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秦》 第1章:阳夏吴叔 秦始皇三十七年,八月。 陈郡阳夏县,一条溪水流淌,十余个漂女蹲在水边揉搓衣物,时而吟唱着满是哀伤的歌谣。 “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 歌声随风去,飘入下游浅水处的男子耳中。 嗖! 木叉落下,扎中一条游荡的鳜鱼。 鱼身肥硕,颇有斤两。 吴广的心思却不在猎物身上,他抬头望向歌谣传来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十多个漂女中有五六个是寡妇,其余女子的父、子、兄弟也多有亡殁,故这歌声哀泣婉转,尽是真情实感,让人听得动容。 吴广将鱼扔进篓中,见今日收获不少,便收叉上岸,准备回去。 经过那群漂女身边时,歌声渐止。 被溪水浸湿,满是阳刚气的男子身躯引来众女瞩目。 “吴叔,今日收获可不少啊。” “还行。” 吴广微笑回应。 几句话下来,便有年长的妇人开起玩笑。 “吴叔,你年岁已经不小,人生大事该早日敲定才对。你看我们中有哪個没成婚的你瞧上了,可速速伐柯。” “嘻嘻,吴叔你看这小娥如何,今年刚加笄,正是少女怀春的时候,可做良配。” 有好事的妇人指着一妙龄少女揶揄调侃,引起笑声阵阵,更羞的那少女脸色酡红,低着脑袋不语,只暗自用眉眼偷瞅着吴广。 除此外,还有个寡妇频抛媚眼,裙摆微开,勾引之意表于面上。 漂女们如此热情,吴广招架不住,连忙提着鱼叉遁去,只余身后一串笑声,以及些许嚼舌根的话语。 “这吴叔做事勤恳,长得也容貌端正,怎的还没有成婚?” “我听说吴叔常侍奉他那寡嫂,孤女寡母靠着他一人……” 吴广大步前行,想到刚才的对话,暗暗摇头。 吴叔。 这是此方乡人对他的称呼,实际上他年纪刚过二十,辈分在当地也算不上高,当不得“叔”的称呼,之所以被这么叫,并非是他想占人便宜,而是因为他氏吴,名广,字叔。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 吴广脑中不知第多少次浮现出这句话。 中学考试的必背名篇,想忘也忘不掉。 他这一世的姓名表字,籍贯地域,和前世课文分毫不差,再加上当今统治天下的正是那位名震华夏的千古一帝,一切不言而明。 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 联想到时代背景,刚才那些漂女的举动也就合理了。 天下男子,在昔日秦灭六国的战争中死伤不少,之后十余年来又北筑长城,南征百越,关中大修宫殿陵墓,道死者不计其数,整个天下呈现男少女多的面貌。 男人在古代农业社会下是每个家庭的支柱,种田耕地,修屋造房以及保护家人,都离不开男人的身影,所以每个成年未婚男子都是香饽饽。 吴广对婚事自有想法,并未将那些漂女的话放在心上,很快走上回去的大路。 道路两侧有农田密布,陈郡是楚国故地,位于淮河流域,当地水泽众多,乡人多种稻谷。 此时正值秋收时节,田里有农夫弓腰弯背收割谷子,吹过原野的风稻香弥漫。 “哟,好大的肥鱼啊,吴叔捕鱼的手段越来越厉害了。” 一路都有人打招呼。 吴广一一回应。 但很快,迎面行来的一个少年引起了吴广注意。 “冲儿,这是要往哪里去?” 吴广出声询问。 少年约十五岁,高六尺六寸,容貌清秀。 若仔细端详,能看出他的五官和吴广有相似处。 “叔父。” 少年回了一声。 这是吴广的便宜侄子,他那位大哥吴伯的儿子,名为吴冲,故而这一声叔父叫的名副其实。 吴广眉头微皱,他见少年脸带怒容,牙齿紧咬,一看就有情况发生。 一番询问下,吴冲说出其中缘故,让吴广吃了一惊。 “父亲昨夜趁我睡着,暗中盗了我的东西,我今早发现向他讨要,被他叱骂殴打,母亲来护我,父亲又挥掌将她打倒,母亲的脸上全是伤痕。我实在气不过,这就要去官府告他!” 吴冲愤怒说着,同时敞开衣服给吴广看,他肩膀上满是淤青。 吴广明白过来。 父盗子,还家暴妻儿。 这是儿子受不了要去官府告发。 这种情况换到后世,怎么也会有警察上门调解,甚至情节严重的还会抓进局里蹲上几天。 只是,这里可是以“法”著称的大秦啊! 吴广穿越过来后,就怕自己一不小心犯了秦法被砍掉脑袋,或是沦为刑徒,那样都不用等到乱世开幕,直接提前完蛋,为此他专门去学过法令。 前几年秦始皇焚书坑儒,曾下诏“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这事情加强了秦国的普法教育,黔首只要想了解法律,都可向专门的法吏请教,所以吴广对相关律法有所了解。 他摇头道:“此事不行。如果我记得没错,秦律有言父盗子,不为盗。” 吴冲愣了下。 他一个十多岁的热血少年,对于秦法自是没什么兴趣了解,只是平日看秦律细密严苛,乡里人多有犯法被罚钱或是赀徭役的事情,一气之下就想告到官府去,让官府来治他父亲,哪知道秦律居然规定父盗子,不为盗。 吴冲紧了紧拳头,低声道:“那父亲殴打我与母亲,官府总要惩治,为我做主吧。” 吴广苦笑道:“阿冲啊,你听我的话,这事情不能去找官府。” 见吴冲神色不忿,吴广只能解释起来。 “子告父母,臣妾告主,非公室告,勿听。” “秦律有规定,你这个当儿子的去告父母,属于非公室告,官府不会受理的,如果伱还要告,那官府就要治你的罪了。” 吴广摇摇头。 后世常有人拿秦朝的“以法治国”来吹嘘,但实际上从秦开始,整个古代的“法”都是很有偏向性的,至少在父子关系上,秦法不会保障子女的权益,一切以父为尊。 父亲偷你东西,打你身体,法律可不管。 但你若敢还手,那就是违法! 你若敢告官,还要先治你的罪! 吴冲再度愣了愣,接着牙齿咬得咔咔响,他低吼道:“这什么破秦律,全都护着父亲,他这样作恶,还不准我告。莫非是要让我和母亲被他欺负到死都不能反抗吗?我看这世道还不如楚国的时候呢!” 吴广脸色微变。 这些少年小子说话最是口无遮拦,楚国灭亡的时候吴冲都还没出生,哪里知道楚国的律法是个什么模样。现在他说这种话就是为了表达对秦法的不满,可不管什么后果。 吴广忙左右张望,见四周无人,才道:“勿要胡乱说话。这件事你不要心急,更不要去告官,我陪你回家去,和你父亲好好说一下。” 吴广本不想掺和进别人的家事,但他深知在古代,宗族关系非常的重要。 一个人立身处世,少不了宗族子弟帮扶。 这事情他既然看见了,便不好置身其外,故而想要从中调解。 哪知道吴冲却不领他这个叔父的情。 “叔父,多谢你告知秦律,免了我去官府受人侮辱,不过此乃我家事,就不劳驾叔父了。” 吴冲拱了拱手,气冲冲的转头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吴广有些无奈。 这叛逆期的小子,还真是难以沟通啊。 第2章:家有寡嫂 好意被拒绝。 吴广不好再去吴冲家劝和。 除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外,更因为他的灵魂来自后世,在这个时代除了寥寥几人外,其他人很难真正进入吴广的心中。 他刚才之所以想要帮助吴冲,是看在宗族亲缘上。 人家当场拒绝,莫非还要热脸贴冷屁股吗? 对方毕竟是亲父子,自己主动掺和进去,说不定还落个两头不是人。 吴广摇摇头,往前方的平安里走去。 里,是秦国最基础的行政单位,和后世的村类似。 但和开放型的村落不同,秦代的里四周有墙壁围起来,只留下里门出入。 吴广所在的平安里是阳夏县太康乡下辖的一个大里,足有九十多户人家。 名为“闾”的大门十分宽广,可供车马出入。 门后还有叫做“宿”的小屋,相当于后世的保安亭。类似门卫的里监门老头坐在宿前,眯着眼打量进出里门的行人。 吴广是本地人,进出自然不会受到盘问,和里监门打了個招呼,便走入里中。 他的家在里三门西入,不过吴广没有直接回家,一直走到里四门附近,准备左拐进去。 这里是他每日吃饭的地方,也是二哥吴仲的家。 只是吴广的二哥,在很多年前就被皇帝征召去了南方打越人蛮子,从此一去不复返,只留下少妻遗孤在家。 那时吴广尚未成年,父母在秦国灭楚的时候就已经亡故,大哥吴伯家育有两子,生活稍难,他便一直靠吴仲一家照顾。 吴仲死于越地,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个巨大打击。 在那困难时期,吴仲之妻没有再嫁,而是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不仅抚养自己的女儿,就连少年时期的吴广也全靠她养育。 刚开始大哥吴伯还有所接济,可随着吴伯被官府征召去修建驰道时伤了身体,他的长子又因为打匈奴时死了,家境一落千丈,自然顾不上其他人。 故而吴广与其嫂、侄女相依为命,纵使他是半道穿越,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也是感情深厚,平日里基本都来这里吃饭,只有晚间才回自己的屋子睡觉。 他刚走入名为“闳”的巷门,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难听的吟唱声。 “关关鸠鸠,在河洲洲。窈窕淑女,君子想逑。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我梦求之……” 吴广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大步往前走去。 此刻站在巷子尽头,如同公鸭唱诗一般的矮胖男子在磕磕巴巴的念完了他的求偶诗后,望着眼前紧闭的院门,叫嚷起来。 “文姬,这可是我专门为你学的关鸠啊!我背了好久的,我对你的心意,你可感受到了?快快打开院门,让我进去吧!” 重重的拍门声中,院门里传来回应。 “徐君文采,妾已知矣。然男女有别,还请离去,勿要在此搅扰,否则此事为秦吏所知,恐有损徐君颜面。” 女声清冷,话语不卑不亢,甚至隐含有告官的威胁。 