。 “女人和婴儿,运气真差。” 老虎精说话了,这话像是在说“这生蚝肉真小”。 它仰头把人腿塞到嘴里,嘎嘣嘎嘣的骨骼碎裂声传来。 那腥浊的气息喷吐到庄行的脸上,他的脸瞬间变成惨白,这哪里是野兽,分明是妖怪...是吃人的妖怪... 难怪要在窗户和门口贴上驱邪的剪纸,难怪父亲会往家里寄开过光的珠串,都是在防患于未然。 他不是回到古代开启开挂人生,而是跑到了《西游记》里,变成妖怪的口粮了么? 庄行的内心崩塌了,人和老虎的差距已经很大了,更何况是成精的老虎,天知道这只老虎精有多大的本事。 他不知道该如何反抗,可娘亲还没有放弃,她抱住庄行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老虎精伸出手就要去抓娘亲的咽喉,这一刻,外面忽然传来了嘹亮的女人喊声。 “住手!” 朦胧中,庄行看到风雪里有个人影挥剑,风雪顺着剑的划痕被切开了,出现了一个真空地带。 下一个瞬间,被老虎精打裂的墙,切开一个角,唰地滑落下来,剑风将娘亲和老虎精分离。 有人来救他们了! 而且...好厉害! 第三章 女侠 “切...” 老虎精咂嘴,抓向娘亲的手转而抓向庄行,庄行感觉到了一阵拉扯,接着包裹他的小毯子被撕开,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眼中的世界颠倒了上下。 他脑袋朝下,脖子以上的部位,被老虎精抓在了手里。 摔倒在地上的娘亲,在火光中哭喊着。 “庄儿!” 庄行头一回听到她这么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往都是他在哭,他哭的时候,娘亲就会来帮他上厕所或者喂奶。 她总是能让自己不要再哭,可她哭泣的时候,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过,也好,娘亲应该能得救了。 在他眨眼之余,刚才挥剑的人影,挡在了娘亲的面前。 那是一位女侠,虽然遮雪的蓑衣挡住了她的身形,但依然能看清她扎起来的马尾在风中飘舞。 她此时正对着老虎精和庄行,她凌厉的眉眼之中,有抑制不住的怒气,虽然在体型上,她远不如虎精,但在气势上,虎精却落了下风。 虎精迅速拉开了和女侠的距离,像是举盾牌一样把庄行挡在身前。 “燕槐安,不要靠近我,否则你知道会发生什么。”老虎精龇牙咧嘴地说。 燕槐安?是这位女侠的名字么? 原来如此,庄行很快明白了当前的情况,老虎精是把他当人质了。 很狡猾的抉择,如果虎精不是这位女侠的对手,那么它也就只能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了。 比起一个不方便携带的女人,显然一个小巧的婴儿,更适合当成人质。 所以是托了自己的福气,让娘亲得救了? 应该是这么一回事,毕竟如果没有自己,娘亲就会被当成人质了,但是反过来说,如果没有他半夜哭闹的话,或许老虎精根本不会被引过来。 自己种下的因,就该自己来承受后果。 好啦,好啦,不要再哭了,你还那么年轻,就算死了一个儿子,还能再生一个嘛。 天大地大,都不如自己的命最大,人没事就是最好的了。 庄行很想安慰娘亲,可他只能看着娘亲大哭 “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娘亲扯着女侠的蓑衣。 庄行当然不想死,但他知道他大概率是活不成了,老虎精把他抓的很紧,这只手给他的感觉像是液压钳,轻轻一捏,他恐怕就会变成一团肉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如他所想,老虎精和燕槐安谈判起来。 “燕槐安,我还没有开智的时候,就懂了一个道理。”虎精说,“强的把弱的吃掉,这是天经地义的。” “我以前吃兔子,吃羊,吃鹿,后来我吃人,很多人来找过我,说要为民除害,但后来他们都被我吃了,因为他们都比我弱。” “但你不一样,你比我强,所以我不会想吃你,但你也别想吃我,我不想和你打,你放过我,以后我不会在你的地盘吃人。” “放下,孩子。”燕槐安一字一句说。 “你在威胁我?”虎精冷笑一声,“我可不是吓大的,你可别想动什么坏心思,你要是敢乱动我就把这家伙捏死。” “你们人类心肠都坏的很,以前有人和我说要用他的肉换小孩的肉,我同意了,我和他说我把人放走了,等养肥一些再吃,结果我还没把他的肉割下来,他就反悔了,他找了一堆使弓箭的人打我,我很生气,把他们全部生吞活剥了。” “从那以后,我就决定再也不会相信你们人类,不管是谁来找我,我都会把他吃掉。” “不过嘛,燕槐安,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愿意相信你。” “我给你一个提议吧,你要是想让我放下这个婴儿,那今天你就用你的肉,来换这个婴儿的肉,我不贪心,只要你把你用剑的那只手给我,我就把这个婴儿给你,怎么样,很划算吧?”老虎精讥讽地笑着。 估计它自己也知道,它这个提议有多荒唐,它不过是在调侃而已。 庄行觉得这家伙的嘴脸真是可恶极了,这哪里有老虎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欺软怕硬的软骨头。 女侠眉头紧皱,她死死盯着虎精的头,虎精也不甘示弱地把庄行抵在它的身前。 这时候,扑通一声响,打破了沉默。 庄行的娘亲跪在了地上,对着老虎精磕头。 “虎大仙,让我来换吧...” “大仙你吃我的肉吧,求求你...不要吃我的儿子...” “求了求你了,大仙,他才三个月大,他不好吃的,大仙你吃我吧,我来换他...” 娘亲拜了几下,对着庄行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就朝着老虎精走过去。 不要啊,你干什么呢! 庄行觉得她真傻,天底下怎么会这么傻的人呢? 燕槐安呼出一口白气,脱下了蓑衣,握紧了手中的剑,闭上了双眼。 她似乎打算什么都不做了,也许她是在等,等老虎精杀死了这母子二人,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动手。 老虎精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女人,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把你的儿子吃了!” 它清楚这里它不能动手,一旦它杀死了两人,那它就没有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了。 它正面对着燕槐安,往后退去,看来它是打算开溜了。 庄行松了一口气,他倒霉死了也就算了,可别再搭上一个人了,都说傻人有傻福,那么傻的人应该长命百岁才对。 老虎精试探性地往后跳了几步,燕槐安依然不做动作。 它于是猛地转身,奔跑起来。 身后传来了娘亲的哭声,但更多的是渐行渐远的风声。 庄行发现他此刻的心情居然如此平静,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难过,非要说的话,就是有一点点小遗憾,遗憾没能亲口喊她一声娘亲,遗憾没能多了解这个世界一点。 有成精的妖怪,有用剑的女侠,这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世界,可惜那都和他无关了。 等老虎精跑远了,就会被吃掉吧。 蚊子再小也是肉,这老虎精像是汉尼拔转世,肯定不会放过他。 爱你,老妈,还有,再见。 但愿能再见。 庄行合上了眼,在心中默默数着质数。 娘亲的哭声渐行渐远了,冷风吹到他的脸上,像是刀割,他准备迎来自己短暂生命的最后一刻,但刹那间,又来了一次天旋地转。 