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砂录》 第1章 豢婴(一) “天命郎,天命郎,招魂铃,洞新房,稚子易,妻子房,妇伏哭,血泣裳……” 稚嫩而诡异的童谣飘荡在冥界一片被彤色魂雾缭绕的旷原上。 空旷之中,一座乌木小楼孤零零伫在那里,格外引人注目。 小楼里,一名鹅黄衣裙的少女正站在比她高半个身子的壁柜前,整理上面五颜六色的琉璃瓶。 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一个光团,那些都是阳间人留下做交易的寿命。 “安阳城李黄氏,易寿五年。” “杏酒村张水川,易寿八年。” “扶光镇刘元宾,易寿十一年……” 每念一张标签,她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猫耳就抖一抖,看起来很是聚精会神。 偶尔从她头顶的楼阁上传来一声轻软的呵欠,也只是支起耳朵认真地听上片刻,又埋头继续整理起来。 “叩叩。” 忽而两声敲门声响,黄衣少女抬头看了看,放下踮起的脚跟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面色仓惶的女人,发髻凌乱,两行泪痕挂在脸颊两侧,还不曾消减。 她身后跟着两个身穿麻衣的孩童,一边唱歌一边抬起面具一般苍白的笑脸,一对空洞的黑色眼窝直勾勾盯着她看。 待门开的那一刻,孩童便化作青烟四散消失了。 而那妇人魂气尚清,原是个将死不久的人。 “青鳞,来客人啦!”黄衣少女扭头朝内屋招呼。 不久,隔着两屋间的烟色纱帘便被掀开了一条缝,走出个与黄衣少女年岁相仿的青衣少女来,缀着两枚铜铃铛的白色发带将她的头发牢牢束在脑后,左额前上端的一截小小的银色鳞角尤为惹人侧目。 她轻步走来,口中道:“境主尚睡着,请回吧。” 女人不甘央求:“是孟婆指引我来的!” “都说了我们境主还在睡觉,你想见她,下次再来。”黄衣少女死死拦在女人身前。 吵扰间,楼上传来动静,幽幽一声呵欠,声音细微,却霎时凝固了空气一般,所有人都陷入安静。 “青鳞,狸奴,放她进来。” “是,境主。”青鳞扯了把唤作狸奴的黄衣少女,给女人让出一条道来。 女人走进,仰面看着楼梯通往的阁楼二层,烟色纱帐袅袅然浮荡着,蒙了双眼般看不清纱帐后的一切。只忽然从那后面步出一双赤足来,携了玄色的裙摆,踩上乌木的楼梯,停在转角处。 “是孟婆让你来找我的?” 女人不敢继续看下去,急忙低了头,连连点着下巴:“是,她说我怨气太重,过不了桥。” “哦?”冷冷的声音自楼上飘来带着些许隐隐笑意。 倏忽一阵风过,女人再抬眼看时,便有一人贴近眼前。 一袭黑衣如在水中一般婆娑,包裹着的身段轻盈婀娜,如初雪白的脖颈下一侧锁骨上用玄墨文了朵半开芙蕖,隐隐约约藏在滑至肩前的长发里。 她发丝及踝,比这黑衣还要黑,柳眉细展,杏眼乌瞳,好似如水墨画中出来,唇上的朱砂红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色彩。 女子唇角带笑,而视线依旧带着冰冷和凛冽,上下细细打量着女人。 压迫的眼神让女人不由得有些腿软,喉头发哽说不出话。 “别怕,既是孟婆指引,我自然好好招待。我是这朱云境的主人,名唤向沉烟,你有解不开的心结,我可替你解。”女子说罢,朝青鳞抬手轻轻一勾。 青鳞即刻便明白了,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发梢的铃铛清脆作响。 狸奴引妇人进屋入座,这才发现这妇人行动异常沉重缓慢,每走一步她的魂就像水一般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立马散掉一样,她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鬼魂。 待女人坐下来,青鳞便端着两盏茶回到了前厅,一盏小心递到向沉烟手上,一盏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茶盏掀起一点盖子,小心啜了口茶润润喉咙。 然而原本温热的茶水刚沾上她的舌头进了喉咙,就突然变得灼热起来,仿佛吞下了一口装满热炭的铜炉,顺着喉咙一下子坠到了胸口。 一股滚烫热息就此越发膨胀,生前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像决堤的潮水聚涌而来,漫过喉咙,像活物一般急切地想要倾吐出来。 “我姓姜名绮兰,虽是小户人家出身,但自小也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从不曾受得半点委屈。” 女人不由开口讲述,眼泪止不住扑簌掉落。 “后来,我认识了我相公林羡渊。他虽是个不得功名的书生,但我父母见他为人勤勉好学,我又喜欢他,念想着他总会有出头之日,便贴了许多嫁妆,将我嫁了过去。” “婚后他对我很好,我一直觉得自己实在是走了运,直到……” 姜绮兰抽抽噎噎地讲着,时不时拿袖口轻轻沾着眼角的泪。 