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豹影》 第1章 初见,在克拉玛依 五月的新疆克拉玛依魔鬼城,空气里夹杂着碎刃,直往人脸上吹。 李鸢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试图挡住这股要将她整个人撕碎的寒风。 在上海哪里吹过这样的风,跟混着刀子一样。 远处一望无际,寸草不生,大片风沙侵袭过后的土堆奇形怪状地矗立着,是横亘在沙漠里的神秘古城,层峦叠嶂,荒凉无比。 “之前真有游客看见了受伤的鹅喉羚羊?”李鸢一边搓着手,一边问警员老王。 这儿没水没草,实在不像是能生存的地方。找半天了,连根羊毛都没见着。 老王吐了吐嘴里的沙子,眉头被风吹得皱在一起,嘴唇干得起皮,“李博士,你别看这地方荒凉,野生动物可不少呢。鹅喉羚羊灵得很,咱们得慢慢找。” 老王说话带着一股新疆口音,李鸢每次听完都要反应一下才能明白, 她这次来新疆,一是为了探望从上海远赴克拉玛依援疆的哥哥,二就是为完成关于天山雪豹的保护与研究方向的博士毕业论文, 在上海的时候,李鸢就老听哥哥说,克拉玛依,石油之城,处处充满“野性美”。 她承认,没来的时候自己还是挺期待的。 现在?美不美她不知道,这风沙倒是够野的。 平淡了没几天,直到昨天有游客报警,说在魔鬼城看见了受伤的小羊,还拍下了照片。 哥哥李彦把照片拿给李鸢一看,李鸢当即就认出这个就是鹅喉羚羊。 鹅喉羚羊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李彦所工作的林业公安局则要立即出动,开展救助。而作为野生动物保护学研究生的李鸢,也正式加入了救助小队,跟随着警队一起来到了魔鬼城。 忽然,老王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说:“前面好像有情况。” 顺着警员的声音看过去,果然有只小鹅喉羚羊蜷缩在远处的山洞下,本该像精灵一般跳动的小羊,却一小只落了单。 警员带了专业的捕捉设备,李鸢却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它腿受了重伤,估计跑不动。” 老王试探的往前走了几步,那小羚羊就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们,扑腾了两下,却不见动。 “嘿,还真是!” 众人便收起了手里的绳索和抄网,小心翼翼地往小羚羊处走去。 李鸢观察,这小羚羊最多六个月,身体瘦弱,应该是和羊群走丢了很长的时间。 几个人很轻易地就“包围”了小羊,按住它后又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的头,想让它别害怕。 李鸢翻看小羚羊的后腿,像是摔伤,隐隐可见白骨,伤口发黑,和周遭的皮毛一起凝固了。 “得带回去治疗……” 李鸢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什么剧烈又沉重的声音。 原本湛蓝无云的天突然就变了脸,天际线扬起一道长长的橘线,逐渐延伸变宽,遮盖住了烈日,视线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土黄色的雾。 一瞬间,风沙腾空而起,沙墙高耸入云,滚滚而来便将一切吞噬。 “是沙尘暴!”有人喊。 这是李鸢听见的,最后一句清楚的话。 霎时昏天黑地,什么都看不清。 沙尘暴来袭,每一次的呼吸鼻腔里都会卷入沙子,李鸢抱紧了怀里的小羊,不知道该怎么办。 警员老王的影子在远处忽远忽近,没一会儿就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了。李鸢惶恐地瑟缩在土堆下,不敢往前一步。那风几乎要将她带起来,耳边像是鬼怪嘶吼。狂风夹杂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怎么办? 李鸢不知道。 人类在大自然的力量下,从来都是渺小无力。 李鸢在混乱中突然冒出个无厘头的想法,她要是死在了沙漠里,算不算为野生动物救助事业贡献了终身? 无厘头的想法刚生出,她忽然看见远处有两个灯,忽明忽暗,正在往自己这里移动。 是车子! 这个终身看来是贡献不了了。 她刚要张嘴呼唤,就吃了一嘴的沙子,直往喉咙里钻,呛得肺都跟着疼。 李鸢索性抱着小羊,更像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就往那里匍匐前进,趴伏在沙子上,一点点往前挪动。 车轮碾压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近,直至停在了她旁边。 很快,门被打开,一双穿着黄色军靴的人跳了下来。 那人给她套上了防沙面具,一把便将她捞了起来,李鸢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就被一把塞进了车里。 车子驶离了沙丘,穿过黄沙,一路狂飙。 李鸢被颠簸得头晕眼花,胃里更是翻江倒海,更别说嘴里,方才仅仅在风里待了两分钟,跟吃了一嘴的泥一样,但她还始终紧紧抱着那只胡乱扑腾的小羚羊。 沙尘暴骤来骤停,就这么十几分钟,就又恢复了平静。 李鸢这才缓过来,睁开眼环顾四周,这辆越野车的内部被专业加固过,到处放置着可供应急救援的专业设备,后座堆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绳索和折叠铁锹,只有一点空余,这点空余被李鸢和小羊占领了。 “老……老王呢?” “后面警车上。” 李鸢爬了起来,透过模糊的车后玻璃往后看,来时的五菱警车几乎被风沙变成了土黄色,被一条钢索牵引着跟在后面。 “世界末日了……”李鸢疲惫地倒回去,劫后余生一般的用上海话感慨了一句, 开车的男人闻声,忽然笑了一下。 李鸢听见笑声,这才抬眼看过去。 后视镜上映出男人的脸。 他穿着件黑色冲锋衣,天生浅色的头发随意地梳在到后面,眉毛浓而英气,鼻梁高耸,下颌立体,只是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但李鸢还是察觉出他不是汉族,即使他普通话听不出口音。 “来之前查过天气预报的……”李鸢小声解释。 “魔鬼城里的风沙就跟小狼崽子一样,天气预报可猜不透。” 他的语气温柔,透出不属于这粗狂沙漠的温柔,像是在砂砾上的云,能够遮盖炙烤,庇佑万物。 怀里的小羊挣扎了几下,李鸢回过神来,低头捏了捏他的耳朵:“侬看看侬看看,为了侬,为了救你差点西特了!” 第2章 入住民宿 “新疆羊听不懂上海话吧?” 他这句话,是用标准的上海话说出来的。 “你……”李鸢有些震惊:“你也会说上海话?” “我研究生是上海大学毕业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好,我叫海纳尔。” 李鸢看见他的手上有一块疤,那疤不是一般的伤口,圆形的、厚重的、像是从手腕骨头深处中长出来的疤,李鸢心下一阵怔愣,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李鸢,鸢尾花的鸢。” 车子很快就到了“魔鬼之眼”,天色渐渐转为暮蓝色,悬挂在30米的高空的“魔鬼之眼”在准噶尔盆地北麓象征着明灯,经过那里,就预示着快要离开魔鬼城了。 哥哥李彦早就到了,车子停在路边等着接应他们。 沙漠里的公路上被风铺了一层沙子,看不清边际线,一旁的山上是红褐色、有着奇怪形状的流石碓,李彦一身藏蓝警服,看着很是明显。 一帮人汇合,李鸢也抱着小羊跳下了车,撇着嘴泪眼朦胧。 李彦本来还挺担心的,但看起来李鸢除了一脸的灰之外,人和羊都没什么事。就是这模样……看着有点滑稽。 李彦忍不住笑了。 李鸢生气地踩了他一脚,哽咽着声音说:“很好笑吗?这风跟鬼一样,差点就把我吹跑!” 李彦憋住笑,正要安抚妹妹两句,身后的越野车上下来一个人。 李鸢回头,真正看清了海纳尔的样子。 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立体挺拔的面部轮廓在一片荒野中被衬托得格外硬朗,那是一种区别于李鸢见过的所有男生都没有的硬朗,小麦色的皮肤,睫毛浓密的几乎盖住了浅褐色的瞳孔,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笑。 