徐无知却毫不在意,反而嘿嘿笑起来:“有件事正想告诉文姬你知晓,我那季弟被县尉看中,又通过考核,如今已成了夕阳亭的亭长,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秦吏啊,日后仕途不可限量,我少不得能沾沾他的光。嘿嘿,我这首关鸠还是向他学来的呢!” 炫耀完后,徐无知又再度表达出自己的“爱意”:“文姬啊,当年我在你文氏府上做仆役,就对你满心爱慕,只可惜文公将伱嫁给了吴仲那死鬼,真是让吾恨欲绝。” “现今文氏举族迁走,你又死了男人,剩你一个女子撑家,不仅辛苦,还夜夜寂寞,不如让我来帮你解……” 略显猥琐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被炸雷般的怒吼打断。 “哪里来的轻薄狂徒,竟敢在此大放粗鄙之语,当我吴氏无男儿乎!” 徐无知被这声音吓得一个哆嗦,回头便见到提着木叉的精壮男子正对他怒目而视,身子立刻矮了一截。 不过他很快就想起自己那个刚做了亭长的弟弟,气焰又嚣张起来:“吴广,你声音这么大作甚。” “你嫂子死了男人,我又死了女人,正是天作的一对,男女求爱,干你何事?我也不怕告诉你,吾弟如今做了秦吏,你若惹我,当心拿你去官府治罪!你最好在乃公面前规矩些。” 此时天色不早,已有外出务农的乡人回来,远处里中道路出现了人影。 徐无知见敲不开门,吴广这个成年男子又回来了,不再久留,扔下两句狠话,便往外走去。 吴广没有阻拦,冷冷的看着对方背影,手中的木叉已是握紧到极致。 秦法严禁私斗,一旦动手,被人告到官府去,是要遭受严惩的。 后方传来门闩取下的声音,紧闭的院门打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叔,勿要与此等小人生气。秦国律法森严,他也就逞逞口舌,不敢做什么的。” 吴广回头,人影倒映眸中。 女子扎着云髻,面容未施粉黛,却更显清新自然,眉宇间透着一股清雅之气,其眉形修长,如同柳叶轻拂,带着几分婉约与柔情。 出身大族闺秀,虽半道中落,荆钗布裙打扮,依旧掩不住女子姣好的容貌。 她见到吴广站在门外,已将登徒之辈赶走,嘴角处勾起一轮新月。 这淡淡的笑容,让吴广的怒火渐渐平息。 “嫂嫂说的是。” 吴广点头,脸上亦回以微笑。 这就是他的嫂嫂,文姬。 很多年前,真正的少年吴广染了寒症,在满脸泪水的文姬怀中闭上眼睛,等到再度睁开时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吴广魂穿两千年,眨眼间换了个身体,自然是惊骇莫名,慌乱下忍不住“胡言乱语”,说出不少惊世暴论。 好在文姬见本以为死去的吴广醒来,已是喜悦无比,只当他的言语是病糊涂了,悉心照料,让吴广逐渐“康复”过来。 作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又被文姬照顾成长,吴广对眼前的女子自是抱有极深的感情。 在文姬宽慰下,吴广将怒火收敛,不愿让她担心。 而这时,文姬的身后钻出一个扎着发辫的小女孩,头发细软乌黑,眼睛又大又圆,看上去很是可爱。 一见到吴广,她便扑上来抱着吴广的腿,叫道:“叔父,刚才那人好可怕,一直在外面叫门,我都吓得不敢说话。” “萱儿勿要担忧,他已经被我赶走了,明天我就去弄条狗养在家里,谁敢再来,你就让狗咬他。” 吴广刮了刮小侄女的鼻子,微笑说着。 徐无知嚣张离去的模样依旧映在他脑海中,但再多的担忧也不可能在小孩子面前表现出来。 听到自家叔父这话,小萱儿果真笑开了花,挥着手叫道:“好呀好呀,叔父一定要养只听我话的大狗,谁敢欺负我,我就让狗咬他。” 见着吴广和女儿打趣,文姬的目光落到吴广的鱼篓中,颔首道:“收获不错呀,正好我今日采了些野菜,可做一餐鱼羹。” 吴广正放下鱼篓给小萱儿看里面的大鱼,听到这话,抬头对文姬笑道:“好呀,嫂嫂做的鱼羹,我最是爱吃了。” 文姬秀眉微挑,没有多言,转身向院子里走去。 吴广忙招呼了小萱儿一声,提着鱼篓和木叉跟进去。 院子的四周有土垣环绕,墙高六尺余,只留院门正对着里中街巷,屋子则坐落在院中靠北的位置,共一宇二内。 宇是正中的堂屋,前面有廊,用来会客饮食、家庭聚会。 宇的两侧各有一间带户门的内室,分大内和小内,供家中大人和小孩居住,不过现在萱儿尚小,和母亲共住一屋,小内是空出来的。 吴广目光从小内扫过,有些怅然。 他没成年前在那间小屋里住了许久,只是随着年岁大了,有些事情需要避嫌,就搬了出去。 这时文姬过来准备拿鱼去清洗,见到吴广站着发呆,上下打量一眼,柔声道:“低下身子。” “啊?” 吴广从思绪中惊醒,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还是听话的将身子低了下来。 纤细的手抚过吴广的肩膀,就见文姬轻笑道:“你们男子的衣服还真是坏的快,这里又破了,待会儿吃完饭脱下来,我为你补补。” 吴广恍然,原来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口子,自己却没有察觉。 没过多久,今日的餐食就已经做好了。 楚地饭稻羹鱼,吴广面前的饭食却是少量糙米和豆类的混合。 下个月官府就要收缴租赋了,还不知今年要交多少,粮食得省着吃。 鲜美的鱼羹在口中化开,滋养着吴广的味蕾。 看着因守礼而坐在别处进食的嫂嫂,以及旁边乖巧吃饭的小女孩。 吴广心中平静之时,又不免想起一些事情来。 现在已经是秦始皇三十七年,这样安定的日子不知还能过上几天。 熟知的历史事件自脑海中闪过,吴广眼中多了一丝阴霾。 院门外的巷道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之响起的是男人的惊呼。 “吴叔,出事了!出大事了!” 吴广脸色微变,寻声望去。 虚掩的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干瘦的年轻人挤进院子。 “吴叔,你那伯兄要去官府谒杀吴冲!” “他要杀亲生儿子啊!” 第3章:父要子亡 金乌西斜,霞光漫天。 正是外出务农的乡人回家,准备吃饭休息的时候。 本该如往常一般宁静祥和的平安里,此刻人声沸腾,众多里人围聚在里二门附近,饶有兴趣的围观前方。 “伯君,不要去官府,不要杀吾子!” 瘦弱的妇人跪在地上,一边痛哭,一边不住地叩首乞求。 回应她的是雄狮般的咆哮。 “逆子不孝,养来做甚!” “乃公养了他这么多年,今日居然还敢威胁我,这种忤逆的儿子,我真恨不得当场打死他!” 接着是少年咬牙切齿的吼叫。 “你若再敢打我和母亲,我定让这里血溅五步。” 此话一出,引得周围一片哗然。 “杀,这种逆子不杀还得了!” “是呀,我要是有这种儿子,怕不是当场气死。” 叱骂声,取笑声此起彼伏。 吴伯脸色涨的通红。 但看着面前儿子年轻强壮的身体,和那双发红的近乎疯狂的眼睛,吴伯自知不是对手,真打起来,恐怕会更加丢脸。 他恶狠狠道:“好好好,我这就去县里请求官府将你谒杀,等官府的人到了,看你这逆子是否还能这般嚣张。” “吴伯,这事情可要三思,不能莽撞。” “是呀,吴冲你还不快给你父亲赔礼认错,勿要将事情闹到不可挽回。” 有取笑怂恿的,自然有好心肠劝和的。 邻舍的妇人不停出言相劝。 就连本地的里典、父老也帮忙劝阻,毕竟老父请求官府谒杀亲子这种事可不怎么光彩,传出去丢他们平安里的脸。 “不要劝他,他要杀我,就让他来杀,我就在这里等着不走。” 吴冲气汹汹开口。 旁边的妇人已是哭的呼天抢地,说不出话来。 吴伯暴怒道:“好好好,你这逆子就等着去死吧,今天不管谁来都救不了伱!” 丢下一句狠话,他拖着陈年老伤腿,转身就要去县里。 就在此时,清朗的声音自人群后响起。 “伯兄!” 吴广拨开人群,出现在众人面前。 “是吴叔来了。” “吴叔,快劝劝你伯兄。” 有好心的妇人呼唤,相比他们这些外人,吴广这个宗族兄弟说的话自然又不同。 吴广点点头,大步向吴伯一家走去。 “阿广,你勿要来劝我,这逆子竟敢当众威胁我,如此不孝,我一定要去官府谒杀了他。” 见到自家兄弟,吴伯脸红脖子粗的叫起来。 吴广暗叹一声,他没想到吴冲父子的矛盾会闹到这个地步。 不孝者,谒杀。 这是秦朝的一个特色。 秦律有云:免老告人以为不孝,谒杀,当三环之不?不当环,亟执勿失。 老人控告子女不孝,请求官府判以死刊,官府可以不经过多次调解,直接派人拘捕,勿令逃走。 吴伯若到县中上告儿子不孝,吴冲怕是真的没了。 如果吴冲真是個彻头彻尾的不孝逆子,这也就算了,但吴广清楚,吴冲之所以当众忤逆老父,除了正处于少年叛逆期外,还有吴伯多次欺辱殴打,甚至盗他东西,伤及其母,这才怒而反抗。 吴冲的本性不坏,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父子相残”的惨剧发生。 吴广来的路上已有决断,他几步走到愤怒的吴伯面前,低声道:“伯兄,你想断子绝孙吗?” 此句一出,吴伯愣在当场。 断子绝孙。 这四个字在古代有极强的杀伤力。 就连周围听到这话的人都沉默下来。 吴广眼见形势暂且控制住,伸手搭住吴伯肩膀,往里推去:“伯兄,此乃吾吴氏家事,先进去再说。” 吴伯依旧愠怒:“不回去,我就算断子绝孙,也不要这个不孝子,我要去县里告官!” “天色将晚,乡野中多有亡人、盗匪游荡,伯兄此时赶路,不怕遭劫?”吴广淡淡开口。 吴伯嘴角抽了抽,没有做声。 这几年官府徭役连绵,赋税不绝,不少人逃亡在外做了劫道匪徒,官府力不能禁。 前几日隔壁的朝阳里就有几个商贾被人劫杀,不仅财物被抢走,尸体都被砍成了几截。 吴伯刚才暴怒下没想到这事,现在被吴广一提醒,眼见天色渐晚,他还真不敢在夜间行路。 “走吧,咱们先回屋里说,纵使伯兄还想去官府,那也得等到明天吧?” 吴广这次顺利推着兄长往院里走去,只是吴伯嘴里还叫嚷:“这不孝子太气人了,我绝不会宽宥他。” 吴广笑了笑,侧首对吴冲之母道:“丘嫂,别哭了,把冲儿叫进去。” 