而向沉烟则微微眯起了眼,唇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慢慢靠坐在另一边不远处的榻椅上,一条玉臂支着脑袋,听着姜绮兰一字一泣地道来,渐渐有了些兴趣。 …… 姜绮兰家境还算可以,父亲是县城衙门里的师爷,母亲虽是普通人家出身,但也温婉贤良,知书达礼。 她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个比她晚一刻钟出生的胞妹姜窈窈。 姜绮兰出嫁那日,姜窈窈哭得像个泪人儿,就差随着姊姊一起嫁了去。 红盖头像霞云落在姜绮兰头顶,姜窈窈忍着哭腔紧紧抓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反复交待道:“阿姊这般嫁了去,莫不要像往日那么的好脾气,万万一受了委屈,可不许自己一个人躲着哭,你就回家来,我替你去讨理!” 姜绮兰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却蓦地红了眼眶,反握住姜窈窈,抽出一只手来轻拍了拍她手背:“好妹妹,羡渊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我知道,我就是……”姜窈窈哽住,咬着嘴唇想再说点什么,屋外的喜娘已经赶到屋里催了。 “快点快点,好时辰可不等人!” 姜窈窈只好松了她的手。 将到门外时,姜绮兰回头望着父母妹妹好一会儿,才抬手放下红盖头,爬上喜娘的背。 轿帘盖上时,姜绮兰的脑海中浮现出从小到大她与家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与林羡渊情意绵绵的眼神。 她像所有出嫁的姑娘一样,心中忐忑不安却又甜蜜期盼。 可她怎么都想不到,从这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将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第2章 豢婴(二) 在这锣鼓喧天的喜庆中,一顶大红花轿一浮一沉地游走在街道上。 周围全是挤来看热闹的人,时不时有大把的喜糖从接亲的队伍里抛洒出来,惹得众人一片哄抢。 “这是谁家的姑娘嫁人了?”人群里有些个不通消息的人就着身边人询问。 “这你还不知道呢?那花轿里坐着的可是咱们县衙师爷的掌上明珠。” “那师爷家不是有一对同胎生的姊妹吗?你说的是姊姊还是妹妹?” “是姊姊。”回话的人不知为何摇了摇头,“我见过的,在咱们县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人了。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要嫁的人是个没名没户的穷书生,还不是本地的,连个底细都不知道。” “哟,这可使得?” “我还听说,这桩婚事里,新娘子一家可是倒贴了不少钱,真是瞎了眼。” “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这咱可管不着……诶,别说了,要撒喜钱了!” 眼下,花轿里满心欢喜的姜绮兰却是听不到这大街上的闲言碎语。 说来也是缘分,她与林羡渊的相识,是通过一只纸鸢。 他们这里有个习俗,每年三月初十,家家户户都会到郊外的城隍庙附近放纸鸢,大家会用红丝线串起铜币挂在纸鸢尾部,再在纸鸢上写下心愿和生辰,希望能通过放飞纸鸢向上天求福。 被当做大家闺秀教养的姜绮兰平日很少出门,因此也最是盼望这一天。她早早准备好纸鸢,三月初十一大早就跟着家人一起来到了城隍庙外。 她的纸鸢用料轻巧,很快就飞了起来,不消一会儿,就比其他人的纸鸢飞得都高。 这惹得妹妹姜窈窈分外羡慕。 “姊姊你快来帮我看看啊,我这都跑了好一会儿了,怎么就是飞不起来!”姜窈窈道。 姜绮兰斜过脑袋看了看姜窈窈手里的纸鸢:“你的钱串挂错地方,当然飞不起来了。” “好姊姊你快来帮帮我嘛!”姜窈窈一边说着一边把姜绮兰手中的线轴接过来,一边把自己的递上前。 可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怎么的,姜绮兰线轴上的线嘣地一下便断了。 线那一头的纸鸢忽然没了拉力,在空中转了两圈,就头朝下直直地栽向地面。 “姊姊对不住,我怎么笨手笨脚的!” 姜窈窈急着就要去追,被姜绮兰拦下。 “我去捡吧,你在这里等我。”说罢,她便匆匆朝着纸鸢掉落的方向跑。 直跑到一处小树林的边缘,才找到自己的纸鸢,可是纸鸢好巧不巧挂在树梢上,怎么跳都够不到。 “这位姑娘可是需要帮忙?” 姜绮兰闻声转身,终是遇见了另她此生都挪不开眼的人。 这位叫林羡渊的书生帮她从书上取下纸鸢,无意间看见纸鸢上写的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林羡渊笑了笑,将纸鸢还给姜绮兰。 