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崽流放,弃妃活成白月光》 第1章 流放 天色昏黑,北地寒风中的一间破败屋内。 谢晚意躺在翻身都会咯吱响半天的木床上,捂着胸口呕得天昏地暗。 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流放到方岭半个月,她从先前的珠圆玉润变成了面黄肌瘦。 先前听说方岭此地崎岖疾障,却不知贫瘠至此,连碗米粥都喝不上。 谁能想到,半月前她还是京城一品王妃。 谢家获罪,谢晚意身为雁王妃本不该被连累,可官兵带走她的时候,夫君裴恒未曾出面。 姜岁禾中了毒,而裴恒认定是她干的。 谢晚意心下酸涩,眼泪夺眶而出。双手交叠轻轻放在小腹上,用最后的一点气力摸了摸平坦的肚子。 流放路上才知自己有了身孕,也不知这小东西有没有熬过这半月。 谢晚意越想越委屈,眼泪汩汩而下洇湿枕头边的手帕,又浸入她从小戴到大的黄玉龙璃太极佩中。 哭到后来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了,总之迷迷糊糊闻到一股浓郁的米香,蒸腾热气熏着面颊,湿漉漉的。 她想,大概是饿出幻觉了,或者已经一尸两命在黄泉路上了,不然怎么会有米香! 香味越来越清晰诱人,谢晚意空荡荡的胃口开始绞痛,渐渐有了吞咽口水的动作。 浑浑噩噩中,感觉小腹一阵阵揪心的疼痛,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跟她求救。 她忽然有了生的意念,她要把孩子生下来,不能饿死。 不能··· 谢晚意绵软无力的胳膊在床栏边颤抖着摸索,忽然把什么东西推了下去,“哗啦”一声脆响把她惊醒。 还是那间破屋子,还是冷硬的床板,她惊出一身冷汗护着小腹喘息,还没死。 果然···不! 谢晚意吸了吸鼻子,僵硬扭头,灰败的眸色忽然亮起光,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枕边有一碗冒热气的白饭! 被她推下床的是一碟嫩笋丝! 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这么神奇?还是神佛看她可怜··· 谢晚意连滚带爬下了床,拿筷子时第一次没拿稳,第二次才勉强能把地上不太脏的笋丝都夹起来。 冒着油花的笋丝简直勾魂,她顾不上多想,先夹了一点米放进口中。 饿了半个月,不能猛然间大口吃东西,慢慢来。 宝宝,我们有救了,你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谢晚意一边吃一边哭,现在才知喜欢男人有屁用,能吃饱饭才最重要的。 尽管很小心,吃到一半还是噎着了。 听侍女说每日要去很远的地方接水,这会儿还没回来,她拧眉拍了拍胸口,可惜没有缓解,无奈之下昂首祈求,“菩萨显灵,再给、给口水···” “啊!” 话没说完,谢晚意吓得失声惊叫。因为枕边的太极佩亮起一道黄光,一个茶壶就那么凭空出来了。 茶嘴冒着热气,碧螺春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她的鼻腔,真实的···像闹鬼。 就是毒茶,谢晚意也得先拿来解渴。 * 京城,雁王府。 裴恒刚从宫宴回来,喝得有些多,管家奉上醒酒汤后,道:“王爷,侍卫来报说是王妃半月前就···” 昏黄的光晕下,裴恒乌黑深邃的眼眸勾起不耐烦,“啪”一声放下汤碗,吐着酒气道,“什么王妃!敢在本王眼皮底下用毒,就该知道有什么后果。” 裴恒以为谢晚意又让人来找自己求情,实在烦不胜烦。 “告诉侍卫,往后谢晚意的消息非死不报!” 冷冽的口吻吓得管家一哆嗦。 半个月了,只要是有关王妃的事,王爷总会大发雷霆,还放话,“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雁王府不养心狠手辣之人!” 王妃流放已经半月,生死未卜,哎。 本想给王妃求求情的,碍于雁王这脾气,管家把话又咽回了肚里,“是。” 裴恒揉了揉眉心,“姜姑娘今日怎么样?” 管家一看她提起姜岁禾,神色口吻都柔和不少,恭敬道,“用了药歇下了。王爷可要去瞧瞧?” 裴恒摆摆手,“太晚了,明日再说吧。” 见他眼下乌青,管家指着桌上的饭菜,“您每次宫宴都吃不好,这笋丝刚炒出来,您垫垫胃。” 自王妃流放,无人再精心照顾王爷起居,寻常侍婢都怕他,送个茶水都胆战心惊,也就管家能劝他吃两口。 裴恒确实胃里不舒服,尝了一口笋丝,眉心拧得更紧,“难吃死了。” 管家欲哭无泪,“这···以往都是王妃亲自下厨,小厨房倒是知道您胃口,就是头一次炒,难免生疏,奴才让他们再炒一盘。” 谢晚意、谢晚意! 她在牢里都不安生,还能使这些手段! 平常胡闹招人烦也就罢了,可姜岁禾是他的救命恩人,边关三年,若没有姜岁禾,他早就死了,谢晚意竟敢给她下毒,到现在人还下不来床。 而谢晚意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裴恒冷下脸,正要发怒,酒意涌上来,他难受得厉害,“茶···” 管家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王妃之前配的醒酒茶已经喝完了,奴才们配了好几个方子都不对,只、只有解酒汤···” 又是谢晚意! 裴恒忍着胃里的难受劲儿,磨着牙,“滚!本王不要她的茶!” 管家拦他不住,只能出去唤人。 裴恒双手撑着桌子,看着面前冒热气的白饭和笋丝。 当即目中一片猩红,“谁说本王喜欢笋丝,都是她自作主张!” 因情绪激动,他挥袖就要拂,然而不知哪里亮起一抹白光,白饭和笋丝眨眼消失无踪。 好一会儿,裴恒才回过神,他揉了揉眼睛,又四下看了看,确定屋里没有别人。 顿了顿,揪着自己的袖子里外翻了几下。 他屏住呼吸,落在茶壶上的目光微微眯起,鬼使神差冲着它挥动衣袖,然后···茶壶也没了。 管家叫了两个侍卫进来准备搀扶裴恒,见他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醉意,直勾勾盯着空荡荡的桌面。 “王爷?” 管家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走过去唤了一声。 裴恒回过神,指着桌子,“茶壶呢?” 管家松了口气,心说这一晚又喝了多少酒! “王爷逗奴才呢,茶壶不是就在···呃,茶壶呢?” 第2章 血书 “王妃,您别吓奴婢。” 侍女簪雪看谢晚意眼热心切捧着玉佩非说里头有神仙,只当她是伤心过度又饿昏了头才说胡话。 然而当她回味着嘴巴里白饭和炒笋丝的余味,好几次摸着自己和谢晚意的额头,确定没发烧,又掐红了自己胳膊内侧,也确定不是做梦,惊愕不已。 簪雪在外头见着人吃人都没像现在这么紧张,盯着玉佩看了半晌,哆嗦道,“怎么可能?” 谢晚意如供奉菩萨似的双手把太极佩放在桌子中间,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说是祖母传下来的,关键时刻能保命护身。她戴了十七年,此刻才看清上头的龙璃纹繁复精致,和一般太极佩上的花纹是不一样的。 她小心翼翼用袖子擦拭上头的灰,前后摸了个遍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簪雪冷静下来,一个劲儿摇头,“一定是老爷夫人送来的,他们虽怨您,可到底您是谢家女儿,不会真的不管您。” 还没说完,玉佩突然闪起黄色光泽,晃得两人同时抬胳膊挡眼,耳边只听到奇怪的“噗通”、“咚”、“咚”、“咚”的声响。 谢晚意有了经验,在簪雪惊呼出声前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唇。 两人站远了些,眼睁睁看到不断有东西从太极佩中间的空口冒出来,好像是···一盘子杏子酥、一盘莲花糕、一盘藕粉桂花糕、还滚出来四个青苹果,不,五个! 两人大气不敢出,簪雪眼珠子都快跳出来,“它、它···” 第五个苹果滚到桌边,光晕消失,又等了一会儿,谢晚意才松开簪雪,后者一个箭步冲上去,颤抖着摸了摸苹果,目光发亮。 紧接着,她伸出手指沾了些糕点上的酥渣放进口中,“是真的!” “真的能吃!” “还都是王妃从前爱吃的!” “是菩萨显灵了!” 连鲜甜度都是王妃从前最喜欢的! 谢晚意即便有了心理准备,此刻还是双手紧紧捂着胸口,几步路走得腿软脚软,眼睛不敢眨一下。 一共十五个小点心,五个苹果。 谢晚意拿起两个杏子酥放到簪雪手中,“吃。” 簪雪大喜过望,很快垂下眼睑,咽了咽口水后直摇头,“王妃腹中还有孩子,奴婢吃过白米饭了,不饿。” “您吃。” 见簪雪嘴唇都干得起皮,衣服更是脏污不堪,明明看着杏子酥得眼睛发光,却说不饿。 谢晚意出身翰林院编修谢府,虽是庶出,不受待见,自也没少过吃穿,嫁给裴恒三年也是堂堂正正的雁王妃,再不得宠,也不至于没吃没喝。 然而到了这鸟不拉屎的荒芜之地,簪雪好几次割腕子给她喂血,才吊住一口气。 再一想曾被她视为一切,比自己还更重要的裴恒···谢晚意的心如被钢丝一圈圈拉紧。 “你也知道我以后要挺个大肚子的,往后少不了你们帮忙。把他们叫过来一起吃。” 跟着谢晚意流放的除了簪雪,还有丫鬟清秋,陪她长大的常嬷嬷,以及两个小厮,念左和念右兄弟俩。 