李鸢下意识的,喉头微动,觉得怀里的小羊烫得厉害,她几乎要抱不住了。 李彦迎上去和他握了个手,在新疆,男人之间打招呼的方式就是握手,亲切地握手,然后说一句“亚克西”。 海纳尔也说了这句话,他的声线低哑暗沉,声音混着此刻安静的淡淡的风吹进了李鸢的耳朵里。 第一次,因为一个好听的声音,李鸢对哈萨克语言产生了兴趣。 老王从五菱宏光上跳了下来,拿帽子拍着身上脸上的灰,一脸艰难地说:“还好海纳尔在,要不然我们估计又被沙尘暴埋了!” 听这话,看来今天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遇见。 李鸢看着老王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跑到车玻璃前照镜子。 果然,这会儿的她,哪里还有个女孩子的样子? 头发上一层黄沙,眼泪和沙土混合着贴在脸上,连嘴唇都做了一层“黄沙唇膜”,只有一双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着,整个人像是一尊兵马俑。 难怪哥哥刚才笑话她。 李鸢讲究,尤其是外在,此时此刻,这个样子,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彦在那边跟海纳尔寒暄着什么,突然就听见车门关住的声音。 回头一看,李鸢已经跳上了车,速度之快。 “行,改天请你吃饭。” 海纳尔看着那个像小羊一样的身影,有些欲言又止的话,但是还没来得及说,他又重新戴上了墨镜,点头跟李彦告别。 李彦上了车,车子刚发动着,后面银色的牧马人越野就从一旁疾驰而过,带出一道弧线,还有漫天的,遮天蔽日的尘土。 李鸢趴在窗户上,怔怔地望着那车的背影,直到消失,直到铺天盖地的灰尘在热融融的地平线间逐渐归于平静。 “哥,他是做什么的?” “我们这儿的民宿老板,还负责这一片越野救援。” “海纳尔……” 李鸢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你说什么?” 李鸢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哥,快回救助站吧,这小羊的腿得赶紧处理一下。” “行。” 车子一边走,李鸢一边用湿巾擦着脸,带下一层厚厚的泥土。 以前,听说世界尽头的雪山上有天神。 李鸢从来不信。 可真的有人如同天神降临,在末日里用温厚的手掌抱起她,李鸢顿时被那神秘温柔的目光和声音吸引。 这世上,在有雪山的地方,真的有“天神”。 想到和“天神”第一次见面,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一尊兵马俑,李鸢就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大概,自己只是他救过的,兵马俑里的其中一尊而已。 李鸢吸了吸鼻子,不再去想这些。 —— 小羊的腿交由了专门的兽医包扎,李鸢负责观察其是否具备野外生存的能力。 “估计还得三个月,它太小了——”话锋一转,她问:“这附近最近一次看到羚羊群是在哪里?” “市区西郊的戈壁滩。” “好,有最新动态及时通知我,我大概能推算出合适的放生地点。” 小羚羊安静地蜷缩在羊圈的阴影处,嘴里衔着一棵苜蓿草嚼啊嚼。 一直忙到晚上,李鸢才从救助站离开。 李彦住的也是单位的安置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几天李鸢就挤在哥哥那里。挤了这么多天,李彦终于给妹妹找到了一个离自己近的民宿,今夜就能住进去。 民宿在一条小巷子里,附近都是大片大片鹅黄色的围墙,很浓厚的中东沙漠建筑风格,圆拱门上雕刻着民俗特色的花纹,围墙上还有同色系的柱状围栏。 旁边是个小酒馆,墙上嵌着两个木字,“檀·野”。 檀,是沉静,清寂。 野,是自由,不羁。 这个店名有点意思,到底是静是野?李鸢笑了一下。 办完入住手续,两人进了民宿,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楼道和房间里都悬挂着复古样式的吊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黄褐花纹地板,木质的家具看上去又有些温馨,墙上是极具民宿特色的挂毯。 可以从外面的楼梯上到屋顶,也就是刚刚的围栏处,很适合看星星——几乎没有什么植被的克拉玛依,星空一望无际,几乎没有任何遮挡。 李彦要回去开个急会,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此时太阳还没落山,李鸢觉得有些无聊,想起了楼下的那个小酒馆。 第3章 海纳尔 洗了澡,李鸢吹干了头发,换了衣服就下了楼。 白色针织衫下穿了件深蓝色的微喇裤,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风衣——这里白天热得厉害,夜里还是有些冷。 酒吧不大,一个吧台,几张小桌子,屋里是舒缓优雅的蓝调爵士乐,巨大的琉璃柜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灯光昏黄,气氛让人莫名宁静。 吧台内侧的调酒师是个剪着利落短发的女孩,那女孩皮肤白皙,嘴里叼着根烟,五官精致深邃,唇角一颗水钻,手上的调酒器在手上有节奏地抛起又落下,冰块与铁壁在动作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打开,倒入,蓝色的液体缓缓流入放着冰块的杯子,最后再放一片薄荷点缀。 “先生,您的蓝海。” 有人接走了自己的酒。 女孩一抬眼,与李鸢对视上。 她目光轻挑,李鸢友好一笑。 林北北第一次在这片边远沙漠里见到这样好看的女孩子,柔软的像棉花糖,那一抹笑,像晨间的暖曦,流畅的脖颈线条泛着白皙,隐隐探究的看着周围,一双眼睛未施粉黛,好似蒙了一层亮晶晶的水雾。 “你好,有什么推荐?” 林北北掐灭了烟,挥了挥手试图驱散面前残留的烟雾。 “椰林飘香?” “可以!” 林北北调酒起来很认真,尤其是右边眼角下的一颗痣,让她看起来有几分浓烈又深邃的冷艳。 像她手里的朗姆酒。 鸡尾酒很快调好,林北北放在了李鸢面前。 “来旅游?” 李鸢轻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来看朋友。” 她低头轻酌了一口,微微的酒味刚刚好,似乎一下子冲走了自己上午被风沙侵袭的疲惫。 李鸢扭头,看见在酒柜旁,挂着一张有些破旧的海报,发黄,应该是有些年头了。 上面,是半张大型猫科动物的脸。 那双碧湖一般隐隐透着蓝色的眼睛,神秘,哀伤,还有野性。 李鸢几乎是下意识的,走近去看。 “雪豹?” 林北北回头,靠在了吧台上,昂了昂下巴:“是。” “你喜欢雪豹?” 林北北撇嘴,摇头,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说道:“我们老板喜欢,他救过一只。我们店名,你没看,‘檀·野’,这野就说的雪豹。” 林北北视线后移,忽然一笑:“哎,我们老板回来了。” 李鸢闻声,扭头看去。 男人的个子很高,在人群中很显眼,还是早上的冲锋衣,只是这会儿头发散了下来,些许遮盖住了眉眼,他还是温和的跟周围人笑着说话,说着她听不懂的哈语。 海纳尔跟朋友打完招呼,回头的刹那对上了李鸢的目光。 然后,礼貌微笑,轻轻点头。 林北北捏了个响指,唤回了李鸢,说道:“我们老板是帅,可也不用这么盯着吧?” 李鸢却摇了摇头,笑了,“他今天救过我。” 在漫天黄沙中,像是神明一样,从天而降,带她逃离了末日。 海纳尔走了过来,林北北挑眉,他点头,示意她转身去调酒,无形的默契。 海纳尔顺势坐在了李鸢的旁边,身形遮住灯光,靠着吧台,抽出一支烟,刚点上,忽然察觉了身侧的目光。 微微一顿,他回头。 李鸢还在看他,冲他一笑,“又见面了。” 海纳尔眼中闪过几分疑问,好像不认识李鸢,但还是出于礼貌地说:“你好。” 李鸢一怔,有些被他的冷淡打击到。 或许是他每天救过的人太过,所以只是自己以为他们已经成了朋友,有些唐突了。 她低下头,默默捧着杯子挪开了几分。 林北北没听清刚刚李鸢的话,正要再问,海纳尔忽然开口。 “天热了,酒吧门口可以多摆两盆花。” 