吴冲之母听到这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点头应下,拖着吴冲进屋。 见吴广出面,又有母亲哭泣劝慰,吴冲没有反抗,默默跟了进去。 吴广掩上木门,挡住外人的视线。让大嫂将吴冲带到角落劝慰,这才走到吴伯身前,不等其开口,径直问道:“伯兄,如今你年岁已长,又有旧伤在身难以劳作,可想过若愤怒下谒杀冲儿,日后如何生活?” “若无子嗣,何人为你养老送终?” “若无子嗣,倘有人欺你、辱你,你该如何应对?” “若无子嗣,官府连年加租加赋,你又怎么拿的出钱财粮食?” 一番追问,让吴伯哑口无言。 没有无意义的劝解,全是赤裸裸的现实问题。 就像吴广说得,他年岁不小,长子又早死了,以后老了能依靠的只有吴冲这个儿子,如果杀了吴冲,他老了怎么办? 见吴伯默然不语,吴广加码道:“冲儿已经长大,虽未傅籍,但也是身强体壮,是家中的劳力,你日后还得依靠他,否则晚年如何过下去?我知他并非天生忤逆,今日之事乃护母心切,可知冲儿本性是孝顺的,伯兄若是慈爱相待,他一定会孝顺侍奉,伯兄以后也能老有所依啊。” 吴伯脸色变换,最终低首道:“你说的是,今日之事,他虽言语忤逆,但并未真的对我动手。只是……” 说到这里,吴伯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吴广心中明白,笑道:“伯兄的意思我知道,我会让冲儿向你认错的,不过伯兄亦当有所改变才是,起码要多为自己的晚年想想。” 吴伯默默点头。 吴广这才走到另一边的角落,去见吴冲母子。 “叔父。” 吴广看着眼前面带不忿的少年,斥道:“你这小子纵使心中有再多冤屈,我也可以帮你调解,何必闹到这般境地。你可知刚才的事情让你母亲担心死了。如果你真因为这一时的斗气被伯兄请官府谒杀,你让你的母亲如何度日?” 话语直击吴冲软肋,少年原本到了喉头的硬气话又给憋了回去。 吴冲之母掩面哭道:“我已经没了大儿,如果冲儿也死了,那我也不活了。” 听到这话,吴冲亦忍不住泪流满面,他跪在地上叩首道:“叔父说的是,是我没有虑及母亲,一时冲动了。” 见少年认服,吴广又告诉他自己已经暂时说通了吴伯,以后也会劝解他慈爱的对待吴冲母子,希望吴冲向父亲认错。 这一次吴冲没有反抗,默默跟着吴广走到吴伯身前,跪地叩首道:“父亲,我错了。” 吴伯本不想宽宥,但想到吴广刚才说的那些话,最终哼了一声:“给我在这里跪一夜。” 说完,他甩了甩袖子,径直往屋中走去。 “伯君,你原谅冲儿吧,都是我的错。” 丘嫂抹着泪跟了进去。 见到这一幕,吴广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他在来的路上就想过,父子冲突到这种地步,如果和其他人一样劝解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干脆以利益来说服人。 吴广用晚年生活说动吴伯,以母亲来说服吴冲,话语直击他们的软肋,最终调解了这场父子冲突。 至于父子间的情感裂痕是否真的愈合,就只能以后再慢慢想办法了。 “事情暂且解决,嫂嫂想来也会放心吧。” 就在吴广松了口气时,跪在地上的吴冲向他望来,含泪问道:“叔父,我听人说父慈子孝才是伦理之道。可父亲不慈,常殴打我和母亲,我如果反抗,就会被冠以不孝的罪名,还会被他上官府谒杀,连心中的冤屈都不能说出来,这样的世道,真的公平吗?” “这秦法,只要一个不孝的罪名,就能随意将我杀戮吗?” 吴广默然。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许多东西。 不孝者,罪当杀之。 不管是否真的不孝,只要冠上这个罪名,就该去死。 或许千百年后,这片大地都是这样,成为所谓的“文化”。 但在秦之前,却非如此。 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做父亲的要像父亲的样子,做儿子的要像儿子的样子。 君仁臣忠,父慈子孝。 荀子曰: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 道、义远在君、父之上。 父子双方是相向的对等关系,并非绝对的一方压过另一方。 他抬头望向苍穹。 夕阳已落入山中,黑暗爬满天空。 他喃喃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这就是大秦啊!” 自秦开始,历代皆是如此。 …… 上郡。 这里是秦国北方长城军团的中心,是除南方百越外,天下最大的军队聚集地,可战之兵足有数十万。 天空中有黑色旌旗飘扬,大地上矛戟林立,肃杀之气冲上云霄。 “皇帝诏书。长公子扶苏、将军蒙恬,速速前来接诏。” 有使者快马自东方奔驰入营,并带来了一封皇帝的诏令。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 “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 第4章:婚事上门 吴广从院子里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外面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 不过几个平安里的重要人物一直等在外面,见到吴广身影,马上就有人出声询问。 “吴叔,事情如何了,可劝阻了你伯兄?” 吴广寻声望去,看到说话的是一个白发长须的老者,其脸上隐含焦急之色。 “还请章伯放心,我已让冲儿向伯兄赔罪认错,伯兄也宽宥了他,不会再去官府了。” 眼前的老者名唤章伯,是平安里的父老,属于乡三老下辖的基层里吏,专门负责里中的风俗教化问题。 吴伯父子的冲突正该章伯管辖,如果最后真闹出了父子相残的惨剧,不仅丢他们平安里的脸,还说明章伯这个父老教化不力,会影响他的政绩,少不得要受上吏斥责。 所以在吴广来之前,章伯劝阻最为积极,可惜吴伯父子势同水火,气头上丝毫不给他面子。加上“谒杀亲子”是秦法给予的特权,章伯和里典等人只能劝,不能强行阻止,一直干着急,幸好吴广阻止了这件事。 “那就好。”章伯松了口气,对吴广颔首道:“吴冲忤逆不孝,本不该饶恕,但念在他还是個没傅籍的孺子,不明白事理,教训一下便是,没必要去官府谒杀。你能劝下来,甚好。” 一旁的里典则冷着脸开口:“天色晚了,吾等不便多说,等明日再上门训诫你伯兄父子。” 秦法严苛,对里中吏员多有要求,每年都要进行评比。 吴伯谒杀儿子的事情,关系到里典、父老等人的年终考核,他们听说这事后连晚饭都没吃就赶了过来,自然是一肚子气。 吴广明白其中缘由,躬身向面前的里典、父老等人行了一礼,诚恳道:“族中孺子不孝,使家族出丑。多蒙诸位丈人相劝,才没有惹出祸事。吴广代我吴氏一族谢过诸位长者。” 见眼前的年轻人谦逊有礼,向他们诚恳赔罪,里典等人的气消了大半。 “年纪轻轻,倒是比你伯兄懂礼。” 里典点了点头,嘱咐了吴广几句话后便转身离去,毕竟他晚饭还没吃呢,肚子空空,自然要早点归家。 章伯没有跟着离开,反而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吴广身材挺拔,足有八尺高,容貌称不上俊俏,但也是剑眉星目,符合这个时代对男性的审美。 加之他来自后世,不管是见识还是口才都远超本时代的同龄人。今天他劝阻吴伯时言辞条理清晰,刚刚向里典等人行礼赔罪,又显得温文尔雅,神态从容,和乡里的年轻一辈相比可称得上鹤立鸡群,让章伯不觉动了心。 这世道男少女多,优质的男子就更稀缺了。 章伯笑眯眯开口:“吴叔啊,昔日尔父在时,我与你吴氏有通家之好,你们兄弟都是我看着出生的,一晃都这么大了。伱平日若有空,可来我家坐坐。” 吴广忙点头应下。 章伯这才满意离去,转身时还似是无意的感叹:“说起来我那小女子明年就要加笄,该选个好人家了。唉,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吴广目送章伯背影远去,正琢磨着对方话里的意思,旁侧钻出一干瘦男子,满脸笑嘻嘻:“好个吴叔,你这是被章伯看上,他想把女儿嫁给你咧。啧啧,他家的小女子我见过,人虽瘦了些,但长得白白净净,不错不错。” 吴广一下明白过来,心里却没什么喜悦感。 古代女子十五加笄,那么章伯家的小女子现在就只有十四岁,如果算上虚岁的情况,对方实际年龄怕只有十二到十三岁。 “阿牛,这事情只是你猜测,可不要在外面乱说。章伯要是没这心思,到时候饶不了你。”吴广摇了摇头,又转而道:“不过今天多谢你前来知会,要不然我伯兄和侄儿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 阿牛拍着胸膛道:“你放心就是,我这人口风紧的很,不会乱说话。至于你伯兄家的事情,嘿嘿,以你我的关系,无需说谢字。” 吴广笑了笑。 眼前的年轻人比自己小一两岁,细眼睛,八字胡,身子干瘦的像根木棍,名字却叫做牛,关系近的则称他为阿牛。 据说阿牛是早产儿,因为月份不足的原因,打小就身子弱。老父怕他中途夭折,琢磨了三天三夜,又去请教了搞吉凶占卜的日者,最终取下了“牛”这个名字,希望他以后能像干活的牛一样强壮有力,生命力顽强。 吴广之前帮过阿牛家一些事情,两人关系不错,所以今天吴伯父子一闹矛盾,阿牛就前来告知。 天色不早,两人聊了几句,便分开离去。 秦国的里闾到了晚上要关门,除了外垣的闾门由里监门负责外,每条巷子的巷门都有各处的伍长关闭。 吴广赶在巷门关上前,先到了嫂嫂家里。 文姬之前本想一起去劝说吴伯父子,被吴广以怕小萱儿看到暴力场面为由阻止了,这时候母女二人正焦急的坐在家中等着消息。 见吴广含笑归来,将事情解决的消息告知,文姬这才拍了拍胸脯,长松了一口气。 “冲儿父子无事,我就放心了,还是叔厉害。” 文姬夸了吴广一声,转而又想到一些往事,轻叹道:“等过段时间,我和冲儿好好聊聊,让他日后勿要再忤逆父亲。