这一路若不是他们护着,谢晚意也熬不到现在。这半月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连累他们也熬得艰难。 谢晚意又叮嘱,“动静小些,别惊动人。” 这地方,抢食物都能闹出人命,别看这几个点心不大,若被人知道了,麻烦得紧。 簪雪却拧着眉,“念左念右这两日在井边抢水被打伤,念左伤口发了炎,不能动,念右每日还要出去找树皮野菜回来给奴婢吃,怕奴婢也倒下,没人伺候王妃。” 簪雪一直瞒着谢晚意,这会儿鼻子一红,眼泪再也忍不住。 “常嬷嬷年纪大,已经昏迷了两日,清秋喂了两次血都没见醒,也不知···” 谢晚意脑袋轰地一声,一阵眩晕。 “王妃!”簪雪一把扶住她,吓得不轻,后悔自己不该说出来,平白让王妃难过。 谢晚意抑制着颤抖,泪水在眼眶打转,每一次眨眼都用力挤压着心中的苦涩,“我、我去瞧瞧。” 簪雪不肯松手,“不行,外头太冷,您的身子受不住。” 谢晚意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 方岭不止荒芜,还终年苦寒,她离京时八月末,现下入了九月,夜里已经吹起萧萧冷风。簪雪他们把带的几件衣裳都给谢晚意当了被子用。 谢晚意如被狠蛰一口,全身顿时麻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去把嬷嬷带来,这间屋子暖和些。” 与此同时,京城雁王府。 屋里没点灯,裴恒坐在案前,随身佩戴的墨玉龙纹佩闪着微弱白光,映出他眉宇间夹杂着醉意的深沉。 管家按王妃从前定下的规矩,王爷卧房每日摆四份点心,外加时令蔬果两盘。 裴恒顾不上胃痛,眯眼盯着面前剩下的一盘梨花酥和红枣,玉佩好似感应到他要动作,闪动着的白光更浓了些。 他袖袍一挥,梨花酥和红枣瞬间消失。 白光逐渐熄灭,裴恒的新鲜劲儿也过了,嗤笑一声,“连盘子都不吐的饿死鬼?” “明日找个法师封了,省得改日吓到人。” 话音刚落,白光闪了两下,“叮当”一响,白釉青瓷的盘子在案几上转了两圈,平稳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排着队从玉佩里头出来,原封不动落在先前摆放的位置。 当然,里头的点心全没了。 瓷盘和木案碰撞的动静消失后,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裴恒眼皮动了两下,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要是换成别人,早就拔剑劈了这玩意儿了吧!他这么想的时候,右手确实扶上了腰间软剑。 白光消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低头时眸光一亮,发现最后一个盘子上写着几行小字,颜色鲜红如血,是一手漂亮的小楷。 神明在上:妾遭逢大难,流落荒芜苦寒之境,濒死之际蒙菩萨恩赐饭食充饥,再生之恩难以为报。 本不该奢求,奈何身边亲近之人奄奄一息,恳求菩萨垂怜! 裴恒目光如洗,发现当真是没干透的血迹! 他脑袋一片空白,直勾勾盯着冰冷的玉佩,一直坐到天际泛白,凝固的思绪才渐渐回来。 他意识到玉佩的对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 自己随手丢走的点心救了濒临死亡的一个女人。 她身处绝境,周遭还有即将饿死的亲人! 能写这样一手好字,绝非寻常落魄庶民,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以血书为祭。 裴恒眯眼,“来人。” 侍卫闻渊应声进来,“王爷可是要去看姜姑娘?” 裴恒冷声吩咐,“让厨房蒸一桶饭,再熬一桶粥过来。” 闻渊觉得主子是不是酒还没醒,“王爷要给城外的乞丐施粥?” 不对,那是王妃从前干的事儿。 裴恒面露不悦,“让你去就去!” 第3章 滚出去 方岭小木屋里,谢晚意将常嬷嬷裹在自己的被子里,双手不停搓着她冻到发紫的身子,一边哈气一边忍着眼泪。 谢晚意母亲去得早,父亲和主母只疼嫡出长姐,是常嬷嬷一手将她带大,又随她去了雁王府,名为是主仆,胜似母女。 常嬷嬷和簪雪、清秋,还有念左念右都是非要跟着她过来才遭了罪。 方才见到念左小腿处的伤口已经蔓延一大片,整个人没有半点儿血色,谢晚意胸口涌动着从未有过的悲痛。 她本不信神,可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面前的太极佩。 世间若真有神明,请救救常嬷嬷。 谢晚意昨晚将点心和苹果给他们分着吃了,也不知怎么冒出个念头,心想东西既能凭空出现,那是不是也能再传送回去? 她先拜了三拜,口头表达了对菩萨的感激,然后拿起一个空盘子朝着玉佩一丢,果然黄色光晕乍现,瞬间吸走青瓷盘。同时也看清那光晕呈花束型放射状,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光灭后,太极环形孔下还是那个破败的木桌。 谢晚意心头一热,既能再传送回去,那菩萨一定能收到她的感激!当下咬破手指,在其中一个盘上写了两行小字。 可惜等了一整晚了,太极佩没有半点动静。 握着常嬷嬷越来越冷的手,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坠了下去。 北风呼啸,即使门窗用布料堵着也难掩刺骨的冷。 听簪雪说,方岭分东南西北四块,东谷三面环山,寒风侵袭最少,拥有唯一的水井,因而是被流放的贵族聚居地,谢晚意本该也去东谷。 南区就是她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多是被连累的家眷或奴仆,不必给边境士兵为奴。北区处于寒风中心无法生存,得罪东谷贵族和边境士兵的就会被丢到北区,只消一夜,人就能被风干。 西区多是罪不至死但穷凶极恶之人,要给边境士兵为奴,还随时可能被罗刹人掳走,生不如死。 东面是贵人,西区是恶人,南区夹在中间最好欺负。 念右气喘吁吁抱着一小杯水从东谷回来,水面结了薄薄一层霜,簪雪和谢晚意轮流放在掌心搓温,然后喂给常嬷嬷。 第一小口没喂进去,谢晚意将常嬷嬷抱在怀里托着下巴才顺利喂下去。 “还有吗?” 看着她漆黑如墨的双眸,念右欲言又止。 簪雪咬唇道,“王妃,就算咱们还有首饰买水,可每人每日只能买一次。” “这点水怎么够?常嬷嬷···” 说到这,谢晚意想到念左的伤,瞳孔一紧,定是前两日他们为救自己不得不多次取水,才与人起了矛盾。 这一刻,浓烈的无力感席卷了谢晚意。 如果当时她和裴恒认个错,求求他··· 后悔有什么用。 谢晚意吸了吸鼻子,“这半月我没出去,他们没见过我,我去买水。” “王妃不可!”念右一想到那地方什么人都有,王妃这般模样过去了,哪能有好!当即跪在面前挡住她。 簪雪更是直接把杯子攥在身后,摇头如拨浪鼓。 谢晚意目光坚定,“给我。” “您才有些精神不能见风!若是常嬷嬷知道您不顾惜自己,她心里会更难受。”簪雪红着眼作势也要跪。 谢晚意知道他们是为自己好,可她如今什么都没了,若连常嬷嬷也···她不能原谅自己。 忽然,外头传来嫡姐谢瑶环的声音,“半个月没见到人,八成早没气了。” “将她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搜出来,尸体丢到北区。” “不,要是还没发臭,先给西区那些疯子,能换几个钱算几个,要不是她不争气,咱们何至于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苦!” 谢瑶环话音刚落,木门就被一脚踹开,震得房梁落下簌簌灰尘。 凉风嗖地窜进来,这风和京城的不一样,像刮骨的刀子,一下一下割得皮肤都痛。 谢瑶环披着去年的旧狐裘,见谢晚意还站在那儿,先是一惊,再打量她面黄肌瘦的样子,嗤笑一声,“还没死呢?” 旋即咬牙切齿,“废物!要不是你蠢,我们至于被流放到这儿?最该死的就是你,你怎么还不死!” “你死了,尸体还能换两个钱给母亲抓药看病,也不用让父亲一想到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就唉声叹气。” “谢家养你这么多年,你尽点孝是应该的!” 谢摇环把所有的不痛快都撒在谢晚意身上,恨不得把她的血都榨成银子! 流放的路上给官差使了不少银子,为留在东谷,几乎掏空了他们所有带过来的盘缠。 半个月来吃不上喝不上,还要处处看人眼色,这样的日子真的度日如年。 谢晚意见她龇牙咧嘴,亦是心寒,“长姐怎么不说,要不是你痴心妄想勾引陛下得罪瑞妃,谢家怎么会一夕之间倾塌!” 谢瑶环脸色一变,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闭嘴!还当自己是雁王妃,竟教训起我来!” 谢晚意从前顾忌裴恒颜面,对她的冷嘲热讽视而不见,今日却毫不示弱,“是你上赶子来我面前找不痛快。” “你,谢瑶环,从我屋里滚出去!” 怕吵着常嬷嬷,谢晚意压着胸口的不愤。 谢瑶环闻言却笑,“你的屋子?” 她神色怪异,目光阴冷,竟当真转身往外走,“妹妹向来有本事,连雁王的床都能爬,想必在这人吃人的地方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从屋里出来,侍女佩儿不解,“大小姐,他们每日都拿着首饰去换水,必定从雁王府带了不少稀罕货出来。” “您当真就这么放过她?” 