林北北一边砸着杯子里的柠檬,一边懒洋洋地问:“什么花?” “都行,兰花,百合,”海纳尔吐出一口烟,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或者鸢尾。” 李鸢握着杯子的手一紧,又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声音吸引,可却不敢再看他。 “鸢尾?”林北北想了想:“这花戈壁滩上不到处都是么?” 海纳尔笑了笑,没说话。 林北北反应过来,又看向李鸢,问:“你刚跟我说什么?” 李鸢一顿,茫然地握着杯子,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然后,目光又重新落在了那张雪豹的海报上。 李鸢博士毕业的论文命题就是关于雪豹。 初中时,她在科教频道观看一部关于雪山雪豹的纪录片,与镜头里那只站在山崖顶峰孤独的雪豹对视时,命运就将这只神秘的雪神刻进了李鸢的生命里。 李鸢这一次来新疆,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观察到真正的、北境之地的雪豹——雪豹的故事。 她始终相信,人有人性,人性产生社会,社会产生故事。 那么雪豹也有她的灵性,也会有她们的故事。 李鸢放下了杯子,拿出手机扫了二十块钱过去,然后跟林北北告别。 林北北听见收款的声音,啧了一声:“看你漂亮,想请你喝的,交个朋友。” 李鸢歪头一笑:“朋友可以交,但钱必须付。” 林北北觉得这姑娘虽然长得又甜又软,但个性还挺利落,对她胃口。 “好,我叫林北北,北边的北。” 海纳尔正吸着最后一口烟。 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李鸢,鸢尾花的鸢。” 他刚吸进去的烟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咳嗽了起来,海纳尔急忙掐灭手里的烟。 他红着眼睛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望过去。 李鸢已经离开了。 他神色一动,跟了出去。 可已经没了人影,只有街上的风冷冷地吹着。 林北北也出来了,跟着他左看右看,问:“怎么了?” “没怎么……刚才那个,一个朋友。” 林北北怀疑了一下:“那刚人家给你打招呼你都不理?” “今天早上见的……”海纳尔想了一下,忽然笑了,“那会儿她跟个兵马俑一样,所以刚没认出来。” 林北北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古怪地笑了,没说话,回了吧台。 李鸢一进房间就倒在了床上,今天太累了,但是又因为一些事而兴奋。这会儿有些微醺,她才觉得困意浮显 她盯着头顶的灯出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第4章 烤包子 从李鸢记事开始,外公就喜欢看关于野生动物的纪录片。 炎热潮湿的天气,小小的弄堂里,风从这头吹到那头,夹杂着赵忠祥老师的旁白声。 李鸢就坐在小小的马扎上,外公给她扇扇子、喂西瓜瓤,一年又一年。 直到有一年,外公沧桑浑浊的眼睛含着泪,声音有些饱含岁月的疲惫,说:“越来越少了。” 那时候,李鸢还不知道什么是“越来越少了”。 后来,她在外公床头的报纸里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标题:“50年来,全球野生动物减少逾七成……” 七成。 李鸢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完也只剩下三根手指头。 那时候她明白了,什么是“越来越少了”。 她说:“外公,以后我会保护它们,让它们越来越多。” 外公笑着,然后拍了拍小李鸢的头。 后来,李鸢长大了,报考了野生动物保护专业,保研,一路硕博,去年又加入了关于国家雪豹科考团队。然后,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来到新疆,克拉玛依。 这个,哥哥援疆三年的地方。 记忆到后面越发清晰,从前的就会被衬托得模糊,可永不会模糊的,是那双晦暗的、蓝色的、雪豹的眼睛。 —— 早上,李鸢是被电话铃声吵醒。 她困顿地摸索出手机,看见是哥哥打来的。 接通,李鸢声音软绵倦怠地回答,目光看向了窗上金色的玻璃。外边是一棵足够高的杨树,斑驳的树影像剪碎的光,是陆地和荒漠的水光,照在李鸢干净的脸上,也照在沿街过路的牧民脸上。 哥哥说,今天要去山里出警,不能接李鸢了,正好她来新疆好几天了,也没去哪,今天可以出去逛逛。 挂了电话,李鸢爬了起来。 洗漱完,李鸢涂了厚厚一层防晒。 新疆的太阳这几天她是见识过的。 这民宿不包早餐,李彦叮嘱她,巷子尽头有家早餐馆,里面的奶茶很香。 李鸢问哥哥早餐店叫什么名字。 李彦说:“有家早餐馆,去了你就能看到。” 李鸢下了楼就往哥哥指的的方向走。 清晨的小镇很安静,风里透着一股凉丝丝的甜,所有的建筑上都被太阳照得火红,整洁,又干净。 出了巷子,李鸢一眼就看见了十几个摞起来的蒸笼,冒着暖烘烘的热气,带着花边帽的大叔正把半个身子猫在馕坑里贴烤包子,戴着围裙的大姐端着一笼笼包子往里走。 李鸢抬眼看了一下店名,一顿,挠了挠后脑。 店名就叫“有家早餐馆”。 李鸢:…… 掀开塑料门帘,屋里飘着一种羊肉、洋葱、孜然碰撞过后独特的香味,一块贴在墙上的巨大菜单,还有记号笔涂改价格的痕迹。 奶茶两块钱一碗;包子两块钱一个,还分薄皮包子、发面包子、烤包子;几道小凉菜,菜式不多,但很实惠。 那阿姨过来用不太熟练的汉语问李鸢:“丫头吃撒呢?” 李鸢反应了一会儿,说:“两个薄皮包子,一碗奶茶。” “好!” 奶茶兑好,薄皮包子也端了上来,一层近乎透明的面皮包裹着羊肉,带着明亮的汁液,上面撒了一层黑胡椒粉,用筷子撕开,肉和油汁呼之欲出,香味扑鼻。 李鸢是从不吃羊肉的,她从小到大,记忆里的羊肉都是带着膻腥。但这薄薄面皮里的羊肉却是一股独特的香味,丝毫不腻口。 碗里的奶茶微微透出褐色,上面飘着一层奶皮子,冒着热气。 来来往往的人掀开那层塑料门帘进来,点上一笼薄皮包子,两碗奶茶,吃完后再穿过门帘离开。 每个地方都有这样一种食物,简单却镌刻进了生活在当地的每一个人的习惯和生活中,这是风俗的一种,也是烟火的一种。 李鸢刚吃完,门外又进来两人。 李鸢看清了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早上的天还有些凉,他只穿了一件军绿色的短袖,透出他漂亮的骨骼,还有手腕上那道淡褐色的疤痕,在小麦色的肌肤上不甚明显。 片刻后,两个人对视上了。 下一秒,李鸢就移了视线,把早餐钱扫了过去,她知道或许一次偶然的相遇代表不了什么,比如像昨晚。 海纳尔这一次却主动抬手跟她打招呼。 李鸢没说什么,礼貌地起身点头,错身离开。 海纳尔刚拿出的烟掉在了地上。 朋友诧异地看他,不知道怎么了。 李鸢已经掀开帘子出去了。 海纳尔反应过来,捡起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有些无奈的笑。 这女孩,还真跟小羚羊一样,惹了一次就再难亲近。 离开早餐店,李鸢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望着遥远的景色。 克拉玛依,在维吾尔语中是“黑油”的意思。李鸢脚下是哥哥待了三年的地方,沙漠,广阔,还有壮美。 苍茫。 是真的苍茫。 城市在这片一望无际的黄沙之中像是海市蜃楼,就连远处的高楼都是隐在黄沙后,突兀又神奇,路边是规整的绿色的树,然后就是肆意生长的野草,一簇一簇,干巴巴的。一望无际的采油场上遍布着红色的“磕头机”,源源不断地汲取着“黑色的金子”。 街边有集市……哦,这边儿叫巴扎。卖菜的,卖羊的,卖小饰品的,但这边来旅游的人多,大多数都是卖纪念品的。 李鸢也买了一个冰箱贴。 烤包子的冰箱贴,做得栩栩如生,她挺喜欢吃的。 这里的人干什么都好像是慢悠悠的,仿佛不在乎昨天刚刚刮过一场媲美末日的沙尘暴,也不在意明天沙尘暴会不会再来。 李鸢拿出相机,对着风景和路边坐着抽烟杆的维吾尔族大爷拍了照片,手机忽然响了。 是科考团队的聊天群,有人转发了一个视频,新疆西天山国家保护区昨天有红外相机拍到了雪豹。 李鸢心下一动,急忙点开视频,画面里一片白雪皑皑,而一只美丽的、精明的雪豹缓缓从镜头前路过。 