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刀行》 第1章少年刀客 天光微熹,晨雾轻笼。 此时刚过小满,谚语称“小满小满,麦粒渐满”,长江以北冬小麦开始灌浆,逐渐饱满,却未完全成熟,谓之“小满”。 关中平原,千年的风霜血火、鼓角争鸣,早已隐没黄土沟壑中,此刻唯有晨风吹拂麦浪,摇落露珠,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白鹿原,李家堡。 村外农田中,两名少年正缓缓行走。 跟在后面的精瘦干练,一身粗布黑衣短打,裹着绑腿,肩上还扛着一根木柄长枪。 少年皮肤黝黑,微微一笑便露出满口大白牙。 这是常年田间劳作的表现。 农家的娃,打小便跟在大人屁股后下地,风里来,雨里去,日头底下三斤汗,黑一点再正常不过。 而走在前面的,个子明显高出一截,腰杆笔挺,皮肤白皙,五官清秀,随意扎了个发髻。 同样的黑布衣衫,扎着绑腿,却是背弓挎刀。 这少年算不上英俊,只是五官清秀,一双眼睛格外引人注目。 眼角狭长,是标准的丹凤眼,但黑瞳却如同悬珠,若与之对视,便能感觉寒光灼人,隐有威势。 这叫龙睛,又称龙瞳,《观人经》云:龙瞳精神与世殊,光芒不动若玄珠,凝然秋静寒潭水,自是人间天下奇。 凤眼带龙睛,更是少见的眼相。 少年名叫李衍,并非此界之人。 走到田垄间,他忍不住轻抚麦穗,感受着那一粒粒饱满,眼睛微眯,慑人的寒光隐去,嘴角也露出笑容。 眼前的麦子,都是他亲手所种。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李衍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当前世的灯火辉煌从记忆中渐渐淡去后,他已习惯了这种生活。 大地,可包容万物。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前世的那些不安与浮躁,早已被眼前这黄土大地掩埋,又被一次次丰收的喜悦冲散。 “衍哥。” 后面的黑瘦少年打断了他的思绪,东张西望开口道:“‘瞎老三’说不定早跑了,咱们回去吧。” 李衍扭头一撇,“瓜怂,不给二妞报仇咧?” “说的甚话!” 黑瘦少年像被踩了尾巴,涨红了脸,拧着脖子道:“二妞是我妹子,此仇不报,我黑蛋拔根毬毛,把自己勒死!” “只是鸡上架狼吃娃、爷端咧狼欢咧,咱们晚上不出,中午不转,这大清早的,咋能找到么?” “小词一套一套滴,你娃要考举人啊!” 李衍骂了一句,看向远处山脉摇头道:“‘瞎老三’,可不是一般的狼啊…” 关中有狼害,自古以来就不绝。 尤其是这二年,秦岭山中不知发生了什么,时常钻出恶狼,下山到各個塬上祸害。 这些狼,比以往的更大,也更加凶残狡猾。 它们不仅祸害牲口,更喜欢吃小孩。 “鸡上架”是指傍晚,“爷端咧”是指日当午。 “鸡上架狼吃娃、爷端咧狼欢咧”,说的是狼最喜欢在这两个时辰出没。 有人或许会好奇,晚上还好说,这大中午的,狼怎么也敢进村害人? 却是不知,老百姓一日劳作,起早摸黑,要避过中午日头最烈的时候,狼也正好此时出没。 它们格外狡猾,会趁着中午大人熟睡,将夹在中间的小孩偷偷抽走,叫“抽蒜薹”。 它们甚至还会躲在麦地里,呜咽着学婴儿哭,小孩们若是好奇钻进麦地,就会被叼走。 “瞎老三”,便是一头从秦岭下来的狼。 它比其他的狼,还要粗一圈。 这二年白鹿原各村为防狼,都弄了陷阱,“瞎老三”初来乍到,掉入陷阱,被射瞎了一只眼睛,便怀恨在心,逮着李家堡祸害。 一次次围剿,都被其逃脱。 自此,“瞎老三”的名号开始流传。 有人说,这“瞎老三”和其他的狼不一样,乃是在钟南山长大,得了山中灵气,有了道行。 也有人畏惧,甚至要弄个庙供奉,让其不再来村子祸害,还好被李家的族长阻止。 总之,“瞎老三”已成了李家堡的某种恐惧。 每年夏收前后,也是狼祸最甚之时。 二妞是黑蛋的妹子,刚满两岁,他爹娘下地时,怕孩子放在家不安全,便背在身上带着下地。 干活一半,因为不方便就放在地头。 地头靠近官道,还有不少村民往来,想着比较安全。 没曾想,就这一转眼的功夫,“瞎老三”便窜了出来,叼起二妞就跑。 李家堡的百姓,拎着镰刀锄头追了几里地,但当找到时,只剩下一圈破破烂烂的血盘子。 黑蛋他娘哭得死去活来,他爹更是暴脾气,拉着同族兄弟,漫山遍野找了几天几夜,可惜一无所获。 后来有人劝道,毕竟是个女娃子,加上正值农忙,搜捕也就停了下来。 但黑蛋却没能忘,找了李衍帮忙。 李衍也有心除掉这祸害,便寻思了一番。 他猜测这“瞎老三”着实狡猾,或许会和军队偷袭一样,不在晚上和中午出没,而是趁着天尚未亮,人们最熟睡时现身,于是这几日便带着黑蛋早起两个时辰搜索。 然而,连续几日,连根狼毛都没找到。 这让李衍,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就在二人说话间,远处天边已显鱼肚白,映照蜿蜒的山脉一片漆黑,李家堡也有炊烟冒出。 “走吧。” 李衍摁着腰间刀柄,摇头道:“明个继续。” 黑蛋虽说失望,却也点了点头。 关中的娃有股倔劲,他已做了打算,什么时候弄死“瞎老三”,这事什么时候才算完。 二人没走大路,而是顺着山坡往村里赶。 黑蛋是偷偷出来,他要趁着爹娘没发现,从村子后墙翻回家中,否则这事被发现,就别想再出来。 越靠近村子,黑蛋就越低落,一言不发。 李衍瞥了一眼,“咋咧?” 黑蛋嘟囔道:“过些日子,爹要带我去做麦客。” 李衍闻言眉头一皱,“自己家的地不收,出外头作甚?” 黑蛋道:“听我爹说,去年津门和江南开了很多厂子,很多年轻人都跑去挣钱,如今各个塬上人手都不够。” “今年几家大东家早已放出话,给的工钱不少,我爹要带我转一圈,攒点钱给我娶媳妇。” 麦客是个古老的职业。 关中大地由于气候差异,小麦一般从南到北,自西向东依次成熟。 所谓“三麦不如一秋长,三秋不如一麦忙”,每当芒种开镰,夏收小麦时,比之打仗也差不了多少。 虽说这个时候,干旱炎热、雨水稀缺是关中气候常态,但龙王爷也指不定会打个喷嚏。 小麦最怕雨淋,一旦被淋湿,就容易发芽或霉变。 民间有谚语:收麦如救火,龙口把粮夺。 所以关中大地每到这个时候,到处都有帮人割麦挣口嚼谷的人,谓之麦客。 以往挣不了多少钱,东家若心善,用白面馍馍尽力招待,已让麦客们心存感激。 年景不好时,连杂粮饼子都给不了多少,工钱更是别提。 即便如此,麦客也络绎不绝。 原因很简单,吃别人家的,自己家的粮就省下了。 民生艰难,卖把子力气又算什么。 李衍知道,黑蛋不是怕累,怕的是忙完夏收后,“瞎老三”又跑到别处,或钻入秦岭,此事就不了了之。 想到这儿,他拍了拍黑蛋的肩膀,正色道:“放心吧,吃了你一只鸡,就算拿了定钱。‘瞎老三’的事,我一定办了!” “衍哥,我信你!” 黑蛋认真地点了点头。 关中八百里秦川,自古游侠之风浓郁。 如今也有关中刀客,一诺千金。 李衍他爹,曾是关中闯出名号的刀客。 村里很多人都相信,李衍今后也会走上他爹的路。 似乎放下担忧,黑蛋又看向远处山脉,眼中闪过一丝憧憬,“听说去年外出做学徒的后生们,年前都给家里寄了钱…” “衍哥,你说山那边,会是啥模样?” 李衍嗤笑,“能有甚,终究还是山,还是人。” 话音未落,他就面色微变,一把摁住了黑蛋,对着空中嗅了嗅,压低声音道:“黑蛋,有没有闻到什么?” 黑蛋也嗅了嗅,疑惑道:“没有啊。” 李衍没有多说,面色逐渐凝重。 田野田间地头,有些故事传得玄乎,例如“鬼遮眼”、“撞客”、“虎姑婆”等。 村子里没啥娱乐,只有过节或社火庙会时,族里才会请长安城的戏班子来,到时十里八村的百姓都会聚集。 而在平日里,黄昏老树下,村里老人们嘴里的故事,就成了孩童们的消遣,一代代传下来。 那些故事,王侯将相有,但更多则荒诞离奇。 有人笃信不疑,口口声声说哪个村子,就发生过这类事,但却没亲眼见过。 有的人则嗤之以鼻,认为是笑话。 而李衍,却隐约觉得,一些事可能真有。 原因很简单,一年前,他的嗅觉便开始出现变化,不仅异常灵敏,还能闻到一些别人闻不到的气味。 比如村头土地庙,即便没烧香,他也能闻到某种淡淡的香火燃烧味…… 比如村里王寡妇家,每次路过,都能闻到某种香火味,却带着一股子腥臊…… 现在,他又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腥臭、冰冷、还带着某种血腥气。 而这股子腥臊味道,在当初找到二妞残骸时,他曾闻到过… 第2章打狼! 是瞎老三! 李衍心中已有了猜测。 普通的野兽身上,可没闻到过这种味道。 莫非真如人们所说,“瞎老三”有了道行? 李衍心中警惕,反手将弓卸下,抽箭虚搭,示意黑蛋弯腰,压低脚步跟着自己前行。 仅这一下,便看出了差距。 关中素来多游侠,加上千年来大小战争,各地习武之风不绝,如李家堡,就是曾经的军堡,不少孩子就从小习武。 仅一个红拳,各村都有自己传承和架势。 黑蛋也是从小练武,农闲之时唯一的消遣,便是抖大枪和练拳,身后的枪杆子,早被他磨得光亮如瓷。 但他这走起路来,还是先脚跟,再脚掌,即便轻手轻脚,自身重量压在杂草上,也会发出少许声音。 而李衍则不然。 他是以前脚掌着地,手中弓稳箭平,动如灵猫,游走间脊柱始终保持平衡,没发出一丝声音。 稳重与轻灵,两种相反的状态,此刻竟完美统一。 身后黑蛋看到,一阵羡慕。 习武要下苦功,但也同样讲究天赋,仅这轻身步法,便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的境界。 村里人对李衍多有赞誉,不过是看在其老兵爷爷,和曾经身为刀客,早已死去的父亲。 毕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有多大能耐。 但黑蛋却不然,他曾偷偷见过李衍练功,惊为天人,因此出事后,才第一时间找其求助。 胡思乱想间,前方李衍突然停下。 黑蛋也连忙止住脚步,探头一瞧,顿时瞪大了眼睛。 李家堡村后还有不少土墙,那是前朝时的军堡,如今只剩残垣断壁。 黎明前最为昏暗,光线不佳。 只见断壁处,一大团黑影正在蠕动。 却是一头浑身杂毛的赖皮巨狼,正在偷猪。 它用锋利牙齿咬着猪耳朵,大尾巴甩来甩去,好似马鞭一般抽打,那口肥猪便跟着行走。 猪这牲口,十分聪明,过年时被屠户一抓,便知大限将至,凄厉嘶嚎,但现在如着魔一般,满头是血,却连哼哼一声都不敢。 这狼只剩一只眼,正是“瞎老三”! “瞎老三”竟真的在大清早入村。 还有,村里养的狗为啥不叫? 眼前这诡异的场景,让黑蛋心中发毛,但仇恨很快战胜恐惧,红着眼,缓缓卸下背后长枪。 李衍也有些诧异,但却越发冷静。 他示意黑蛋别轻举妄动,随后缓缓抬弓。 