啪嗒,他的额头与雪地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他掉在了雪地里,并不是因为虎精放开了他,他依然被虎精的手握住,只是...虎精的手和他一同掉了下来。 那家伙的手,被砍断了... 是那位女侠,她站在虎精的面前,手中的剑缓缓往下滴血。 虎精一脸错愕,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燕槐安何时砍下了它的手。 庄行很难形容他此时的心情,如果要打个比方,就像是站在天台准备跳下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十年前最喜欢的动漫放出了最新季的先行pv,而且制作声优全部是原班人马,质量看起来毫无褪色也没有炒冷饭。 死掉的人生好像又活过来了,真是让人兴奋极了。 果然,人只要活着,就能遇到好事情。 第四章 好帅的大姐姐 那位挥剑的女侠站在月光下的落雪之中,美的像一幅画,庄行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幅画面。 他很有幸自己能看到这一幕,他所在的位置简直是最佳观众席,虽然落在雪地里,但一点不觉冷。 老虎精的爪子还是热乎的,由于老虎精抓的很紧,所以他相当于有了一件天然的虎皮外套,这只爪子失去温度之前,他都会很暖和。 谢谢你,欺软怕硬的虎精先生。 庄行挥动虎爪上的一根手指,对着狼狈不堪的虎精道谢。 可惜他不会说话,要是能用嘴喊出来的话,就能对这个家伙发动精神攻击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么做了,虎精先生临死之前,可能还想要来个极限一换一。 还是算了吧,天大地大,都不如自己的命最大,远离任何有生命危险的事情,这是庄行的人生信条之一。 真不是他怂了,要是他因为这种事情倒霉丢掉了命,那娘亲可怎么办啊。 他没死娘亲都哭成那样,他要是死了,娘亲万一郁郁而终,那他做鬼也安不了心呀,是不是这个道理? 想着,庄行又往虎精先生的爪子里缩了缩,埋低了小脑袋,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悄悄地往雪地外面看。 好巧不巧,他正好落在一个雪沟里,感觉像是战壕里等待命令的士兵一样,还真有几分上战场的感觉,得躲好了才行,别等会被不名给轰死了。 女侠正和虎精僵持着,话说回来,女侠的头发怎么变白了? 他记得刚才,女侠的头发还是黑色的,现在却变成了一种发光发亮的银白色。 “燕槐安!你敢!”老虎精愤怒地吼道。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这家伙别的不行,跑路功夫倒是真有几把刷子。 这会它都跑到村子外面去了,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一些光秃秃的树屹立着,很空旷,倒是个很适合打架的地方。 从它那张血盆大口里,冒出了震耳欲聋的虎啸声,震的树上的白雪都掉了下来,有一撮掉到了庄行的头上,差点没把他吓一大跳。 现在那家伙终于有点老虎的样子,它面目狰狞地握住了自己那只被砍掉的爪子,那里一阵蠕动,粉红色的肉芽帮它止住了血。 它不再用两足着地了,而是趴在了地上,体型瞬间膨胀了数倍。 那条为人类制作的裤子被撑的爆开,顷刻间,就有一只吊睛白额虎出现在了雪地上。 它被砍掉的爪子长好了,但它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点像是人的地方。 眼前的这只老虎和庄行知道的老虎,几乎没有差距,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它的体型。 这家伙太大了,起码比一般的老虎大上三四倍,站在那里像是座小山似的,比方才那个模样更加骇人。 不过庄行并不害怕,反而有点兴奋,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他应该觉得害怕,但事实上,他没有任何恐惧的情绪。 从刚才被老虎精抓走的时候,恐惧就从他的心里消失了。 看完了老虎精,庄行又看向站在他前面的女侠。 女侠临危不乱地在身前持剑,一双明眸,锁定了虎精。 “死!”女侠冷冷地喊话。 好帅。 那边的大姐姐,等我长大了,能不能请你和我结婚,我吃的不多的,你要是愿意娶我,我还可以吃的再少一些。 老虎精仰头啸月,它浑身的肌肉仿佛要爆炸般膨胀起来,整只虎崩成了一条弦。 要来了吗?热血沸腾的肉搏战! 老虎精先生,你终于要雄起了吗! 虽然被打出了原型,虽然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剑砍断了爪子,虽然你一直躲躲藏藏,听见女侠的声音就要婴儿当人质,但现在你终于决定认真起来,战斗一场了吗! 对呀,就是这样! 没有燃烧过的虎生怎么能是完整的呢? 就算死,那也得死的干净漂亮呀,要是你能痛快利落地死在我的眼前,那明年的今天,我一定想办法给你烧点纸钱! 就在庄行给它加油助威的时候,下一秒,它掉头,跑了。 一点没有犹豫,它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没有回头。 还是做不到吗,虎精先生? 真是丢人,只会捏软柿子。 庄行对这只虎精嗤之以鼻,往些年看过的里,成精老虎的逼格通常都很高,这一只真是拉低了老虎精的下限。 这种吃人成瘾的家伙,跑出去不知道又会祸害多少人。 庄行叹了一口气,又看向女侠。 女侠挥动了手中的剑,砍出一道斩击。 我咧个草,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吗! 庄行的眼睛顿时闪闪发光,他看到地面上的雪宛如动脉里喷涌而出的血一般,伴随着一道裂痕溅起。 这道裂痕的出发点就是女侠手中的剑,那是女侠砍出来的剑气! 剑气如风,瞬间就追上了虎精,这一剑本来是朝着虎精砍过去的,但虎精反应很快,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了这一击。 喷涌而出的雪,将虎精围起来,能清晰地看到雪被斩的更加细碎,雪花就像是碰到水的跳跳糖一样四处乱蹦,它们被纷乱的剑气切成了碎片,仿佛女侠一剑切出了雪花涌动的喷泉。 光是用眼睛看,就知道靠近那道剑气会有什么下场,恐怕就会像是放进绞肉机的猪肉一样,可以用筷子挑起来放水里煮圆子汤了。 这尼玛也太厉害了,好想学! 娘!我不要种田了,我要练剑!我要修仙! 庄行很想给女侠磕头,求她收自己这个徒弟。 但虎精还没死,这事得往后稍稍。 庄行看着那只虚胖的老虎,总觉得它要是能流汗,肯定已经满头大汗了。 女侠往前踏步,她的发绳承受不住力量断开,一头银白的长发纷纷扬扬地飘舞。 “我投降!别杀我!”虎精大喝,“燕槐安,我把我的妖核交给你,手下留情!” 打不过,跑不了,这家伙开始想办法求饶了。 真是什么话都给你这家伙说完了! 虽然庄行不知道妖核是个什么东东,但根据他多年看网络的经验,有了这玩意,应该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让虎精乖乖听话。 这老虎的外形,看着倒也很适合当个跑腿的坐骑,可惜只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里面装的东西太烂了,就是白拿的,估计也没几个人想要。 况且真的收下它了,说不准它哪天要找到机会给你背后捅一刀呢。 女侠啊,此子断不可留! 女侠果真人狠话不多,根本不听虎精辩解,挥剑直取虎精首级。 虎精这是硬着头皮也得上了,想来它胸口的那道伤痕,就是女侠砍的,要不然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绝不会这么服软。 