深邃却又美丽的眼睛,像是雪山的宝石。 李鸢注意到,这只雪豹似乎……怀孕了。 第5章 哈萨克族婚礼 她的身型瘦弱,肚皮却圆滚滚地往下垂着,是怀孕了。 李鸢想都没想便给哥哥打去电话,她要出发去西天山保护区进行科考调查,她想见见这只雪豹。 几乎没有人,见过雪豹生产。 如果能有幸观察到野生雪豹生产,那将是雪豹保护事业上一项伟大的记录和痕迹。 李彦觉得不妥:“那里离克拉玛依有些远,我不放心。” “哥,我们团队的其他人赶来还需要一些时间,我先进去探一探……我有申请调查的专业证件。” 李彦正在村里调查捕杀野鸡的案子,颇为烦躁地搓了搓头发,仔细想了想才说:“行,你想进去,带个靠谱的向导,我给你找。” 挂了电话,李鸢又打开那条视频反复观看。 —— 吃完早餐,海纳尔和朋友分别,他上了越野车,准备去救援中心一趟,车子刚发动着,电话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海纳尔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海纳尔,我森林公安的李彦,昨天见过。” “你好。” “有个忙想让你帮,有时间么?帮我送个人进保护区,伊犁那边。” 海纳尔听着李彦的声音,不动声色地看着远处,手指敲击在方向盘上,思考着。 “好……没事,费用的事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海纳尔收到了李彦发来了的短信,是雇佣人的社交方式,他点击了添加。 是个女孩儿,网名叫7000。 7000是什么意思,海纳尔没深究,给她发了消息过去。 “我是李警官的朋友,你的向导。” 那边没有回应,正要关手机,忽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李鸢发送过去一个友好的表情,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天,海纳尔说的那句话,“亚克西”。 她打出这三个字,发送了过去。 海纳尔看着那条消息,一笑。 海纳尔:“计划什么时候出发?” 李鸢:“明天。” “好。” “晚些时候需要见一面么?”顿了顿,海纳尔补充道:“商量一下明天出发的行程。” “好。” 退出聊天框,海纳尔本来想把见面地点约在檀野酒馆,忽然收到了发小的消息。 点开图片,是一对新人的婚纱照,下面是婚礼的地点和时间,就在今晚。 一个星期前就给他发过,但是海纳尔给忙忘了。 这下时间对不上了,除非带这位雇主一起去参加。 下一秒,他就收到了7000发来的地址。 是他的民宿。 —— 李鸢也没什么心思逛了,急忙回了民宿,打开电脑,制定详细的科研计划,她准备了一套待补充的雪豹观察笔记。 等抬起头来,天边却还是一片明朗,尽管已经晚上八点了。 李鸢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时差。 她收拾了一下,下楼,准备和向导见面。 林北北正在门口摆花,两盆漂亮的鸢尾花。 “李鸢,哎,我记得你的名字就是鸢尾花的那个鸢对吗?还真有点巧。” 李鸢笑着,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抚过淡紫色的花瓣。 长在荒漠里的鸢尾花,漂亮,柔弱,骨子里却又是坚韧的。 身后忽然停下一辆车,李鸢回头,车窗降了下来,露出男人的面容。 海纳尔取掉了眼镜,看见李鸢的那一刻,忽然笑了。 他其实很少笑,也不爱笑。 今天笑得有点多了。 天边的太阳缓缓沉下,藏在了土黄色的高大建筑之后,李鸢隐匿在半边的昏凉中,海纳尔则在另外半边炙热的夕阳下,脸上是一道温暖的橘黄色。 李鸢也笑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巧合。 上了车,李鸢系好安全带,没有看海纳尔,有些无所适从。 “我们去哪里?” “托依。” “托依是什么?” 海纳尔发动车子,说:“托依,就是婚礼。” 李鸢点了点头,又生出好奇。 “可是现在都快晚上了,还有人办婚礼?” 海纳把车开出巷子,看了一眼李鸢毛茸茸的脑袋,因为这车太大了,以至于李鸢坐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只有一个脑袋格外明显,他又是淡淡的笑。 “哈萨克族的婚礼都是在晚上开始的。” “你朋友的婚礼,我去不太合适吧。” “只要是朋友,都合适。”他露出一个温和又很内敛的笑,说:“我们的婚礼,欢迎每一个真心祝贺的人参加。” 车子驶向远处的城市,太阳仿佛越来越近,李鸢生出几分自己在追逐夕阳落日的错觉。 —— 越野停在了一个大型餐厅楼下,坐电梯,上三楼,李鸢跟在海纳尔身后,寸步不离。 相比于自己这一身的防晒服,来参加婚礼的客人穿得都很隆重,男宾西装革履,女宾各式各样漂亮的小礼服,每个人都满怀笑意,盛装出席。大屏幕上轮播着新人的婚纱照。 随完礼金,海纳尔带着李鸢随便找了个坐位坐下,桌子上摆满了干果和糖。 李鸢还有些拘谨,海纳尔却已经抓了一把瓜子放在了他的面前。 “吃点吧,顺便聊聊明天的行程。” 李鸢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海纳尔又补充了一局。 “昨天在酒馆,我没认出你,所以才……不好意思啊。” 李鸢反应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堵得像棉花一样的东西就莫名消失了。 她笑:“原来是这样。” “对,听说是从事野生动物救助事业的,你跑得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问你。” 李鸢有些不好意思,“昨天,有些被沙尘暴吓到了。” 很快就开始上菜,都是精致的小凉菜,李鸢还没吃一口,身后忽然响起了悠扬浪漫的冬不拉琴声,灯光也随着暗了下来,只有一道最亮的,照在了宴会厅入口处。 第6章 出发去伊犁 入口,年轻的哈萨克族男女以及新人的长辈盛装出席,夹道相迎,手里拿着礼炮和糖果。 穿着宝蓝色哈萨克族长裙的女孩儿拿着麦克风,悠扬轻盈的歌声缓缓响起,她头顶的塔合亚高顶帽的羽毛像是一团柔和的小云,就这样牵着新娘和新郎的手缓缓上场。新娘穿着同样样式的红色裙子,只是帽子后缀了一层长长的白纱,她脸上洋溢着幸福又羞赧的笑,鲜花落下,气球升起,唯美浪漫,糖果高高抛起再落下。 他们牵着手走到中间,目光始终缠绵在一起,缓缓搭上另一只手,伴随着温柔的音乐跳起了舞,两人站在聚光灯下,眼中只有彼此。人群起身簇拥,纷纷送上祝福。 李鸢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婚礼。 盛大璀璨,浪漫又令人震撼。 她跟着人群缓缓起身,想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 可她即使是垫着脚,层层人群也挡住了镜头。 李鸢心里叹了口气,正要放弃,忽然有一只手接过了她的手机,高高地举了起来。 李鸢回头,海纳尔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瞳孔总是很深邃,有故事,像是旷野的风,更像是草原的星……李鸢没有见过真正的草原,但那一刻她想,或许,就是海纳尔的眼睛这样。 温柔又很高昂的音乐声,一瞬间地变得沉寂。 心跳在一片嘈杂中,沉默。 他很高,高到轻而易举就能将所有幸福的时刻都记录下来。 李鸢垂下目光,说:“谢谢。” 海纳尔没说话,一直等到第一支舞跳完,海纳尔才放下手机,两个人跟随人群回到餐桌上。 李鸢翻看着刚才的视频,神情向往,或许是因为灯光流转,她的眼睛发着浅浅的光:“我都可以想象到,在草原上或许比这个还浪漫。” 海纳尔替她盛了一小碗抓饭,看着她,眸色含着内敛的笑。 “会见到的。” “什么?”李鸢抬头,没听清。 “我说,你会见到真正的,草原上的婚礼。” 话音刚落,第二首音乐响起,灯光昏暗,头顶的迪斯科球折射出五彩斑斓的镁光灯,口哨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气氛比刚刚的要热烈躁动。 所有人又都站了起来,往舞台中间走去,大家手挽着手,两两作伴,像一朵朵绽开的花,将新郎新娘围在中间,随着音乐一起开始跳舞。 这是一场,大型的歌舞秀。 