然而,这一箭却并未急着射出,而是拉弓的同时调整呼吸,眼睛微眯,瞳中寒芒凝聚。 来到此界几年,他最大的爱好便是习武。 这个世界的武学更类似国术,没什么灵气真气一说,但与气相关的口诀却不少,比如这呼吸,就异常重要。 气不乱,一身的劲力才能集中。 就像他方才潜行,心神稳定,呼吸不乱,筋骨和肌肉的劲道如臂指使,才能动如灵猫,和谐统一。 别小看这一点,习武入门精髓全在于此。 普通人即便每天抡石锁、抖大枪,练就一身的气力,也知晓不少招式。但与人对战时,仍旧呼吸不稳,心神激荡,脑中一片空白,打出来的还是王八拳。 弓箭的技巧也在于此。 再强的弓,再多的练习,也要射中才算。 而对于身体劲道的控制,呼吸就是开关! 恶狼“瞎老三”,或许确实有些不同,但其误中陷阱,被射瞎一只眼睛,说明终究还是血肉之躯。 他们此刻在下风口,所以先闻到“瞎老三”的气味,压低脚步潜行,再加上对方正在偷猪,距离已拉近到百米。 李衍相信,只要射中,一箭就可将其毙命! 嘎吱吱…… 弓弦迅速紧绷,箭头稳定的惊人。 但就在这时,“瞎老三”突然炸毛抬头。 被发现了! 李衍不清楚,自己哪儿出了错,也或许是对方感受到了杀气,但已来不及细想。 嗡! 箭矢飞出,快若光影。 李衍瞄准的,乃是狼颈。 狼这玩意儿,素有铜头铁尾豆腐腰的说法,只因其臀部和肋骨之间,只有一条脊椎相连,没有多少骨骼防护,相对柔软,且分布着重要器官。 很少有人知道,在其眼睛和鼻子之间的区域,骨骼最为脆弱,凿击可令其昏迷,中箭更能致命。 但这個区域极难命中,再加上“瞎老三”非比寻常,因此李衍的目标放在颈部。 噗嗤! 箭头刺入皮毛。 瞎老三终究是躲了一下,弓箭并未刺入要害,而是将其右侧前肢贯穿,血光炸裂。 李衍二话不说,再次搭弓,准备补箭。 虽说没有一箭毙命,但横贯的长箭会让其行动力下降,只要动作快,对方还是难以逃脱。 但令他惊讶的事发生了。 这“瞎老三”并未急着逃走,而是纵身一跃跳到墙后,并且用其锋利的牙齿撕咬,试图将箭咬断拔出。 特娘的,狡猾成精了! 李衍直接将弓扔下,快步冲了出去。 身如利箭,同时摁住刀柄。 他的刀,长约三尺,宽不到二寸,制形特别,本用于护手的刀颚特别狭小。 这是产自临潼那边关山镇的快刀。 关山刀子,亦是关中刀客的标配和象征。 百米的距离,李衍越冲越快,脚下步步尘烟,咔嚓一声,左手拇指推出刀颚,右手虚摁刀柄,却始终不曾拔刀。 家传快刀,腰击式。 看起来有些像前世东瀛拔刀术,却完全不同。 快刀“腰击式”,乃是用于偷袭的刀法,法可横冲中杀,挥刀宛如迅雷。 与敌交错时,杀机不露,出刀收刀,人走尸留。 恶狼“瞎老三”是血肉之躯,但表现出的灵性和智慧却极其惊人,不可以常理视之。 刀刃出鞘,杀气随寒光流动,必会引其警觉。 李衍选择腰击式,正如猛兽扑击,最后时刻亮出利爪。 而如他所料,“瞎老三”也绝非凡类。 就在李衍冲出之际,这头恶狼已咬断箭头,并且从后方抽掉箭杆,处理方式与人一般,最大程度减少损伤。 箭矢贯穿,普通人难以承受。 但这“瞎老三”却好似完全不受影响,龇起獠牙,鼻头形成一条条褶皱,血红的独眼瞳孔紧缩,嗖得一下跳上土墙,又纵身越出。 这一蹦,竟有五米之高,时机也把握的恰到好处,从空中落下,正好扑向冲来的李衍。 野兽厮杀,乃荒野中锻炼的技巧。 作为顶尖猎食者,狼群包围猎物时,往往嘶吼对峙,不停试探,另有最强壮者扑击袭喉,一击致命,随后群狼冲上撕扯。 独狼扑击,也注重偷袭,往往偷藏于道路旁,在行人或猎物经过时,突然窜出袭击。 如同本能,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方法。 如今也是这样。 “瞎老三”借着土墙从空中跃出,寻常猎物无论是扭头奔跑,亦或是惊慌抬头,都会露出颈部破绽。 狼吻破喉,任你体型再大也白瞎。 然而,它面对的也非常人。 感受到空中的腥风,李衍越发冷静,一对丹凤眼微眯,悬瞳龙睛寒意炽盛,在瞎老三落下的同时,瞅准要害,侧身弯腰,同时右臂一抖。 锵! 双方交错之际,关山刀子斜撩而过。 寒光乍现,血花崩裂。 “瞎老三”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颈部好大一条口子,鲜血喷射,呜咽着挣扎四肢。 而李衍也来到五米之外,背对着恶狼,反手甩掉刀刃血渍,收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 “好刀法!” 远处观望的黑蛋心潮澎湃,一声叫好。 这一番人狼对决,只在须臾之间,却看得他浑身发抖,额头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另一头,李衍收刀后仍未转身。 并非装模作样,而是另有原因。 他面色阴沉,摸了一下脖子,同样出现一道口子,虽只是蹭破皮,却也渗出鲜血,距动脉血管只有毫厘之差。 “瞎老三”确实是血肉之躯,但动作反应远超寻常野兽,被他斩开颈部的同时,竟也顺势勾了一爪。 “衍哥,你没事吧?” 身后,黑蛋已拎着长枪跑来,紧张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 李衍回了一句,缓缓转身。 奇怪的事发生了,在他转身的同时,颈部伤口竟瞬间消失,残留的少许鲜血,也好像只是被狼血溅到。 黑蛋根本没看到,松了口气,望向地上的“瞎老三”。 这头恶狼果然凶悍至极,即便鲜血满地,气若游丝,难以动弹,也依然龇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李衍。 眼神充满怨毒,似要将他记在心里。 “你个畜生,还不死!” 黑蛋火起,长枪一抖,噗嗤一声,枪头灌入“瞎老三”尚好的那只眼睛,直接入脑。 即便如此,“瞎老三”也是挣扎了几下,才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李衍似有所觉,眉头一皱。 这“瞎老三”已死得不能再死,但身上那股独有的腥臊味,却越来越大,并且向着周围扩散。 好似无形之风,浓郁到极点,又骤然消散。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衍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冰凉。 但仔细看,周围又什么都没有。 “黑蛋,你闻到什么臭味没?” “啥?没有啊……” 第3章李家堡的难缠鬼 咣咣咣! “瞎老三死了!” 铜锣声,伴着呼喊声,打破了李家堡的宁静。 不是每个人都受过狼害,但热闹却人人爱看,尤其是在村里,邻里之间撒泼打架,都能引来一帮人围观。 此时不少人已拎着锄头准备去地,听闻“瞎老三”死了,顿时纷纷跑来。 “啧啧,这就是‘瞎老三’?” “就是这畜生,我见过!” “还以为是啥咧,也没三头六臂么,看把你们吓得…” “富贵,你放的什么屁,有本事不捉住‘瞎老三’,等死了才在这儿说风凉话。” “我不没时间么…” “我的猪啊,被吓破胆死了,呜呜…” 黑蛋他娘跑来了,看着“瞎老三”的尸首,之前压下的悲伤又涌上心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黑蛋他爹李宝全也来了,问清缘由后,脸憋得通红,直接挥手,啪的一声,狠狠给了黑蛋一耳光,怒骂道:“你个兔崽子,谁让你自作主张…” 他似乎极其愤怒,看着周围村民,咬牙道:“虎子哥生前没少帮我,衍娃子万一出个事,我…我怎么交代啊。” “算了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旁边的人连忙劝说。 但李宝全还是一脸怒色,要揍黑蛋。 李衍抬手拦下,淡淡一瞥,“钱已收了,一只鸡。” “鸡?” 李宝全一愣,停下了手,随即不好意思搓着手道:“这…你看这事弄的。” 不怪黑蛋他爹这般做派。 刀客虽以一诺千金,言出必行为原则,但敢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人,又有哪個是善茬? 行侠仗义者有,收钱杀人的更不少。 而且要价,从不会便宜了。 当然,李衍他爹李虎为人豪气,村里有人求上门,多半会拍着胸脯答应,因此没少被人用话将着占便宜。 但李衍,名声却没那么好。 原因很简单,观念不同。 原本就是现代人,又死过一次,哪还在乎什么宗族礼法、君君臣臣,更不会被别人的眼光所束缚,做事只求个心中顺气。 该出手时,绝不会收刀。 该得的钱,一分也特么别想少。 谁都甭想占我便宜。 在他看来正常,但在别人眼中,就是个难缠鬼。 没想到这次,竟也做了回好汉。 “我就说,还得是衍娃子出手!” “跟他爹一样,以后也是条好汉!” 周围人纷纷竖起大拇指,七嘴八舌夸赞。 李衍呵呵一笑,没有说话。 “族长来了!” 就在这时,有人一声高呼。 只见打村里土路上来了几人,年纪都不小,为首者乃是一名清瘦老者,留着山羊胡,还带着一幅老花镜。 李家堡虽说外姓不少,但唯一的大族只有李姓,所以历代李家族长,也同时担任村长。 这一代的族长叫李怀仁,村里唯一的地主,历代耕读传家,考了个秀才,做事极其讲究脸面,口碑还算不错。 他来到近前,围着“瞎老三”尸首转了几圈,又听得众人讲述经过,抚须点头道:“不错,时值农忙,这祸害一除,乡党们也能安心务农,好事。” “有功当赏,周橛子,你家的猪死了,我做主买下,送给李衍他们家,也算村里的一点心意。” 李衍嘿嘿一笑,“那敢情好,多谢族长。” 习武消耗不少,跟饭桶一样,这些天肚里正缺油水,一口大肥猪,怎么都能撑一阵子。 这便是凶名的好处。 村长知道他难缠,平日里什么劳役苦活,从不会摊到李衍他们家,该有的好处,也从不会少了。 更高兴的是周橛子,他养的这口肥猪,就等着过年卖个好价钱,自己可舍不得吃。 族长的决定,简直是意外惊喜。 为免意外,他当即就要拉着李衍离开,要把猪先杀了,一是现在杀了肉还新鲜,二是趁机把此事做实。 “看把伱急的!” 李衍嘴上笑话,但还是叫上黑蛋去拉猪。 他们走后,村长李怀仁也稍微松了口气。 村里有闲汉一脸羡慕,咂着牙花子笑道:“族长,衍小哥除狼有功,那自然是当赏,但这瞎老三尸体扔了也白扔,不如扒皮吃肉,既解馋,也解恨…” “你个讨吃鬼!” 话音未落,便有人黑着脸怒骂,“这瞎老三吃了多少人,你还能下得去口?依我看,烧了了事。” 黑蛋他娘闻言又是大哭,其他人跟着唏嘘。 族长李怀仁抚须,若有所思道:“老年间,关中狼也不少,那时还活着的老兵多,杀了之后全都掉在村口歪脖树上作为震慑,也能安稳一阵子。” “柱子,带几个人,把这瞎老三吊到村口!” “是,族长!” 当即便有几名汉子上前拖动狼尸。 “别!千万别!”