几乎是压倒性的对局,女侠轻易就将虎精压制了。 虎精阴招其出,刨雪干扰视线,但这种小伎俩根本弥补不了绝对的实力差距。 很快,虎精身上就出现了好几道深深的伤口,而它却碰都没碰到女侠一下,只是在那里大口喘气,舔舐自己的伤口。 它好像从一开始就丢失了进攻的欲望,只是一味地躲避,寻找机会逃走。 双方就这么一追一赶了许多个来回,虽然一时不分胜负,但虎精疲态尽显。 就在庄行以为女侠要打消耗战的时候,忽然,虎精脚下的地面陷下去了。 是之前的那些斩击,原来如此,从第一剑开始,就在为这个时机做准备吗? 女侠的出招并非毫无规律的,她一直在把那个虎精往某个角落逼,而她砍空的剑气,其实都是在磨动边边角角。 她像是一个老道的猎人,一步步将这头老虎引诱到早已设好的陷阱之中。 她挥出了最后一剑,这一剑,落入陷阱的虎精躲无可躲。 锃,随着金属的嗡鸣声,硕大的头颅,掉落到了地上。 虎精的头被整个切下来了,它死之前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这就是它的最后一刻。 血如泉涌,轰然一声巨响,它的身躯倒在了雪地里。 女侠长长出一口气,手中的长剑入鞘。 虽然是妖怪,但变成这个样子,应该也死透了。 干得漂亮!好杀! 庄行为她拍手,随后女侠慢慢地朝着庄行走来,她的头发变回了黑色,庄行觉得有点奇怪,她走起路...怎么有些一摇一晃的。 好在虽然看起来步伐虚浮,但女侠顺利的走到了庄行的身边。 还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安慰自己这个没断奶的婴儿,但她只是沉默地把庄行从虎精的爪子里抱起来。 可没来得及高兴,庄行刚到她怀里,她居然咚的一声,倒了下来,只留庄行一人从她的怀中滚落,在风中凌乱了自我。 第五章 单推人 这是什么情况?体力耗尽了? 女侠,你没事吧? “呜哇,呜哇!”庄行戳了戳燕槐安的脸蛋。 嘶...好冰... 摸起来不像是人的脸,像是摸到了一个冰块。 燕槐安的体温不知为何变得极低,她趴在地上,像是一具冻僵的尸体。 庄行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正常人运动完之后,应该全身出汗散发热气,可她却反了过来。 庄行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这地方离村子有一段距离,他一个婴儿,没办法回去喊人,虎精和燕槐安的脚力,也不是常人所及的,这会不知道跑了多远,就算娘亲跑到外面来找他了,也很难说找不找得到。 燕槐安要是不能重新振作起来,那他就很尴尬了。 他已经开始冷了,虎精的爪子失去了温度,燕槐安身上又这么冰,更不妙地是,刚才露出来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鹅毛般的雪花落下来,又飘起了小雪,风声呼呼,还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样下去,再过不久,他就会和燕槐安一起掩埋在大雪之中。 大姐姐那么厉害,死不死不一定,但他多半是要冻个半死不活。 他能想到的最靠谱的办法是爬到老虎精的尸体里,用虎皮和虎血取暖,尽量多坚持一会儿。 但是,就这么把燕槐安丢在,未免有些太没良心。 女侠才救了他和娘亲的命,这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还是尽可能做些尝试吧,看能不能把大姐姐叫醒。 庄行点点头,做好了决定。 根据他多年的观影经验,要叫醒一个人最快捷的办法,就是泼一盆冷水。 但他不满足泼冷水的条件,他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思来想去,他只找到了两个方案。 一,用石头砸女侠的脑袋。 二,用自己的体温替她取暖。 第一种办法,就是试图以疼痛唤醒她,第二种嘛,庄行觉得既然要叫醒正常体温的人类,是泼冷水,反过来说,要叫醒一个浑身发寒的人,用热度可能会更有效。 可惜了,要是之前没有呼叫救援还有第三种方案。 好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先从温柔一点的方案开始尝试吧,如果喊不醒,再用石头砸。 两者都不行的话,那没有办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老天保佑,但愿有效。 庄行吸气,抱住了燕槐安露在外面的额头。 刺骨的寒冷从他与燕槐安接触的地方传来,真的好冷...像是在肚皮那里贴上一块雪糕,冻得他直打颤。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但愿不要感冒。 庄行在心里默数,尽量多坚持一会儿。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的手脚冻的发麻僵硬。 风越来越大,天上落了很多雪下来,他的头和脸上沾了很多雪花。 不行了,到极限了。 燕槐安还是没有醒,看来只能尝试另一种方案。 庄行松开手,俯下身去,在燕槐安的身边寻找石头。 这时,燕槐安的头发被风吹的飘了几下,蹭到了他的鼻尖。 “阿秋!”庄行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找到了! 他在地上捡到了一块鹅卵石。 庄行回过头去,正要举起小手砸下去的时候,燕槐安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她睁开了双眼,醒了过来,一脸茫然地抚摸着自己的额头。 “呜哇!呜哇!”庄行惊喜,连忙把石头丢了下去,对着女侠招手。 燕槐安坐起来,看看庄行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虎精尸首,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她像是终于想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把庄行抱了起来。 “刚才,是你?”她轻声问。 “呜哇呜哇!” 是我是我,就是我! 她的身体依然是冰冷的,但她有注意卷下袖口,裹住自己的手,不和庄行直接进行接触。 她凝视着庄行的脸,两人的视线对上,庄行发觉她的眼神十分严肃。 这眼神让庄行想起了他的初中班主任,相当有压迫感。 不过这并不妨碍庄行眼睛发亮地看着她,要知道,刚才他才亲眼目睹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 那种特效就算是放在好莱坞电影,都算得上高级了。 不...不对,这种说法简直是在贬低女侠的剑! 怎么能用特效和真实的剑相比呢?这太不尊重了。 庄行满眼都是燕槐安刚才挥剑的样子,简直帅呆了,酷毙了! 多少年前玩《仙剑奇侠传》他就喜欢拿着一根树杈子呼呼哈嘿地挥剑,如今真有一个一剑杀虎的女侠站在他的面前,他怎么能不兴奋? 庄行目光炯炯地和燕槐安对视,而后,燕槐安居然主动偏移了视线,像是觉得他的目光太过炽热。 燕槐安拍拍身上的雪,不再看庄行了。 虽然一言不发,但她抱着庄行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庄行知道她这是要送自己回家。 庄行觉得虽然女侠不善言辞,总是在口舌上被那虎精呈利,但她有一颗难得侠义之心。 人美心善,关键还会用剑杀老虎精,安全感十足,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人吗? 