李鸢吃了一小口抓饭,海纳尔问:“你去伊犁哪个保护区?” “西天山。” “巩留那边儿,去做什么?” “前天晚上那里发现雪豹出没,我需要进入保护区进行观察和勘测,已经跟当地林业部门对接好了,我们科考团队目前在西藏,暂时没办法赶过来。” “你一个人,胆子够大的。” 李鸢笑了,“选择了这份事业嘛,对雪豹的热爱有时候就会超过对自身的负责,至少我是这样。” 海纳尔看着李鸢光彩熠熠的瞳孔,他的目光沉得像是在思考什么,又问:“你们科考队一般都做些什么?” “钻雨林、过深涧,一天徒步十几公里实地考察,捡一口袋雪豹粪便……这些都是家常便饭,还有就是带着专业的检测仪器,检测当地的生物多样性和环境样本……我身边还有一些学长,就留守在保护区巡林护林,总之,都很有意义。” 其实,这是李鸢第一次向别人讲述自己的事业。 外公去世后,她就一直钻在学校里,27年以来,她一直在学习,学习生命,学习靠近生命,学习了解生命,学习拯救生命。只是从来没有和什么人亲近,所以除了科研队的同僚,她几乎没有朋友,连父母也不知道她每天做些什么。 海纳尔是第一个问她的人。 所以她在最后加上了一句很有意义。 她怕别人会觉得没有意义。 但是好像,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海纳尔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还会在不懂的地方问她几句,李鸢看着他漂亮又深邃的眼睛,真正地感觉到了深切的意义。 不知道接下来的伊犁之旅是怎么样的,但是有这样的向导,至少不会孤独,不会是一个人的坚守和旅程。 海纳尔向新郎新娘敬了酒后就带着李鸢离开了,彼时婚礼还没有结束,司仪热情地用哈萨克语主持着,还有歌手热情献唱……海纳尔说这场婚礼至少要到十二点,他们明天早上七点半就要出发。 两个人从宴会厅出来,深夜的凉风吹得李鸢打了个颤。 海纳尔将李鸢送回了民宿,然后自己也下了车。 民宿门口有一盏路灯,照得还算清楚,李鸢又看见了他手腕上的伤口,这一次离得极近,李鸢看着那直径不到一公分的小伤口,忽然心里冒出个可怕的猜想。 枪伤。 她被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吓得颤了一下。 抬眼,海纳尔的目光被橘黄色的路灯照得发亮,温和地笑着,这样的人,似乎和枪一点也挂不上钩。 “谢谢你,明天见。” “好。” 李鸢快步上了楼,许久,却没有听见车子开走的声音。 可能,他进了自己的酒馆。 她晃了晃脑袋,想要将刚才那个可怕的想法全部抛掉。 —— 第二天下楼,海纳尔的车早就到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离开。 李鸢愣了一下,下一秒,就听见了身后的开门声。 海纳尔从某个地方忽然出现了,昨晚也住在了民宿。他左肩挂着一支包,叼着根刚点燃的烟,猩红的亮点摇晃,影影绰绰地照亮他的面容。 此时天还没亮,只是淡淡的蓝色,以及空旷的静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有家早餐店却已经冒起了浓重的白色雾气。 看来,这个民宿也是他的。 李鸢说,临走前想买一样东西。 海纳尔似乎猜到了,也好像是他自己也想买,李鸢还没说是什么,他就已经把车子停在了有家早餐店门口,下车,买了十个烤包子,十个薄皮包子,烤包子挂在了后座,薄皮包子递给了李鸢。 “你想买什么?”他问。 李鸢又笑了,摇了摇头,指着包子说:“就是这个。” 车子一路飞驰,沿途的高楼和枯草都一闪而过,魔鬼城逐渐倒退,越来越远,哥哥越来越远,小羚羊越来越远,克拉玛依,这座年轻的、骄傲的,又有点严肃的城市越来越远。 距离伊犁580公里,预估到达需要6小时34分钟。 第7章 到达伊宁市 “其实,伊犁是最能代表北疆风情的城市。” 海纳尔上车后湮灭了烟,李鸢这才注意到他的车被今天收拾得很干净,应该是昨天晚上回民宿后他开去特意洗了,后座上的绳索和用具也被收了起来,沙土味淡了很多。 李鸢吃着包子,问他:“不到伊犁不知新疆之美,大美新疆的名言嘛,那你去过么?” “当然。”他笑了下,看着前面的方向,调侃道:“大美新疆的角角落落我都去过。” 海纳尔是个很懂得怎么让人放松下来的,他的一个笑,一个眼神,带着一种西北汉子独有的粗矿硬朗,又温柔绅士的极具分寸。 李鸢则相反,她不是很爱说话,也不怎么会说话,经年的情绪憋在心里,汇聚成一坨密不透风的墙。所以这一刻,驰骋在荒漠中的公路上,仪表盘转到了160码,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心里的墙,一点点地瓦解了它。应该是新疆的风。 下一瞬,李鸢的目光又落在了海纳尔的胳膊上,他挽起衬衣的袖口,那块伤疤又露了出来。 她以为海纳尔专注开车,大概不会注意到自己的眼神,索性仔细研究起那块儿疤痕。和平年代,她没有见过枪,只是听那些从事过护林工作的学长们描述过一两句。 海纳尔一回头,就看见了她的视线。 他目光微垂,抬了抬手,“在看这个?” 李鸢一怔,耳边的风声逐渐回笼,她垂下视线,有些抱歉地说:“嗯,我……我在看你的伤。” “看出来什么了吗?”他似乎一点也没有生气,相反,还颇有些调侃地浅笑:“猜对了有奖励。” 李鸢不知道该不该说,她觉得那个字涉及了某些禁忌,至少不应该这么冒犯和胆大。如果不是,大不了就是吐槽她想象力丰富,如果真的是,一个受过枪伤的人,过去是怎么样的?是否能接受自己猜测出来的真相? 海纳尔看她的表情,大概已经猜到她心里有了数。 “你很聪明。” “什么?” “你看出这是枪伤。” 李鸢微微诧异地抬起头,听见他说:“你猜对了,不止这儿,肩膀上也有。” 如今李鸢是真的有几分震惊,手里的包子还有余温,她却觉得刺骨的寒凉。 海纳尔还是笑着,只是笑容有一些沉重了,甚至有点遥远的悲伤,他说:“别多想,以前部队出任务时留下的。” 部队。 包子又热了。 李鸢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好奇的问:“你以前还在不对待过?” “嗯,读研的时候去的。在边境,有一次出任务,受了伤。”顿了顿,海纳尔睨着她,笑问:“不然你以为呢?” “我……”李鸢给他巴巴地递包子,说:“我以为你是不是犯过什么错。” “你还真敢想。我要是真犯过错你哥还会把你塞给我?” 李鸢迷茫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两个小时,车子走了两个小时,戈壁和盐硷滩才逐渐消失,接踵而至的是漫长的黑石头,大块大块的黑石矗立成一座座山,顶尖儿落着一层薄薄的雪,像是在黑漆漆的糯米团上撒了一层盐。 这沿途的风雪仿佛是无边无际的,不会停止的。 海纳尔说,再过两个月独库公路就开放了,景色会比这个壮观得多。 到了服务区,两个人准备先吃一顿中午饭。 服务区的饭一般,但海纳尔下了服务区后又拐进了附近的乡镇,他说那里的饭都比较正宗。 二人找了一家小饭店,海纳尔要了半只大盘鸡,这个李鸢早有耳闻,传说在新疆名扬传承了三十多年的菜。 大盘鸡,其实和辣子鸡很像,至少李鸢看不出来太大的分别,土豆大了一些,辣子红了一些,但鸡肉泛着更加浓郁诱人的糖色,酱汁浓郁鲜香,最重要的是里面沙绵软糯的土豆,似乎在大盘鸡中比鸡肉扮演着更重要的角色。 “味道怎么样?” 李鸢点头,是真的很不错。 “还怕你吃不习惯。” “没有啦,我们这一行天天走南闯北,所以我对口味的适应能力很强,不过,倒是第一次来新疆。新疆食物的味道,比任何地方的都……多了一点浓厚。” 用浓厚这个词大概有些不对,但李鸢想不出别的词语,她只是觉得,这里的食物和这里的景色一样,浓厚的沙土,浓厚的绿意,浓厚的美景,还有浓厚的味道,这样宽旷的土地生不出单薄的东西,就连食物也是这样。 或许……李鸢看了看海纳尔。 或许,连人也是这样。 服务员又端上一盘小面放在桌子上,只是这面条有些宽。 “皮带面,这才是大盘鸡的灵魂。” 海纳尔将皮带面倒进汤汁里,取出一双公筷搅拌搅拌,手拉面条很快吸收了浓郁的汤汁。 李鸢已经吃不下了,可还是没顶住嘴馋又来了两筷子,汤汁被皮带面裹胁着一起进入口腔,渗透进每一丝味蕾。 吃饱喝足,继续出发。 附近的村子多了起来,一望无际的荒原逐渐泛起绿意,沿途可见大片大片水蓝色的湖泊,偶尔有牛羊挡路,山顶的洞里钻出探头探脑的土拨鼠。 “我们到伊犁了?” “快了。”