谢瑶环冷笑,“放过?她一个庶出的贱人做了雁王妃,在京城压了我四年。到了这儿,还跟我摆雁王妃的架子,我看她还能活几天。” “已经过了半月,死了就罢,既没死,这破屋子也不是白住的。” “你现在就去官爷那儿报个信儿,我看是她滚还是我滚!” 谢晚意没了住处,只需一夜就能被冻死,到时从雁王府带出来的东西不还是她的! 谢瑶环一走,常嬷嬷直挺挺的身子就开始发抖,唇色全无,好几次连呼吸都停顿了。 谢晚意心悬在嗓子眼里,红着眼,“水,水···我去找水!” 冰冷的绝望和恐惧蔓延而至,她一起身,两眼一抹黑,险些栽倒。 同一时刻,太极佩闪过刺目的黄光,巨大的热气和扑鼻的米香包围了破败的木屋。 簪雪和念右目瞪口呆盯着凭空多出来两个桶,虽然不算大,可、里头是白花花的米饭和热腾腾的粥! 第4章 还有一堆灰? “热腾腾的白饭和粥?” “还是整整两桶!” 簪雪知道太极佩的秘密,可真切感受到热气熏在脸上,还是和念右一样惊得目瞪口呆。 谢晚意把清秋和念左也叫过来,四人围着两桶饭,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小的、这是到地府了?阎王老爷可怜我饥肠辘辘,赏了热腾腾饭?”念左脸色苍白,嘴唇也起了皮,因左腿伤势严重,半个身子都不得劲儿,吐字还比寻常人慢了许多。 清秋原本就瘦,熬了半个月几乎是皮包骨,闻言道,“胡说!咱们若真到了地狱,怎么还能见到王妃。” 念左忙道,“是是是,我糊涂。王妃要长命百岁的。” 这两兄弟是谢府家丁,十几岁流落街头,卖身葬父,好多贵人嫌他们年龄大,不肯要。最后是谢晚意买了他们,后来才知谢晚意在府里不受重视,买他们兄弟俩花光了积攒的银子。 二人发誓生死都要守着她,后来跟着她去了雁王府,亲眼看她守了三年空房,一腔爱意付诸东流。 谢晚意喂了常嬷嬷半碗热粥,很快常嬷嬷身子变暖,呼吸均匀,她才宽了心。 当即找出几个破碗给几人舀了粥和米,“快趁热吃。” 这么多米和粥,一顿哪能吃完,外头北风呼啸,又没柴火取暖,存放是个问题。明儿一早,只怕都冻成铁疙瘩了。 谢晚意喝了两碗粥,胃里和小腹暖暖的,思绪也比先前活络不少,“簪雪,咱们带过来的铺盖还有多少?晚上得把粥桶护好。” 这两桶饭,够他们五人吃好几天了。 簪雪想了想,“老爷和大小姐只给咱们留了三床被子,常嬷嬷和王妃不能不盖,剩一床被子应该能裹好这两个桶。” 五个大活人只给三床被子? 谢晚意忍让了谢瑶环十几年,还真应了那句,你能受委屈,就一辈子有受不完的委屈。 “我不困,簪雪和清秋盖着我的被子先睡,后半夜念左念右睡。” 此言一出,四人纷纷摇头,“不行,王妃怎么能···” “往后别叫王妃了。”谢晚意垂下眼睫,整个人有种脆弱的倔强。 在她坚持下,簪雪和清秋裹着一个被子,起初眼睛还瞪得比铜铃大,听谢晚意问询念左念右外头的情况,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谢晚意在包袱里翻了好久总算找到两瓶伤药,幸好她的行李少,谢瑶环没动。 他给念左上药时,对方缩着身子,“王妃不可!不,小姐,这是上好的金创药,给小的用太浪费了。” 谢晚意拍开他的手,念左吓得不敢动弹,由着她把金贵的药粉撒在自己伤口处,干着急。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一瓶药而已,我只恨它不能即刻为你缓解痛苦。” “你比它重要多了。” 念左眼眶一红,“小姐···” “好了,你也歇歇。” 蜡烛早早就吹灭了,谢晚意手脚冰凉,外头的月光也似结了冰,照在太极佩花纹上也跟冰块儿似的。 菩萨给了生机,再苦再难她都得活下去。 方岭常年苦寒,和罗刹只有一河之隔,多年前战败,导致这条河成了罗刹的地盘。只有东谷有一口水井,所有人早起排队拿钱去买。 没有水就等于没有活路。 驻守的军队从更远的镇上取水,有时着急了也会派人来东谷打水,听说水位已经下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 哎。 谢晚意摸着环形佩上的花纹,想必菩萨也不知这世间还有这么一块儿堪比地狱般的地方吧。 后半夜实在冷得厉害,簪雪点了两根快烧没的蜡烛,杯水车薪也是薪。 有了灯火,谢晚意才发现桌上还有一堆烧尽的灰,方才被粥桶挡着没看见。她伸手捻了捻,感觉是写了字后焚烧的。 心念一动,菩萨给她烧的?感觉···怪怪的。 而且烧得挺均匀,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雁王府。 府上下人都议论,王爷让厨子煮了一桶粥和一桶白米饭,端进去没一会儿就没影儿了。没错,连桶都没了! 现在又让闻渊准备柴火,因要得急,把厨房烧饭的干柴也抱走了。 闻渊按裴恒的吩咐准备了半车干柴先送过来,“王爷,府里暂时就这么多,明日一早送柴的人才能过来。” 裴恒一日一夜没合眼,眼下一片乌青,衣服也有些皱,看得人心酸。从前王妃在时,王爷就是喝酒吐了,转眼就被换了干净舒适的衣裳,哪儿像此刻这般。 裴恒却丝毫不在意,盯着玉佩的眉眼微微一拧,怎么还没回信? 他问了对方身居何地,有多少亲近之人,是要干柴还是炭火。然而等了好几个时辰也没动静。 “知道了,都下去吧。” 闻渊看他魂不守舍,心说要不要去找太初道长过来驱驱邪? 他还没转身,管家进来道,“王爷,姜姑娘听说您饮了酒,非要下地给您配解酒汤,丫头们拦不住,您看···” 裴恒眉头动了一下,将玉佩收好,“本王去看看。” 姜岁禾住在王府西南角的兰亭阁,离裴恒卧房很近,他还没进门就听到姜岁禾孱弱的声音。 “王爷前年在边关受了伤,一入秋吹了风就不舒服,再饮了酒,很容易疼起来,得赶紧缓解。” 盼儿不让她下床,“您身子里的毒素还没排干净,不能下床。” “我与王爷相比,孰重孰轻,还需多言?”姜岁禾的声音温柔有力,“我答应过师父,悬壶济世,以百姓为先。王爷此刻需要我,你让开。” 话音刚落,裴恒叩了门,“本王无事,乱嚼舌根的下人已经处置了,姜姑娘安心将养。” 姜岁禾看着门外挺直的身形,柳眉微蹙,“盼儿,快去沏茶。” 裴恒却道,“本王不便进去,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说。” 他在避嫌。 姜岁禾紧紧抓着帕子,“昨夜起了西风,王爷可有觉胸口不舒服?” 裴恒一门心思全在玉佩上,哪还觉得身子不舒服,闻言揉了揉胸口,直言,“没有。这儿不是西北,本王不舒服还有太医在,你好好休息。” 里头安静半刻,“是啊,太医的本事比我好多了。” 裴恒听她声音恹恹的,抿了抿唇,又道,“本王在西北多亏姑娘妙手回春,而且姑娘的药不苦,等你好些了,再给本王看脉。” 姜岁禾眉心一展,“嗯。” 裴恒这一耽搁便没及时传递柴火过去,好在谢晚意又熬过了一宿。 簪雪正打算把剩下的白米饭捏作饭团保存,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紧接着木门被拍得嘎吱摇晃。 “没死赶紧腾地儿!” 第5章 有柴火取暖了! 先把粥和米藏严实! 幸好食物凉了闻不着什么味道,被棉被一闷,再让念左念右挡着,倒也不容易发觉。 不堪一击的木门被踹开,佩儿带着两个穿黑甲的兵进来,“官爷您看,半月时间过了,他们这是想装死占着您的屋。” 外头的风都不及她这话冷得割人。 黑甲兵打量几人面色红润,一点儿没有快饿死的迹象,他们见过的将死之人多了,但凡能扛过刚来的半月,要么是有点背景,要么就是饿得吃同伴活下来。 显然他们是前一种,不过问题是他们的背景也想他们死。 “官爷,您快把他们赶出去。”佩儿恨不得谢晚意立刻就被冻死,好把她藏着的物件都据为己有。 黑甲兵瞪了佩儿一眼,“用得着你使唤老子?滚一边儿去。” 佩儿冷不防被刀背推了一把,吓得咽了咽,眼里却是幸灾乐祸。 谢晚意见黑甲兵走过来,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好几次,她忍着胃里的恶心,“这屋子我付钱,要多少银子?” 黑甲兵脚步一顿,摸着下巴一笑,脸上的褶子比墙缝还深,“你要买?” 谢晚意直接拿出一对镶金的白玉耳坠,金光倒映在对方眼里,勾的佩儿都垂涎欲滴。 黑甲兵伸出手,指甲里满是黑泥,谢晚意直接丢过去,“够了吧。” 这是上好的汉白玉,别说买一间破木屋,在京城能买半个小院了。 黑甲兵掂了掂,“只够两个月的租子。” 簪雪急道,“两个月?我家王、小姐这东西买几处宅院都够,你看仔细了!” “这是方岭,有本事你们去东谷讲公平。没本事,就是爷说了算!” 黑甲兵仰起下巴指着脚下,“这是官府安置流民的屋子,念你们刚流放过来不熟悉,才让你们白住了半月。要是死了,尸体丢到北区养那些恶狼,算是抵了租子,没死···就得滚。” “原本···”他朝佩儿一指,“她给了几吊钱想让爷赶你们出去。不过你给得多,这屋子再让你住两月。” 说完,他摸着耳坠子就往外走。 佩儿急眼,想拦又不敢,“官爷,您答应了我···” “滚开!” 佩儿被黑甲兵推倒在地,恨得牙根痒痒,这些人不好惹,下次想再使唤他们,怕是要拿比那耳坠更贵重的才行! 可谢府带出来的那点儿东西哪能和雁王府的相提并论! 她气得不轻,一转头发现谢晚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挥手就是两巴掌,打得佩儿都懵了。 “回去告诉谢瑶环,我的东西尽早还回来!如今没了雁王妃的头衔压着,我不会再惯着她。” 谢晚意昨儿吃得饱,无论打人还是说话都底气十足,冰冷的目光更是如刀子逼在佩儿咽喉,她直愣愣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发现双脸火辣辣的疼。 “簪雪,清秋!” “把她的衣裳首饰剥下来,人,给我丢出去!” 谢晚意咬牙,“若是冻死了,丢到北区喂狼!” 佩儿跌坐在地,有种当日被抄家流放的错觉,可就算官兵抄家也没谢晚意这么狠毒的目光。这还是那个软绵绵,打一拳都不知道躲的谢家庶女吗? 不止她,就连簪雪和清秋都一时间没有动作,愕然看着自家主子,脑袋里嗡嗡一片。 还是念右反应最快,一把抓起佩儿拖到外头,紧跟着簪雪和清秋也一起出去,很快就听到佩儿撕心裂肺的叫骂。 簪雪虽浑身发抖,却还是狠心打了佩儿一巴掌,本就红肿的左脸顿时留下手指印。 “闭嘴!” 被簪雪一呵,佩儿立刻咬唇,眼睁睁被他们扒了外衣,连两个素耳钉都被摘下来,耳垂在拉扯中出了血,一接触冷风就凝了。 簪雪和清秋看着佩儿落荒而逃,这些天积攒的憋屈得到释放,整个人都有了生气。 谢晚意让他们拿佩儿的衣裳堵了门窗缝隙,还让明日拿着那对耳钉去东谷打水。 黑甲兵的话点醒了她,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有钱就能当爷。仔细想来,比京城复杂的权势环境简单多了。 谢晚意整理了包袱,发现常嬷嬷带出来的首饰都是她从前喜欢的,若按黑甲兵那胃口,这点东西维持不了多久。 她坐在床边琢磨,簪雪却只当她难过,“小姐,那副耳坠是王爷当初给的聘礼,您最喜欢了···” 清秋拉了簪雪袖子,“王爷要真心疼小姐,就不会让咱们到这儿来了。” 簪雪欲言又止。 谢晚意挤出一丝笑,“先想个法子把剩下的白米和粥存起来,再过一夜,恐怕没法儿吃了。” 这才是最头疼的事。 念右修好木门,道,“小姐,可以挖个地窖!” 没错,地下的温度比上头暖和,足以存放食物! 这一忙活就过了大半日,为防止被四周流民发现,他们硬是在屋里挖了个洞,谢晚意叮嘱,“不必太深。” 这屋子她不打算久住,以后或买或建,找个带院子的才好。 因没有趁手工具,几人轮流用木板挖,除了最上层的一层被冻得发硬,下头的土质还算松软,而且越往下挖,土色越黑。 东谷。 佩儿从南区跑回来,冷还不是最可怕的,一路上那些人看过来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就是粘板上鱼肉,一不小心就会被生吞活剥。 幸好她跑的方向是东谷,那些人忌惮东谷贵族才没动她。 可一回来,谢瑶环不顾她死活,得知谢晚意非但没被赶出去,还用一对耳坠子抵了两月租子! “废物!” 见佩儿脸上的手指印都冻得发紫,谢瑶环咬牙踹了一脚,“让你们搜她的包袱,怎么还有东西!” “雁王妃的位子本来是我的,那贱人抢了我的富贵,流放到这儿还拿着王府的银钱与我作对!” 佩儿红肿着双眼,“大小姐,她、她还让您把东西还回去。” 谢瑶环愣了一瞬,想起刚到方岭时她让人把谢晚意带过来的几床棉被和厚衣裳,以及常嬷嬷偷藏的五十两银票抢了过来。 “她做梦!” 谢瑶环神色一狠,“我的狗,她都敢打,看我不撕了她!” 然而一出门就被凛冽寒风灌得喘不过气,她顶着风把门关上,又转身用背抵住,才终于喘过一口气。 “生、生火!快点儿!这么冷的风,我的皮肤都要吹干了。” 谢瑶环疯了似的让人烧火热水,用温热的帕子敷着脸,紧绷感才逐渐消失。她得保护好自己,算命的说过她是富贵主子,她会离开方岭,陛下会想起她的! 而谢晚意,她这辈子都别想回去了! 谢瑶环摸了摸湿润的皮肤,心情也好了不少,“哼,谢晚意想要棉被,做梦!” “佩儿,你找两个人盯着谢晚意,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能不死!” 这个季节,方岭申时就天黑了,漫长的夜极度难熬,每日醒来,街上都有冻僵的尸体。 而谢晚意却出了一身的汗,挖地窖挖的。 知道她有身孕,簪雪说什么都不准她再动手,喝了两口冰凉的粥,谢晚意从内到外冷得发抖。 就算挡再多的衣服,夜里的风照样能穿透墙壁吹进骨头缝里。 不过一会儿功夫,她便觉小腹有些痉挛,心顿时沉了下去。这种条件下活着都艰难,她还要养胎··· 宝宝,坚持一下。地窖挖好,夜里就有保暖的地方,不会再这么冷了。 宝宝,你再给娘一点时间。 她越是担心,不适感越明显,谢晚意用厚厚的棉被护在腰上,双手不停搓热小腹,一低头发现太极佩在发光。 然后,霹雳吧啦的···屋里多了小半人高的一堆干柴。 第6章 神明的血书 “是干柴!” 念左拖着一条腿挪过来,不可置信地反复摩挲柴火上的纹路,丝毫不怕被木刺扎到,颤声道,“还是上等货,不是随便枯枝干叶能比,这样的东西在京城也就王府用得起。” “奴才是、是在做梦吗?” 指腹皮肉被木刺划到,微小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簪雪和清秋扑过去,干燥的草木味好像已经燃烧了她们的血液,“小姐,您不必受冻了。” “菩萨慈悲!”簪雪眼睛一红,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尽管如此还是无法表达内心的感激。 念右黑头土脸从地窖爬上来,一双眼黑黝的亮,他先看了看柴火,再看谢晚意手里的玉佩,最后把目光放在谢晚意清瘦的脸颊上,“玉佩是死物,怎么可能凭空变出东西来?小姐,您就是神仙吧?” 这话听着离谱,可玉佩都能传递东西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其他几人闻言,看过来的目光也松动了。 谢晚意双手捧着太极佩,微光湮灭后,稍微有些发烫,但她也分不清是自己太激动而掌心发热还是玉佩真的有了温度。 但凡意志不坚定半点,她自己都要信了。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失笑道,“我若是神,就再变许多冻伤膏出来给念左治伤。” 话音刚落,玉佩在掌心微微一颤,黄色光晕将她瘦下来的轮廓线条照得像白瓷一般漂亮。 “叮叮咚咚”一阵脆响,约莫七八个大小不一样的药瓶出现在柴火堆旁,最小的一个有拇指那么大一路滚到念左受伤的腿边。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好似外头呼啸的寒风也停止了。 几人屏息凝神,看清药瓶上贴着的字苍劲疏狂···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药有一半是冻疮膏! 谢晚意现在觉得玉佩是真的发热,自己也确实浑身发烫。 “愣着干什么,快给念左处理伤口!” 她之所以还能冷静吩咐他们,完全是因为药瓶上的字有点熟悉,像···她从前在裴恒手札上看到的笔记,不过没这么舒放。 更重要的是,单是这个名字就足够让她清醒冷静了。 雁王府。 裴恒摩挲着玉佩,她说的苦寒之地有三皇兄当年深陷罗刹国那几个月苦吗? 如果当初三皇兄身上也有这样一块玉佩,那几万大军的苦境便可迎刃而解,三皇兄也不必赴死。 可这世上哪来的如果? 他定定看着玉佩,眼前出现自己奔袭千里找回三皇兄尸骨的情形,那里的风跟刀子刮骨似的,三万轻骑死在天坑里,尸骨被风干,面目全非。 他亲手挖下去,发现还有很多女人和少年的尸骨,那些人生前拼劲力气要护着下方, 才保全三皇兄尸身完整。 裴恒手握成拳,窒息的痛感遍布全身。 他最后一次收到三皇兄的信,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将此地纳入大云国土,必先开荒引水,筑城墙,栽绿林,抵挡风沙,使灾民安生,不必为一块树皮争抢厮杀。 阿恒,你记着,开疆拓土是为百姓安宁,而非是让他们承担战争后果。 裴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回过神后又让长宁找来不少药膏传递过去,没等来玉佩的回应,倒先等来了姜岁禾。 “王爷哪里冻伤了?给我看看!”姜岁禾顾不得规矩,在走廊下就闹出一阵动静。 她可是裴恒的救命恩人,侍卫不敢硬拦,长宁硬着头皮在台阶下把人挡住,“姜姑娘,这是王爷的院子,没有王爷准许,任何人不能入内。” “如今才入秋,王爷就用上了冻伤膏,必定是旧伤复发。”姜岁禾拧眉,满脸焦急,“快让我瞧瞧。” 长宁知道内情,却不敢说实话,为难道,“姜姑娘见谅!您若执意擅闯,这院里所有侍卫还有您身边的佩儿姑娘都要受罚。” “您忘了先前多嘴被打发出府的奴才了吗?” 姜岁禾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他在里头一定都听到了,却没开口让自己进去··· “我实在担心王爷,这个时候用上冻伤膏···” 话还没说完,里头传来裴恒淡淡的声音,“给别人用的,姜姑娘误会了。” 姜岁禾一腔的眼热心急被泼了一头冷水,杏眼眨了两下,带着一点委屈和不解。自己拖着病躯过来,本以为王爷会··· 她深吸一口气,“听说王爷几日没休息好,岁禾跪求为王爷请脉。” 她扑通一跪,佩儿立刻扯着嗓子,“姑娘!毒素还没排干净,您一路过来已经凶险,若是再跪,只怕···” “住口!”