唉,其实我每次在路上见到冲儿,都会想到季弟,若是季弟在,应该和冲儿差不多大了吧。” 吴广眼神微动,安慰她:“嫂嫂放心,季弟只是被人带走,并非死难。若是上天保佑,吾等日后或许有重逢的时候。” 伯仲叔季。 他吴广字叔,在兄弟中排行老三,后面其实还有个叫做吴攸的弟弟。 很多年前秦灭六国,社会动荡不安,吴氏父母在彼时相继去世,年幼的吴攸则在混乱中被人拐卖,从此不知踪迹。 吴广是半道穿越,没什么记忆,但文姬每次提到吴攸都会长吁短叹,让他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弟弟多了些印象。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小萱儿已是困得睡着了,吴广不好多留,再加上怕巷门关闭,便告辞离去。 之后的时间里,吴广除了偶尔去捕鱼外,都埋头在自家农田中劳作,收割之前种下的稻谷。 八月秋收,九月缴租。 对这时代的平民来说,田租赋税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必须重视。 而在这期间,吴广在里中多次遇到章伯,这位平安里的父老见到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问东问西,说着说着,还总是将话头转到自家的小女子身上。 我当你是老前辈,你却想当我岳父? 吴广对章伯的女儿没什么兴趣,对方的暗示,他假装听不明白。 好在章伯也不急,他家的女儿明年才加笄,正好用这段时间来多考量吴广这后生。 就在吴广与章伯虚与委蛇的时候,太康乡有名的良媒却找上了门。 八月下旬的一天,吴广挑着木柴走进文姬家的院子,见小萱儿正开心的玩他做的竹蜻蜓。 见吴广回来,小萱儿蹦跳着跑过来,嘴里叫道:“叔父,今天家中有客呢。” 吴广愣了下,正寻思是什么客人时,听到正堂里传出尖细的声音。 “徐氏未发家前,二君子虽然在你文氏府中为役,但这已经是过去了。现今你母家被迁往关中,对你的境遇帮不了丝毫,孤女寡母日子过得是何等艰难?” “而如今徐氏家境殷实,大君子在乡里颇有脸面,徐氏小君子又成了一方亭长,是领禄米的秦吏,这样的家境哪一点配不上你?” “文家的女子,二君子看中年少时的情谊,不嫌弃你带着孩子,愿意娶你为妻。这样的好事,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还不快快答应下来!” 第5章:无知诡谋 堂中,文姬正襟危坐于木案后,漂亮的眸子盯着对面一身花衣的老妇,面容平静,无喜无悲。 老妇来自大龟里,以为人做媒伐柯出名,乡人称其为刘媪。 刘媪今日上门,是为徐氏老二徐无知来伐柯,对方想要娶文姬为妻。 秦代礼教初成,还没有形成后世严格要求的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等伦理规范,女子受到的约束相对比较小。 《日书》中有“娶妻,妻不到已生子”的条目,表明这时代婚前发生关系,未婚先孕的现象并不少见。 至于寡妇改嫁,那更是稀松平常了,甚至还出现过寡妇嫁五六次的情况。 文姬自小家境殷实,颇知礼仪文学,谈吐举止远胜普通的乡里女子,加上容貌不俗,在吴仲死后被许多男人看上。 有暗中进行骚扰的,也有不怕秦朝官府对“后父”的歧视,光明正大请媒人前来伐柯的。 文姬对此都是严词拒绝。 现在徐无知骚扰不成,竟然找媒人上门,文姬自然不会答应。 她摇头道:“多谢刘媪关怀。只是吾女尚幼,我想尽心照料她成长,没有再嫁的想法,还请刘媪转述徐君知晓。” “文家女子,你可知道现在这世道不太平。山野中常有亡人、盗匪出没,听说隔壁乡就发生了好几件盗贼入室劫掠杀人的事情,要是没男人在家,你们母子就不怕出事吗?” 刘媪继续劝说,甚至加码道:“而且官府的赋税一年比一年收的重,早晚让你们缴纳不起,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文姬平静道:“吴氏尚有宗族兄弟在,对于我母女多有照料,这些事就不劳刘媪费心了。” 见眼前女子软硬不吃,刘媪不由怒气上头。 她做媒这么多年,可谓无往而不利,没想到今日在文姬这里折戟,看对方的模样,已经是铁了心的不同意。 刘媪想到自己之前对徐无知拍着胸膛许下的承诺,以及徐氏给出的丰厚报酬,顿时忍耐不住。 “宗族兄弟?呵呵,莫不是那个你养大的吴家老三,听说他长得高高大大,倒是根可栖的良木。”刘媪说到这里,话音一转,冷笑起来:“但你要知道以前楚国的时候,或许有兄亡收嫂,弟亡收妇的事情,但当今皇帝诏令天下‘男女礼顺’,禁了此种事项,你这样的寡……” “刘媪安得此无礼之言!” “无耻老妇,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一男一女的声音在这屋中同时响起。 刘媪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门口站了个八尺大汉,正对她怒目而视,眼中炽烈燃烧的怒火,让她不敢对视。 刘媪自知失言,忙挤出难看的笑容:“两位恕罪,恕罪。刚才是老妇失礼,不要放在心上。” 文姬此时已恢复平静,冰冷的说道:“时辰已经不早,现今路上不太平,刘媪当早日归去,免得家人担忧。” 刘媪听出文姬话中的怒意,又被吴广死死盯着,哪里还敢多留,拱了拱手,说了声“告辞”,便灰溜溜钻出屋子往外快步走去。 吴广冷冷看着对方离去。 他很愤怒,但对方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不好动手,只能将这事记在徐无知的头上。 秦法禁私斗,特别是对这种老年人多有保护,伱敢动手,下场很凄惨。 待刘媪仓皇离去后,吴广转头看向文姬。 嫂嫂刚才气急下起身,动作猛了些,使得发髻微散,几缕秀发垂落,配上她精致的五官,以及愤怒后的些许晕红,更显得别有一番魅力。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吴广想到刚才刘媪的胡言乱语,脸色微红。 他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刚才老妇胡言乱语,还请嫂嫂勿要生气。若是嫂嫂怕名声受累,我日后少来……” “不用如此。” 文姬却是平静道:“只要吾等清白,立身出世,就无需惧怕他人言语。刚才刘媪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被我拒绝后的气急之语,我不会当真,你也勿要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但因为有刘媪之事在前,屋中气氛终归有些微妙,吴广说了句“嫂嫂说的是”后,便不好再开口。 幸好这时小萱儿跑进来问吴广道:“叔父,之前你说要为我寻条狗来看家,什么时候能找来啊?” “前两天我托你牛叔去帮忙找了,我这就去问问他,一定给萱儿弄条好狗。” “好呀好呀,叔父快去牛叔家问一问,我最喜欢养狗了。” 望着吴广牵着小萱儿离去的背影,文姬状若平静的目光起了些许波澜。 她轻声自语:“广弟长大了,到了娶妻的年纪,我该为他寻一良配才是。” …… 太康乡大龟里。 占地颇为广大的徐氏宅邸中。 年近五十的徐山一袭宽袍大袖,坐在案边小口抿着杯中浆水,眉头皱成了一团。 他的前方,身材矮胖的徐无知脸色涨红,手舞足蹈的叫嚷:“伯兄,你不知道我是整日整夜都在想她,躺在榻上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她的模样。” 徐山放下杯子,摇头道:“我徐氏如今是太康有头有脸的家族,你何必揪着一寡妇不放,非要去给人当后父。以我徐氏的条件,你大可再娶未婚女子。” 官府对后父十分歧视,将其视作与赘婿同列,征兵徭戍的时候常常优先征发。 所以徐山对二弟非要娶一寡妇的事情,一直不怎么同意。 “伯兄,你不懂!” “当初我在文氏府中为仆,将她的模样深深记在心头,这么多年来从未忘记,她就是我少年时逝去的梦啊!” 徐无知激动道:“庄弟教我背的那首诗就写的好。窈窕淑女,我梦求之,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我想她呀!我爱她呀!我做梦都想抱着她睡觉!” 徐山无奈道:“好吧,文家女子我也见过,确是一個美人。她若想嫁你,也就算了,可如今刘媪上门被其拒绝,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伯兄,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文姬不想嫁我,哼哼,那我就先将稻米做成熟饭,让她不得不嫁。她家屋宇在里墙旁侧,我可趁着夜色翻墙或是打洞潜入她屋中,强行和她做了好事。” 徐无知眼露邪淫,低声道:“我在文氏为仆多年,知道文家女子最重脸面,她见我潜入宅邸,必然不敢声张,我再以她孤女进行威胁,由不得她不从。到时候把柄在我手里,我就算不娶她为妻,她也得夜夜与我同睡,嘿嘿嘿。” 徐山盯着二弟,嫌弃道:“一个寡妇用得着这样吗?这事情败露了可不好解决。” 徐无知低笑起来:“怕什么,伯兄与乡吏有旧,季弟又得县尉赏识做了秦吏,整个太康乡谁不给我徐氏几分薄面?如果事情泄露,我只说文姬与我通奸,她母家被迁入关中,吴氏早已衰落,翻不起什么浪来。就算泄露出去,伯兄只需上下打点,保管无事。” 徐山黑着脸不吭声。 徐无知见状,趴在地上边磕头边哭:“伯兄,我已经是害了相思,如果得不到她,要不了多久就会郁郁而终。伯兄,你要救我性命啊!” 见到二弟哀泣痛哭,徐山想起十多年前他还没有发家,自家弟弟去给人做仆役的事情,心头起了怜悯之意。 罢了。 徐山叹道:“你既如此爱她,那就这样吧。” 徐无知大喜道:“伯兄放心,我行事周密,绝不会有失。” 