决定了,从今天起,燕槐安女侠,就是他的爱豆了,他要当iyan单推人。 庄行仰头看着燕槐安的脸,眼睛一眨一眨的。 可惜燕槐安再没有低头看过他一眼,只是小心地拎着他,背着风,用身子替他挡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雪原上,一步步地走着。 庄行能听到的,只有风声和燕槐安踩雪的声音。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庄行终于看到了屋舍的影子。 风雪很大了,视线越发模糊,但远处的黑暗中,能看到零零散散的火光。 是举着火把的村民们,他们围成一团,守在村口的位置,男人的手里握着草叉和锄头,女人的手里握着火把,照亮周围。 庄行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娘亲站在人群之中,她不再流泪,只是眼角微微发红,披着一件袍衫。 看到燕槐安的那一刻,她从人群中奔跑了出来。 燕槐安站住了,娘亲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接过了火把,同时把庄行递了过去。 庄行又回到了娘亲的怀里,接住他的那一刻,娘亲弓住身子,蹲在了地上,她紧紧抱住了庄行,温热的泪顺着她的脸颊划过,落在了庄行的小脸蛋上。 娘亲微微抽泣着,像是庄行出生那天一样,蹭着庄行的脸。 庄行想了想,拍拍手,握住了娘亲的手指。 “呜哇,呜哇。”庄行和娘亲玩起了常玩的手指游戏。 娘亲愣了愣,那张疲惫不堪,还沾着泥渍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淡淡的笑容。 她缓了缓气,站起来对着燕槐安鞠了一躬。 燕槐安点点头,算是应了娘亲的答谢。 她的脸色总算放松了下来,但随即她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上,整个人又朝着一旁倾倒下去。 啪,女侠好像又昏过去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在娘亲的招呼下,几个女人连忙跑了过来,把她扶起来,往屋子里搬。 第六章 随身便笺 屋内,木柴在火塘子里燃烧,火舌跳动,炭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庄行和燕槐安一同躺在床上,他们跑到了别人的屋里,暂且休息一下。 没办法,庄行家的屋子这会塌了个七七八八,回家只能喝西北风。 好在那屋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至于让人特别心疼。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屋子塌了还可以再造,但人没了那就找不回来了。 母子重聚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凡事不能总往坏处想,要是天天思考将来赚不到钱,娶不到老婆,买不起房子和车子,人生看不到希望,那不得郁闷一辈子? 有的乐就乐一天,乐不了一天,摸摸鱼,铲一把乐个一小会儿也行。 学会享受当下,同样是庄行的人生信条之一。 “祝禾,你看下水温合不合适!”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位陌生女性来到了屋内,手里提着热水桶。 祝禾,原来娘亲叫这个名字,真好听。 半人高的木桶放在了地上,氤氲地冒着热气,祝禾伸出手试了试水温,点点头。 “王姨,麻烦你再去烧点热水吧,我怕这些不够。” “好,那这边就交给你了,我再出去看看...男人们都在外面守着呢,但愿今晚不要再有意外发生了。” 王姨唉声叹气,一脸愁容地离开了。 别怕啦,王姨,那老虎精脑袋都掉下来了,早凉透了。 不过说起来,村子里的大伙真是很团结,原本庄行以为遇见虎精那样的妖怪,村里人会大难临头各自飞,没想到居然自发组织起了守夜的队伍。 挺合理的,在这样一个有吃人妖怪的世界,就是要团结起来,才能增加生存的概率。 人类本来就是群居动物,没有演变成农耕社会以前,人都是以集群进行狩猎和分配食物的,一个人战胜不了的猎物,可以进行分工合作。 庄行觉得大多数时候,人在妖怪面前,应该是占优势的,像什么兔子精,山羊精,老鼠精一类的精怪,肯定不敢和人类聚落为敌,就算是吃肉的黄鼠狼精,估摸着也只是偷鸡的时候会更小心一点。 几十个拿草叉和锄头的壮汉,那不是开玩笑的。 三个臭皮匠就能顶个诸葛亮了,三十个持械壮汉,不说顶十个武松,顶三个武松绰绰有余,一般的老虎来了也讨不了好,或许能杀死几个人,但终归是要被乱棍打死的。 当年孙权和侍从拿着长矛,两个人就把野生虎料理了,只要阵型不乱,胆子够大,三十个人杀个老虎那是小菜一碟。 也许老虎精那样的妖怪可以杀死一个村落的人,但本身老虎就很少了,成精的老虎更是凤毛麟角。 就庄行三个月的体验来说,他并没有感觉到娘亲和大伙的精神状态是紧绷着的,基本上还是处于一个比较放松的状态。 没有人草木皆兵,遇见点风吹草动就神经兮兮,从这里可见一斑,他和娘亲今晚遇到的事情,绝对是极低概率的事件。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庄行觉得他要改变一下思路了,他的自传要从《重生之我的古代种田生活》改名成《修仙那些事》。 可恶,为什么我不能一晚上就长到青春期! 这具身体,还是不行么? 他又开始犯困了,但是这么关键的时候怎么能睡觉! 他真想找两根火柴棍,撑在自己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之间。 庄行努力地翻了个身,往一旁看。 娘亲开始为燕槐安擦拭身体了,大概是因为燕槐安昏了过去,全身发寒,所以娘亲先为燕槐安处理,她把浸泡了热水的毛巾,敷在燕槐安的额头上,而后又拉开燕槐安胸前的衣襟,往里垫上热毛巾。 别误会,庄行只是想要看看女侠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了,他绝无非分之想。 再说他这个视角什么都看不见,他太小了,躺在床榻上被毯子包裹的他,只能看见女侠的手臂,哪怕翻身也只能看到衣服的动静,他看到娘亲的手在那里进进出出的。 兴许娘亲是觉得燕槐安冻伤了,对于冻伤的人,就是要想办法让她恢复体温。 敷好毛巾后,娘亲才来料理庄行,她换了一个小水盆,把小半的水倒进去,给庄行洗澡。 太困了,要撑不住了... 庄行终归还是没能坚持下来,洗澡的时候,他闭上了双眼,进入了梦乡。 一夜无梦,再恢复意识,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金色的阳光从窗户那里照进来,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晴天。 娘亲还在床边守着,她似乎一晚没睡。 肚子有点饿,没有想尿的感觉。 嗯,在可忍受的范围之内,这里就不要给娘亲多添麻烦了。 庄行继续睡,以免他醒了,劳累一晚的娘亲还要来照顾他。 婴儿的生活就是这么枯燥乏味且无聊,一天接近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睡觉。 可还没等他睡个回笼觉,身边又传来了动静,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 庄行眯着眼看,是女侠醒了,她躺了一夜,终于恢复了意识。 “大人,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娘亲恭敬地说。 