被窥见心思,姜绮兰脸上一阵热臊:“你、你怎么还要念出来……” “是小生失礼。”林羡渊躬身朝姜绮兰做了个揖,“姑娘字迹娟秀,小生这才忍不住脱口而出。” “谢谢你替我拿到纸鸢。”姜绮兰回礼道谢,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退。 林羡渊抬眼看了看周围,转身又道:“此处偏僻,不如由小生陪同姑娘回到人多的地方去吧。” 姜绮兰并没有同意,她家教严谨,若是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男子回去,再被旁人看到,免不了生出流言蜚语。 但偏偏林羡渊体贴入微,虽然遭到拒绝,仍旧远远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回到人群与家人相聚,才默不作声地离去。 这令姜绮兰很是感怀。 原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可此事过后没过多久,两人就迎来了第二次相遇。 那日姜绮兰正坐在楼阁上眺望院外景色,无意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外不远处的湖水边,手中正拿着书看。 那身影实在是让姜绮兰回避不开。 不知偷望了多久,对面的林羡渊终是察觉到了,慢慢放下手中的书,朝姜绮兰笑了笑,随后从身后的背包取出纸笔来,就着脚边青石写了些什么,写完叠了几叠,系在旁边杏花树的树枝上,又抬眼看了她一眼,躬身一礼,退步离去。 姜绮兰不知他所做何意,却是心头一阵悸动,确定林羡渊已经离开,急忙下楼跑到院外,解下树上纸条。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短短两行字,让姜绮兰的心荡漾起一股热流。 就这样,两人时常隔着院墙,以纸笔互诉衷肠,字里行间的情意绵绵,越发让姜绮兰朝思暮想。 她推掉了父母张罗的所有婚事,一心一意想要嫁给林羡渊。 而林羡渊一没功名,二是外乡客,姜家父母自然不同意。 但架不住她几番苦苦哀求,再加上林羡渊的确有几分才气,姜师爷最后还是松了口。 为了不让女儿受委屈,替女儿在县城置了房,又贴了许多嫁妆,收了林羡渊两头羊,同意了这门亲事。 一番波折,姜绮兰如愿以偿坐上了这顶花轿。 大婚当天,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二人拜天地,入洞房,软语温存,细腻体贴,正如她之前日夜相思幻想的那般。 婚后的生活也是预期那般美满,林羡渊白天苦读,晚上悉心陪伴,总能讲出许多各地各色的故事来哄她开心。 林羡渊忙着的时候,她就陪着婆婆一起做些家务,虽然娇生惯养,却也不计较吃苦。 婆婆是个老实木讷的村妇,新婚第二天就来投奔,看起来是个勤快持家的,话不多,没事了就待在自己房间里掐珠念佛,从来没有难为过姜绮兰,只是好像对林羡渊这个亲儿子也很少过问。 这种日子大概持续了一个多月,渐渐的,姜绮兰开始觉出有哪里正渐渐改变。 一开始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林羡渊苦读的时辰越来越久,甚至从白天一只读到深夜,连书房也不允许她进。 即便问起,林羡渊也只会说考期将至,担心她让自己分神。 直到一天清晨,婆婆张罗了几个汉子,挑了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大柜子进了院。 而一直闭关在书房的林羡渊第一次大白天出现在外面,亲自监督着把那柜子抬进了婆婆房间,平放在地上,不许有任何磕碰。 直到柜子平安摆置,他才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双目无神却又无比沉重地凝视着,口中似乎沉吟着什么。 姜绮兰隔着窗缝偷偷打量着外面发生的一切,看着阳光打在林羡渊的身上,但他身周反而散发着难以名状的阴冷气息,连同躲在墙后的阴影里的那面柜子也一并显得阴冷异常。 就在疑惑之际,林羡渊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猛然抬起头朝她这边看来,双目猩红,迅速伸手抓住门板,砰的一声狠狠关上了门。 第3章 豢婴(三) 被林羡渊的古怪行径吓了一跳,姜绮兰忍不住后退一步,没想后背竟撞到了什么。 转身一看原来是婆婆,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慌,她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娘,这柜子里装了什么东西吗?我看羡渊他……把这柜子宝贝得紧。” “就是个柜子。”婆婆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地道。 