徐山点了点头,又想到一事,问道:“她家中可有狗?莫要闹起来,惊动了里中人。” “我已问过刘媪,文姬家中无狗!” 徐无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第6章:院中黑狗 “吴叔,狗我给你们弄来了!” 在吴广带着小萱儿前往阿牛家询问的数日后,院门外响起阿牛的声音。 文姬母女正和吴广吃着晚饭,听到外面呼声,小萱儿将碗一放,兴冲冲的往院门奔去。 “哇,牛叔把狗带来啦,好呀好呀!” “萱儿慢点。” 见文姬担忧的起身,吴广明白她是怕狗咬到小孩子,忙站起来,几个大步追了过去。 吴广抢到小萱儿前方,伸手打开院门,看到阿牛牵着一条狗子站在门外。 “吴叔,这是你要的狗。我可是跑到原阳里的舅家,才给你弄来的。” 小萱儿真见了狗,反倒不敢上前,躲到吴广身后歪着脑袋看:“咦,还是条黑狗咧。” “黑狗好呀。我舅父说黑狗这东西能辟邪,养一条在家里,外面游荡的野鬼就不敢进。” 阿牛对着萱儿扮了个鬼脸,吓得她往后缩了缩,小嘴已是撅了起来。 吴广打量着阿牛牵来的黑狗。 这黑狗个子不大,但毛发乌黑浓密,一双狗眼明亮而敏捷,此刻注视着吴广和文姬母女,眼中流露出警惕和好奇。 “是条好狗。” 吴广赞了一声。 文姬则忧虑道:“这狗不会咬到孩子吧?” 阿牛笑道:“吴家嫂嫂放心吧,这狗机灵着呢。我舅父家好几個娃,从来没被它咬过,是看家护院的好手。只是今年我舅新添了孩子,家里粮食吃紧,没什么东西喂它,正犹豫着是杀来吃还是卖给狗屠。我阿母前去探望的时候听说了这事,刚好前几日吴叔不是问我有没有地方找狗吗?我就去向舅父讨了过来,算是留它一条性命。” 吴广心中微动。 在古代,养狗看家护院是很常见的事情,之前吴仲在的时候,家中也有黄犬看家。 只是随着吴仲身死南方,文姬一个人既要照顾女儿,还得养着吴广这个半大小子,连人吃的东西都困难,更别说是喂狗了,就将黄犬卖给了狗屠换了些钱。 这几年吴广长大,能耕田捕鱼后,经济才缓了过来,有了重新养狗的底气。 吴广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半两钱,递给阿牛:“此事多谢牛兄,这些钱你先收着。” 阿牛脸色一变,伸手推却道:“吴叔你这是做什么!这些年来你帮了我家不少忙,我不过是为伱找条狗过来,何须拿钱,快快收起来。” 吴广没想到对方竟有豪气的一面,不过他可不想占人便宜,便笑道:“吾等情谊自是不需要谈钱。这些钱是给你舅家的。” 文姬也跟着相劝。 一番推辞劝说后,阿牛犹豫着将钱收下,又说了些关于狗的事情,这才告辞离去。 就像阿牛说得,这条黑狗十分机灵,或许是知道眼前的文姬母女和吴广是自己未来的主人,表现的温驯听话,任由吴广将它牵进院子里。 短暂相处后,就连小萱儿也不再怕它。 “中华田园犬果真聪明,比我前世养的二哈好太多了。” 吴广心头嘀咕了一句。 这时文姬盯着黑狗,像是松了口气:“这几日我夜里总听到屋外有异响,出来查看又没什么发现,如今有这条黑犬在,算是放心了。” 听闻此话,吴广惊问道:“异响?嫂嫂怎么不和我说。” 文姬摇头道:“这有什么好说的,想来是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总是晚间出来,你白天来莫非还能抓住它们不成。” 吴广没有掉以轻心,绕着文姬家的院子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只在厨房和北边的墙角找到了几个鼠洞。 “还真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不过嫂嫂指望狗去抓鼠,也不知行不行啊?” 吴广笑着打趣,找来泥土和石块把发现的鼠洞封了起来。 不过他知道这没什么大用,因为文姬家在里中第四条巷子的最里侧,西边的墙垣和里墙是共用的一段,翻过墙不远处就是一片林地,里面不知有多少虫蚁鼠类,防是防不住的。 只能寄希望于家里养了条狗后,那些老鼠受到震慑,晚上不敢猖狂。 这时小萱儿端来饭食喂给黑狗吃,见着黑狗低头吃食的模样。 她好奇询问:“叔父,这条狗怎么一直不叫呀?” 吴广莫名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俗语。 会咬人的狗,不爱叫。 …… 夜色已深,明月高悬,洁白的光洒落下来,为大地披上一层银色纱衣。 平安里西侧的林地,虫鸣声此起彼伏。 一个矮胖身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吓死乃公了,还以为遇到什么东西,原来是只硕鼠,真是晦气,呸。” 徐无知想到刚才自己差点吓瘫在地上,不由骂骂咧咧,张嘴往地上吐了口浓痰,算是缓解压力。 转而他又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平安里,目光逐渐炽热。 徐无知在月光下扭动身躯,小步跑到平安里中间的一段墙垣处。 这里就是文姬家的外墙。 他和她,只有一墙之隔。 徐无知蹲下身子,扒开作为隐蔽物的杂草木石,眼前出现了一个不小的墙洞。 这是他数日来的成果。 每日夜间他都会带着家中隶臣溜到文姬家的墙垣下,用凿和铲子挖洞。 一开始徐无知是想翻墙进去的,可惜他身高不足,又行动笨拙,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 或许可以让隶臣在这边将他送过去,但想到万一真的出事,他自己从里面很难翻出来,容易被抓个正着。 思来想去,还是挖洞保险。 这平安里是楚国时就存在的旧里聚,墙垣有些年头了,上面到处都是裂痕,不算结实,挖一个能供人爬过去的洞并不难。 有这个洞在,他徐无知便进可攻,退可走,一旦事发,钻洞溜之大吉便是。 如果计划顺利,成功胁迫文姬委身给他,以后还可以从这个洞出入相会,光是想想那样的日子,就让他心脏砰砰跳动。 徐无知今晚没有让隶臣前来帮忙放哨,因为他要好好享受这梦想了十多年的春宵一夜。 很快,土块碎落,他闻到了来自院中的空气。 双眼透过洞口,看到了不远处的屋宇。 “我的文氏淑女。你的天命男人,来了!” 与此同时。 蹲在院门附近的黑影像是感觉到什么,睁开了双眸。 第7章:夜有贼人 “心急了,应该把洞挖宽一点再钻的。” 徐无知头钻过了洞,肚子却卡在中间,他前前后后蠕动了好半天,才勉强爬进院子。 此时正值子夜,院中静悄悄一片,似乎没人发现他的行踪,这让徐无知不免得意。 “我果真是个智人!” 他看向不远处月光下的屋宇。 正中是堂屋,右边大一些的屋子应该是文姬住的内室。 徐无知不清楚文姬母女是否同住一屋,不过影响不大。 母女二人没有同住,那他只需暗中爬上文姬的床榻,制服对方就行。 若是二人同住,那也无妨,他刚好用小女子的性命作为筹码,胁迫文姬就范。 以他对文姬的了解,她为了女儿安危,一定会向自己屈服的。 “哼,我费尽心思向你示以爱意,你却对我爱答不理。” “等会儿我就让你跪着求饶,嘿嘿嘿。” 徐无知低声淫笑,只觉全身血液沸腾。 迈步上前,直奔内室。 这时节正值八月夏日,天气闷热难耐。 内室紧闭着木门,旁边的窗却是开着的,否则门窗一起关闭,那里面就成蒸笼了。 徐无知走到窗前,借着照进屋中的月光,看到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儿。 少年时埋在心中的梦,马上就要实现了。 就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生物的本能,让他感觉到后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一回头,便看到一道黑影迎面扑来。 “啊!” 尖叫声打破夜的宁静。 睡眠本就浅的文姬瞬间惊醒,一睁眼就看到窗口处有人影晃动,这场面吓得她一个激灵,立刻没了睡意。 “萱儿。” “母亲,是什么声音?” 文姬先侧身摸到旁边的女儿,见到小萱儿被惊醒后一脸懵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 “这里怎么会有狗?痛死乃公了!” 窗外传来男人又怒又痛的声音。 文姬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立刻下榻,抄起角落的木棍守在榻侧,同时不顾平日里端庄温婉的气质,放声叫喊起来。 “有贼人!” “救命啊!” 窗外,徐无知刚掏出凿子逼退黑狗,就听到屋中传来女子的求救声。 徐无知脸色大变。 这和计划不一样! 他如果潜入屋中才被发现,可以就近胁迫,让对方不敢出声。可现在他却被一条不知道哪钻出来的狗纠缠,根本威胁不到屋中的母女。 而秦律有规定,在里中只要有人呼救,周围的邻居必须前来相助。 否则邻人、伍长、里典等都要遭受严惩。 见义勇为,在秦国不只是美德,还是必须尽到的责任。 现在事情败露,文姬呼救,周围的里人听到后都会前来救援,这对徐无知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幸亏他早准备好了退路。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屋中的身影。 炎炎夏夜中,女子只着薄衣入睡,那玲珑有致的躯体,露在衣衫外的白皙肌肤是多么勾他的魂啊。 春宵一夜,近在咫尺,只可惜被眼前的狗坏了好事。 黑狗十分机灵,在发现徐无知拿出武器后,立刻后退避开,只隔着一段距离瞪着他。 “早晚宰了你!” 徐无知恨恨的唾了一口,将手里的凿子对着黑狗恐吓似的晃了晃,转头往他挖出的墙洞奔去。 院墙外已经有火把的光亮出现,同时响起里人们抓贼的呼声。 徐无知没有犹豫,跑到墙角后就一头钻进洞里,努力往墙外爬。 可接下来的情况让他措手不及,当徐无知的头颈钻过墙垣后,悲哀的发现身子又卡住了。 “怎么会这样!” 