燕槐安揉揉额头,她的视线扫过这间屋子,沉默了一阵,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她不理会娘亲,只是一个人把身上敷着的毛巾取下来,那些毛巾还是热乎的,能看到它们冒着热气,有股茉莉花一样的香香味道钻入庄行的鼻尖。 她起身之后,眼神四顾,最后停在了墙角,那里放着她的佩剑。 虽然剑鞘是不起眼的乌漆木头,但毫无疑问那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宝剑。 重新握住剑柄,把剑拴在腰间后,她严肃的神色才缓和了些。 高手的警惕性果然很高,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武器,又学到了。 “大人,小民叫祝禾,你还记得我吗?昨天夜里我们见过的。”娘亲试图搭话。 “......” “我叫燕槐安,是一个正在游历的猎妖人。”燕槐安说。 她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气息,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燕大人...” “......” “不必叫我大人。” “那...燕小姐?” 燕槐安站直了身子,点点头。 “燕小姐要不要再歇息歇息?吃点东西?” “....” “劳烦了。” “燕小姐救了我和庄儿,还帮我们赶走了虎精,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请稍等片刻,我们一定好好招待你。”说着,娘亲便出门去了。 屋里只剩下庄行和燕槐安,娘亲很放心地把庄行和燕槐安留在一个屋子里。 虽然女侠的性格看起来有些冷淡,说话好像延迟很高的样子,但是她是值得信任的人,换庄行,他也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和女侠待一起。 女侠又坐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在运功么?那些竹签是干嘛的? 庄行看到女侠小心地从衣服兜里拿出捆好的一根根竹签,她从中抽出几根来,竹签上好像刻着什么,她看着竹签,似乎是在小声地念着竹签上的字。 “我叫燕槐安,是一个正在游历的猎妖人。” 她念着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语气各不相同,就像是...在做练习... 她不止练习这一句话,还在练习许多其它的日常用语,从自我介绍到互相问好,都是些很常见的句子。 过了一会儿,笃笃笃,外头忽然来了脚步声。 她立刻将竹签收起来,板着脸,坐直了腰。 庄行心有疑惑,那些竹签上刻的就是女侠刚才念念有词的句子么? 可为什么那么简单的几句话,还要反复练习? 第七章 另一面 庄行发现了盲点,女侠刚才的举动怎么看都是在练习台词。 什么样的话,才会刻在竹签上反复练习? 用脚后跟思考也能明白,那当然是相当重要的、自己很不熟悉的、说不清楚的话,才会这么做。 通常只有演员才会贴身带着台词本,走到哪里背到哪里,好在表演的时候深情代入。 从这个角度分析,女侠是在学习如何表现的像一个正常人类。 很明显,一个正常人类是不需要学习如何表现的像自己的。 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了! 女侠,她不是人! 她说不定...是一个化形的妖怪,随身携带竹签,是在学习人类世界的事情,以免露出马脚来! 庄行觉得自己发现了隐藏在深处的秘密,与此同时,娘亲进门了,她端着一个木制的托盘,上面装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白粥,除此之外,还有两碟小菜,是切好的熏肉和煎过的鱼。 为了招待女侠,娘亲端来了两碟肉,有一盘甚至不是熏干肉而是新鲜的鱼肉,在这种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已经是超级座上宾的待遇了。 “燕小姐,还请慢用。” “...” “好的。” 娘亲把食物放在了桌上。 “燕小姐,村里托我来问问,你知不知道那虎精...往哪里去了,还会不会折返回来?” 燕槐安刚拿起筷子,她抬起头,迟迟没有发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她的那些竹签子里恐怕没有,要考验她随机应变的能力了。 她果真憋了好一会儿,最后嘴巴微微张开,说了两个字。 “死了。” “死了?”娘亲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两个字前没有主语,后答非所问,但庄行明白,女侠想说的是那只老虎精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或许她是组织不出这么长的语言,所以用“死了”两个字代替。 “是那虎精死了么?”娘亲停顿了一会儿问道。 燕槐安点头。 “是燕小姐杀死它的么?” 燕槐安点头。 娘亲似乎掌握了和燕槐安交流的技巧,如果问比较具体的事情,燕槐安就会卡顿,但如果问题的答案只需要点头和摇头,就可以比较迅速地得到回答。 得到答案后,娘亲松了口气。 “燕小姐...不知道那虎精死在哪个地方?能不能告诉我们,那毕竟是个吃人的妖怪,昨夜村里死了人,我和庄儿也差点被虎精吃掉,村里的大家心里都很不安,我们得见到那虎精的尸首才能放下心来啊。” “...”燕槐安第一时间没回话。 娘亲估计意识到这个问题很难得到回应了,因为要回答“虎精死在哪个地方”,就得说出具体的方位,这不是能用点头和摇头回答的简单问题。 过了一会儿,娘亲换了问法。 “燕小姐能带我们去看看那虎精的尸首么?” 燕槐安点头了,不止点头,她还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不急的,不急的。”娘亲说,“燕小姐先吃点东西,歇息一阵,我去把人喊过来。” 她又坐下了。 娘亲应该不想打扰女侠吃饭,很快出门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庄行和女侠,娘亲一离开,女侠迅速把那些竹签拿出来,她一边动筷子吃饭,一边极小声地念上面的刻着的字,表情认真。 这场景让庄行回忆起初中的学习委员,学习委员其它科目的成绩都很不错,唯独英语拉了后腿。 于是学习委员便随身准备了一个小本子,课本上学到哪个单元,就把那些记不住的单词写在小本子上,一有空就拿出来看,有时还会背出声。 无论是食堂排队还是坐在椅子上吃饭,都能看到学习委员认真努力的背影,庄行恍惚中有种错觉,女侠的背影和记忆里的学习委员重合到了一起。 庄行觉得有点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在他思考的时间,女侠把白粥和小菜吃完了,她把碗筷收好放到托盘上。 然后,她来到了床边,庄行感觉到她的视线聚焦在自己的身上。 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我偷窥...呸...我关心女侠被发现了? 俺只是个三个月大的宝宝啊,宝宝什么都不知道! 女侠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虽然闭着眼,但庄行知道她把阳光全挡住了,明显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变得黯淡许多。 难不成女侠有一双火眼金睛,看出来他外表看似小孩,实则是智慧过于常人的名侦探? 