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弱弱的女声。 众人望去,只见一中年妇女站在人堆后,脸色蜡黄,蓬头垢面,满身臭气,熏得人避退三尺。 正是村里的王寡妇。 说起来,这王寡妇也是个可怜人。 他男人是外姓,再加上从小就偷鸡摸狗,不学无术,在村里从不受人待见,就连王寡妇也是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媳妇。 但即便成了家,男人也安稳不下来,时常去长安城内,找那些狐朋狗友厮混,喝醉了就回来打老婆。 后来醉酒与人厮打,去年这时候死在长安城外官道上,只留下王寡妇和一个四岁的女娃子。 按说这种情况,王寡妇若改嫁,村里人也不会多说什么,甚至乐见其成。 毕竟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村里还有几个光棍没着落。 然而,这王寡妇在他男人死后大病一场,醒来后就浑浑噩噩,家里也不收拾,和猪圈一样,人也是臭气熏天。 可怜她那女儿也跟着遭罪,整天被关在家里。 宁找丑婆娘,不找懒死鬼。 这下村子里那几个光棍汉也没了心思,甚至私底下没少笑话。 整个村子,没人愿和王寡妇打交道。 见众人目光,王寡妇缩了缩头,但仍低声道:“这瞎老三的尸体不干净,身上有晦气,要烧了,再请人做场法事…” “住口!” 话未说完,族长李怀仁就就面色一变,厉声呵斥道:“别在这妖言惑众,你自个整日烧香就罢了,若是敢信什么白莲老母,连累村子,休怪老夫无情!”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脸色难看。 民间巫婆神汉不少,各地城隍庙观香火也旺盛,朝廷在一些重要节日,更是会大操大办,由太玄正教道人亲自主持祭祀仪式。 然而,对一些淫祀密教,却绝不留情。 最出名的,就是弥勒教,门下分支众多。 前年一个村子百姓暗中传教,朝廷得知后,直接派兵绞杀,放火屠村。 上千口人无一存活,至今还是鬼村。 王寡妇平日邋里邋遢,神神叨叨,还每天在家里烧香,像极了那些入教的愚民,即便没找到证据,李怀仁也对王寡妇十分提防。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有些阴沉。 王寡妇见状,也不敢再说话。 族长李怀仁哼了一声,命人将“瞎老三”的尸体拖走,便急匆匆带人离去。 他这个族长兼村长,也没那么清闲,过了小满就是芒种,夏收在即,不仅村里和自家一屁股事,还要应付长安城里来的巡粮官。 “瞎老三”的事,对他来说只是小插曲。 没了热闹,众人也一哄而散,去地里忙碌。 唯有王寡妇立在原地,呆呆望着被拖走的狼尸,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快步往家跑。 回到小院,她立刻咣当一声紧闭木门。 房间里阴暗浑浊,王寡妇眼神一变,哪还有方才懦弱,点了三根香,顶在额头,跪在地上不停对着正堂祭拜,喃喃道: “三姑,祸事来了…” ……… 周橛子的动作很利索,不到一个时辰,一口大肥猪便宰杀干净。 李衍给黑蛋硬塞了几斤,又让他跟着跑腿,给村里相熟的街坊邻里送一些。 忙完这些后,李衍才扛着大半扇猪往家赶。 他的家,在李家堡村东头。 这是一个典型的关中农家小院,院子很大,夯平的土地上并未种菜,而是摆着石锁、石球等物件。 李家堡原本是军堡,还有几家保留着老传承,务农习武,李衍家便是其中之一。 不同的是,在他家大门上,悬挂着一幅木匾额,上写“百战威武”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门槛旁,蹲着一名老汉。 老汉白发苍苍,身子佝偻,满脸的橘皮褶皱,双目浑浊无神,端着一根大烟杆子喷云吐雾。 而其右腿裤管里,空空荡荡。 正是他这一世的爷爷李圭。 李衍见状,咧嘴笑道:“爷爷,族长赏了口猪,中午想吃肉臊子面,还是油泼面?” 然而,李圭看都没看他,黑着脸一口口抽烟。 李衍嘿嘿一笑,也不说话,直接扛着猪进院放在灶房。 这半扇猪,他爷俩一时半会儿吃不完,该腌的腌,该熬猪油的熬猪油,处理起来挺耗时间。 李衍也不着急,放下猪后便来到院子里。 眼下日头已经升起,他脱了衣衫,只穿个褂子,露出一身流线型虬结的肌肉,做了一番热身运动,调节呼吸后,双拳猛然置于腰间,身子笔挺犹如标枪。 随后,单掌上撑犹如举鼎,又缓缓向下。 红拳十大盘功:霸王举鼎。 关中红拳,传承极其古老,分支众多,各个村镇,各个武馆都有自己的传承和杀手锏。 他练的是家传老红拳,乃李家前朝先祖,在军中得一武将传授,有诸多关窍和妙处。 那位武将,是茶馆评书话本中,经常提到的人物,有万人敌之称,所传自是不凡。 他爷爷李圭乃军中悍卒,生死里搏杀,经验丰富。 他父亲李虎乃关中刀客,江湖上混饭,走南闯北,又融入了不少江湖黑手,使其更添一分凶悍。 但无论如何,红拳的十大盘功都是基础。 红拳讲究“撑补为母,勾挂为能,化身为奇,刁打为法”,各种打法变化无穷,但基础不扎实,全是白瞎。 十大盘功又有软硬之分,李衍无论刮风下雨,酷暑寒冬,都不曾有一日中断练习。 而他的练法,又与常人不同。 练武的都知道,“拳家的身,贵如金”,因此要讲究个循序渐进,操之过急,就是一身毛病。 但李衍,似乎突破了这个境界。 他单掌上撑,身躯拉到极限,好似真举了一尊青铜大鼎,又如同弓弦紧绷,体内竟发出嘎吱吱的声音。 同时,李衍也平心静气,集中心神。 在他体内丹田处,一尊石像正缓缓悬浮… 第4章替身神像 丹田之中,是尊道人雕像。 身坐莲台,年代古老,五官模糊难以辨认,就连身上道袍褶皱也已磨平。 看上去普普通通,和那些荒郊野外的古代遗迹没什么两样,但在其头顶与双肩,却各有一团蓝色幽火。 此物,便是他穿越的元凶! 李衍前世工作经常要出差,每到一地,必然要去博物馆和古玩市场逛一逛,算是业余爱好者。 当然,他自知自事,虽懂一些,却也不是专业人士,所以从来只是看,不出手购买。 唯独此物,摆在摊子上,稀松平常,怎么看都是做旧的假玩意儿,他却鬼使神差被吸引,买了下来。 没过多久,一觉醒来便魂穿此界。 这些年,他一直在研究。 此宝来历诡异,却已弄清作用,类似替身娃娃。 头顶双肩三把火,可以替命。 每当遭劫身死,便会熄灭一把火。 也就是说,他还有三次重生的机会。 而雕像的另一个作用,便是换伤。 无论内伤、中毒,还是刀兵之伤,都能在呼吸之间,转移到雕像身上。 简单点说,类似能力有限制的死侍。 如今雕像颈部,赫然多了一小道爪痕。 李衍敢狩猎瞎老三,也因有此宝托底。 不仅如此,这些年他练武如疯魔,不惧内伤外伤,一次次越过身体极限,都是用这替身神像换伤。 所谓久病成良医,他对自己身体的强横掌控力,也是在大大小小的伤势中积累而成。 而他这白皙皮肤,也是换伤时的副作用。 如今雕像看着完整,实则内里已全是裂纹。 李衍知道,他今后要小心使用,不能太过依仗,否则雕像伤势积累的多了,说不定会熄掉一把火。 当然,以他现在对身体的掌控力,已能在极限之间轻松徘徊,十大盘功更是如呼吸般熟悉,根本不会受伤。 热身后,李衍又动了起来。 看似套路,却招招变化多端,难以揣测。 这些,全是他家传真正的打法,三十六云手、九路腿法、三十六把拿,以撑斩为母,组排为形,零招散打,汇集成串。 真正的打法,远没编排的招式套路好看,但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李衍这看似简单难看的动作,却杀机炽盛。 当初黑蛋也算村里同龄少年中的最强者,尾巴都翘上了天,但正是偶然看到李衍练拳,才惊了一身冷汗,晓得人外有人。 他一招一式雄浑有力,舒展身躯便有噼啪之声。 大筋震颤,筋骨齐鸣。 按照《武备总经》上划分,已达到明劲巅峰。 别小看这一点,能达到此境界,已非普通人,到了江湖上任意哪个镖局,都有资格拿钱吃饭。 更何况,李衍才十四岁。 下一步,便是气膜鼓荡,裹筋成圆,练成暗劲。 这世界武学昌盛,暗劲在江湖上也称得上三流好手,能带着趟子手走镖,也能和他爹一样去闯出个蔓儿。 而且以李衍的年纪,若被长安城内的一些武馆知晓,定会提着礼物前来,收入门下,说不定会成为将来顶门柱。 然而,院子里却传来一個不和谐的声音。 “哼,练这些有什么用!” 声音苍老,正是李衍的爷爷李圭。 这老头已不知什么时候,已拄着拐杖回到院子里。 李衍收拳后笑了笑,“爷爷,气性咋这么大,一头畜生而已,还怕我对付不了?” “畜生算什么?” 李圭在脚上磕掉烟灰,仍旧黑着脸,“当初就不该把拳传下,练了武,杀心自起,就要招惹是非。” “你爹不听话,跑去当什么刀客,死球了,你也是个不省心的,真要断我李家香火啊!” 李衍跟着赔笑,没有反驳。 这世界和前世有诸多相似,却又有不同。 比如武学,前世什么抱丹成罡、逆反先天,只在中有,但在这个世界,却是真实存在。 地理和前世基本相似,但历史朝代却不同。 现在是大宣朝,元亨九年,立国已有百年。 还有一点不同的是,这个世界的个人武力极其惊人,一些出了名的宗师高手,可万军之中取人首级,更是胆量十足,动辄潜入宫中刺杀。 乱世盘踞一方,改朝换代时更是呼啸风云。 他爷爷曾是军中悍卒,功夫练至暗劲巅峰,距离化劲一步之遥,前途光明,就是在平定边疆之乱时,废了一条腿。 再加上得罪了当时的上司,数年军伍,只得了一些田地,还有兵部赏赐的一块“百战威武”匾额。 就是门外悬挂的那块。 “百战威武”匾额可不是人人能得,借助这玩意儿,他父亲原本能进县衙当个捕头,却选择混迹江湖成为刀客,让他爷爷李圭心中始终有根刺。 当然,长辈要尊敬,话不一定要听。 如今世道还算安宁,爷爷想的是让他安安稳稳当个庄稼汉。 但李衍却清楚,任何世道,拳头都要硬。 有刀子不用和没刀子,完全是两码事。 见李圭还在生气,李衍便眼珠子一转,坐到门槛上,嘻笑道:“爷爷,再给我讲讲冰原上的事吧?” 李圭冷哼道:“你都听了多少遍了,还讲!”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点上了大烟杆子,抽了几口,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那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当时北疆大将作乱,还和外族勾结南下,我们奉命剿灭,又在张总兵带领下进入极北冰原,势要将残党尽数诛杀…” “那地方入眼皆冰雪,密林中不论猛虎熊罴,还是恶狼,个子都大的吓人,你打死的瞎老三,真不算啥…” “最可怕的还是天气,冰雾茫茫,隔着十几步外,什么都看不清,路上就冻死了不少人…” “除去那些个逃亡的叛党余孽,林子里还有人,白皮红毛蓝眼睛,穿着兽皮衣服,看见我们就跑。” “听随行的秀才说,那是更北方的罗刹人萨满,真没想到这鬼地方也有人…” “随后的时间里,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总是做噩梦,一觉醒来,就冻成了冰雕,脸上还带着笑容,可瘆人了…” “我们终于追上了敌人,但就在双方厮杀时,忽然起了白毛风,很多老伙计都死了,剩下的余孽也被冻死,只有我们挖了冰洞,才得以苟活……” “虽说废了条腿,但比起那些葬在冰原的老伙计,已算幸运…” 听着老人诉说,李衍沉默不语。 