徐无知惊惧交加,使出吃奶的劲往外爬。 露在院子方向的屁股莫名被喷了一股热气。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咬了上来。 “我的母耶!” 惊天动地的惨叫响彻平安里。 …… 吴广猛然惊醒,一個翻身从榻上跃下。 他望向窗户,有阵阵呼声在外回荡。 “捉贼!” “里四门有贼!” 里四门? 吴广大惊失色,因为文姬母女正住在那里。 他几步走到屋外,去拿放在角落的鱼叉。 恰在此时,有惨叫声响彻夜空。 叫声之尖厉,光听着都能感觉到对方的痛苦。 “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吴广浓眉紧皱,不过没有多想,大步往外跑去。 当他奔到位于里四门内侧的文姬家时,院外已经聚集了十多人,正想着办法破门。 “嫂嫂,萱儿!” 吴广见事发地正是文姬家,吓得心脏猛跳,生怕自家嫂嫂和侄女出了什么事情。 幸好他和里典、邻人等破开木门,进入院中后,没有看到担心的场景。 文姬从窗户里看到救援到来,草草穿好外衣,打开室门牵着女儿走出。 “贼在哪里?” 里典黑着脸开口。 就刚刚这一会儿,已经有人快速找了一遍院中的各个房间,没看到人影。 要知道里典作为一里之长,负责里中治安,如果闹出了贼事,肯定会影响到官府对他的考核,甚至遭受连坐惩罚,他自然不可能有好脸色。 吴广见里典声音严厉,周围跟进来帮忙捉贼的里中男子则是在寻找之余,还不停将目光往文姬身上瞥,他几步走到文姬母女身侧,做出护佑之势,同时低语道:“嫂嫂勿怕,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管说出来。” 普通女子如果遇到今晚的事情,多半早已吓得丢了半个魂,哭哭啼啼说不清话。 文姬表现的很冷静,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向众人说道:“刚才我与萱儿正在榻上熟睡,猛然间听到屋外有人叫出声……” 等她讲完,众人已大概知道了情况。 “刚才的叫声很大,定然是贼人被狗咬伤发出的,可这贼人躲到哪里去了?” “多半是翻墙往西边的林子跑了,但墙垣那么高,他怎么翻过去的?这墙边也没供他踏脚的东西啊。” “肯定还在院子里,咱们仔细找找。” 就在众人疑惑时。 吴广却看到黑狗在一段墙垣边徘徊,他心头一动,走了过去。 “好狗儿,你刚才在哪里咬住贼人的?” 吴广低下身子,他注意到狗嘴边似有血迹。 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黑狗像是听懂了吴广的话,呜咽一声,身子钻进旁边的阴影中。 见到这一幕,吴广大吃一惊。 因为刚才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墙垣上端,再加上此时处于深夜,视线不是很好的缘故,竟然没人发现这处墙角下的阴影另有玄机。 “好个贼人,竟在这里挖了一个大洞。” 吴广脑袋里思绪翻飞,想到文姬之前说她在夜间听到屋外有异响,但出来查看又没什么发现的事情。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还真是个挖洞的鼠辈! 第8章:月下寻踪 气氛僵持。 在他的冷淡绝决之下,似乎之前那些激情汗水都冷却下来。 安然难堪得不行。 她的嘴唇微颤,自己身世几次想说出来,但是最后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在霍允思跟她说,200万一次时, 这段感情就结束了! 或许她不该追到B市的,就让他恨着她、就让他以为她爱慕虚荣好了,恨总会消失的,然后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就好。 安然捏着被子的手,紧了紧,那枚戒指也被她放到床头柜上。 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从床上起来没有刻意地去挡什么,很慢地穿好来时的衣服,半干不湿的很不舒服,身体也不舒服,可是她顾不得了。 她迫切地想离开这里。 来时有多迫切想见他,这时也就有多迫切地想离开这里,扣最后一粒扣子时,她手抖得不行…… 霍允思一直盯着她。 终于,安然把衣服穿上了,她跟他道别,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吧! “我走了,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 霍允思没有动,灯光晕黄打在他英挺面庞,早就没有了方才在床上情动的模样,他的眸子里甚至还有几分恨意。 在安然走到客房门口时,他叫住了她:“等一下!” 安然身子微僵。 霍允思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支票,走进她。 1000万。 他轻轻放在她的手心里,语气很是冷漠:“记得吃药!” 安然的眼睛里顿时蓄满了泪水。 但她微微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半晌她才压抑住情绪低喃:“霍先生放心,我会记得吃药!至于支票就不必了,我也没有吃亏,都是成年人了。” 她不愿意再留下来,走得很快。 那张支票在霍允思的手里脱了手,飘落在地板上……霍允思站了许久才捡起来,将它撕成两半。 他走到床头柜那儿,拿起那枚戒指。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那戒圈,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安然的体温……床上也是,似乎还有她细汗的湿气。 可她走了,他亲手赶走了她。 不会再来了吧! 他和安然之间,终于一干二净了! 霍允思自嘲地想:本就是不该开始的感情,一直以来都是他上赶着罢了,这样的感情不要也罢。 …… 安然下楼。 初夏的凌晨仍是很冷,更别说她的衣服还是湿的,好在雨停了。 深夜里没有出租车, 她也没有心思叫,就慢慢地走,走到附近一家24小时的药店进去,拿了一盒事后药。 付钱时,收银员都忍不住看她一眼,觉得她狼狈以为她被人欺负了。 那人给安然倒了杯温开水。 安然道谢,吞药时那位40来岁当母亲的收银员,有些不忍心。 但素未平生,总是没有多说。 安然走出去时,天际已经悄悄泛起一抹白,她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路上偶尔经过的车子溅起泥水,将她身上打湿。 她也没有感觉。 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一直到晨光柔和时她才回到落脚的小旅馆,身上又饿又累但是她却没有睡意,而是从自己的行李中翻出那本日记本跟出生纸。 她翻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点了火,将那些东西烧掉!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身世,包括霍允思。 烧掉那些,安然蜷着身子躺在小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她睡着了, 她做了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过去,她还是那个被霍允思好好养活着的小兔子,她在梦里一直想着办法跟他说,霍允思其实我喜欢你! 醒来,眼角一片冰凉。 原来是哭了。 安然坐在床上怔了很久,她很慢很慢地将那点儿眼泪擦掉,她想自己不该伤心太久,感情是感情,生活是生活。 现在霍允思对于她来说,如同天上明月。 她不敢再想了。 安然拨了个电话到W市去,那边的老板娘猜到她的遭遇,却没有多问只是愿意让她回去做工。 安然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老板娘心中不是滋味,良久才说:“别想太多,回来总有口饭吃。” …… 原本,安然下午就要回W市,却被拖住了脚步。 门口有人敲门,她打开门一看,是个陌生人但是看穿着很体面。 那人笑容如沐春风:“你是安然吧!我姓司,司文礼。” 听见姓司,安然用力关上门。 她的背抵着门板,心口剧烈起伏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司家人会找到这里。 司文礼是那人的弟弟。 司文礼很耐心地等在外面,从安然的反应他猜到她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但她不愿意跟司家认亲。 他又敲了一次门。 半个小时后安然才打开门,司文礼微微一笑:“你该叫我一声二叔的!安然,谈谈吧!” 最后是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咖啡厅里。 安然面无表情地说:“我自小父母双亡,并不是司先生要找的人,以后请不要再找我了!我也不想被打扰生活。” 她的态度司文礼并不意外。 他仍是如沐春风地笑,他笑起来实在好看,其实仔细看来安然跟他也有二三分相像的,可是安然痛恨这份相像。 她的名字安然,更是一种耻辱。 司文礼开口:“我知道你跟允思大概闹得不太愉快,安然,我跟你爸爸都希望你能回到司家,你可以当司家正牌小姐然后风风光光地嫁给霍允思。” 安然愣住。 她人单纯但也不傻,她猜到了司家的用意。 无非是想用她跟霍家结亲。 她垂眸淡笑:“您找错人了!我跟他已经彻底分开了!您的愿望我怕是无法为您实现……再说我也不想姓司!如果我姓司那该叫什么,司安然?司家能允许有两个司安然吗?” 司文礼惊讶了。 