姜岁禾冷喝一声,不准佩儿往下说。 长宁见此,微微拧眉。 从前王妃也事事担心王爷,可说话做事都以王爷意愿为先,这姜姑娘怎么还下跪逼人? 不等裴恒开口,姜岁禾忽然闻到什么,鼻梁蹙起浅浅的痕迹,惊道,“是血的味道!” 她这一说,长宁即刻变了脸。 在边关时,他们都见识过姜岁禾的本事,只需一闻,便能猜出碗里有几味药,某次更是因为她闻到了奇怪的气味,他们才及时发现马匹吃的饲料有问题,因此躲过一劫! 姜岁禾面色凝重,提起裙摆就往屋里去。 裴恒好不容易等到玉佩传了一块云锦纹的帕子出来,因为又是血字,他心头一沉,此时房门骤然被姜岁禾推开。 一瞬间,裴恒眸光沉如深渊,照进来的光都似乎有意避开他周身冷气。 姜岁禾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血书上,心里咯噔一下,没什么底气道,“王爷,我、闻到血腥味···” 裴恒对她一向温润,既尊重又体贴,如现在这般眉眼含冰还是头一次。 他拂袖遮住血书,定定看着姜岁禾,一个字没说,却让她敛眸垂首,迈进门槛的一只脚又退了回来。 “抱歉,我、只是担心王爷。” 裴恒的沉默让她心头发紧。 许久,裴恒沉声道,“长宁,送姜姑娘回去。” “别再有下次。” 虽是冲着长宁,可姜岁禾也出了冷汗,感觉从前在裴恒面前累积的好感要在这一刻消失了。 从园里出来,姜岁禾定了定神,对长宁道,“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长宁眼角一抽,“属下不敢。” 见对方态度冷淡,姜岁禾也没再说什么。 直至回了兰亭阁,佩儿才压着声道,“姑娘,听说王爷让人把府里的柴火都搬了过去,没见人往外头送,都不见了。” “管家跟您要冻疮膏只说是王爷吩咐,想来他也不知王爷是给别人用的,不知何人能让王爷这么上心。” “关键是,府里上上下下没听到半点风声。” 姜岁禾想到那份写满血字的帕子,一看就是女子随身带的。 谢晚意已经滚出了雁王府,难不成···又耍手段想让王爷心软?不会,谢晚意的东西,他不会那么小心在意。 “前日管家说他侄儿烫伤了手臂,我待会儿写个方子,你送去,顺便问问王爷这两日不出门是为什么?” 她倒是猜对了,血书的确是谢晚意写的。 “柴火够用许久,冻疮药珍贵,不知如何感激,敬问神明姓氏,当晨昏三炷香叩谢。” “梦里难寻生路,却得火光窥见神明温度。” 裴恒把帕子紧紧攥在掌心,心头如压巨石。 他转身提笔,忽又放下。上次写了信烧化,看来对方没收到。难不成··· 裴恒从怀里掏出匕首割破手指,迅速在纸上写:吾非神非仙,寻常人一个。既有此机缘,便是命中注定,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汝之境况如何?除了柴火,伤药,还需要什么? 裴恒想了想,又找出一叠上好的洒金笺和一只狼毫笔,外带两根墨条一并传递过去。 这世上真有如果的话,她的出现算不算弥补当年之过?毕竟他曾有机会把补给送给三皇兄的。 方岭小木屋。 念左的伤口拖了太久,将外面的冻疮割破才能洒药,眼看殷红的血流了一地,谢晚意便用手指沾着未凝结的血渍写了满满一张绢帕。 此时,她看到玉佩传递过来的笔墨,又发现对方也写了血书,最后一句是:笔墨若能顺利传递,往后不必再割破手指了。 谢晚意看了眼自己干净的指腹。 呃···这是神明误会了,不算她卖惨欺瞒。 第7章 人吃人的地方 有了柴火,不但能顺利过夜,连冰凉的米饭都可以加热,常嬷嬷第二日早晨就醒了,得知谢晚意的太极佩如此神奇,竟没有半点震惊,好像一早就知道似的。 谢晚意让念右他们拿着从佩儿身上抢的首饰去换水,自己留下来照顾常嬷嬷。 “这玉佩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您也是看着母亲长大的,可知这玉佩究竟什么来历?”谢晚意顿了顿,又道,“玉佩对面的···又是什么人?” 常嬷嬷昏迷了好几日,眼窝都塌下去了,谢晚意给她一杯热粥抱着暖手。 “你母亲阮氏出身清流一族,她这一脉都短命,旁人不知其中缘故,我却是知道的。” 谢晚意自懂事起就知道阮氏在百年前是大云国望族,传闻经历了一场浩劫从而避世,逐渐没落。但民间依然有传言,阮家男子可封官拜相,女子更是做皇后都不为过。 她娘却选择给谢钧做妾,在她四岁时郁郁而终。 虽是庶出,因有阮氏血脉,裴恒选她做雁王妃,帝后也并未阻拦。 见常嬷嬷瞳仁微微收紧,谢晚意也跟着屏住呼吸。 “大云开国皇帝身边有位大国师姓阮,传言裴家能得天下,全靠国师逆天而行。一旦做了有违天道的事,阮家后代都要被牵连。” “这也是阮家避世的缘故,因为子孙福薄,为了延续下去,只能远离尘世。你娘当年看中谢钧良善,没想到他···” 常嬷嬷叹息一声,转而道,“这玉佩是一代代传下来,不是俗物。我们只知它关键时刻能救命,却并不知道怎么救。” “至于对面的人···”常嬷嬷遗憾摇头,“能持有此物的必是和阮家有渊源之人。” 其实单看冻伤膏也能猜出对方非富即贵。 谢晚意这几日都快把太极佩看出个洞了,最终也只能认同对方所言的命中注定。 罢了,死不了就好,日后有机会好好报答便是。 没多久,簪雪他们从东谷回来,远远看到一群人围着小木屋,有男有女,踮着脚往屋里瞅。 念右迅速抡起事先准备好的棍子,“你们在干什么!” 那些人回头打量他,非但不害怕,浑浊的眼神甚至发光,好像在看水灵灵的一盘肉,尤其那几个男人看着簪雪和清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念右手心出了汗,“官爷昨日允许我们住下去,你们赶紧离开!” 那些人很惊讶,半个月过去,屋里的人非但没饿死,看上去还很精神,说话声音都这么大! 新流放来的人一般过个七八天就会饿奔溃,会用带过来的东西,甚至是身边的丫鬟仆从换一口野菜吃。 可这几个人竟还有本事跟官兵要屋子住。 更重要的是,昨儿后半夜有人看到他们屋里有亮光,像、像火光。 这儿的树木是不准砍伐的,一来为了防止风沙,二来那点树木烧光了,来年连树皮都没得吃。每年秋冬冻死的人不计其数,只要有人死,就能有人活下来。 火光对他们而言,做梦都不敢想。可若是人肉能烤熟··· 不过,念右口中的“官爷”有效遏制了他们的念头,一名骨瘦如柴的妇人忽然跪下来,“我、我把自己卖给你们,求你们给我的孩子吃些东西。” “我、虽然瘦,可还年轻···”妇人面黑如土,依旧能看出曾经是个五官还算精致。 她这话听得念右胃里一阵翻涌。 年轻,意味着肉质新鲜。 念右瞥了眼那几个闷不啃声的男人,狠下心道,“我们若有吃食,还用得着去东谷买水!” 这些人当然不信,杵着不走。 妇人不停磕头,“求求您了。” “要、要是我一人不够,我、还有个女儿,只求你们施舍一口饭给我的小儿子。” 妇人说着,从两个男人身后拉出个干瘦的小女孩,破烂的衣裳露着纤细的脚踝,有种一碰就碎的错觉。 小女孩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任凭妇人怎么拉扯,她都不跪。 满脸的倔强,满脸都是对母亲的质问,凭什么要用她的命换弟弟的命? 簪雪和清秋于心不忍,偷偷拽了拽念右衣裳,被念右一个狠戾的目光瞪得不敢开口。笑话,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有吃食柴火,只怕他们都活不过今天。 念右咬牙,“你求我也没用。我们不过是用带过来的东西跟官爷做了交换。” 昨儿那两个黑甲兵一路在日头下把玩耳坠子,很多人都见到了。 那妇人无奈,捂脸啜泣,“我的浩儿才那么小,我答应夫君一定给张家留下血脉,我···” 这时,一个半裸着膀子的刀疤汉开了口,“你把你女儿给我,老子玩儿两把,再把人做成肉干,凑合吃半个月。” “老子把从东谷换的药给你,能不能救你儿子看命。” 小姑娘却吓得瑟瑟发抖,用一种既畏惧又憎恶的目光偷偷看刀疤汉。 妇人哭声一顿,她的迟疑已经给出答案。 簪雪和清秋也是被卖到谢家的,见状不免感同身受,可念右死死抓着两人腕子,掐得她们喘不过气。 “小敏,娘···”妇人哽咽,没法看女儿的眼睛。 小姑娘气笑了,含着泪道,“弟弟烧得不省人事,活过来也是个白痴!你宁肯保他也不愿留我···” 小姑娘哭的不是自己,因为在方岭的每一天都能看到自己的结局,她哭的是自己永远不被选择,永远都是被放弃的那个。 “我不会帮你救他的,我宁愿去北区喂狼,也不会跟着他走!”小姑娘看了刀疤汉一眼,决然跑开。 清秋挣扎着伸手,念右在她耳边低低道,“你要是想害死小姐就去拦人!” 清秋哽咽着缩起手指。 妇人哭着追了出去,念右看着其他人,“还不走?” 这是官兵搭建的临时住所,就算打杀,也不能在这儿。 刀疤脸意味深长摸了摸胡子,带头离开。 簪雪和清秋把木门关紧,又用板凳抵住,“那些人的眼神太可怕了。” 念左捏着拳头,“小姐莫慌,奴才的腿好多了,下次提着剑杀出去,保管他们不敢再靠近半步。” 谢晚意只道,“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都是不要命的。” “其实这些人好对付,只是眼下食物有限,我们还没有自保能力,否则给他们些吃食,什么都能解决。” 她又道,“地窖还得挖,日后别在屋里取暖。” 几人分着进地窖取暖用饭,见天色变暗,谢晚意才借着最后一点光开始写信。 上好的香墨,一点水就能研出均匀墨汁,落在洒金笺上比夜色还迷人。 