接下来,女侠不会像服部平次那样,说什么:“你少来了,装着一副小孩天真无邪的样子。” 庄行心里有点没底,他不敢乱动。 忽然,他感觉到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蛋,那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把他吵醒一样。 再接着,他感觉到床榻微微往下一沉。 女侠坐了下来,又等待了几秒,女侠似乎弯下了腰,温热的呼吸喷吐到了庄行的脸上。 然后,他感觉到微微的失重感,他被抱了起来... 女侠抱住他,蹭了蹭他的脸,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酥酥痒痒的。 女侠一会儿捏捏他的脸,一会儿蹭蹭他,有时还会握住他的手。 这是...在干嘛? 把我当成小猫小狗了吗? “好想带走...” 带走?带走什么?把我带走吗? 说完这句话,庄行听到了微弱的叹息声,他被放下来了,但放下来之后,还是有一根手指很不老实的戳动他,戳的庄行都有点不耐烦了。 想上手就上手啊,半上不上的,弄的人家很痒的,你知不知道! 要是一般的小孩子,大概率已经被她给弄哭了。 但还好庄行不是一般小孩,这在他的忍受之内,换个角度想,这说明他很讨人喜欢。 虽然出生以来还没有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但是从女侠的表现来看,庄行觉得自己应该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宝宝,宝宝就是这么可爱的捏。 但是...好想念娘亲... 还是娘亲的抱抱舒服。 兴许是娘亲听到了他的心声,外面又传来了动静。 终于感觉不到那根不安分的手指了,女侠离开了床榻,庄行眼睛眯出一条缝,看见她又开始装正经了,坐在桌前一副刚刚把饭菜吃完的样子,是打算别人进门的时候,说一声,“没有这回事,我也才刚刚吃完”吗? 总觉得...爱豆滤镜,出现了裂痕... 第八章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 果然想象和现实是有差距的,舞台上唱着甜甜情歌穿白色小裙子的小偶像,私底下,说不定烟酒都来的,隐退一年之后的再复出,这中间的缺失时间其实是跑到无人的乡村去生双胞胎,虽然很炸裂,但这就叫做现实。 庄行略有感叹,女侠和他的想象有一点差距,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崇拜,昨晚女侠英姿飒爽,挥剑斩虎的英姿他始终无法忘怀,即便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幕幕都无比清晰。 这种魂牵梦萦的感觉,就叫做白月光吧。 况且不管女侠性格如何,庄行憧憬的是她的剑和救人之心,作为一个经受过网络轰炸和洗礼的人,什么美女他没见过? 仅仅有一张好看的脸,那叫网红和美女,像燕槐安这样的才是女侠。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庄行发现,女侠藏在桌子下面的脚,好像...有一点点抖... 从娘亲带着一众村民进门后,她就出现了抖脚的症状。 这是怎么回事?是还没恢复好么? 喂喂喂,握住剑就有点过头了吧,不过是来的人稍微多了一点,没必要把气氛搞的这么紧张吧。 那么大的一只老虎都被你砍死了,一群手无寸铁的村民你慌什么? 再说村民们要是想动手,早就趁着你无意识躺在床上的时候往你的大腿上画正字了,何必等到你醒了才过来围剿你呢? 动动脑筋啊!你根本没理由握剑吧! 等等...难道说...不是害怕村民对她动手而握的剑? 庄行又一次发现了华点... 这个症状是从娘亲领人进门开始的,而娘亲一个人的时候,女侠不过是话少了一点而已。 根据变量控制法,现在的情况和刚才的情况,最大的差别,在于村民的数量。 娘亲大约领了七八个人进屋,人数从一飙升到了接近两位数。 如此一番推断下来,难道...她只是单纯的害怕人多? 她害怕与人交流? 这么一想,她随身携带那一捆竹签的理由就有了。 因为不擅长和陌生人交流,所以才需要经常练习,能用点头和摇头回答的问题决不开口,能用一个字说完的事情,决不用两个字,超过两个字就直接憋在嘴里。 那么厉害的猎妖人,其实是个沉默内向还喜欢趁着孩子他娘不在的时候,偷偷rua孩子脸蛋的社恐 庄行不太愿意相信这个推论,但是他发现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燕槐安身上的时候,她把剑握的更紧,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拔剑。 庄行有种预感,如果村民们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一些很不妙的误会。 坏,你不会真想拔剑吧? 庄行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女侠分担一下压力,以免她热血上头,智商下降。 “哇哇哇!”他发出声音洪亮的哭声。 这一招果然有效,大伙的目光顿时被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娘亲连忙从人堆里跑了出来,把他抱到怀里。 “是孩子饿了么?还是尿裤子了?”昨晚提来热水桶的王姨问。 “应该是饿了吧,王姨,这里就给你们了,我去隔壁给庄儿喂奶。”娘亲说。 不行啊娘亲,咱俩走了,这屋里不就只剩下女侠不认识的陌生人了吗? 得想点办法。 有了! 庄行朝着燕槐安伸出小手,呜哇呜哇地叫着,一边哭,一边尽力模仿出求抱抱的可怜表情。 有效,燕槐安的手从桌子下面拿出来了,她松开了剑柄,虽然面无表情,但看她的架势好像打算顺势把庄行抱过来。 “这是...被吓着了么?”王姨叹了一口气,“昨晚被那妖怪抓走,一定把这孩子吓坏了吧。” “不行啊,庄儿,虽然是燕小姐救了你,但是我们不能再给人家添麻烦了。”娘亲摸摸庄行的小脑袋。 “...”燕槐安的头微微垂下去,好像有点失落。 庄行于是又大声哭泣,颇有一副不让燕槐安抱就停不下来的气势。 屋里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几分钟后...庄行睁圆了黑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坐在了燕槐安的大腿上。 燕槐安的手从他的小胳膊下面穿过去,把他给搂住,她的动作有点僵硬,以外人的视角来看,可能会觉得她现在是有点不习惯和不舒服。 “实在抱歉,燕小姐。”娘亲赔罪道。 “没事...”燕槐安说。 之后,娘亲作为村民代表,和燕槐安交谈。 “我叫燕槐安,是一个正在游历的猎妖人。”燕槐安以棒读的语气背完了这句话。 气氛沉默了一阵,有种莫名的尴尬,庄行发觉女侠的手把他又搂紧了些。 片刻后,娘亲开口了:“燕小姐,我们绝对没有想霸占你的猎物的意思。” 娘亲郑重地说:“我们只是想看看那虎精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燕小姐有需要,村里的猎人可以帮你处理虎精的皮骨,当然,作为感谢你帮我们除掉虎精的回报,我们还会付给你一笔酬金,有其它需要的你也可以尽管提出来,我们能满足的都会尽量满足,只希望你能带我们亲眼看看虎精的尸体。” 这话术明显是娘亲和村里的老人商量过了,姜还是老的辣,要是燕槐安真的能杀掉那么大一只虎精,那很显然这是村里惹不起的人,当然是方方面面把燕槐安伺候好了,不能和她起矛盾。 