姜绮兰还想问些什么,这时林羡渊突然又打开门走了出来,脸色从未有过的阴沉,一下子把她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婆婆在林羡渊前脚出门后,后脚就进了房间,没等姜绮兰再看一眼,就把门关上落了闩。 姜绮兰内心不由不禁疑虑重重。 这柜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不竖着摆好,偏要横着放在地上? 姜绮兰虽然从小被教养得很好,识大体,懂礼仪,但本质上也不过是个初为人妻,心思细腻敏感的女儿家,最受不得的,就是婚姻里的胡思乱想反复猜忌。 林羡渊的态度转变,再加上婆婆屋子里神秘的柜子,这让她一晚上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她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林羡渊这件事情,一直以来都是林羡渊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如今一团团疑惑抓心挠肺地在她肚子里搅缠,无数个猜测揣摩填满她的脑袋。 林羡渊会不会实际上很有钱,只是不想花在和她成亲这件事上,所以故意不在她面前显露,要用一个大柜子装着,欺瞒她的眼睛。 更甚是,林羡渊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那柜子里也许放着见不得人的东西,万一是偷来抢来的,姜绮兰自己是无所谓,唯独害怕连累了自己娘家的人。 可猜测终归是猜测,她摇了摇头,阻止自己再继续胡思乱想。 差不多持续到三更,她才渐渐有了睡意,迷迷糊糊当中,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撞击,吓得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 “怎么回事?”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到窗户边,透过窗纱往外看,院子里却是连条猫狗的影子都没看着。夜色下院子死一般沉寂,只有对面书房的灯还一直亮着,门窗紧闭。 “莫非是我梦癔?”姜绮兰盯着院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皱着眉头重新爬回床上。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婆婆已经坐在院子里准备今天要吃的菜。 她挨着婆婆坐在一边,顺手从笸箩里捡起一把还没择的菜,并趁着婆婆埋头择菜的工夫,偷偷往婆婆屋子方向张望。 门好像并没有锁。 “叶子黄了也能吃。”婆婆冷不丁开口道。 姜绮兰心下一抖,急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菜,发黄的叶子被她摘掉扔在地上。 婆婆站起身,扶着膝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黄叶,吹了吹上面粘着的灰土,放回到自己手心,慢吞吞坐回原位。 原以为婆婆还要再说教自己几句,没想接下来空气又陷入沉默。 “那个……我去前院洗菜。”姜绮兰抱起菜盆,相处一段时日,她还是很害怕婆媳间这种充满距离感的尴尬。 “嗯。”婆婆头也没抬。 姜绮兰跑到前院洗菜,经过书房外面,她刻意侧耳听了听,但听不到半分动静。 她低头思索片刻,匆匆跑回后院,朝婆婆说道:“娘,我看门口过来个菜贩,菜挺好的,价格也便宜,但媳妇不太会挑,要不娘您过去看看?” 那婆婆平日里省吃俭用惯了,听见有这么个消息,自然是要出去瞅瞅的,也没多问,放下手里的活就出去了。 眼见着婆婆出了后院,姜绮兰急忙看了看周围,蹑手蹑脚跑到婆婆屋外,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昨天的大柜子已经被好好得竖起来摆在墙一侧,上面的锁扣半开着。 她鼓起勇气走到柜子前面,扳开锁扣,深深吸了一口气,吱一声打开了柜门。 霎时间,浓郁的香料气味扑到她脸上,像一盆水泼过来一般,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柜子上。 然而柜子里竟然什么东西都没有。 “儿媳妇,找什么呢?” 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姜绮兰后背一僵,转过身:“娘,我……” 婆婆叹了口气,走过去重新把那柜子的门关好。 “这是渊儿他爷爷留下来的老柜子……”婆婆的眼神有些忽闪,这句话说道一半时便像卡住了一样没了后文。 良久,她沙哑的喉咙才又掏出寥寥几个字来:“这就是个柜子。” 