这世界地理与前世相似,按照他爷爷所说,他们去的地方,应该就是西伯利亚。 只是,似乎比前世更加凶险。 这些故事,他已听过许多遍,再缠着爷爷讲一遍,无非是转移视线。 虽然嘴上骂的凶,但李衍知道,父亲的死,白发人送黑发人,给爷爷带来了多大的创伤。 老年人喜欢回忆过往,冰原之旅算是爷爷这辈子最大功勋,多说道说道,就不会想起那些伤心事。 过了一会儿,老人的故事终于讲完,但迷糊劲又上来了,似乎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两眼浑浊呆滞,看了李衍一会儿,忽然开口:“衍娃啊…” “爷爷您说。” “记得娶媳妇,要找屁股大的。” “屁股大有点丑。” “你懂啥,屁股大,好生养。” “行行,您说了算…” 李衍面带微笑,眼中却有些黯然。 这二年,爷爷越发健忘,身子也不好。 父亲在的时候,每年会回来那么几趟,给他讲江湖风雨、春典暗语,还有那些诡谲与传奇。 虽说有趣,但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一辈子窝在小山村,也要爷爷多活几年… ………… 村口老槐树上,瞎老三的尸体已被吊起。 李家堡的大人们路过时看了几眼,便匆匆去地,毕竟狼这玩意儿,他们没少见。 “瞎老三”活着的时候再凶残,只要一死,那些传说都会变成笑谈,终究还是地里的活更重要。 而村里的顽童却有了乐子,纷纷捡起石头。 “打瞎老三喽!” “砸,砸死它!” 伴着嘻嘻哈哈声,乱石飞出,瞎老三吊在树上的尸体血肉模糊,被砸得左右乱晃… ……… 夜幕降临,月光清冷如水。 今晚却和平日里有些不同。 虫不鸣,鸟不叫,就连河沟里的青蛙也闭上了嘴。 村口土路旁的大槐树上,“瞎老三”的尸体静静悬挂,被一番蹂躏后破破烂烂,一身污血也早已发黑。 远处麦田里,窸窸窣窣钻出几道影子,月光下抬头观望,正是数头体型较小的狼。 村长李怀仁的想法完全错误。 狼可合作狩猎,同样会猎杀同类。 老年间能吓走狼群,只因李家堡还活着的老兵众多,悬挂的狼尸密密麻麻,产生足够的震慑。 而独狼尸体的味道,反倒会引来附近的狼。 然而,望着远处“瞎老三”的尸体,这群狼盘旋几圈,却明显有些畏惧,始终没有靠近。 忽然,它们像受到了惊吓,呜咽着四散钻入麦地,在黑夜中消失不见。 随后寒风乍起,大槐树沙沙作响,黑暗中影影绰绰,好似一头摇曳的猛兽… 第5章夜半敲门声 关中的美食,源远流长。 作为几代国都,四面八方的厨子汇聚长安,九州山珍海味齐聚,不仅种类繁多,还吃得讲究。 主食除去汤饼、胡饼,还有南方传来的青精饭,以“南烛”捣汁浸泡,九蒸九曝后,制成的青精饭米粒紧小、黑如瑿珠,能强筋益颜,久服变白。 还有团油饭,配料达十几种。清风饭清暑生凉,玉井饭蒸藕相伴,更别提什么槐叶面冷淘、樱桃饆饠(blu)。 猪羊牛马各种牲畜,制作方式更是眼花缭乱。虽说如今京师北移,但一些个传承却未断绝。 李衍前世就是个馋鬼,手艺自然不差。 如今天气转热,有些吃食不适合制作,又没有冰窖,大半扇肥猪处理起来,还是要以保存为主。 关中熏肉寒冬腊月制作最佳,现在这时候做,一个弄不好,就会生蛆发臭。 但李衍显然有的是办法。 猪油熬炼,一部分用于炒菜,另一部分则将大块的五花肉油封,保存时间足够长。 剩下的,做了把子肉和卤肉,还有干炸丸子。 当然,一盆上好的肉臊子不可少。 满院飘香,引得村里土狗在门外不断徘徊。 “滚!” 李衍笑骂道:“瞎老三进村,一個个吓得不敢叫,都是没出息的东西。”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疑惑。 村里的这些土狗,就算是狼群来了,也照样敢上,为何偏偏让“瞎老三”钻进了村子? 可惜,事已过去,也没人晓得原因。 中午肉臊子面,晚上米粥馍馍猪油炒菜,爷俩吃了个肚饱肠满,蹲在门槛上吹着凉风,啥忧愁都没了。 乡村的生活,安宁却又枯燥。 等到夜幕降临,除了几家汉子还在床上折腾婆姨,剩下的百姓,便已早早熄灯睡觉。 农忙时节已到,明日还要早起下地干活。 不多时,整个村子已一片寂静。 …… 王寡妇家正屋内,烛火昏黄。 屋内一方供桌,摆满祭品。 在其前方空地上,插着十几根红木棍子,又以红绳缠绕,围成一个圈,里面躺着个女童。 这女娃只有四岁,和蓬头垢面的王寡妇不同,身上衣衫干净,因常年不见阳光,显得白白嫩嫩。 女童此刻好像陷入梦魇,蜷缩着身子,满脸通红,双目紧闭,眼皮不停颤抖,额头全是汗水。 正是她的女儿。 一旁的王寡妇正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担忧地望着女儿,又不时瞅向门外。 似乎,她感受到了什么,三根香举在头顶不停叩拜,口中喃喃不停: “三姑保佑,三姑保佑…” …… 厢房内,正熟睡的李衍忽然睁眼。 他猛然起身,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后背。 入手一片冰凉,周围却发烫,好似大热天接触到寒冰。 怎么回事? 李衍眼中阴晴不定。 他常年习武,虽因年龄和缺少对战经验的原因,始终无法突破暗劲,但对于身体的感知和控制力,却远超常人。 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便能察觉。 这种感觉很熟悉,在斩杀恶狼“瞎老三”后,曾出现过一次。 但没多久就迅速消失,让他以为只是幻觉。 怎么又出现了,还如此明显? 莫非那畜生身上不干净,让他染了疫病? 李衍并未惊慌,而是尝试着使用替身神像。 他这宝贝,只要肉身的伤,无论中毒还是刀兵所伤,甚至疾病,都能第一时间替换,三把命火没有熄灭之前,近乎不死。 但古怪的事发生了, 神像竟没发挥作用! 背后依旧是一片冰凉,甚至越来越冷。 奇了怪,莫非是心理问题? 咚!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个声音。 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敲击木板。 虽然微弱,但在这寂静的夜晚,却十分明显。 李衍剑眉一凝,连忙从床上起身,随意将裤子一套,从墙上摘下关山刀子,缓缓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向外看。 动作无声无息。 关中这地方,乡村生活安宁平淡,却也不是没有危险,狼害只是其一,更可怕的是那些个土匪。 虽说李家堡唯一的地主李村长,都不一定能刮出多少油水,但也说不定有穷疯了的家伙。 还有一些个混江湖的下三滥。 听他爹说过,江湖之中五花八门、五行八作,有老实做买卖的,但各种坑蒙拐骗的手段更多。 比如这八门,又分明八门和暗八门。 明八门是金、皮、彩、挂、评、团、调、柳,暗八门是指蜂、麻、燕、雀、花、兰、葛、荣。 明八门中,有替人算命看相看风水的人,一些有真本事,但大多数都是半吊子,在街面上吃张口饭。 而暗八门中的“麻”字一脉,则是单枪匹马的骗子。 其中一些人,会装成道士和和尚,有能耐的去骗富贵人家,没能耐的就跑到乡间村里糊弄百姓。 他们会在你大门上涂抹黄鳝血,使得夜间蝙蝠撞门,弄出鬼敲门的假象。 还会以水硝、硫磺碾粉,藏于桃花纸中,替换掉你家灯芯,使得烛光摇曳,弄出鬼吹灯。 总之,先吓你个半死,然后再装作高人上门骗钱。 各种江湖手段,可谓是千奇百怪。 但糊弄到他身上,那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李衍心中暗笑,向外查看。 然而,月光昏暗,院子内什么都没有。 咚! 就在他疑惑时,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次听得分明,是在院子大门外。 声音很微弱,莫非是耗子或猫? 即便如此,李衍也不敢大意,眼睛微眯,龙睛寒光灼灼,缓缓抽刀,轻手轻脚向着大门处走去。 他这刀,锋锐无匹。 若真是啥毛贼或土匪,隔着木门,就能将其捅个对穿! 但靠近院门后,李衍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能感觉到,门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却能闻到一股腥臭味,血腥而又冰冷。 味道很熟悉,正是“瞎老三”! 这家伙不是死了么?! 李衍只觉心中发寒,鸡皮疙瘩直冒。 他不敢确定,再次仔细感受,明明空无一物,但那浓郁的腥臭味,却比之前更浓烈,满含恶意。 鬼魅? 眼前的事,已超出他的理解。 虽说当时也觉得“瞎老三”有些古怪,但终究是血肉之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宰了便是。 但现在又该怎么办? 为啥连畜生都会冤魂索命? 咚! 那声音再次响起。 李衍一愣,抬头观望。 这一次听得更清楚,乃是来自院门上方,按位置推断,正是他爷爷的那副“百战威武”匾额。 与此同时,他也闻到了另一股气味。 那是金属和木头的味道,还带着一丝香火气。 这是种古怪的感觉,金属和木头没有味道,但李衍闻到后,脑中的第一印象便是这个。 “瞎老三”身上的腥臭,带着一股冰冷。 而百战牌的味道,则莫名有股灼热。 咚! 两股味道相撞,再次发出声响。 李衍顿时恍然大悟。 没想到自己家这匾额,也是件宝贝,只不过平时不显山漏水,只有那阴邪之物上门时,才被激发。 还有他这古怪的嗅觉,能够闻到不寻常的东西气味。 如今可以肯定,和替身神像没关系,而是来自于前身。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衍手心冒汗,面对这种未知的诡异玩意儿,他第一次生出毫无办法,命不由己的感觉。 似乎感受到他的气息,门外“瞎老三”的那腥臊味越发浓郁,与匾额撞击的频率也越来越快。 咚、咚、咚! 声音微弱,在黑夜中并不明显。 但在李衍耳中,却如同催命的鼓声。 他一动不动,想起屋里熟睡的爷爷,不敢退后,更不敢推门而出,手中锋利的关山刀子,也不能给他丝毫安全感,只能寄希望“百战威武”匾额能够挡住。 