利益的分配一定要做好,猎妖人听起来就像是刀尖上舔血为生的职业,赚点钱那是以命相搏,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亲兄弟都会为了家产反目成仇,更别说他们只是有一面之缘的过客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燕槐安的答复,但她保持着沉默,站在娘亲身后的老人,皱起了眉。 通常这种情况,就是要狮子大开口了,老人估计心里很忐忑,但庄行觉得女侠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最终是娘亲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她试探性地问道:“燕小姐,村里愿意付五十贯钱给你,如果你接受这个价格,可否带我们去看看那虎精的尸体呢?” 燕槐安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打算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的点了一下头。 老人挤在一起的眉毛总算舒展开了,他和娘亲对视一眼,来到前方。 “猎妖人大人,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大人离开村子的时候,我们就会把酬金交给大人,还请大人为我们带路。” 村长的神色之中尽是恭敬之意,一看就知道村长是那种为人处世极其圆滑的人,毕竟活的越久,见的越多,便越是了解到自己有多么渺小,不可轻视他人 第九章 虎尸 庄行和队伍一起去往虎精的葬身之地,他处在队伍的最前方,被羽绒毯子裹起来的他,正被女侠抱着。 本来娘亲是想把他留在屋里的,但是他实在忍不住想去外面看看,所以一离开女侠的胸襟,他就大吵大闹。 真不是他不听话,实在是一个人躺在屋里太无聊。 你能想象吗?一整天都看着同样的天花板,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只有一成不变不会说话也不会和你交流的墙壁、床和柜子。 那感觉就跟关小黑屋一样,他宁可到外面来吹冷风,也不想待在屋里。 这会正好,有武力高强的女侠当保镖,不出门玩简直是浪费人生! 他趁着这个机会四处张望,这应该算他头一回出门,昨晚那是被绑票出去的,不算。 视野中是白茫茫的一片,今天出了太阳,但冬季的阳光有些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们走在贯穿村子的一条大路上,路的两边是零散的屋舍,雪覆盖了路面和屋顶。 屋舍都是同一个建筑风格,和庄行的家一样,全部都是用泥石混合着茅草造出来的简易茅屋,恐怕出自同一个建筑师之手。 路途中,庄行瞅见了他和娘亲的家,相当惨烈的场景,他们的卧室完全塌了,还有火烧过的焦黑痕迹,估摸是倒下的火炉引起了一场火灾。 好在火灾的规模看起来不大,毕竟昨晚刚被虎精绑架没多久就下雪了,雪花应该阻碍了火势的蔓延,但取而代之,原本有屋顶遮盖的室内,此刻覆盖上了一层白雪。 以前作为庄行婴儿床的那个竹篓随意地倒在地上,烧焦了一半,娘亲的床更是只剩下了几根木头脚,原本的床榻被虎精给撬开了,正被倒下来的墙壁压着。 看上去,那像是一片废墟。 有点难过,那毕竟是他住了三个月的家,虽说很简陋,但还是在那里留下了不少的回忆。 他记得以前他读过一本科普书,书上说人从零开始适应一个新环境,只需要十四天,无论你是出国还是去外地打工,第一天你可能坐立不安,水土不服,吃不好睡不好,但十四天之后,你就能适应陌生的一切,投入到新的生活当中。 掰着手指头数数,他在那间屋子里度过六个十四天了,马上就将迎来第七个,他一切的生命活动都在那里进行,原本他还想着等长大一些了给那单调的屋子里添些装饰品,但现在这变为了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虽然是间很旧的老房子,但还是很好地完成了遮风挡雨的职责,庄行在心里为它默哀了三秒钟。 不知道房子的重建要怎么办,房子的重建要钱,新床和新被子也要钱。 这个时代的被褥应该是很贵的,以前新娘子嫁人了,娘家就会把新被子当做嫁妆,对于一般人家来说,通常在结婚这种人生大事上,一对新人才会收获一套崭新的床褥。 虎精是死的痛痛快快,但它带来的麻烦还没有结束。 娘亲一定很苦恼,庄行瞅见她的视线一直往家的方向飘,她的神色落寞,不易察觉地叹了几口气。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那种舒适惬意的生活恐怕要结束了,屋子重建好之前,庄行和娘亲只能寄人篱下,娘亲多半还得帮人家干些脏活累活,才能混口饭吃。 庄行只能想想这些事情,却一点都帮不上忙。 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玩耍的心思顿时变得冷淡许多。 可还能怎么办呢?他想不出办法来。 队伍继续前进,没多久,就把庄行和娘亲的家甩在了身后。 前面又出现了一个破烂的屋子,屋子被开了一个大洞,有几个男人围在那里。 虽然大雪掩埋了不少痕迹,但庄行依然看到了墙上的血迹。 娘亲说村子里死了人,应该就是这家的人死了。 那虎精闯入庄行和娘亲家中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没吃完的人腿,它是杀了人没吃饱才跑来的,庄行和娘亲是第二受害者。 第一受害者早已尸骨无存了,连骨头都被虎精嚼成渣子。 有人在那间屋子的周围贴上白色的封条,庄行看到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房洞的阴影之中,紧紧抱住屋里的顶梁柱。 一对男女愁眉苦脸地和那小女孩对峙着,他们一去拉小女孩的手,小女孩就发疯似的乱打乱踢,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幼小的孩童,几个成年人一拥而上,将她捉了起来,带到了房子外面。 而后的事情,庄行就不知道了,队伍并没有为这场小闹剧停留,只是在燕槐安的带领下,径直往外。 他们来到了村口,还有男人手拿草叉在此站岗。 村长和站岗的人交谈了几句,离村之前,又喊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加入队伍。 再往外,是排列整齐的田野,不过现在是不适合种田的冬天,田都是荒废的。 燕槐安沉默地领路,雪地不好走,一踩就是一个脚印,很容易滑倒。 好在虎精实际上并没有跑离村子多远,不多时,庄行的视野中就出现了那小山似的猛虎身躯。 十多个人把虎精的尸首围成一个圈,哪怕是成年人,也必须仰头才能看到虎精那隆起来的背部。 硕大的脑袋落在一旁,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睛尚未闭合,有几个人光是站在那个和他们齐高的头颅面前,就吓软了腿,有个胆小的,甚至没站住,摔了一跤。 这场景的确很唬人,从虎精断裂颈部喷涌而出的鲜血渗透进了泥土里,空气中满是血腥味,地面一滩猩红,由于女侠斩的太过干净利落,所以虎精的尸首保留的很完整,好像把头放回去,它就会活过来一样。 这家伙死了之后,依然残留了余威。 村民都不太敢接近它,唯独一个身披兽衣的中年男人伸出手抚摸了虎精的皮毛。 “猎妖人大人,我是村里的猎人,我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妖物,能让我尝试一下挖出它的妖核么?”猎人问。 “嗯。”燕槐安点头。 “谢谢。”猎人深吸一口气,从腰间取出一把剥皮弯刀。 他握刀的手遍布着老茧,在他的脸上有几道结疤的伤痕,像是和猛兽搏斗留下来的痕迹。 