他本以为面前的孩子单纯得很,是很好拿捏的,只需要许出好处她就愿意听家里人的摆布,但没有想到她也有几分聪明。 安然有很多身不由已。 她其实是个软弱的人,但是现在她已经一无所有了,她不怕任何人。 她轻道:“别再找我,否则我不介意让别人知道司先生在外面有私生子的事情,也不介意让别人知道他的晴妇死得有多惨烈。” 说完,她轻扯了下嘴唇,笑意很淡。 司文礼更惊讶了。 他看着安然要走,不由得想留住她:“你父亲人在国外,让我留住你,怎么样也该见一面。” “不必!” “生我的不是他,养我的也不是他,没有必要见面。” …… 安然头也不回地离开。 司文礼若有所思:倒挺有骨气的,不过看得出来吃了不少苦。 他拿了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一会儿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文礼你跟她谈得怎么样?现在司家的指望就在她身上了。” 司文礼苦笑:“她不肯!” 那人有些气急败坏:“有好日子不过,她跟她妈妈一样不识好歹!” 多少又说了些难听话。 司文礼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说:“这事儿难道不该怪大哥吗,要不是您当年骗人说没有家室后面也不会发生那些故事,这个孩子其实是无辜的!她看着也不好,难道您对她就没有一丝怜悯之心,完全只有利用吗?……到底是您的亲骨肉!” 对面沉默许久…… 司文礼离开时,到隔壁的一家点心店买了些东西,送到小旅馆的前台托人送给安然,他又想其实今天该带太太过来的,女孩子也该添些衣服什么的。 司家虽不比从前,但是照料个女孩子总是有心有力的。 改天再来吧! 安然回到房间不久,前台就给她送来东西,说是一位姓司的先生送的。 安然看着那些东西。 两大包都是吃的,看着并不便宜。 前台笑眯眯地说:“那位先生看着好体面呢,跟你也有几分像,是家里的长辈吗?” 安然摇头。 她想想还是接过东西,放回房间里,只是她没有吃。 她不想沾染司家分毫,她也不会追上去还他东西,她现在就只想离开B市,所以她订了当晚八点的高铁。 出了票,她盯着那组数字,怔忡良久。 她是舍不得的。 可是,这辆高铁就像是她的命运,总归是要驶离这里的……她到外面吃了一碗面,吃面时不知道怎么的,眼泪一颗颗掉进了碗里。 “怎么了?”服务生过来问。 安然摇头:“没事!我没事!” 她只是舍不得罢了,即使被他恨着,可是她还是记得他的好,记得那人在她睡着时给她抹了护手霜,记得那人找借口跟她一起去超市,记得那人把她口袋里的钱榨干……然后他就很高兴的样子。 碗里的面没有了滋味。 但她还是把一碗都吃下去,因为以后,她可能还要吃很多的苦。 傍晚的时候,她提着一丁点的行李,坐公交去了高铁站。 但是到了高铁站,她却改了行程。 她没有去W市。 安然换乘了出租车、公交,最后她跟人拼了车辗转来到了南边H市。 她想重新开始。 她打了电话给老板娘,跟她道歉,她轻声说:“我没有办法回到W市了!谢谢您的照顾。” 老板娘也只能叹息。 安然打完那个电话就将电话卡给拔了,她重新买了一张新卡而且是不绑定身份的。 清晨,H市公交站台,人影稀疏。 安然提着行李从公交上下来,晨光打在她身上,跟着她缓缓移动,也跟着她慢慢地淹没在人群中…… …… 霍氏集团。 霍总的心情一天都不怎么好,整个公司气压都很低,严秘书身为首席秘书更是如履薄冰。 下午她来到天台,拨了安然的电话。 距离去利比亚还有两天了,温蔓交待她的事情,她得抓紧办。 她计划约安然吃个饭,谈一谈。 她想安然那样舍不得,她会愿意留在霍氏分公司,为霍总努力一次的。 年轻人嘛,分分合合不是正常的? 但是手机拨了以后,那边响起【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严秘书看看手机,过了一个小时她不死心地又拨了一次,仍是关机。 再拨再打,还是关机。 她觉得不对劲儿,连忙去查安然的下落,她用了人脉查到安然昨晚就离开了B市回到W市,她松了口气,八成还在生气呢。 严秘书想亲自跑一趟W市。 在这之前,她跟那间早餐店的老板娘联系了一下。几分钟后,严秘书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她震惊不已。 安然走了,不是回了W市,而是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无人知道她在哪里。 严秘书独自在秘书室站了很久,她也想了很久,最后她还是决定跟霍允思说这件事情,即使他们可能真的是断得彻底了。 她敲开总裁室,霍允思正在看文件。 他语气很淡:“今天的行程全部取消!” 严秘书没有说话,半晌他抬眼:“有什么事吗?” 片刻,严秘书才轻声说:“霍总,安然走了!” 走了…… 霍允思手上的笔一顿,然后他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她回W市了吧!也挺好的,那里有她熟悉的人。“ 严秘书盯着他看。 良久,她的声音更轻:”不是!安然她没有回W市,我打过电话了确定她没有回去,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应该是刻意不让人知道她在哪儿!“ 严秘书哽咽了一下。 ”霍总,有可能这辈子,您都见不着她了!“ “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中间有什么误会!但是安然不是一个有心机的女孩子……她也是真心喜欢您的!” …… 霍允思一直望着她。 他英挺的面孔背着光,看不清表情,所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轻声开口:“你很喜欢她?” 严秘书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陈述:“我是因为您喜欢她,才喜欢她的!霍总,其实像我这种职场女性,并没有很多感情可以分给别人的。” 她忽然笑了,笑得苦涩:“安然离开,对于我来说甚至是种解脱!可是,我并没有很开心。” 说完她就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霍允思仍是坐在那里,面上表情意味不明…… 第9章:解衣相搏 “吴……吴广,你在这里作甚?” 徐无知声音发颤。 他逃跑的途中生出急智,从衣服上撕下几片碎布挂在另一个方向,想着要是有人追,正好将他们误导。 哪知道吴广没有被他的手段迷惑,还真追了上来。 看着吴广脚边的黑狗,徐无知清楚了其中原因,心头对这黑狗恨意更深。 见徐无知明知故问,吴广淡淡道:“我来捉贼。” “什么贼?” “挖穴入室的盗贼。” 徐无知咽了口唾沫,伸出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小路,颤声道:“我刚才看到有人从你们平安里的方向过来,不过他看到我后,就往那个方向跑了,应该就是你要捉的盗贼吧?” 吴广默默看着他,并不答话,反倒一只手握叉,另一只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这一幕看的徐无知双眼大睁,满头问号。 荒郊野外,月圆风大,你一个男人在我面前脱衣服,你这是想干嘛? 徐无知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自己情急下胡乱诌出的话是骗不了吴广的。 他干笑两声,直接挑明道:“我给你一金,这事情就此了结,如何?” 秦以黄金为上币,铜钱为下币。 金一两约折合576枚半两钱。 对普通黔首来说,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吴广这时已将夏衣脱在地上,露出一身铜色肌肤。 “伱说给我什么?” 他像是没有听清楚,迈步向徐无知走来。 徐无知还没想清楚吴广为什么要脱衣服,但见到对方开口询问,立时喜上心头。 他暗道:“看来这吴广是個贪财之辈,等我将他诱近了,一凿杀掉,不仅今晚无忧,还能除去一个祸患。” 吴广手握鱼叉,而他只有铁凿作为武器,当场打起来,肯定是短兵干不过长兵,但如果给徐无知近身偷袭的机会呢? 徐无知一边将手悄悄摸进怀中,握住铁凿,同时嘴上笑道:“夜间风大,说话听不清,你且走近了说。我徐氏是本乡大户,出的价钱保管让你满意,不过你先把叉放下,大晚上的怪吓人。” 回应他的是吴广的询问:“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十五步。 十步。 七步。 到了这距离,徐无知也看出情况不对。 月光下吴广神色冰冷,手中紧握鱼叉,哪有什么商谈的意思,这摆明是想走近了给自己一叉啊。 刚才的询问,不过是在麻痹他罢了。 “救命啊!” 徐无知放声大叫。 对面的吴广飞起一叉,向他戳来。 生死关头,徐无知将手里的凿子向吴广迎面扔去,想要获得一线生机。 吴广侧身避开飞凿,受这动作影响,他刺出的叉偏了一些,没有戳进徐无知的胸膛,只擦过腰侧,破开对方衣衫后刮下一层皮肉。 徐无知惨叫一声,没了武器,他转身就跑。 与此同时,随着一声“汪”叫,黑狗猛扑上来咬住徐无知的右腿,让他狠狠摔在地上。 “死狗!” 在徐无知的骂声中,鱼叉再次落下,径直捅进他的后心。 “饶……命……你要是……杀我……我伯兄……不会……” 他趴在地上,四肢抽动着,嘴里边吐血,边说着求饶和威胁的话。 吴广冷漠的看着这一幕。 “其实想要事情了结,很简单。” “把你的命给我就好。” 吴广从徐无知后心拔出鱼叉,再次举起,刺下,鲜血喷出,溅在胸膛上。 不一会儿,地上的男人便一动不动。 夜风凉爽,带走尸体的温度。 到了这时,吴广才长吐一口气,握叉的手在轻微战栗。 第一次杀人,不适感在所难免。 