他回头看她笑了一下,“累了?” “没有,只是想,新疆真的好大啊。” “我们在伊犁找个民宿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出发去巩留,还能路过恰西,可以带你去草原。” “真的?”李鸢听说过恰西草原,她是向往的,脑子里不知怎么回事就冒出昨晚在宴会厅参加婚礼时海纳尔给她说的那句话。 总会见到草原上的婚礼。 伊犁到了。 车子逐渐多了起来,这个城市比克拉玛依看起来多了很多绿色,哪怕是刚冒出芽的绿色也能让人感觉到生命力。 李鸢看着街边不断后退的小楼和湛蓝色房子,桑葚树叶子才冒出绿芽,不由微微出神。 新疆,总是比她想象的要吸引人。 第8章 六星街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外面太阳热融融地挂在天上,但春寒料峭,伊宁市的五月也依然要冷一些,一下车的李鸢打了个喷嚏,一口气险些没缓过来。 海纳尔也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将李鸢的行李箱提出来,拎进了一旁的民宿里,李鸢看到他的后备箱里装备了一些摄影包。 民宿是木质大门,门上画着大片大片纷繁灿烂的花丛,绚丽迷离,干净的地砖一路铺进小院里面,旁边的栅栏里也种满了还没开放的花。 李鸢觉得这个城里的人们似乎对各种明亮的颜色都有很深的喜欢。 海纳尔走了出来,说:“去吃饭,带你尝尝伊犁汉人街的玫瑰鸡汤。” 还没休息,就又上了车。 这会儿不是高峰期,但车子依然走得不算快,甚至有些艰难,新疆地大物博没体现在道路交通上,至少伊犁是这样,还好海纳尔技术在线,停停走走了快二十分钟终于抵达饭店。 跳下车,李鸢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抬头看了过去。 店门口有棵大杨树,树荫婆娑,还摆着粉粉红红的假桃花树,木质的店门上有好看的雕刻,外面挂着一个慈祥圆润的维吾尔族大叔海报,手里端着盘鸡肉。 李鸢跟着海纳尔进了店,里面人不多,静谧幽然。 不一会儿鸡汤就端了上来。 金黄明亮的鸡汤上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紫红色玫瑰花瓣,里面放着一只鸡腿。 海纳尔取了一双筷子递给姜早,又说:“明天,我们会路过恰西,顶冰花应该都开了,会很好看。” “顶冰花?” “是啊,你见过在冰雪中开放的花朵么?顶冰花就开着雪山草原里,破冰而生,一朵朵一簇簇的小白花。” 李鸢认真地听着,想象着安静又强大的生命在草原上绽放时的模样。 吃完饭他们慢慢悠悠地回了民宿。 民宿在六星街,顾名思义,这一片是由中心分散开来,在地图上显示出来是像蜘蛛网一般的六角星形状,每条街随处可见酒吧、咖啡店和旅拍馆,各式各样的特色建筑层出不穷,欧式风格的尖顶阁楼,浓烈中东风格的半弓形窗棂,还有俄罗斯铁皮尖顶木屋,本地居民的蓝色窗框雕刻。这里的人大胆且毫不吝啬地将各种颜色搭配在一起,别具一格又引人注目。 路上随处可见马车,挂着各样饰品和清脆铃铛的马车,马蹄声踢踏踢踏的很有节奏。 李鸢和海纳尔回去时,街道中心正在载歌载舞,像举办某种大型活动。 “每天晚上六星街都会这样热闹,想去看看么?” 李鸢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冒星星一样:“想!” 海纳尔下了车,脱掉自己的大衣递给李鸢,在李鸢怔愣的目光中说道:“穿厚点,可别把我们的小博士冻感冒了。” 他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带着克拉玛依干燥的味道,李鸢套在了自己身上。 街道中心围满了人,有自弹自唱的年轻歌手,有演奏手风琴的维吾尔族大叔,路灯就是最好的聚光灯,不管是过路的游客还是当地的居民都很自然地涌入人群载歌载舞,或熟悉或松弛地跟随着音乐起舞。 李鸢眼睛亮了亮,她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欢快的氛围,夕阳西下后自在的午后,人们在这一刻不分彼此,心里只有快乐。 新的歌曲响起,一个哈萨克族男生拉着女朋友的手,跳着民族舞蹈,亲昵又热情地用肢体交流,没有华丽的妆造和舞台,但他们的视线炙热得如同烈火,男生动作粗狂豪迈,女生则是婉转柔情,彼此旋转……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和鼓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欠揍几乎是很短 “想跳吗?”海纳尔忽然问李鸢,目光有些热烈。 这热烈让李鸢有些难以拒绝,尽管在新疆这样热烈的地方一起跳舞乃是常事。但李鸢觉得太难了,她一定不行,她连站在人群中像那个女孩一样明朗的笑都做不到。 有几个从内地过来旅游的小姑娘在远处就看见海纳尔,你推推我、我撺掇你的凑到了海纳尔身边。 “你好。” 海纳尔和李鸢都不约而同地看过去,有些不解。 女孩自信地露出明艳的笑,说:“你好,能不能教我们跳舞啊?” 李鸢抿了抿唇,看吧,一子慢,满盘落索,很快就会有人趁先出击。 海纳尔却只是温和笑笑,看了一眼身旁低着头的李鸢,颇有些哭笑不得。 “不好意思,我还要教我身边这位漂亮的姑娘。” 他眼中的笑是温和的,可却不亲近。李鸢记得,在酒吧第二次见面,他没认出来自己就是这样客套疏离的笑容。他身上有哈萨克族的热情和爽朗,也有雪山雄鹰的桀骜和寂寥。只是这份孤冷似乎对如今的她不存在了。 李鸢笑了。 她说,“是,他要教我。” 她把手搭在海纳尔的手腕上,骨骼和骨骼触碰,柔软的掌心落在有些粗糙的伤口上,似乎在那一刻熨愈了那里曾有过的灼烧痛苦。 海纳尔似乎也没想到,低头,目光缓缓落在了牵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李鸢有一种错觉,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会唱婉转的曲调宣誓领地主权的钟鹊。 这是个不能说出来的错觉,李鸢的脸有些烫。 女孩们离开,刚才好像只是个小插曲。 李鸢反应过来,迅速松开了手,“你挺受欢迎。” 海纳尔的手轻轻抬起,又放下,点了点头收回视线,轻笑:“反应迅速,不错啊,”他对她笑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拒绝她们。” 李鸢点头。李鸢知道,刚才只是他的权谋之计。 那场六星街深处的舞会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李鸢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多的哈萨克族歌曲,张扬的,热烈的,温柔的,舒缓的……但不论是什么节奏,总有人与之共舞,也总有人能在其中听出那道不知沉淀了多少岁月的手风琴声。 回到民宿,推开那扇画满鲜花的大门,海纳尔站在蓝墙下,对李鸢说:“。” 两人身影交缠,月色如溪。 李鸢也说:“。” 第9章 抵达恰西草原 距离西天山公园愈发的近,临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李鸢没有睡好,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睡。西天山突降暴雪,五月份的天,伊犁的海棠花已经开了一整条街,可雪山的冷酷丝毫没有收敛,当地的野保机构称所有的红外摄像头都再也没拍到过那只怀孕的雪豹。 海纳尔起的真早,李鸢下楼的时候天都还是黑的,但海纳尔已经将早餐买好了,烤包子,杯装奶茶。 李鸢上车,海纳发动车子,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问:“没睡好?” “压根就没睡。” “为了雪豹?” “是,那只雌性雪豹失踪了,这么大的雪,或许对雪豹来说不是难题,但是对一只即将临盆的雪豹来说就是灾难,这段时间如果她没有任何食物摄入,那就会没有奶水哺育小豹子。” 海纳尔很快明白了这场大雪意味着什么。 车子离开伊犁时,路过了喀赞其,那是一个蓝色的、摩洛哥风的小镇,喀赞其的入口处有欢歌悦舞的哈萨克族姑娘,有网络主播,还有成百上千只鸽子,卖面包糠的大爷比卖纪念品的摊贩还多。李鸢其实很想去喂喂鸽子。 海纳尔忽然说:“后座有个盒子,里面的东西,送你的。” 