谢晚意把自己和常嬷嬷他们的情况简单交代一番,没忍住把白日那妇人和小姑娘的事也写了进去,一时感情没收住,骂了两句皇权昏聩,妇孺小儿都不放过。 裴恒看到那妇人心甘情愿要把自己和女儿给人吃时,不敢相信大云百年国祚,竟还有这样残忍不开化的地方! 天子脚下,说书人都不会编这样的故事,却当真有这种事发生。 那么她呢? 写得一手好字,清瘦而有风骨,敢将问题直指重心,她又是为何流露到哪儿? 人吃人的地方,一个弱女子带着两个丫头和小厮,还有病重的嬷嬷要照顾,若不是自己误打误撞传递了食物,他们要怎么活下去? 裴恒贵为皇子,许多苦是他根本想象不到的。要不是他去过罗刹,几乎要怀疑玉佩对面是什么妖魔鬼怪了。 她说,木屋一间,无处存粮。柴火在地窖取暖,一点就够。 他的恩赐对她来说,是危险。 裴恒揉了揉眉心,又是一宿没合眼,第二日下了早朝就去工部,借口查看水利工程,翻遍所有图册,试图找到她所说的地狱究竟是哪。 第8章 神明体贴入微 夜风呼啸,一个矮小的人影不知不觉从木屋旁边走进夜色,蹑手蹑脚离开。 “写信?” 刀疤汉叫胡光,多年前因战前逃脱被问罪流放,凭着些拳脚功夫在南区生抢硬劫集结了十几个手下。 他让人盯着谢晚意,得知对方在写信,十分诧异。 女眷被流放多是遭牵连,必定家族都获了罪,能给谁写信?再说,这地方有进无出,就是死了,骨头渣子都不一定能离开,更别提送信了。 这不就更奇怪了。 其他几人揪着那矮子问,“屋里没有火光?那、看到他们吃什么没有?” 矮子摇头,“什么都没有。不过她屋里有股香味。好像···” 他不确定道,“好像是墨汁的味道!操了,比东谷那些贵人小姐身上的味道都好闻!” “还有那纸!月光一照,金闪闪的!” 金闪闪? 这些人活在地狱里,早忘了光是什么样子。 “纸就是纸,还能闪光?我看你小子是见那姑娘细皮嫩肉昏头了吧!哈哈哈。” 矮子见他们不信,还有些着急,抓着胡光的胳膊,“老大,真的有!” 胡光脸色微沉,从眉角蔓延到下颚的旧疤十分狰狞,他开口道,“我以前在军营,只有宫里来的信笺或陛下手谕才用洒了金粉的纸。” “那女人只怕身份不低。” “到了这儿,管她从前是什么,早晚是咱们兄弟的伙食。”一个精瘦的男子倒不当回事。 胡光却道,“能让官兵同意住着那屋子,只怕不但是有值钱东西。你们都老实点儿,别给老子惹麻烦。” 听他这一说,众人有些恹恹。值钱东西他们倒不稀罕,只是那女人···又不能碰,也不能吃,实在憋屈。 胡光也难受,同时也相信谢晚意能活下来多半是官兵给走了后门。 此时,那妇人拖着小姑娘在外头跪求,“胡爷,我把小敏带过来,您说的话还能算数吗?” 那小姑娘没死? 更要命的是,胡光见到人时第一眼就看到她脏兮兮的衣服上沾着一粒米,伸手一捏,还是软的! “你从哪儿吃的白米?只要你告诉老子,老子就放你回去。”胡光把人带到最里面,一手揪着她领子,小女孩干瘦的胸脯顿时映入他眼底。 胡光咽了咽,小女孩紧张地缩着肩膀,咬紧牙关不愿做出卖恩人的事。 胡光强行掰开她的嘴,一股淡淡的米香让他抓狂,“来人,把她娘带进来!” 小女孩瞳孔一震,双手捏拳。 那妇人为了一把草药,轻而易举招了,“是白日那个穿绿衣服的姑娘!她后来找到小敏,偷偷塞给她饭团!” “娘!”小敏红着眼嘶吼! 为什么她的母亲总能让她一而再地失望! 明明那个姐姐给了两个饭团,她留给母亲和弟弟吃,母亲一边笑,一边含着眼泪让她多吃些。 她以为母亲终于也会惦记自己了,却不想是让自己吃饱,好给弟弟来换药。 发现谢晚意有白米的不止胡光,还有佩儿。 她气喘吁吁跑回来时,谢瑶环正喝着一碗稀米汤,这还是谢钧和夫人刘氏省下来的小米。 谢瑶环脸色十分难看,“这么大一碗就几粒米!天天喝米汤,我连去找谢晚意算账的力气都没有!” “大小姐,您将就吃些。咱们的银子都见了底,老爷夫人都生着病,还把米汤都留给您。”说话的是刘氏身边的王妈。 谢瑶环不知感恩,轻哼一声,“只有我好好活下去,陛下终有一日会想起我,谢家想离开这鬼地方只能指望我!” 王妈欲言又止,最后哄着她,“是是是,大小姐趁热喝吧。” 谢瑶环四年前一心想嫁给雁王,不惜在瑞妃的百花宴上设计裴恒,然而功亏一篑,被裴恒识破,转身指了谢晚意为妃! 四年后,谢瑶环为煞谢晚意的威风,竟在瑞妃眼皮底下勾搭起了皇帝,因一双纤细的手指被皇帝多看了两眼,还问了名字。 结果没几日就有大臣弹劾谢钧题写反诗,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谢家一门被判流放。 谢瑶环一想自己离进宫就差那么一点,要不是父亲做错了事,自己早就到皇帝身边了!再一看这碗漂着几米粒的汤,心里越发烦躁。 佩儿驱散了身上寒意,一进来便急不可耐告诉她,“大小姐!奴婢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半个月都没饿死了!” “奴婢亲眼看见清秋偷跑出来,给了一个小姑娘两个饭团,白米饭团!” 谢瑶环脸色一紧,“白饭?!” “胡扯!东谷那几个贵人都是隔几天才能吃一顿白米饭,你说谢晚意那个弃妃有白饭?” 佩儿神色异常坚定,指天发誓,“奴婢若有半句虚言,此刻就被冻死!” * 谢晚意考虑到没有储藏的地方,一旦被发现,他们可能会被那些人生吞活剥了。 况且救济不是一两日,而且救急不救穷。 犹豫片刻,她十分不好意思地写了信。 裴恒用半日功夫翻遍了工部所有册子,工部侍郎笑盈盈回答他,“陛下治国有方,且我大云有百年基业,早没有荒芜贫瘠之地。” “若非要说苦寒荒芜,那就是罗刹国了。” “大云驻军挨着镇子,将士都吃得饱穿得暖。” 这是工部侍郎的原话,但裴恒不信。 三皇兄在世时用将近八年的时间逼退罗刹,扩大北部领域,可惜最后战败,又让罗刹人抢走了北面唯一的一条河。 河东和大云边境之间还有一块荒芜地,不过据说那里并不严苛。先帝曾流放皇族过去,临终之际想见血亲一面,那位王爷都舍不得离开。 那地儿至今还是大云流放的首选之地,罪人宁可倾家荡产也要走门路去那儿安度余生。 酉时,裴恒终于等来了对方传递的信笺。 她问可不可以一日只传递一餐? 还说柴火太多,暂时没找到安全的储存地,想还一部分回去,日后有需要了再传递。 显然她觉得给他添了麻烦,字里行间全是“请求”、“感激”、“是否可以”以及“劳烦”等等。 裴恒眉心微蹙,痛快写下——是我考虑不周。往后每日辰时、戌时各传递一餐,如有不方便时,提前告知于我。 ——此外,还准备了五床棉被,戌时一并传递过去,次日辰时可传递回来。 谢晚意把太极佩藏在被窝里,生怕传递东西时发出的光晕被人发现。 看到对方如此痛快答应自己请求,谢晚意心里一宽松,唇角难得勾起一缕笑。 新做的棉被都是足斤棉花,上好的丝缎贴着身体,何愁不能安稳睡至天亮。她蜷缩着身子,摸了摸小腹。 宝宝,我们有救了。 第9章 今天还想花钱打人 方岭这个季节到巳时三刻才能天亮。 而辰时一刻刚到,玉佩已经传递过来六菜一汤,五碗白饭外加一盘热腾腾的馒头。 谢晚意几人围坐在一起,借着窗边一点点鱼肚白大快朵颐。 刚开始,他们几个都不动筷,连常嬷嬷都不肯先喝一碗热汤,非要等谢晚意吃饱才行,直到她说晚上还有一顿,并且以后每日都有,他们才在惊喜和意外中纷纷拿起了筷子。 吃饱饭,身子也更暖和了,几人再次目睹谢晚意掏出玉佩,像有感应似的,光晕一闪,棉被瞬间消失。 簪雪道,“小姐,您记得替奴婢告诉菩萨,奴婢下辈子一定当牛做马还他老人家的恩德!” “还有奴才!”念右也跟着道,“菩萨一定不缺牛马,那奴才给菩萨当看门狗也行!” 念左哭笑不得,“出息!” 念右亲昵地碰了碰哥哥肩膀,“哥,你呢?” 念左的腿伤好了很多,今日已能站稳,心情自然也好,“看门狗当然要一对儿,我总不能让菩萨白养着你。” 闻言,谢晚意和簪雪忍俊不禁。 只有清秋心不在焉,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谢晚意笑容一顿,摸了摸她额头,“方才吃得也不多,是不是不舒服?” 之前他们几个维护着自己,没日没夜绷着神经,现下饱暖得了解决,谢晚意担心她们一放松,先前受得寒反而发作出来。 清秋不敢看她的眼睛,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谢晚意温声道,“我现在身边只剩你们几个,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清秋鼻子一酸,越发内疚不安,颤巍巍抬起头,对上谢晚意明亮温柔的目光时,眼眶顿时红了。 “怎么了?”谢晚意心上一紧,下意识伸手给她抹眼泪,“菩萨都让咱们好好活着,还有什么事值得你流泪。” “小姐,奴、奴婢···” 清秋双手紧紧揪着外衫,从昨晚回来她就惴惴不安,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此刻在谢晚意的温柔关怀下,心里的弦彻底断了。 她正要把昨日偷偷给那小姑娘送饭团的事和盘托出,就听外头一阵嘈杂。 “谢晚意!给我滚出来!” 谢晚意把玉佩塞进衣襟,下意识检查了屋子一遍才开门。 本以谢瑶环是因为佩儿吃了亏才过来找麻烦,没曾想她还带着两个黑甲兵,不止两个,约莫有十几个,前前后后围着小木屋。 谢瑶环见谢晚意面色比上次好了许多,虽然比在京城瘦了,可脸部线条却更清晰,像雕塑一般。 她捏着拳,咬牙切齿,“将死之人能有她这气色?” 黑甲兵一开始听了谢瑶环的话自然不信,看她给了不少银子才带来走走过场,可此时见着人,不由瞪大了眼。 