咚咚咚的声音不断响起。 李衍能感觉到,背后越来越冷,如同放了一块坚冰,寒气四溢,与此同时,“瞎老三”死时怨毒的目光,也不停在他脑中回荡。 诅咒? 李衍心中有所猜测,但也不能确定。 幸运的是,他能感觉到,随着两股力量撞击,彼此的味道都在减弱。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 咚! 终于,在最后一次撞击后,门外“瞎老三”的味道缓缓消散,无影无踪。 汪汪汪! 黑夜中,一声声犬吠响起。 那股寂静的阴冷气氛,随之被打破。 李衍松了口气,脸色依旧阴沉。 他背后的那股凉意,仍旧没有消散…… 第6章文王鼓声响 雄鸡一唱天下白。 伴着村里一声声鸡鸣,天边出现黑夜与白天的分界线,阴气沉落,阳气回升,村子里也渐渐有了人声。 “你这娃,咋这么懒?” “快去把猪喂了,待会儿还要下地…” 李衍一夜没睡,持刀守在院中,听着远处邻居呵斥孩子的声音,这才轻轻推开木门。 嘎吱~ 老旧的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李衍出门抬头一看,眼中满是骇然。 上方悬挂的“百战威武”匾额,漆皮掉了不少,边角也有明显的腐朽,甚至右侧还出现了一道裂缝。 李衍不清楚,这宝贝能够镇邪的原理是什么,或许和朝廷有关。 但他却能看得出来,经过一夜后,这匾额损失不小,说不定再坚持一晚,便会失效。 而那“瞎老三”,明显只是被暂时逼退。 该怎么办? 就在李衍思考对策时,爷爷李圭拄着拐杖从房里出来。 老头端着大烟杆子本要抽几口,但看到他衣衫不整,持刀立于门外,顿时骂道:“你这娃,练刀练得饭也不吃,怎么衣服也不穿好?” “别杵在门口,大清早的吓着人,我去给你弄饭。” 说罢,便拄着双拐向灶房而去。 他年事已高,昨晚动静根本没听到。 李衍张了张嘴,本要阻止,但此刻哪有心思做饭,匆匆进屋,将衣服穿好。 农家的衣衫,本就没那么讲究,大多都是黑粗布制作,现在天气转热,更是只穿单衣。 只是这裤子通常很大,也没什么款型,直筒筒下来,若不打绑腿,行动着实不方便。 穿好衣服后,他出了门,匆匆往村口而去。 “瞎老三”尸体被吊在村口大槐树上的事,他也知晓,只是懒得去瞧,没曾想昨晚便出了幺蛾子。 临走时扭头看了一眼,望着灶房外升起的炊烟,拳头狠狠一握。 爷爷还在家,他走不了。 管那玩意儿是什么,必须想办法解决! 此时暖阳初升,黄土麦田,蓝天白云,百姓扛着锄头来往,一派悠闲的乡村田园风光。 和昨晚的诡异,简直是两个世界。 “瞎老三”的尸体,就吊在村口大槐树上,昨日被顽童砸的破破烂烂,如今路过的闲汉,还嬉笑着拿锄头顺手来一下。 李衍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在空中嗅了嗅。 他此刻正处在上风口,相距不过五十米,但之前“瞎老三”那股独有的腥臊味,却根本闻不到。 好像,只是一具普通的狼尸。 李衍眉头微皱,靠近观看,同样没发现什么蹊跷。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路过,见状啧啧叹道:“可惜了,我就说吃了算球,吊在这儿几天就臭了。” 李衍有些无语,不知该说什么。 汉子名叫李栓柱,光棍汉一个,平日里就没個正形,不仅嘴馋,还出了名的嘴贱,喜欢抬杠,不受人待见。 吃这玩意儿,恐怕昨晚倒霉的就是他。 李栓柱浑然不觉自己惹人厌,自顾自说道:“王寡妇还说这东西晦气,要烧了做法事,我看也没什么嘛…” 李衍闻言一惊,连忙询问,“她还说了什么?” “她能说什么正经话?” 李栓柱摇了摇头,“家里跟茅坑一样臭烘烘,还整天神神叨叨的,可惜了…” 说罢,便扛着锄头扬长而去。 李衍也不在意,若有所思看向村子,随后二话不说,向着王寡妇家里走去。 没多久,就来到了王寡妇家附近。 这是一座老旧的院子,大门紧闭,土胚墙下长满了野草,还堆了很多杂物,满布尘灰。 此刻百姓大多数都已去地,因此附近没什么人,看上去如同一座荒弃的老宅。 李衍刚靠近,就是眉头紧皱。 村子里蹊跷的地方,除了土地庙,就是这王寡妇家,但那股腥臊味加上臭味,对他的鼻子简直就是折磨。 再加上寡妇门前是非多,怕村里人说东道西,因此即便好奇,也很少来这附近。 但现在却由不得他。 “瞎老三”必须解决,王寡妇或许知道些什么…… 吱呀~ 就在他刚准备抬脚时,木门忽然打开,蓬头垢面,满脸苍白的王寡妇探出头来。 她先是小心翼翼看了看李衍身后,眼中满是警惕,随后才颤声道:“进来吧,仙家要见你。” 李衍闻言,有些错愕。 王寡妇竟然知道自己要来! 还有…仙家? 李衍心中提起警惕,脸上却是毫无表情,轻轻摁住刀柄,阔步走入小院内。 刚进入其中,熏人的臭味便扑面而来。 李衍嗅觉远胜常人,这一下却是遭了罪,连忙屏气凝息,皱着眉头看向周围。 只见小院周围墙角,依次堆放着一圈烂木头,还有咸菜缸子,里面不知什么液体已经腐败,飘着一层白沫,还有密密麻麻的苍蝇飞来飞去。 这地方的味道,简直堪比茅坑。 李衍实在忍不住,直接捂住了鼻子,刚要说话,却目光一凝,发现了蹊跷。 这些盛放污秽之物的罐子,看似凌乱,却有讲究,分明是按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方位放置。 他习练武艺刀法,对这东西也略有了解。 如此布置,莫非另有隐情? 不等他多想,王寡妇便轻轻打开房门,示意他跟上。 其开门的方式也很古怪,从侧面拉开一条缝,还挂起布门帘遮着光,好像怕风吹进去。 好家伙,坐月子都没这么严实… 李衍心中疑惑越发浓郁,跟着走进屋子。 出乎意料,屋内味道,远没有院子里大,但光线昏暗,十分闷热,那股带着香火味的腥臊,也越发浓郁。 李衍的目光,顿时被屋内摆设所吸引。 正中靠墙放着一面四方供桌,摆着四盘馒头、三盘瓜果、还有烧鸡、肥肉和酒坛。 香炉内插着三根香,两侧烛光昏暗。 而在贡品后方,则供奉着一座木牌,正中贴着红纸,上写胡三姑之位,两侧还有副小对联: 在深山修真养性,出古洞四海扬名。 出马仙? 李衍微微一愣,许多淡去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前世除去各种古物,对民俗亦有涉猎。 这东西源自原始萨满巫教,东北地区比较盛行,有保家仙和出马仙,在关中地区,则相对较少。 仔细想来,王寡妇是他丈夫从人牙子手中买来,隐约听谁说过,正是来自东北。 但更吸引他的,则是供桌前方。 那里的地面插满红木棍,又用红绳围了一圈,一名穿戴整齐,容貌干净的小女孩正躺在地上。 其双目紧闭,好像已经昏迷,眼皮不停颤动。 更诡异的是,从头部到肩膀甚至手臂,一些穴道所在的区域,皮肤都在微微颤动,如同鼓面。 这是在做什么? 眼前一切,让李衍觉得有些荒诞。 但从昨晚开始,他的许多认知已经被颠覆,知道这个世界并不简单,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力量。 王寡妇也没和他多解释,而是掀开供桌旁边架子上的一大块红布,里面赫然放着一面鼓。 鼓皮上画着八卦,后方有八根弦,四根朝北四朝南,还悬挂着一些铜钱,拿起来后叮当作响。 而鼓锤的手柄下,则系着五彩红布条。 文王鼓,武王鞭? 李衍眼睛微眯,来了兴趣。 这个世界,或许不只是民俗那么简单… 只见王寡妇拿起鼓和鞭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晃动肩膀,抖动脑袋,一边敲击,一边绕着地上红绳旋转。 咚!咚!咚咚! 鼓声轰鸣有节奏,王寡妇的气质也逐渐改变,从原先的唯唯诺诺变得神情肃穆,口中开始吟唱: “日落西山么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行路君子奔客栈,鸟奔山林么虎归山。鸟奔山林么有安身处,虎要归山得安然……” 唱词一起,口音也随之改变。 李衍前世也曾见过这场面。 场景还是那般,但异常的嗅觉,却让他察觉到不同。 他能闻到,随着鼓声震动,四周空间中,那带着香火味的腥臊,好似有了归属。 伴着韵律跳动,不断向中央汇聚… 第7章阳六根与神通 光线昏暗,鼓声急促。 香炉两侧烛火,似乎有了灵性,随鼓声跳跃。 王寡妇眼睛微眯,摇头晃脑,神情逐渐变化。 先是肃穆,随后癫狂,额头也冒出汗珠。 她的脑袋不停摇晃,神调唱词不断加速。 “套仙锁,捆仙绳,马后捎带拘魂瓶。三宝往你弟子身上扔,抓的不牢用脚踹,捆的不紧用足蹬,心明眼亮一盏灯…” 而地上的女童,四肢颤动也越发激烈。 伴着神调鼓点,她的身躯弯曲,打着哈欠,撑着懒腰,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直挺挺立了起来。 起来后,双目仍旧紧闭,脑袋一下一下抖动。 李衍瞳孔微缩,不自觉摁住了刀柄。 若是以前,他会觉得这母女俩在装神弄鬼。 但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他能明显闻到,那股带着香火味的腥臊,从四面八方收缩,汇聚于女童体内。 两者结合,气质随之改变。 咚! 最终,鼓声停歇。 而那女童,眼睛也猛然睁开。 她抖了抖脑袋,捡起旁边放着的拂尘,左右一甩,好似在驱赶什么。 随后右腿搭在左腿上,以脚尖撑地,向后倚靠,竟如同虚坐在一张椅子上。 李衍面色平静,心中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自幼习武,借着替身神像,练出强横的身体掌控力,刚才那些动作也能做到。 但一个四岁的女童,却绝不可能完成。 还有对方的神情,眼睛微眯,似笑非笑。 慵懒中带着冰冷,哪有什么天真烂漫。 莫名给人一种狐狸的感觉。 面对李衍的警惕,女童并不在意,手中拂尘一甩。 唰! 供桌上的酒坛子,直接被其卷到手中。 李衍看得又是眼皮直跳。 拂尘作为武器,并不稀奇。 其手柄可作短棍匕首,崩、拦、点、撩、插,马尾也可当做软鞭,缠、扫、裹,软硬结合,恰似阴阳交融。 会用这玩意儿的,都是高手。 那酒坛子开了封,至少五斤重,能用马尾缠劲卷起,而且还滴水不溅,力道用的是恰到好处。 一时间,他有些不知所措。 请了仙家上身,一个四岁女童都能做到这些,他们辛辛苦苦练武,又是为了什么… 女童自然不知他所想,右手拂尘缠着酒坛,左肘托底轻轻一抬,仰着脑袋,咚咚咚灌了起来。 嗝~ 一坛子酒下肚,女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才满意地扔掉酒坛,又擦了擦嘴,这才眯着眼看向李衍。 她眼中幽光闪烁,似乎在审视。 