李鸢回过神来,有些诧异,回头看去,一个蓝色的小木盒安静的躺在那里,李鸢拿过,缓缓打开。 是一个维吾尔族人家房屋窗户样式的的冰箱贴,合金材质,和李鸢在六星街里看到的窗户一模一样,蓝色的主体,金黄色的描边,极具民俗特色的纹理。 李鸢受宠若惊,眼中迷茫:“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你认真看他们跳舞的时候。” 他似乎知道李鸢有收集冰箱贴的习惯,但是他不可能知道,可他还是恰巧给她买了最喜欢的东西。一旦出现这样的想法,李鸢就会觉得世界上存在某种奇妙的联系,叫做缘分,一个雇主和向导的缘分,他送给了她来到新疆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谢谢。”李鸢吃着烤包子,按照海纳尔的话来说,烤包子要烫牙齿才好吃,她得趁热。 “大雪封路,西天山森林公园不好进。” “我明白。” “所以,有一定危险。” “你害怕了吗?” 海纳尔一怔,回头看她,忽然笑了,“我是问你怕不怕。” 李鸢扬了扬眉头,说:“有一个全新疆最厉害的向导在,怕什么?” 海纳尔无奈又得意的笑了:“那倒也是。” 将近走了快三个小时才快到巩留县恰西草原,李鸢甚至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路已经变得有些难走,海纳尔却游刃有余的操纵着方向盘,沿途的颠簸反而变成了一种风景。 路的两边是挺拔高大的雪杉,墨绿中的小路看不见尽头,一旁的湖水泛着古银的蓝光,波光粼粼,跟浮着一层碎玻璃一样。有山上的雪水流下来,淌过马路,加速冲过去会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李鸢也顾不得冷,摇下窗户把手伸出去乱晃。 五月的恰西已经是漫山遍野的绿,延绵不绝,像是一大块铺下来的绿色地毯,零零散散的羊像绣在地毯上的白色棉球花。半山腰上像是神迹一样,竟然散落着几处小木屋,旁边还拴着马,蔓延的云杉像一幅画卷。 李鸢见到了真正的草原。 车子停在民宿前,海纳尔拉起手刹,“我刚问过了,路还没开,今晚先在恰西住一晚上。” 李鸢被颠簸的腰疼,她扶着点腰,下来时冻得打了个哆嗦,那模样像个小老太太,海纳尔忍不住笑,他的头发在山中的风里肆意飞扬,浸着笑意的眼睛明朗又温柔,李鸢也跟着一起笑了。 外面冷,毕竟再往前一百公里就是暴雪,寒流在上空绕着转,两个人进了民宿,冲进了热烘烘的暖气里,顿时觉得有救了。 住这儿的大多都是外来旅游的游客,海纳尔熟稔的朝吧台里坐着打游戏的男人打了个招呼,李鸢这才注意到,海纳尔的右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认识?” “战友,我们退伍后一起回了新疆,好多人基本上都在开民宿,发展旅游。” “这跨越几百公里,相当于好几个上海了,你们还能把生意做到一块儿。”李鸢称奇,“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海纳尔想了想,还真有许多都没给李鸢说,这几百公里的路程,似乎都是他追着问李鸢关于野保的事情,李鸢似乎在这方面亏了。 “那我等会儿向你好好介绍一下自己,回馈一下李博士这一路向我传授的知识。” 他大抵又在耍贫,李鸢笑了没说话,提着行李准备往房间走,手上顿时一轻,海纳尔已经接过手里的东西往前走了,像一阵山里的风,李鸢的发丝微动。 “你……我自己来就可以。” “没关系的,你应该也饿了,等会儿咱们吃椒麻鸡。” 吃,这一路上除了景,让李鸢印象更深刻的便是吃了。可她吃了这么多,海纳尔却说还不足九牛一毛,新疆的美食海了去了。她问以后会吃上么?海纳尔说一定会,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就像那晚的婚宴,认真的,诚挚着。 他们点了半份椒麻鸡,同样是鸡,这次的鸡肉却不像大盘鸡的浓郁软糯,而是浅淡的白色,只是淋了一层椒麻汁,清澈透亮的泛着光,鸡肉被撕成均匀的条,里面还伴着青红椒丝、黑木耳、千页豆腐和粉条。还有洋葱。 关于洋葱,李鸢学了个新疆说话:皮牙子。 李鸢夹起一块肉,花椒的麻香瞬间在舌尖上绽放,而鸡肉更是软而不烂,肉极为鲜嫩。李鸢是从来不吃鸡皮的,但这椒麻鸡的皮是脆弹的,麻而不燥,透出鲜甜。 “好吃吗?” “好吃。”李鸢亮着眼睛猛点头,海纳尔抬手又加了一份宽面,还没开口,李鸢就顺势接话:“这面也是椒麻鸡的灵魂?” 海纳尔看见她漂亮的眼睛里冒出了几分调侃,不由也一笑:“不愧是博士,都会举一反三了。” 第10章 有我在呢 吃完饭,李鸢回房间跟科研队的同事们汇报了一下近期天山西段的天气情况,暂时不适合进入。科考队嘱咐她注意安全。 挂了视频电话,李鸢又拿出雪豹观察笔记在第三天的章节里记下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晴,由伊犁到达恰西草原,雪豹妈妈不知藏在了哪里,预计明天中午进山。向导带我吃了椒麻鸡,他说,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但总会告诉我。 落笔前,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雪豹的简笔画。 刚写完,手机忽然响了,海纳尔发消息说在门口等她。这时天大不抵的温暖了一些,李鸢从行李里取出棉衣套上,出了门。 到山坡上往下看,一望无际的绿野,治愈又震撼,脚下的五彩小花大片大片的,像碎花地毯。 海纳尔就在那棵树旁等她,穿着一身加厚的橘黄色冲锋衣,微长的头发被墨镜束到脑后,牵着匹马,眸光肆意又柔和。 李鸢跑了过去,那马正踢踏着脚,睫毛卷翘,身形健硕,肌肉滚烫又活跃,大抵也算是马中的美女,连背上的马鞍都是细碎的红色花纹。李鸢和它对视,眼睛大得像一汪清泉,甚至能清楚的看出 海纳尔忽然把缰绳递给了她。 “什……什么?” 海纳尔挑眉示意,“我教你骑马,”他一顿,似乎是怕李鸢误会,忙补充了一句:“明天进雪山,估计得骑马。” 李鸢觉得有道理,这山雪封路,车子上不去,自然是要骑马的。她点头,说:“好。” 她把手小心翼翼地搭在马背上,马儿滚烫的褐色的肌肉跳动,尾巴晃来晃去,李鸢又看向海纳尔,有些怂:“太高了,我不敢。” 海纳尔看向李鸢,女孩儿面容小巧,杏仁眼精致深邃,瞳孔中心像是一盏月,月亮里装着小小的胆怯。海纳尔觉得可爱,接过她手里的缰绳的空,又敛去了眉眼的笑。 随即,忽然上前凑近,李鸢一怔,茫然地看着他。 “你抓好鞍子,我扶你上去。” 李鸢还没明白什么意思,他就扶住她的腰,只感觉一股力量托举着自己一跃而起,身体失重,却又觉得异常轻松,轻而易举的就上了马。 李鸢害怕抓紧马鞍,接过缰绳,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她没想到会这么高,感觉随时都要摔下来,马蹄一动,李鸢更是害怕地惊叫一声,下意识的攀附住了海纳尔的手。 海纳尔的声音传来,带着安抚般的笑意,说:“坐好,有我在呢。” 话音刚落,李鸢还没看清,海纳尔已经翻身上马,坐在了李鸢的身后。 有人稳住了马,更在摇摇欲坠中给了自己可以依靠的地方,李鸢心里松了一口气,刚低头又是一惊,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紧紧地着海纳尔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了对方的手背。 李鸢忙收回手,慌乱的道歉。 海纳尔看着她怀有歉意的揉了揉留下的伤口,情不自禁的嘴角上挑,又很克制的往别处看了看,再开口及是声音温和的说了声:“没事。” 男人光上半身都比她高出一个头,在冷凉的草原上,连风都带着清爽的甜味,所以身后的烟草味很明显。 海纳尔的声音有些哑,透着慵懒,马背上的一切,没有他掌控不了的。 “放松。” 李鸢深吸一口气,缓缓调整呼吸,握住了缰绳。 海纳尔轻夹马腹,马儿便颠簸地走了起来 风又起了一阵,李鸢的头发吹到了海纳儿的脸 海纳尔闻见了很香的味道,他偏头往后轻轻避开,小心翼翼地替她将头发捋了回去,发丝在微微粗糙又骨节分明的指尖穿过,柔软的不像话。 他胸腔震了震,转移话题一般:“感觉怎么样?” 李鸢专心致志的控制方向,半晌才回:“还不错,没那么可怕了。” 