这样一个历经风霜的老猎人,站到了虎精的脑袋前方,一脸敬畏的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这似乎是某种仪式,拜完之后,他取下腰间的酒囊,咕噜咕噜往嘴里灌了两口,而后将酒液喷吐到他的弯刀上,这一刻,庄行忽然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明明他就在自己的眼前,可如果不把视线锁定在他身上,特地去看他,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第十章 高端的食材往往... 老猎人神色肃穆,绕着虎头转了三圈,最终停在虎头的断裂口。 那里结了一层薄薄的血霜,虎头涌出的血在雪地中凝固成冰,阳光的反射下,看起来宛如某种红色的宝石。 庄行很好奇所谓的妖核是什么东西,他瞪大眼睛看,可燕槐安却托着他的屁股,把他往上抱了抱。 他的脸陷入一团柔软之中,女侠似乎觉得解剖虎尸少儿不宜,不适合小孩子。 但庄行怎么能错过这种刺激好玩的画面,他伸出小手,支撑着身体,努力地想要翻身,女侠见他如此执着,抱着他的手最后还是放松了些。 “燕小姐,要不...还是让我来抱吧。”一旁的娘亲见庄行不安分起来,试图要回自家孩子。 “没...没关系...”燕槐安低声说,手又搂紧了些。 庄行翻过身之后,就老实了下来,娘亲眼有忧愁,估计是怕儿子惹的女侠不高兴了。 但是娘亲啊,你是不知道你眼中的高冷猎妖人,私底下是怎么“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的。 根本不用担心这种事情,你儿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超讨人喜欢的好吧。 庄行脑袋往后一靠,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津津有味地看老猎人如何处理虎精的头。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处理方式... 老猎人耳朵贴在虎头上,用刀把四处敲击,像是在听声辨位。 一番探索后,他脱下了兽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唰唰刷的金属摩擦声之中,老猎人用弯刀刮掉了多余的冰渣,他捏紧刀把,用力割开一道口子,那些尚未结冰的软组织渗出血来,粗壮的手臂如探囊取物般,直捣黄龙深处。 他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入了虎头里,再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拉扯出一团泥浆般的红白之物,在他的手中,握着一个斗大的“黑石头”。 老猎人捧了一团干净的雪,清洗摩挲“黑石头”表面的血渍,那东西展现出凹凸不平的表面。 难怪叫“妖核”,其纹路看起来颇像个拳头大的核桃。 只是那妖核不知为何缺了一角,怎么看都让人觉得那本该是个完整的球体,却丢失了大概十分一的一小块,一下子就从个完整之物变得残缺了。 庄行以为是猎人取妖核的时候,不小心磕掉了一角,但猎人却将妖核拿了过来,做了解释。 “大人,这虎尸在外放了一夜,大概是被路过的小兽咬了一口。” 猎人把裂口展现给燕槐安看,竟然有半颗兽牙卡在妖核之中,像是啃的太用力,不小心折断了牙齿。 燕槐安点了点头,并未在此事上纠结。 “我活了四十年余年,到今天才算是开了眼界,多谢大人让我有机会见到如此品相的妖核。” 说着,猎人恋恋不舍地将妖核交给了燕槐安。 从他的眼神来看,这东西价值不菲。 毕竟连那虎精都视自己的妖核为重要之物,就是被燕槐安逼到了死路,它才愿意交出自己的妖核,来换一条生路。 “不知大人想要如何处理这虎精。”猎人又问道,“这虎精全身是宝,皮骨筋肉,乃至虎牙和虎爪都是不可多得的珍贵材料,若是驼到城里去,定能卖个好价钱。” “只是...村里没有车马,又入了深冬,我和几个老伙计虽然能替大人剥虎皮拆虎骨,却没有法子运货,若是大人有别的路子,当然是另说,但如果大人想要我们帮忙售卖,恐怕只能等到来年开春化雪之时再商计了。” “......” “这个,够了。”燕槐安看了一眼虎尸,拍拍荷包,虎精的妖核就放在她的包里。 “这...”老猎人挠挠头,和村长对视,不知如何回话。 从方方面面来想,这的确是个很难抉择的事情。 虽说燕槐安拿走了最有价值的妖核,但剩下的部分依然价值连城。 一张山虎的皮,就够资格放在王爷郡主一类的堂屋当贵重装饰物了,更不要提这头成精的妖物。 就算这虎精的皮不是那么完整,但扒下来,肯定会有权贵争相购买,好用作待客炫耀的谈资。 除去虎皮以外,虎骨虎鞭更是名贵的药材,虎爪虎牙可做利器,虎肉是难得一见的野味,许多人认为食虎肉能强身健体,若是把这虎精全部拆开了拿去换钱,不说黄金万两,黄金千两绰绰有余。 这么昂贵的东西,交给他们这些村民来处理,卖不卖得成一个好价钱不一定,惹祸上身倒是相当有可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多少年前,庄行就从课本上学到了这个道理,老猎人和村长活了那么多年,自有自知之明。 光有财,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迟早要把财送出去。 一点点小便宜还好说,若是便宜大的让别人眼红了,杀人越货可不是什么新鲜事。 燕槐安愿意拿大头,留些汤汤水水,这才是村长和猎人能接受的处理办法,谁拿大的谁担风险,他们不至于惹火上身,可全部都让他们拿,这听起来很诱人,却是下下之策。 “猎妖人大人,请许我们商讨一二。”村长说。 燕槐安点头,村长便拉着猎人和庄行的娘亲,去一旁商量。 过了一会儿,他们回来了。 大概是因为娘亲在村民之中,和燕槐安最熟,所以村长又把交流的工作交给了她。 “不知燕小姐还有同行之人么?”娘亲问。 燕槐安摇头。 “燕小姐可有家室老人等在家中等待?” 燕槐安摇头。 “燕小姐可有急事要离开?” 燕槐安摇头。 ... 娘亲接连问了七八个问题,看得出来她特意思量过,每一个问题的答案她都尽量设定成用“是”和“否”就能回答。 庄行察觉到了这些问题的共同点,基本上都是在打探燕槐安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如果燕槐安没有隐瞒,那从她的回答就能知道,她是一个没有加入任何组织和宗派的独行侠,而且并没有计划好接下来要去哪里,她近期正在做的唯一的事情是杀掉那个虎精。 庄行大抵猜测出了村长的意图,这些问题就像是男方问女方你下周有没有空,家里事情多不多一样。 村长应该是想让燕槐安留下来住一阵,若是能留下这么一个武力高强,人品看起来很不错的女侠,那么村里不安的气氛也能缓和许多,在虎精的处理上,同样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寻求一种更加合适的,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 正巧现在又是冬天,适合找个地方安定地待着,如果燕槐安是个走到哪里杀到哪里的流浪猎妖人,应该会愿意在村子里度过这个冬天,村长一定是这样想的。 这提议听起来很不错,如果是个正常人,可能就接受了,但放在女侠身上...庄行觉得还有诸多的不确定因素。 毕竟,村长好像还没思考过,她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没有朋友也没有组织的独行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