随后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声音尖锐,还带着一股子沧桑。 更诡异的是,一句也听不懂,好似野兽嘶吼,又像人自言自语嘀嘀咕咕,十分急促。 听到这声音,李衍反倒稍微放心。 这东西他听人说过,名叫上方语。 说白了,就是精灵之间交流的语言,类似母语。 但若对方口出人言,那就完全是两個概念。 说明这仙家的道行一般。 一旁的王寡妇,状态也有些古怪,眼神迷离,恭敬地凑在一旁倾听,随后对着李衍说道: “仙家说,你惹了大麻烦,被冷坛猖兵盯上了,昨晚只是试探,等镇宅之物破了,便大难临头!” 她们果然知道不少! 李衍眼睛微眯,“冷坛猖兵是什么?” 那女童嗤嗤一笑,又是叽里咕噜。 王寡妇则继续翻译道:“你还不是玄门中人,说了也不懂,懂的时候自然懂,仙家问你,通的是哪条根?” 什么哪条根? 李衍听得越发迷糊。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王寡妇直接解释道:“人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对应六识,视、听、嗅、味、触、意。” “六根又分阴阳,阴六根大部分人都有,但也有一些,能觉醒阳六根,察觉到灵界之物,也是真正踏入玄门的关键。” 李衍来了兴趣,“像阴阳眼?” 王寡妇点了点头,“没错,有些东西,凡人只有在即将死亡、冲撞煞气、霉运盖顶时才会看见,通了阳六根,却能直接感受到。也有人称之为神通。” “但有了神通,是福亦是祸。” “比如有些孩子通了阴阳眼,常被吓得丢了魂,有人通了耳通,时常听到鬼魅之语,疯疯癫癫…” “更麻烦的是,通阳六根之人,亦会被邪祟之物所窥视,若无人引路护持,难得平安。” 原来如此。 自己的古怪嗅觉,果然和替身神像无关。 李衍恍然大悟,也不隐瞒,开口道:“我能嗅到不一样的气味。” 王寡妇脸色有些发苦,看着女童,眼中满是爱怜,开口解释道:“你无需防备,我等没有恶意,对你直言相告,自有原因。” “我家祖上开了香堂,可惜我命浅福薄,虽通了灵根,却迟迟入不了门,便被母亲封了灵根,过普通人的日子。” “后来仇家上门,只有我躲过一劫,却被人贩子拐来关中,又遇人不淑,活得没个人样。” “可怜这妮子,跟着我遭殃,在她父亲死时又受了惊吓,通了意根,被山上的孤魂野鬼盯上。” “为救孩子,我只得重修法门,幸好家里的三姑始终跟着,这才护住孩子,但妮子太小,要渡过二十四节气,一年的轮回,才算摆脱劫难。” “那瞎老三身上跟的东西,叫冷坛猖兵,失了束缚,极其嗜血,我们也斗不过,更不敢招惹。” “伱若只是个普通人,毁了它的肉身,那东西只会散去,重新找个身子依附,但你偏偏通了灵根,便被它盯上,下了咒。” “不吞掉三魂七魄,占了肉身,不会罢休!” 听到王寡妇诉说因果,李衍心中发寒,却依旧冷静,问道:“前辈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女童闻言,又是叽里咕噜,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王寡妇无奈道:“我道行不够,弄得防护法子不行,你若被占了肉身,那东西也会察觉到妮子,到时我们也逃不过。” 原来如此。 李衍沉声道:“可有解决之法?” 王寡妇开口道:“长安城中庙观无数,不乏玄门中人坐镇,你若能在天黑之前到达,找到高人庇护,说不定可逃脱劫难。” “但你爷爷,恐怕会遭其报复。” 李衍一听,摇头道:“此法行不通。” 以现在的交通,别说根本到不了长安城,即便能走,他也不可能丢下爷爷不管。 王寡妇似乎也知道他不会同意,和那女童嘀嘀咕咕一番讨论,又开口道:“还有个法子,或许能成功,就看你有没有胆子!” 李衍正色道:“请讲。” 事到如今,他已没了选择。 这王寡妇和仙家,或许有所隐瞒,但双方的目的暂时一致,都是要消除劫难,只能选择相信。 王寡妇开口道:“你去准备两只大公鸡,用自己的血泡米,随后再找些桃木渣子,还有自己的头发灰,搅和一番,让公鸡吃下。” “那东西会在子时作祟,你用红绳将鸡绑在门外,然后在地上挖个三尺土坑,把自己埋在里头。” “那猖兵找不到,就会把鸡当成你,次日天亮后,剖开死鸡的腹部,看看内脏有没有流黑水。” “若流了黑水,就在正午之时,架柳木将死鸡焚烧。” “若不成呢?” “若不成,第二晚继续放。” “记住,此法有忌讳,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小心藏好,切不可破土而出!” 说罢,那女童便打了个哈欠,鼻涕眼泪横流,就像那泄了气的皮球,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看得出,说这几句话,已让她疲惫万分。 李衍自然是要告辞回去准备。 刚出门,那股子臭味又扑面而来。 李衍捂住鼻子,望着那些臭气熏天的陶罐,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些东西,能挡住鬼魅邪物?” 王寡妇表情有些发苦,摇头道: “挡不住鬼魅,但能挡住更恐怖的东西。” “还有,也能挡住闲人…” ……… 在村里,大公鸡并不难找。 李衍家就养了几只,但为了防止爷爷疑心多问,他还是找村里其他人家买了两只。 皆是红冠彩羽,器宇轩昂。 公鸡司晨,克五毒,民间传闻可驱邪避凶。 但李衍望着这两只鸡,根本闻不到特殊味道,王寡妇那边给的法子,也用不到什么法器之类。 其中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虽说不解,但李衍还是严格执行。 桃木枝捣碎,剪下头发烧成灰,混了黍米和鲜血,先是饿了公鸡一天,又在太阳快要落山前,喂给它们。 而土坑,他在白天趁爷爷外出晒太阳时,早已在房内地下挖出,又铺了油布,用浮土掩盖。 没多久,夜幕降临。 子时未到,整个李家堡已陷入黑暗,一片寂静。 马上快到十五,月光明亮,洒在地上犹如白霜。 李衍一身短打,裹好了绑腿,用沾了血的红绳,将鸡绑在门外小树上。 随后,他紧闭大门,回到自己房中。 挖出的浮土,全堆在坑道两侧,将下方的油布一抽,顿时哗啦啦落下,将他掩埋。 李衍则握着关山刀子,只用一根竹管通气。 这种被活埋的感觉很不好,虽只有薄薄一层土,却像是溺水,黑暗、无力、恐惧,不由自主涌上心头。 更别说,还要面对那未知的冷坛猖兵。 还好李衍常年练武,心智坚韧,屏息静气安静等待。 埋在土中还有一个麻烦,便是听觉也会受到影响,像昨晚那种轻微叩击声,根本听不到。 李衍能做的,也只是等待。 不知不觉,便是一夜过去。 过了后半夜,等到隐约听到鸡叫时,李衍当即双臂发力,推开油布,破土而出,持刀冲向门外。 天光未亮,但门外的景象却一览无余。 正如王寡妇所说,门外拴着的大公鸡,已经死的不能再死,鸡屎满地,脖子以一种古怪的角度扭曲。 李衍二话不说,破开鸡腹,脸色顿时一沉。 雄鸡肚子内,五脏六腑已绞成一团。 血肉模糊,却并未流出什么黑水…… 第8章骗鬼! 江州。 叶秋家。 林精致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神情慵懒,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头发垂在耳边,十分妩媚。 此时的她已经脱下了职业装,真丝的衬衣正好展露出她惹火的身材,特别是最上面的几颗纽扣,仿佛随时都要裂开…… 狭窄的腰线。 长长的白腿。 精致的三寸金莲。 每一处都是完美! 换作任何一个男人,见到这一幕,都会流鼻血,实在是太勾人了。 “精致,快来吃饭吧!” 钱静兰从厨房里面出来,笑着喊道,她的手里端着香喷喷的饭菜。 林精致立即起身,笑着说道:“阿姨,辛苦您了。” “都是一家人,你跟我客气什么,快吃吧。” 两个人在餐桌边坐下,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钱静兰突然问道:“精致,这几天你有跟秋儿联系吗?” “怎么了?”林精致问。 钱静兰说:“我给秋儿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听,我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 林精致心中一沉。 她这几天给叶秋打电话也没人接,发消息也没人回,而且眼皮一直跳,这让林精致感到很不安。 钱静兰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感觉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阿姨,您梦到什么了,给我说说。”林精致好奇地问道。 钱静兰道:“我梦到大海的水干了,好高的一座山倒了,鲜花也凋谢了,还有太阳,从天上掉下来了。” 林精致心中又是一沉。 此梦不吉利啊! “精致,这个梦仿佛在预兆着什么,你说会不会是秋儿出事了?”钱静兰忧心忡忡地问道。 林精致自然不会说这个梦不详,否则的话,钱静兰会更担心叶秋的安危。 “阿姨,您想多了,您的这个梦在我看来是大吉之兆。”林精致笑道。 “哦?”钱静兰脸上出现了意外的表情。 林精致解释道:“海干蛟龙现,山倒得太平。花谢果团圆,日落梦长生。” “阿姨,您这个梦不仅大吉,而且是十分罕见的奇梦,要我说啊,您是有大福缘的人,又生了叶秋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将来您肯定能享清福。” 钱静兰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开心地说道:“还是精致你会说话,秋儿能找到你,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阿姨您可别这么说,我能跟叶秋在一起,也是我的福气……” 嘟嘟嘟! 林精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精致按下了接听键,问道:“什么事?” “林总,白冰和裴杰后天举办婚礼。” 林精致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问道:“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电话那头的人说:“今天上午,白家和裴家派人分别给京城的各大家族、政坛大佬,商业大亨、社会名流送请柬,邀请他们后天出席婚礼。” “我知道了。”