下一刻,海纳尔又一抖缰绳,一扬马鞭,白马踏起蹄儿往远处跑了起来,泥土飞溅,在春季的草原上留下一串串足迹。 这一来,刚刚适应的李鸢又吓得缩成一团,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看。 好在身后的人也握着缰绳,两条胳膊护紧了她。 “睁眼。”他循循善诱一般。 李鸢现在有一个明确的认知,那就是海纳尔在,她不会出任何问题,绝对不会。 所以她睁开了眼睛。 身后的景色不断倒退,视野逐渐开阔,远处的雪山隐隐生辉,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好像驰骋在风里。这是人做不到的,只有天山脚下的万物之灵才有。李鸢有一个成为动物的梦想,因为她想看看动物眼中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如今应该是梦想成真了。 只是她没看见,没看见风和雪,天和绿,马背上的他和她,男人宽阔的背影和女孩扬起的长发,此刻在天地一线间,这是属于人类和自然碰撞后独特的浪漫,美的像一幅画。 马掉头,缓缓跑回原处,停下,低头啃草。 “自己一个人行吗?”海纳尔试探的问。 李鸢点了点头:“可以的,” 海纳尔下马,把马鞭交给她,又将她的脚塞进脚蹬里,拍了拍马脖子,仰头,眸光生辉,“我相信你,去吧。” 李鸢学着海纳尔的样子,一甩缰绳,马儿踢踏踢踏地走了起来,越行越远,没过多久,就传来李鸢欢快雀跃的声音:“我学会啦!海纳尔,我学会了!” “好!”海纳尔大喊一声,回应道,罢了,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山上的夕阳形成一大片金粉色的霞光,自尽头瀑洒在草原上,是恰西草原的荣光。 李鸢的身影就像剪影,格外清晰。 海纳尔怔忡地看着,手里的Zippo打火机始终没送到烟旁,就那么停在半空,在风中发出炽烈的声音,火星飞扬。 火光,落在他的眼里。 缓缓的,温润的笑了。 第11章 互诉 一夜好梦。 早上两个人简单的吃了早餐,又带了些风干牛肉和馕饼,海纳尔装了一整壶的开会,正式向雪山进发。 公路被勉强铲出一条只供车辆行进的路,开着开着越发的冷了,四周的绿色草地上一片一片的覆雪,好在车里的暖气开的热烘烘。此时手机已经失去信号,两人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寻找目标点,指南针和地图。 忽然,李鸢无意的抬头,却在刹那间目光怔愣。远处云雾缭绕,唯有雪山巍峨挺拔跃然群峰之巅,一片壮丽的粉金色,连最上层的云都是灼热的粉色,雾蓝色的山脚藏在云里,浮着,仿佛神迹。 他们看到了日照金山。 李鸢觉得震撼,急忙拿出手机拍照,可手机似乎拍不出这金色雪山的震撼,她皱了皱眉,忽然海纳尔递过来什么,她低头一看,是一台微单相机。 李鸢惊喜,拿过相机迅速捕捉下这一幕,等到新的山峰挡住金色雪山,她才收起相机,回退到相册一张张查看刚才神迹一般的美景。 “你还随身带相机啊?” 海纳尔笑着点头,说道:“我偶尔会在网上分享自己拍的照片。” “你还是博主啊?”李鸢诧异,难怪昨天在他后备箱看见了摄影装备。 “爱好而已,不算博主,大学学的就是摄影。” “看来你真的藏了蛮多的惊喜。”李鸢打趣,她继续翻看上一张照片,却缓缓停住。 她看见照片上是自己,是她昨晚骑着马在草原和落日间的身影,看不清脸,但长发飞扬,日落的光浓重的打在身上,可以清楚的看到每一根发丝的剪影。 李鸢回过神来,急忙切了回来,装作没看见,瞳孔却微微抖了抖,她觉得这车上的暖气开的太足了,脸蛋又烫又麻。 海纳尔看她神色恍惚,放慢了速度,看她,问:“怎么了?” 李鸢抬起头,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一直想问问你,当年在部队的事情。” 海纳尔扬了扬眉,说道:“刚考上研究生那年,我看了一篇边疆地区牺牲过的烈士的纪录片,被震撼到了,壮怀激烈的报了名。那时候,好多人问一个研究生干嘛要跑去当兵,还去偏远地区,但是我想,那是我做过最正确的,最有意义的决定。” 海纳尔进了部队后被分到了巡边部队,主要任务就是和当地的护边员一起卫国戍边,枯燥且日复一日,但恰好海纳尔的雄心壮志并不是一时兴起,他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他深刻的知道,自己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只是一动不动的守望,都代表着中国人民解放军。 海纳尔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光荣且艰巨的,小时候看《士兵突击》时记住的一句话,真正的在生命中印刻: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 事实证明,海纳尔真的希望,他宁愿一直都很平淡。 “后来呢?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海纳尔的笑不知什么时候就淡了,眉眼沉重的就像窗外愈渐厚重的雪层,山峰高的挡住了太阳,一切都阴冷了下来。 “一次任务……”海纳尔没说下去,薄唇紧绷,悄无声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那是从胸腔深处长出来的东西,海纳尔无能为力。 “对不起。”他说:“我不太想……不太想提这件事。” 李鸢察觉到了,其实上次提到这伤时她就感觉到海纳尔有些异常,此刻便是确定。她小心翼翼的关掉相机,放回了原位。 “没关系,每个人心里都会藏着事,时间还有很多很多,它总会过去的。” 海纳尔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有的事情不会过去,它会像伤疤,永远的留在身上,无法磨灭,骨头里的子弹可以取出来,但是心里的子弹却永远的嵌在灵魂里。 李鸢恰到好处的转移话题,“那你酒吧里那张雪豹的海报……听北北说,你救过一只雪豹?” 海纳尔回过神来,几乎是不动声色的回到了一如既往的模样,“是啊,那是我第一年当兵的时候,从偷猎者手里救下来的小雪豹,可能也就一岁吧,浅灰色的皮毛却被雪光照的发亮,它的眼睛颤抖,颤抖的看着我,像是……像是在致谢,当时的我大受震撼。”他一顿,看向李鸢:“我这么说,你不会觉得很玄乎吧?” “怎么会?”李鸢听的津津有味,“我其实……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野生雪豹,可我一直认为,她们的灵魂都是神圣的,在高山极寒之中,有她们自己的气节和风骨,是我们人类永远无法触及的。” “对我们哈萨克族来说,所有的生灵都值得敬畏,所以当时那只雪豹看我时,明明我手里有枪,可我还是虔诚的低下了头,再抬头,它已经离开了,风雪很大,几乎是瞬间的掩盖住了它的脚印,” 李鸢点头,“你说得对,人总要用有限的生命去坚守无限的东西,我一定也得为雪豹保护事业留下点什么。” “会的,我们离她越来越近了。”海纳尔煞有介事的环顾四周,眉头郑重其事的凝起:“说不定啊,她现在就在哪里看着我们。” 海纳尔这么一说,李鸢还真有这么几分感觉,感觉雪豹的眼睛就在某个角落盯着自己,她们向来是聪明的捕食者,审时度势,机智敏锐。李鸢趴在副驾驶的窗玻璃上,看似百无聊赖,实则极为认真的观察远处此起彼伏的雪山。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缓缓停了下来,按照视线标注好的地图坐标,远处那座山就是当时发现雪豹的地方,远处的山洞里还架着红外相机,不过看样子已经因为大雪而无法工作了。 李鸢喝了一杯热水,然后戴上手套下车,取出新的红外相机准备爬到那座山上,海纳尔给车盖上白布,几乎是很自然的隐藏在了雪里, 山上的雪很厚,但好在瓷实,不幸的是没有发现任何关于雪豹的线索,更别提脚印,但雪豹本身就是如梦如幻的生灵,似乎这样才对。 爬山的过程不算轻松,李鸢扛着复杂厚重的设备,不让海纳尔帮忙,海纳尔能陪着她走这么多路她已经很感谢了。没办法,海纳尔只能走在前面,抓着李鸢的袖子,替她探路,拖拽着她,李鸢的小雪地靴踩着海纳尔的大军工靴走过的脚印。 两个人颇有些攀登珠穆朗玛峰的悲壮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