他估摸着谢晚意还有好东西,可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当饭吃。 这气色和前两天根本不像一个人,他娘的,难不成真藏了白米? 谢晚意无视谢瑶环,看着黑甲兵道,“这才过了几日,怎么又劳动官爷过来。” 黑甲兵听出她的不满,冷哼一声,“谢小姐说你偷东西!老子今儿得搜一搜。” 谢晚意神色一冷,“偷东西?她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偷?我随手给官爷的租子都比她浑身上下加起来的要贵。” 谢瑶环可是把自己当后宫娘娘重视的,就算在这种地方,也容不得谢晚意造次,当下火冒三丈,“你个庶出的东西,偷了我的东西还敢狡辩?” “那你说说,我偷了你什么样的物件?” 谢晚意不紧不慢问了一句,谢瑶环脸色一僵,牙根都快咬碎了,愣是说不出来。 簪雪在后头怒骂,“分明是她们抢走我们好几床棉被和冬衣,还来血口喷人!” 更可气的是,她们才给了黑甲兵那副耳坠,他就信了谢瑶环的话。 谢瑶环憋着火,对黑甲兵使了个眼色。 黑甲兵清了清嗓子,对谢晚意道,“有没有,进去搜一搜就知道了。” 谢晚意心里打鼓,不明白他们为何执意要搜查,幸好她先一步把柴火和棉被都传递了回去。 她面上波澜不惊,“若是什么都没搜到呢?” “不可能!”谢瑶环斩钉截铁。 黑甲兵舔了舔后槽牙,若此处真有白米,那搜出来就是他的。若谢晚意心里有鬼,势必要再拿东西出来贿赂自己,要是什么都没查到,还有谢瑶环给自己补偿。 何乐而不为。 常嬷嬷在屋里听得心惊肉跳,把自己腕子上的玉镯摘下来,让簪雪送出去。 谢晚意拦着簪雪,追问黑甲兵,“若什么都没搜到呢?” 黑甲兵面露凶色,一脚踩上台阶,“有没有,老子说了算。这方岭还没人敢和老子叫板,滚开!” 说着他就用刀背招呼谢晚意,幸好念左及时冲出来,用小臂挡下这一击。 谢晚意怕念左再受伤,立刻把人拉住,“让他们搜。” 谢瑶环冷眼哼笑,却不料黑甲兵进去翻了个遍,别说白米,一块树木都没见着! 为首的黑甲兵一跺脚,“操!就说那娘们儿发疯!这屋里有几根木头老子能不知道!” 见他们无功而返,谢晚意紧握的双手微微放松,用一个说不出是得意还是挑衅的目光看着为首的黑甲兵。 不想却把人惹毛了,他道,“你前日打了她的人?” 谢晚意挑眉,没想到这人还真是··· 她也没客气,“没打死,也没打残。” “这儿不准斗殴,你们都是戴罪之身,罪上加罪就得死!东谷住的是贵人,她的丫鬟也比你们的命贵!” 黑甲兵口水都快溅到谢晚意脸上了,她侧首躲了躲,两指捏着一个缀了珍珠的戒指在他眼前晃,“我今儿还想打,官爷准不准?” 黑甲兵咽了咽口水,想都没想,“准!” 这下该谢瑶环变脸了,眼看谢晚意一步步走下台阶,情急之下扬着声道,“她有白饭!” “我的人亲眼看见她的丫头拿了两个白米饭团!” 围观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本就怀疑谢晚意,听到这话,各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白米饭? 多久没见过白米饭了?要是能吃上一口,死了也值! 谢晚意眸光骤沉,谢瑶环什么时候看见的? 她倒不怕黑甲兵搜出来,因为他们根本搜不出来,可白米饭这三个字足够让这些人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谢瑶环!我看你是疯了。” 谢晚意毫不客气挥下一巴掌,“啪”的一声,把谢瑶环打懵了。 她胸口一阵起伏,抓着谢瑶环衣襟的双手还在发抖,“我说过你别来找我麻烦,这些年,我给你的脸够多了!” 言毕,她又是一巴掌,谢瑶环当即泪涌如泉,又狠又怕,“我没胡说!她身边那个叫清秋的丫头,昨晚拿着两个饭团出来救了一个小丫头,你们把人找出来一问就知!” 谢晚意听到清秋的名字,眸光暗了一瞬,下意识回头。 簪雪,念左念右也一并朝清秋投去疑惑的目光。 清秋咬着唇,只觉头皮发麻,眼眶又酸又胀。 谢晚意见她眼泪落下来,捏紧的拳头瞬间泄了气。 第10章 驻关将军 约莫一盏茶功夫,小敏没找到,她母亲被带过来了。 一见着黑甲兵,妇人双腿一软,哆嗦嗦道,“小、敏昨晚就给胡哥了。” 黑甲兵知道她们私下时常用人换食物,也不以为意,只问,“有人看见你女儿昨晚拿了两个白米饭团。此事当真?” 妇人哪里敢撒谎,抬头看着一脸紧张的清秋,“就是这位姑娘给的。” “昨儿小敏和我生气,往风渊河跑去,说宁可投河也不愿被卖。是这位姑娘追过去塞给她两个饭团才救了小敏一命。” “白米很软,特别的香。”妇人回想起来都要流口水。 人群顷刻炸了。 真的有米饭? 这地方竟然还能吃上白饭! 她们屋里一定还有柴火,那天的光没有看错,一定是在用火煮饭! 要不是有黑甲兵拦着,谢晚意的屋子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谢瑶环捂着挨了打的左脸,火辣辣的痛感让她看过去的目光越发凶狠,“她哪儿来的米饭!她是偷的!从东谷偷的!” 黑甲兵才从屋里出来,当然更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怀疑这妇人都是谢瑶环有意安排的。 再加上他刚收了谢晚意的戒指,这会观摩着戒指,装聋作哑。 谢晚意盯着那妇人,“这儿天黑得早,你确定看到的人是清秋?确定她塞给你女儿的是饭团?” “我确定!”妇人拍着胸脯,可一对上谢晚意漆黑冰凉的目光就有些心慌。 谢晚意嗤笑,“胡说八道!我有白饭当然自己吃,犯得着给你们送?” “再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的人送的?饭团在哪?” 妇人一窒,答不上话,好半天才弱弱道,“我没撒谎!” “官爷才搜了屋子,你撒谎也没选个好时候。”谢晚意眉眼间染了些怒气。 妇人惊讶,搜不到? 谢瑶环不肯罢休,“让我进去搜!” 谢晚意淡淡看了那黑甲兵一眼,对方不耐烦了,冲着谢瑶环怒喝,“人给你围了,屋子也搜了。差不多得了!” “惹怒老子,治你个动摇人心之罪!” 谢瑶环脸色铁青,“你!我···你们敢动我?陛下一定不会饶了你们!” 黑甲兵大笑起来,“陛下?” “还真是个疯子。” “收队!” 黑甲兵一挥手,谢晚意刚要松口气,一道阴沉的声音响起,“谢大小姐没说谎,小敏胃里确实有白米饭。”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胡光来了。 他遥遥指着谢晚意,“屋子没有,只能说明今天没有。” “想知道谁在说谎很简单,随便杀一个,把胃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话光是听着就让人害怕。 可这个建议让很多人眼睛亮起来,看过来的视线像一把把利刃,恨不得直接把她们剖开。 谢瑶环眼前一亮,“没错!谢晚意,你敢不敢?” 胡光意味深长道,“一个丫鬟而已,对你们这种贵人而言没什么。死一个丫鬟,你们还能屯些过冬的食物。” “而且,我可以教你们怎么腌制存放。” 谢晚意知道这儿人吃人,可亲耳听到这些字眼从他们口中像说一件小事般说出来,才知有多可怖。 穷乡僻壤出刁民,半点没错。 谢晚意被胡光眼里的兴奋吓到,转而看着黑甲兵,“官爷不管?” 黑甲兵把戒指塞进衣襟,“这是另外的价钱。” 谢晚意微微蹙眉,又听他道,“不过就算你给得起,老子也不会因为你动他,毕竟罗刹国的冬天更难熬,胡光会些拳脚,比你们都值钱。” 言毕,他竟真的带人离开,默许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 这让谢晚意不由得心上一紧,如果钱财不能换来优势,那就麻烦了。 胡光摸了摸下颚,视线越过谢晚意落在清秋身上,清秋早吓得站不稳,看着从始至终挡在自己前面的谢晚意,想唤一句小姐又没脸。 她们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却被她一时心软惹了这么大麻烦。 清秋抹掉眼泪,开口,“我任你们处置,请、请不要为难我家小姐。” 谢晚意骤然回头,一记冷冽目光砸过来,“你的主子还没死,什么叫由他们处置。” “小姐,奴婢···” 簪雪及时捂住她的嘴,“她们冤枉小姐,你若被杀了,他们更不会放过小姐。” 清秋身子一紧,后知后觉自己差点又拖累主子。 她胃里当然有白米!一旦被证实,她们根本不会有活路。 谢瑶环比胡光更蠢蠢欲动,还不忘煽动围观的人,“你们今儿不弄死她,明日她跟官爷疏通关系,保不齐就要杀你们做肉干过冬!” 话音刚落,人群蜂拥而上。 念左念右立刻把谢晚意护在身后,抄起门前准备好的木棍和他们厮打起来。 光脚不怕穿鞋的,不过眨眼工夫,念左念右就被围了起来,血腥味弥散,看得谢晚意心急如焚。 也是这一刻,她彻底体会到命贱如草是什么滋味。 怎么办!念左念右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伤口反而激发了他们杀人的欲望。不能拖了··· 要不要把地窖剩下的食物拿出来换念左念右一命? 谢瑶环趁这空档逼过来,“佩儿去她屋子里翻!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她从谢家偷的!” 