林精致说完就挂了电话。 钱静兰见林精致脸色不对劲,关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林精致说:“刚得到消息,白冰要结婚了。” “啊?”钱静兰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白冰好好的,怎么会结婚呢?” “她结婚的对象是谁?” “她喜欢吗?” 林精致叹息道:“不管白冰喜不喜欢,她都要嫁,生在她那种家族,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那,秋儿知道吗?”钱静兰问。 “我还不清楚,我马上给叶秋打电话。”林精致开始拨号。 …… 西北,特战连驻地。 礼堂。 叶秋指着墙上的遗像和挽联说道:“赶紧给老子撤了,看着就心烦。” “居然还扎个草人。” “你们什么意思?是想说老子是草包?” 龙夜笑着解释道:“这不是没有找到你,以为你回不来了,所以才弄了这个。” 叶秋不满道:“别废话,这些东西马上从我眼前消失,否则我饶不了你。” 龙夜立刻命令手底下的人,说道:“兄弟们,赶紧撤了。” “是!” 战士们正要动手,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在草人旁边响起。 “对了,你被埋进黄沙里面之后,我们只找到了你的手机,所以就放在这里了。”龙夜从草人旁边拿过手机,递给叶秋。 手机屏幕上面虽然碎了一条缝,但是不影响使用。 手机响个不停。 叶秋看到来电显示是林精致,立刻拿下了接听键,笑呵呵地说道:“林姐,你是不是想我了?” “我如果说想你,那你会不会马上出现在我面前?”林精致接着问:“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怎么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接?刚才阿姨还在问我呢,说你是不是出事了?” 叶秋避而不答,问道:“你跟我妈在一起?” “对啊,在你家吃饭呢。阿姨做的饭可香了。”林精致笑道。 叶秋这才解释,“最近几天在执行任务,没带手机,给我妈说一声,我没事,叫她不要担心。” “好的。” 林精致说完之后,电话里就沉默了。 叶秋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林精致说话,便道:“林姐,你们还好吗?” “挺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林姐,我这边还有事,我先挂了……” “叶秋!”林精致突然叫住叶秋,说道:“有一件事情我想告诉你,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叶秋心中一紧,忙问:“我妈出事了?” “不是阿姨,阿姨挺好的。”林精致说:“是白冰。” 白冰? 叶秋瞬间明白,问道:“是不是婚礼的日子定了?” “嗯。”林精致嗯了一声。 叶秋的脸色顿时变冷,问道:“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后天。” “我知道了。”叶秋说:“林姐,最近你就待在江州哪都不要去,我妈就拜托你照顾了。” 林精致心思聪慧,瞬间就明白了叶秋的想法,提醒道:“京城是龙潭虎穴,万事小心。” “我会的,等我回来。” 叶秋挂断电话,冷冷地瞟了一眼唐飞,然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叶秋,你去哪?”龙夜在后面大声问。 叶秋头也不回地说道:“京城!” 【作者有话说】 第三更。&rr;→新书推荐: 第9章三才镇魔钱 花钱? 李衍看着手中铜钱,眉头微皱。 他前世喜欢古物,这东西自然知道。 这种花钱又叫“压胜钱”、“民俗钱”,种类繁多,作用也各不相同,多用于驱邪禳灾、祈福迎祥等,不具备流通价值。 但手中的钱币,显然不简单。 李衍只是握在手中,便能闻到一股强烈的味道,好似尖锐的冰凌,还带着股血腥味。 之前匾额所拥有的香火味,则彻底消失。 这东西气味十分浓郁,杀气腾腾,宛如凶刃。 之前的“百战威武”匾额,似乎只是其刀鞘。 如今刀鞘损毁,利器方才显露。 吱呀~ 就在这时,推门声响起。 却是他爷爷李圭醒来,从屋里走出。 李衍看到,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当初平定北疆之乱,冰原追击,虽然让爷爷丢了条腿,但也是其一生最大的功绩。 他可是知道,爷爷对这“百战威武”匾额,有多么重视,平日时常擦拭,每逢过节都要上香供奉。 如今看到匾额受损,恐怕受不了。 果然,看到开裂掉皮的匾额,李圭呆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只是微微一叹。 李衍小心问道:“爷爷,你…” “没事。” 李圭摆了摆手,随后又点燃大烟杆子,抽了几口,摇头道:“想必是这些日子干燥开裂,找人补一下就是。” 说罢,拄着拐杖,哼起小曲儿,出门去溜达。 看这模样,不像是在说假话。 李衍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暗中称奇。 爷爷自父亲死后,心情一直不好,气性颇大,碰到什么不顺眼的事,总会骂骂咧咧。 今日怎么有些反常? 当然,他也顾不上多想,把东西收拾一番后,便向着王寡妇家匆匆而去… …………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王寡妇开门看到他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李衍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进来说。” 王寡妇关上院门,将他领进屋内,也不废话,直接解释道:“昨天我们也失了算。” “那冷坛猖兵现身时,道行又长了一截,应该是将方圆十里的孤魂野鬼全都吞了,更加棘手。” “本以为你会丢掉小命,没想到还活着…” “失算了?!” 李衍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昨晚那玩意的手段,比那仙家所说的不知凶狠了多少,看王寡妇的意思,即便自己没有失误,也抓不到对方。 玩命的事,怎么也能弄成这样? 王寡妇脸色发苦,却也没多说什么,再次敲起文王鼓,唱着请神调,请胡三姑现身。 看到他后,胡三姑又是一阵叽里咕噜。 王寡妇解释道:“仙家让你将昨晚的事细述一番。” “还有,你身上带的什么法器,凶煞之气过盛,让仙家很不舒服,稍微离远点,切莫靠近红圈。” 李衍点了点头,退后几步,将昨晚的事讲述了一番,又取出三枚铜钱,询问来历。 那女童伸长脖子一瞧,眼中有些惊疑,气急败坏甩着拂尘,示意他再远点,随后才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王寡妇则在一旁边听边翻译。 “仙家说,那冷坛猖兵嗜血狡诈,来头绝不简单。” “还有,你家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李衍微愣,“什么意思?” 王寡妇解释道:“花钱是很重要的一种法器,各个法脉教派,甚至朝廷,都会花大力气进行炼制。” “你手中花钱来头不小,可曾听过杨易?” 李衍点头,“当然,杀神的名头如雷贯耳。” 前朝大兴年间,金帐汗国入侵,占据半壁江山,与大兴南北对峙,百年征战,死伤无数,更是涌现出不少武道宗师。 杨易,便是其中一。 其擅用双刀,已逆反先天,成就宗师境界。 甚至有民间传闻,对方已超脱世俗,体悟真道,摸到大宗师的境界,成为那個时代的武林巅峰。 其留下的两仪六合刀法,至今还有不少人习练。 当然,更出名的还是其杀神称号。 他是大兴朝的将军,曾率孤军进入草原,杀得血流成河,晚年又率军镇压冀州叛乱,连屠三城。 在民间传说中,简直是恶神般存在。 胡三姑叽里咕噜,王寡妇也继续说道:“民间传说多有失真,一些事,只有玄门中人才知道。” “那杨易虽是宗师,但也不足以力压群雄,于是便请了憋宝人四处查探,找到一天地灵宝,又耗费不少人力,锻造祭炼,弄出一对魔刀,神鬼辟易。” “其当时与太玄正教合作,打散了金帐狼国草原萨满一脉,才为后来的江山一统打下基础。” “但这魔刀极凶,杨易晚年也受其影响,嗜血残暴。在其死后,大兴朝便将魔刀融化,铸就一百零八枚符咒花钱,又于泰山神庙香火供奉,消弭魔气。” “此钱名叫三才镇魔钱,背面刻日月星,正面除去杨易画像,还刻了咒文:天清地宁、杀鬼灭精、斩妖驱邪、急急如律令。” 李衍听罢心中一喜,“这么说,是件好宝贝?” “当然是好东西。” 王寡妇听着胡三姑所说,解释道:“此符咒钱虽不是上品,但只要凑够日月星三才,便可镇邪杀精。” “但藏在镇宅匾额中,却是种恶毒手段!” “那匾额,乃是朝廷赐给有功之人,即便要放置花钱,也多是赐福安宅一类,还要香火供奉开光。” “但三才镇魔钱是以魔刀炼制,凶煞之气镇邪,藏在匾额中,以香火之气掩饰,就好似绵里藏针,三柄凶刃悬于门头,算是种高明的压胜法。” “如果没猜错,伱家必人丁稀薄,自你爷爷之后,三代气运受累,皆有横死之象,直至血脉断绝!” “什么?!” 李衍听罢,一脸难以置信。 这种关乎气运,玄之又玄的事,换在以前,他肯定不信,但这些天的遭遇,已让他知道,这个世界存在着玄妙力量。 胡三姑所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他家一脉单传,据爷爷所说,曾连生几子却全都夭折,只有父亲一根独苗。 他父亲是刀客,更是浪子。 家中有老婆,在外头也欠了一屁股风流债,却同样只有他一个独子,死的时候也有些蹊跷。 仔细想来,前身小时候莫名半夜死在坟头,才被他魂穿,何尝不是横死之象。 想到这儿,李衍心中一股杀意回荡,“前辈可知道,这手段是何人所用?” “别说不知道,知道了你也没办法!” 王寡妇摇头劝道:“这三才镇魔钱,普通的术士看到后都会眼红,却被人用来害你家,还能在朝廷所赐之物中捣鬼,岂是你这娃儿能招惹?” “报复?先保住小命再说吧。” 