好在他杀的人是徐无知这样的货色,不容易产生负罪感,甚至还有种绝了后患的畅快在心头蔓延,这让吴广很快放松下来。 “看了那么多和电影,对付敌人要除恶务尽,不给对方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吴广低语着。 自从文姬说破贼人可能是徐无知后,他就已经起了杀心。 大家都是男人,你徐无知半夜挖洞潜入文姬家中,是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吴广自然是清清楚楚。 此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门骚扰,甚至连夜闯寡妇门的招数都用了出来,如果吴广不解决,以后说不定会使出更肮脏恶毒的手段,让他们防不胜防。 所以吴广一找到对方,就已经做好了下杀手的准备,之所以战前解衣,正是怕血溅在身上,清洗不干净容易引来麻烦。 如今一切顺利,祸患终于解决了。 就在吴广放松时,目光瞥到黑狗正在尸体旁低头舔舐,脸色顿时一变,一脚踢了过去。 “呜~” 黑狗委屈的抬头看他。 “今晚你立了功,过几日我给你寻些肉来吃,这东西你就莫沾了。” 吴广瞪了黑狗一眼,将它赶离尸体,接着开始打扫战场。 …… 时至下半夜,前来里四门处帮忙驱贼的里人逐渐散去。 这时节正是秋收农忙的时候,大伙干了一天活就已经很累了,上半夜捉贼闹腾了一阵,自然没什么精神,只想着回家补觉,明日还得干活呢。 就连听说吴广出去捉贼后,想留在这里守到最后的里典也支撑不住。 毕竟是个快六十的老头,精力有限,他嘱咐了文姬和吴冲一声,说要是吴广真把贼人捉回来,就去家里叫他,说完就打着哈欠离去。 很快院中就只剩下文姬母女和吴冲三人。 吴冲看了眼文姬怀中已睡过去的女孩,轻声道:“婶母,要不你和萱儿先进屋睡,我在这儿守着,等叔父回来就叫你。” 文姬摇头道:“我听说最近有一群贼人在附近游荡,朝阳里那边就有商贾在路上被他们杀了,万一你叔父在路上遇见……” 话到此处,她没有再说下去,望着墙垣的双眸满是忧色。 没想到吴冲反笑道:“婶母你放心就是,叔父遇不到他们的,而且他们也不会乱杀人。” 文姬一怔,疑惑地盯着吴冲。 吴冲眼皮跳了下,微微侧首避开文姬目光,挠着头道:“婶母你想啊,那些贼人也是人,他们晚上也要睡觉,怎么可能大晚上的出来劫道。再说叔父一个人出去,又没带什么钱财,就算抢也不会抢他呀。” “而且我看今晚挖洞的家伙,和那群贼人肯定是没什么关系的,那些人数量多,真要入室无需这么麻烦,今晚的事情多半还是哪个里的人起了坏心思。” “你说的有理。” 文姬听的点头,只是心中尚有疑虑没有消除。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心思全放在墙外的吴广身上。 直到天边有微光出现,里中公鸡开始打鸣的时候。 墙外突然响起短促的犬吠声,将两人惊动,就见一道黑影从墙角下的大洞钻了进来。 “黑儿!” 文姬惊喜的叫了一声。 接着,有两只手从外面搭上了墙垣,高大的身影一跃而下,落在两人身前。 正是他们等了一夜的人,吴广。 “叔,可有伤着?” 文姬忧虑的上下打量。 吴广摇头道:“嫂嫂放心,我没什么事。” 吴冲则兴奋发问:“叔父,你追的贼人呢?” 吴广眨了眨眼,长叹道:“跑了,那厮行动挺快的,我追了半夜连个影都没见着。” “要是被我抓住,非当场给他两叉不可。” 第10章:徐氏兄弟 太康乡大龟里。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戴赤帻(z),腰挂长剑,着一身绛色衣衫,大步走入徐氏宅邸。 “伯兄,为何仲兄失踪了数日,你才让人来知会我!” 徐庄一进正堂,便绷着脸质问自家长兄。 昨日,正在小槐乡夕阳亭担任亭长的徐庄,突然收到伯兄从家里寄来的信,信中说他的仲兄徐无知已经数日没有回家,希望徐庄能回去商议此事。 徐庄看完信后,立刻心忧如焚。 他那个仲兄虽然没什么本事,也没有让人钦佩的德行,但对徐庄却是十分的好。 在徐氏发家前,他们三兄弟生活困苦。 长兄徐山外走他乡讨生活,仲兄徐无知一边在本地文氏府中为仆,一边辛苦将徐庄抚养长大,那段时间里两人相依为命,相互间有着极深的感情。 所以一听说徐无知失踪,徐庄便急匆匆赶回家里。 而见幼弟一回来就大声质问,徐山忙开口解释。 “你得到县尉赏识,当上了夕阳亭长,是我徐氏的喜事。现在外面盗贼猖獗,我担忧你公务繁忙,怕这件事乱了你的心,万一做在任上做错什么事情,岂非得不偿失?所以就想着先自己去寻一寻,若能找到你仲兄,也不劳你分心。” 徐庄哼了一声:“此事关乎仲兄安危,哪能够耽搁。伯兄,伱信中说得简略,仲兄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平白失踪?” 徐山苦笑道:“你仲兄之前不是向你讨教了一首给女人的诗吗?他前些日子又让我托里中的刘媪前往平安里给他说亲……” 徐山从请媒人上门说亲开始,一直讲到徐无知想出来的绝妙计划。 “你仲兄当晚没有回来,第二天乡里就传遍有贼人在平安里的墙垣挖洞,欲闯女子门户,结果被狗咬走的事情。我听说后心中又气又忧,想着等你仲兄回来,定要好好骂他一顿,哪知到了晚间,还是不见他的踪影,我感觉不妙,就悄悄去找寻,但直到现在也没发现他的踪迹。” “仲兄挖洞的事情,可有人知道?” 徐庄脸色铁青。 徐山忙道:“家中只有我和一個隶臣知晓。至于外面,听平安里的人说,那晚没人见过贼人的模样,在里典带人赶到前,他就已经跑掉了。” 徐庄眼中有寒芒闪过。 他年纪轻轻就得到县尉的赏识,又通过县中考试,成为一方亭长,可以称得上前程大好。只要他努力往上攀爬,日后说不得能在县里任一高职,实现整个徐氏家族的腾飞。 如果在这个时候,传出他徐庄的仲兄是一个在里墙上挖洞,夜闯寡妇门的贼人,县里的长吏会如何看他徐庄? 县尉,还会像以前一样赏识他吗? 日后徐庄如果有升职的机会,是否会有同僚借此攻讦于他? 想到这里,徐庄对仲兄的担忧,已经被自己的前程盖过。 此事绝不能泄露! 以常理来看,徐无知这么多天没有回家,虽然不知道是何原因,但多半是已经无了,这种情况下没有必要搭上自己的未来。 徐庄深吸一口气,阴声道:“伯兄,那个隶臣要想办法杀掉。你也不要去平安里查看了,勿要让人将那晚的事和仲兄联系在一起,否则会坏我徐氏名声,对我日后的前程有影响。” 徐山见幼弟神色,立刻明白过来:“你说的对,此事确是我欠考虑了。当时你仲兄跪在地上求我,我一时心软就答应下来,早知如此,我是绝不会应下的。只是你仲兄,唉,我猜他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遇上贼人,被他们杀了。” “贼人……” 徐庄眯起了眼睛,低声道:“最近是有一伙盗贼流窜过来,还在朝阳里犯下了大案。县中已下发了让各亭加强警备的命令。仲兄半道碰上,不是没有可能。” “但我总觉的此事可能性不大,那伙贼人多在白日出没,晚间很少作案。仲兄失踪的事咱们现在先不要声张,找个借口掩饰过去。等平安里那事的风头过了,再慢慢去查探当晚的情况。” “不管是何人害了仲兄,我徐庄若是知晓,必报此仇!” …… 徐氏兄弟因为怕徐无知挖洞做贼的事情泄露出去,影响到徐庄未来的前程,选择了沉默和掩饰。 位于平安里的吴广则在经历最开始的担忧后,逐渐放松下来。 “徐无知失踪这么久,徐氏老大也没有到平安里来查看,他们应该还没有怀疑到我身上,或许他们认为徐无知是在半道被贼人劫了?” 吴广心头有所思量,他不知道徐氏兄弟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就算怀疑到他这里来也没什么,这古代没有监控、指纹鉴定等刑侦手段,只要他当时做的干净,就不容易暴露。 而且他估摸徐氏兄弟可能会顾忌到名声,不想让人将挖洞事件和自家联系起来。 那夜有贼人在文姬家墙上打洞,闯入宅中欲行不轨的事情在太康乡传得沸沸扬扬,乡里寡妇闻之色变,各处里吏还因此对各里的墙垣进行检查,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 至于挖洞贼人的身份,更是众说纷纭。 有人将其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盗贼团伙联系。 有人则说是附近乡里的好色男子,早就看上了文姬,想要来一出夜上寡妇床。 还有平安里的人怀疑是徐无知做的,他之前多次上门骚扰文姬,这事情一闹出来,正常人当然会第一个想到他。 特别是从那晚后,就没有人看到过徐无知的身影,让人不免想到“畏罪潜逃”四个字。 但怀疑归怀疑,因为徐无知有个“乡绅”长兄,弟弟又是一方亭长,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没人敢在外面胡乱说话。 到现在为止,挖洞事件依旧迷雾重重,成为乡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作为漩涡中心的文姬,这段时间里同样饱受乡里人的各种议论,就算有吴广作为震慑,那些乡人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胡言,私下里各种调侃是少不了的。 不过这样的情况只持续到了八月下旬。 然后不管是乡人对挖洞贼人事件的猜测,还是私下里对文姬的各种调侃,全都在一日之间消失不见了。 因为整个平安里,太康乡,阳夏县,陈郡,甚至是整个天下。 全都被一个来自咸阳的消息所震惊。 天下黔首,世间万民。 不管是男是女,是何身份。 每一个听说消息的人,全都会愣在当场,久久难以平静。 因为他们的皇帝,大秦帝国的统治者,号称功盖三皇德过五帝的天下至尊。 那个统治了全天下十一年的男人,崩殂于东巡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