清秋早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门前无法动弹。 簪雪咬牙堵着门,在佩儿过来时发了狠地把人推开。佩儿撸起袖子,两人新仇旧怨一并发作起来。 胡光站在原地一瞬不瞬盯着谢晚意,生怕错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 刚刚,谢晚意扭头了···屋子里应该藏了东西,但是、她很好克制了自己,导致胡光没发现桌子下面的地板比其他处更干净些。 不过,胡光发现她和别的贵人主子不一样,她好像很在意那两个小厮的生死。 这就好办了。 胡光咧起个残忍的笑,边活动手腕边朝念左走去。 而此时,念左才好的腿伤又因遭到击打而膝盖打颤,背上多了两道血淋淋的抓伤,咬牙把几个近身攻击的人推远。 “哥!” 念右一条手臂也多了血口子,这一声呼喊撕心裂肺,听得谢晚意都手脚冰凉,来不及多想冲了过去。 “小姐!”簪雪跟在后头,见胡光抽出腰间弯刀直劈谢晚意面门,她失声尖叫,脸白如纸。 谢晚意被刀刃冷光晃到眼睛才知害怕,下意识躬身护着小腹。 胡光有一瞬间,目光落在她小腹,迟疑了一下,可弯刀去势已明,根本收不住。 罡风拂起谢晚意额前碎发,死亡和血腥将她包围,呼吸都停滞了。 “叮!” 一声嗡鸣刺得人耳膜发痛。 一支羽剪穿过弯刀手柄处的空环,带着巨大的冲击力从谢晚意脸颊擦过,钉在木屋窗户边。 打斗声停下,窗户框子轰的一声碎成几片。 那些人的目光因为这支羽箭发生地震般的颤动,下意识俯首跪地,就连胡光身上的狠戾都瞬间消失,屈膝下跪。 谢晚意喉咙里全是冰凉的空气,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一个身穿铠甲,策马而来的身影。 墨发飞扬,眼似寒星溅血,目光锐利如刀,比方岭的寒风更让人生畏。 谢晚意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与他四目相对,刚要移目,便听他寒声呵斥,“放肆!都活得不耐烦了?” “本将军一而再告诫不许对妇孺动手,都当本将军死了吗!” 第11章 求药 来人正是大云镇守西北边境的宋清和。 凛冽寒风中,他铠甲里只穿一件单衣,一双眼寒光四射,两弯眉如刷漆,透着股肃杀的威严和力量。 身后跟来的士兵黑压压围了胡光一群人,刀枪齐刷刷一立,众人匍伏跪地,抖若筛糠。 “大将军饶命!” 胡光一改先前嚣张之态,冷冷看着谢晚意,膝盖慢慢弯曲、下跪。 操!他刚才指证这女人就是想看看她背后究竟是有什么靠山。 毕竟能在这地方吃上白米饭,绝非等闲之辈。 但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驻关将军宋清和! 不光他想不到,谢晚意也没想到。鉴于黑甲兵拿钱不办事的影响,她对这个人不抱什么希望,再者,留给她的值钱东西真没什么了。 宋清和双眸微眯,视线直接落在她身上,既不完全是审视也不全然是打量,似乎带着嘲弄。 总之,谢晚意觉得很不舒服。 她压下情绪,带簪雪、清秋,还有念左念右一并躬身行礼。 宋清和却已移目,马鞭压在胡光肩头,“你想教谁腌制人肉干?” 胡光喉咙一哽,“没、没有。” “还不滚!” 胡光如蒙大赦,跪爬着退开,转身时还冲谢晚意露出个诡异的笑。 “都散了!”宋清和马鞭凭空一抽,看热闹的人恨不得瞬间滚远。 谢瑶环本以为谢晚意今日不会好过,哪知一眨眼就剩她自己在冷风里惊得合不拢嘴。 人群一散,就她还杵在原地,碍眼。 宋清和对女人最大的宽容是无视,可谢瑶环跟柱子似的一动不动,宋清和的近卫只好上前,“将军按例巡查,不准人群聚集闹事。” 谢瑶环不退反进,“她有白饭!她偷我的东西!” 话音刚落,鞭子猝然落在身前,冷硬的地面硬是荡起一片灰尘,吓得她连连倒退。 宋清和冷道,“动摇民心的下场是丢到北区喂狼,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声音不高,眸光却似夜色一样暗沉,见谢瑶环吓得脸色发青,又勾起一点邪肆冰冷的嘲讽。 谢瑶环只想弄死谢晚意,并不想以身试法。但她会记着宋清和,以后让陛下砍他的脑袋! 心里硬气,面上却是半个身子依着佩儿缓缓离开。 谢晚意见状,即刻面露感激,“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内心却愁,不知常嬷嬷的镯子能不能送走这位神?若是他也要搜屋子··· 宋清和面无表情,“雁王妃。” 有些日子没听到这个称呼了,谢晚意猛地回神,心里五味成杂。这个头衔让她从被欺辱的庶女一跃成为枝头凤凰,可爬得高跌得重。 现在听起来真是莫大的羞辱。 她垂下眼眸,“罪臣之女,不敢高攀王爷,将军直呼我谢晚意便是。” 宋清和挑了挑眉,突然又道,“你用王爷给的嫁妆抵了这破屋两月的租子?” “是。” 显然,这位将军并非只是例行巡查到了这里,而是对她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裴恒曾在边关待了三年,莫不是知道自己流放至此,特意让人··· 不会。 谢晚意心里又凉了一下,嘲讽自己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宋清和才道,“这屋子你想住多久都成,那耳坠子本将军过两日让人送回来。” 谢晚意行了一礼,坚定道,“谢将军。但此处有此处的规矩,既抵了租子,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宋清和有些意外她的回答,但也没过多纠结,“随你。” 言毕,调转马头就走。 待走远些才吩咐近卫,“告诉陈老十,别再找她们的麻烦。” “就算是雁王弃妃也不是他能欺辱的。” * 谢晚意没时间揣摩宋清和有什么意图,她更在意念左念右的伤。 念左腿上的旧伤又裂了口子,后背从肩胛骨到肋骨共三条长长的血痕,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念右相对来说好些,胳膊有两处抓伤,胸口有一道细细的划伤,要不是念左护着,他很难躲开这直冲心脏来的一击。 清秋哭成了泪人,簪雪和常嬷嬷看着两人浑身的血迟迟不敢下手。 谢晚意颤声道,“拿纸笔。” 她需要伤药,救命的伤药! 裴恒发觉玉佩发热的时候,还在兵部和下属商讨今年冬季的边防安排。 然而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引得下头众人投来好奇目光,见雁王单手捂着腰间,长眉微锁。 “王爷可是不舒服?”兵部侍郎面上含笑,心里却打鼓。 雁王自幼多病,又替故去的三皇子守了三年边关,听说好几次伤重难愈,可千万别在他的地盘上有个什么。 裴恒微微侧身,幸好书案够宽,旁人并未察觉玉佩发出微弱的白光。 下一秒,手边多了封书信。 眨眼被他夹在折子里,看了外头还亮着的天儿,心道今儿怎么这个时候传递? “不妨事,旧伤罢了。”裴恒用袖子遮掩,把信推进袖袋。 “王爷不可大意,这些事微臣与诸位大人商议过后,再请您定夺也不迟。” 裴恒从兵部出来,上马车第一时间把书信打开,眉心不自觉蹙起。 止血药、镇痛药、还有金疮药,越多越好。 发生什么事了? 裴恒想到上次管家和姜岁禾要了冻伤膏,她就急着下地要找自己··· “闻渊,去一趟药铺。” 半个时辰后,药铺掌柜把上好的止血镇痛药全拿出来,“王爷,都、都在这儿了。” “嗯,还有绷带。” 裴恒看了两边药柜上的字,转身问,“蜂蜜有吗?” 掌柜摸不清雁王要干什么,呆愣着点头,“有,不过是小人自个儿打的,比不上王府的清甜。” “拿两罐。” 掌柜点头哈腰,亲自到后头取。 店铺伙计杵过来,小声道,“雁王怎么亲自来买这么多伤药,还在药铺买蜂蜜?” 伤药,蜂蜜? 掌柜忽然门儿清了,“闭嘴吧!王爷是你能议论的!当心脑袋搬家。” 伙计缩了缩脑袋,吐着舌头跑了。 从药铺出来,裴恒直接在马车上拿出玉佩,把三十多瓶伤药传递过去。 而后掀起车帘一角,吩咐闻渊,“去安抚下药铺的人,本王不希望有人多嘴。” “还有,谁在府里多言,军法处置!” 于是谢晚意真切拿到伤药时候,忐忑不安的心稳了一点,才发现攥紧的掌心全是冷汗。 无论念左念右,还是簪雪清秋,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了。 咦,这两个瓶子是什么? 起初还当是里头装着别的药,可清洛一碰就沾了蜜,小心翼翼用舌尖把手指舔干净,“是蜂蜜没错!涩了一点,但是很浓!” 谢晚意看了眼时辰,又等了会儿,太极佩没再往出吐东西,确定不是连晚饭一起送过来,才疑惑道,“是弄错了吗?” “我没有要蜂蜜。” 念左挣扎着坐起来,吐着血腥气道,“蜂蜜可以消毒,浅一点的伤口涂几次可以防止被感染。” “这种鬼地方,一晚上伤口处的血就会结冰,再好的伤药也没条件愈合。如果能涂一层蜂蜜再好不过。” 谢晚意心上一热,感叹对方心细如发,不由得想象对面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不问缘由,不生怀疑,要什么给什么,还想到她想不到的问题。 处理好念左念右的伤,清秋扑通一跪,正要请罪,念左神色一变,“什么人!” 念右推开门,轻易抓到窗下正准备逃跑的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