说着,又侧耳倾听仙家诉说,眼中露出一丝喜色,开口道:“不过,原本机会渺茫,但有了此物,却能消除劫难!” “前两日所用之法,那猖兵虽未上当,但吞了雄鸡腹中桃木,又与你那镇宅之物硬碰硬,已经伤了神魂。” “之前的方法,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那猖兵今晚再来,必然直接找你。” “你今晚,就躲到村头土地庙旁,那里香火旺盛,猖兵想要靠近,必须找个肉身,还会被土地神压制。” “仙家会将这三才镇魔钱,以秘法制成刀穗,到时直接斩掉其肉身头颅,便可一战功成!” 说罢,那仙家附身的女童,让王寡妇取来红绳。 先是用李衍的鲜血沾染,随后又满眼心疼,从手中拂尘上,扯下十几根白色长丝。 王寡妇按照其吩咐,将白丝和红绳,编织成一种古怪的绳结,三才镇魔钱则被串于其中。 一边编制,一边还解释道:“这拂尘所用马尾毛,乃是有了道行的灵马所留,我家香堂遭劫,也只剩这么一个了…” “此结名叫驱邪如意结,与三才镇魔钱编制作为刀穗,可引动加持你刀中凶煞之气,斩杀猖兵,普通的邪物,也根本不敢靠近,算是让你得了好处…” “但你并非玄门中人,此物不可时常佩戴,不用之时,便放在红布口袋中,初一十五香火供奉,以免反受其害…” 王寡妇絮絮叨叨,李衍听得仔细。 经此一事,他哪敢粗心大意。 一个时辰后,绳结终于做好,李衍将其系于关山刀后,眼中顿时一丝异色。 他能闻到,三才镇魔钱的那股血腥凶煞之气,竟顺着刀柄蔓延至刀刃,握在手中如同寒冰。 不仅如此,这把关山刀原本就是他父亲留下,名匠打造,刀下亡魂不少,似乎刀中凶气也被引出。 微微一晃,寒光刺目生疼。 李衍心中凛然,连忙将刀穗小心摘下,接过王寡妇给的红布袋,放于其中。 再次仔细询问注意事项后,李衍才告辞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离开没多久,那胡三姑附身的女童,便又忽然睁眼,开口道: “那猖兵来的蹊跷,或许是对头所派,此事一了,道路通畅,咱们就立刻离开。” 语调虽尖利,但哪里还是模糊的兽语。 仙家之言,名曰上方语,需弟子翻译。 但能说人言,已是道行深厚的老油条。 王寡妇一愣,小心询问道:“三姑,那小子通了灵根,是否要收入门下?” 女童脑袋甩了甩,“不过是个嗅神通,况且年纪不小,早已错过时机,勉强入道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由他去吧,灵根一通,鬼神窥视,还有高人算计…” “啧啧,即便渡过此劫,也活不了多久…” 说话间,上下眼皮打架,声音越来越小,再次呼呼大睡。 第10章夜拜神 “爷爷,今日瞧着心情不错啊。” “那倒是,不知咋回事,今日胸也不闷,气也不憋,许多事突然想开了,真是奇了怪…” “人这一辈子啊,就那么回事!” 爷爷李圭今日的状态很奇怪,看到匾额坏了没有生气,还到村口地头转了几圈,不再像往日一样,蹲在门口抽闷烟。 李衍自然心里明白。 牌匾损毁,里面的三才镇魔钱掉落,针对他们家的压胜恶咒被破,头顶三柄利刃消失,人心自然畅快。 这种影响并非明面。 老人家或多或少也能感受到。 似乎是心情不错的原因,爷爷李圭吃过晚饭后,蹲在门口抽了几口烟,又吼起了好久未唱的老秦腔: “头戴金圈缠索帽,身穿九宫八卦袍。腰系丝绦还阳草,登云山鞋足下着……” “玄玄玄来妙妙妙,三山五岳咱游到。要问吾当名和姓,扭头裂项申公豹!” 秦腔,黄河阵。 此界亦有封神传,且广为流传。 《黄河阵》更是关中老少喜爱的曲目。 房间内,听着爷爷吼的秦腔,李衍蹲在凳子上,手持关山刀子,在磨刀石上一下下打磨。 锵!锵! 粗犷的秦腔、磨刀声融为一处。 夕阳西下,李衍持刀细看。 寒刃锋芒闪烁! …… 土地庙,又称福德庙,源于古代社神信仰。 《礼记.春官》称,大祇之外,有土祇、地祇,此后代土地神之所名也。五土之祇,即社也。 可以说,从古至今贯穿于民间信仰。 即便是当今朝廷,也颁布了法令,规定每里一百户,立坛一所,祭祀五土、五谷之神。 因此土地庙,几乎遍布整个九州地界。 当然,规模不同,香火旺盛程度也各有高低。 关中地界百姓大多在土里刨食,不怕苦不怕累,最怕的是天有不测风云。 因此,土地和龙王庙香火很是旺盛。 李家堡的土地庙同样如此。 这里的土地庙不大,只是在路边用青砖黄泥砌墙,建了个一人多高的土房子,长宽皆不过五步。 说是庙,却更像是个神龛,只能勉强遮风挡雨。 里面供奉着土地公和土地奶奶,虽笑容慈祥可掬,但因彩绘斑驳脱落,月光下莫名有些阴森。 神坛前香灰残烛堆积如山,周围树木上还绑满了祈福的红布带,显然平日香火极旺。 今日明月如霜,周围夜雾氤氲。 一点火光自村中而来,由远及近。 来人正是李衍。 他一身粗布黑衣,打着绑腿,腰佩关山刀,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打着灯笼。 为防被人看到,还带着一顶遮雨的斗笠。 黑夜独行,莫名有股神秘感。 来到土地庙前,李衍微微抬头,斗笠下目光如炬,寒意慑人。 下午磨刀,何尝不是在磨炼杀意。 确定周围没人后,李衍才卸下手中篮子,从里面取出瓜果祭品和香烛,甚至还有块烧肉和一坛子酒。 依次摆好,点燃烛火。 李衍揉了揉脸,绽放出個灿烂的笑容,拍开酒坛子泥封,低声说道:“土地爷爷,咱来看你了。” “要说起来,您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怎么说,都算个长辈,以前没来烧香,是我不对,但总不能任由那邪物作祟吧…” “今晚借贵宝地,咱爷俩联手除邪,您看怎么样?” 知道这个世界没那么简单,李衍自然换了副嘴脸。 平日懒得烧香,不管有没有用,事到临头总要说些好话,免得待会儿又出岔子。 还别说,这土地庙确实不一样。 之前百米之外,便能闻到浓郁的香火味,在他摆上祭品,点燃香烛后,竟莫名感觉到一丝暖意。 与“百战威武”牌给他的感觉有些类似,但却更加温和。 而腰间红布袋子内的三才镇魔钱刀穗,则越发冰冷。 看来,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不过两种力量却并未相冲,按那王寡妇所说,三才镇魔钱乃前朝炼制,在泰山顶上香火供奉祭炼,已成为法器。 阴阳相克,同样可相融互补。 李衍还是个外行,这其中的道理,他并不清楚。 但他却会察言观色,看出王寡妇并没恶意,而是真心想要除掉那冷坛猖兵。 想到这儿,李衍嘿嘿一笑: “土地爷爷,您不说话,就当您答应了!” 说罢,点燃三炷香,诚心祈祷。 插好香后,又恭敬磕了三个头,这才按照王寡妇的吩咐,卸下腰间红布袋,取出三才镇魔钱刀穗,供奉在土地庙前。 这一下,顿时察觉出不同。 虽看上去没什么动静,但他却能闻到,周围那种温暖的香火味,正覆盖在刀穗之上。 要知道,他并非玄门中人,也没进行修行。 刀穗加持后,关山刀子煞气十足,他使用不到半袋烟的功夫,便感觉浑身冰凉,难以抵抗。 土地庙香火加持,能够使用更长时间。 见没出什么意外,李衍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沿着土地庙周围转了几圈,将附近地形全部记载心中。 夜晚作战,光线不足,熟悉环境尤为重要。 这土地庙背靠一座小土丘,距离官道不过百步,远处还有一座杨树林,地势平坦,并无沟壑。 对他来说算是优势,不怕黑夜踩坑。 做完这些,李衍才来到土地庙前,盘腿坐下,关山刀子横放于膝头,看了眼天色,随后闭目养神。 身后,三才镇魔钱刀穗还在供奉。 按照王寡妇的叮嘱,这东西只有在猖兵附身后,才可使用,免得惊跑对方,前功尽弃。 香火缭绕,土地公婆的神像依旧笑容可掬… ………… 终于,子时到来。 这是个十分特殊的时辰。 身处这土地庙香火范围内,李衍感受更深。 子时阴气最重,就连土地庙周围的那股暖意,都好像被压制,寒气从地面涌上。 不过,又有一阳初生,很是微弱。 这个时候,老鼠会出来活动,所以子时属鼠。 民间有传闻,老鼠虽小,却生机盎然,可以将这天地间的混沌状态咬出个缝隙,使得阳气逐渐升腾,阴阳轮转,故有“鼠咬天开”之说。 这才是十二生肖中,子鼠打头的原因。 当然,这个时候阴邪鬼魅也最为猖獗。 天地之阳受到压制,人体之阳同样如此,最容易被这些东西所趁。 忽然,李衍睁开双眼,寒光灼灼。 呼~ 只见远处官道上,没来由地掀起一股阴风,席卷灰尘,原地打着旋。 明月下,分外显眼。 与此同时,李衍闻到了那股冰冷腥臭味。 后背的冰凉感也越发炽盛。 他知道,这就是对方下的咒,类似于某种标记,即便自己跑到天涯海角,也会穷追不舍。 感受到他的气息,那股旋风向着土地庙而来。 然而,靠近土地庙香火范围时,却被阻挡在外,左突右撞难以进入。 呼~ 阴风呼啸,冰冷腥臭味越发浓郁。 风声传入李衍耳中,立刻产生变化。 “衍娃,你在哪儿?” “快出来啊,跟我回家…” 沧桑哀怨,正是他爷爷的声音。 李衍嘴角露出冷笑,不为所动。 他虽不是玄门中人,但也摸索出了一些规律。 其一,这所谓的冷坛猖兵拥有智慧,且十分狡诈,更像是野兽,遵循着某种原始规则,没有人类思维深沉,也有一些局限。 否则,前两日哪会连续上当? 其二,它并非知晓人类隐秘,而是能迷惑人心,且需要通过诅咒来释放。 那晚没有受到诅咒的爷爷,就什么也听不到。 这种迷惑之术,专门针对人心弱点。 比如他最担心爷爷,就会出现老人的声音。 以心为镜,无孔不入。 还有就是对方擅长隐匿之术。 白天他绕着村子找了几圈,根本没闻到对方味道。而且潜入村中,并没有惊动那些看门狗。 只有在受创时,才会被村里的狗发现。 按王寡妇的说法,这东西试图侵占自己肉身。 只要躲在土地庙香火力量范围内,不被对方所迷惑。这冷坛猖兵就只能附身闯入。 果然,事情有了变化。 随着那股阴风不断碰撞,土地庙也出现异动。 附近的香火味道越发浓郁。 李衍只觉心中暖意流淌,背后诅咒的寒意明显减轻,就连那迷惑人心的呼喊声,也随之消失。 土地爷给力! 李衍不禁心中暗赞。 呼~ 谁知,那股阴风开始缓缓后退。 看情形,竟是要离开。 这哪儿行! 李衍心中暗道不好。 他可没时间跟着东西一直耗,况且家里镇宅的匾额已经损毁,错过今晚,怕是爷爷都有危险。 想到这儿,李衍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没有丝毫犹豫,他直接跑到土地庙香火之力边界处。 “别急啊,再玩玩。” “哎,我出来了…” “哎,我又进来了…” “来啊,有本事搞我啊!” 赤裸裸的挑衅,让那玩意儿彻底癫狂。 呼! 陡然间,阴风大作。 李衍心中暗凛,连忙退入土地庙。 但狂风过去,那股独特的冰冷腥臭味已消失不见。 真跑了? 就在李衍心中暗恨时,忽觉身后凉意泛起。 哗啦啦! 远处杨树林上,群鸟夜惊飞。 浓雾中,一头两眼泛红的恶狼缓缓爬出。 随后,大大小小十几头狼,从不同的方向窜出,将土地庙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