姜绮兰不明白婆婆到底想说什么,她看见婆婆此刻转头朝屋外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喉咙作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娘,我就是好奇来看看,您别生气……”姜绮兰自觉理亏,话说了一半堵在嗓子眼。 “你回娘家看看吧。”婆婆没理会姜绮兰的话,兀自又道,“趁着渊儿要读书,多回去一阵子。” “娘您是不是生我气了?”刚才被空柜子暂时打消了疑虑的姜绮兰,开始担忧起自己所作所为是不是会惹婆婆不悦。 但婆婆的态度丝毫没有什么起伏,除了眼睛里多出来的那一股让人看不明白的哀愁。 “有什么好生气的。”婆婆摇摇头,“那就是个柜子。” 姜绮兰实在有些懵了,垂下手臂:“那好吧,我明天就回娘家看看。” 就在姜绮兰决心回娘家住一段时间的当晚,不知怎的,书房里,传来了林羡渊与婆婆的争吵声,婆婆的声音很少,几乎都是林羡渊在歇斯底里,隔着院子,只听见一些言语的片段。 “……少在这里碍事!” “……不可能放弃!” “……功亏一篑了!” 姜绮兰有些害怕,她从没见过林羡渊这个样子说话,正当她打算出去劝一劝的时候,忽然自己屋的门被推开了。 林羡渊一身戾气地站在门框里,却在看见姜绮兰的时候,瞬间变换了神情。 “娘子,你怎么收拾起包袱来了?”林羡渊轻柔问道,声音放得很软,一副生怕吓到她的样子。 他眼角带笑,深情款款,仿佛刚刚身上带着的那些戾气,都只不过是姜绮兰一时恍惚的错觉。 第4章 豢婴(四) 姜绮兰还没能从刚才屋外的争吵声中缓过神来,看见林羡渊朝自己这边走来,下意识向后缩了一缩。 “是我的错,吓到娘子了。”林羡渊苦笑,走到床边挨着姜绮兰坐下,拉过她的手,沉默了片刻,道,“是娘想让我放弃科考,去做些小生意,我不想,所以才和她争执了几句。” “真的吗?”姜绮兰小声问。 林羡渊郑重点了点头:“我何时骗过你?最近我为了应付考试,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错了,娘已经说过我了,我保证,以后多抽些时间来陪你。” 林羡渊言辞恳切,丝毫不像作假,这让姜绮兰开始自责之前是不是自己太过于敏感,胡思乱想了一堆子虚乌有的事情。 她还是没有看错的,林羡渊就是她这辈子要找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陪我?”姜绮兰娇滴滴垂下头,语气里带着些许嗔怪。 “今晚你就知道了。”林羡渊笑着把她搂在怀里。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屋檐,梁上的燕子一只一只地飞出巢外,似要去啄天边新出的辰星。 在姜绮兰看来,这一夜他们二人仿佛又回到了新婚一般。 第二天,婆婆依旧早早地在院子里做活计,对于昨天提出的让姜绮兰回娘家的事不再过问。 林羡渊还是一大早就钻进了书房,仍旧劝说姜绮兰不要在他读书的时候进书房打扰到他。 姜绮兰很听话,昨天的一番安慰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临近傍晚,婆婆忽然拿着一碗汤药来到了姜绮兰房间。 姜绮兰放下手里替林羡渊做的新衣,起身迎接婆婆:“娘,您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碗好东西。”婆婆把手里的药放在了桌上。 “这是?”姜绮兰不解。 婆婆轻轻咳了一声,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里黑黢黢的药汤:“你也知道,渊儿是我们林家的独苗,如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结了亲,娘觉得,也是时候给林家延续香火了。” 姜绮兰脸上一红:“娘,您看羡渊现在一心扑在科考上,这件事要不要等到……” “你放心,娘说过他了。”婆婆抬了抬眼皮子,少见地露出了点笑容,“不过这事我也知道急不得,这药是我问大夫讨来的,能养身子,你多少先喝着吧。” 婆婆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姜绮兰也没有理由拒绝。 “好,谢谢娘。”姜绮兰拿过药碗,就往嘴边送。 “儿媳妇!”婆婆不知怎的忽然抓住了姜绮兰的手腕。 碗里的药差点洒出去。 “怎么了,娘?”姜绮兰不知所以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婆婆。 婆婆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顿了好久,扯出一个不像是笑的笑容来:“慢点喝,别烫着……要是觉得苦了,也……可以不喝。” 姜绮兰笑着摇了摇头:“娘的一片心意,媳妇怎么好辜负呢。” 说罢,端起碗仰头喝了下去。 药汤有点涩,但不是很苦。 婆婆的手还以抓握的姿势僵在半空,看着她把药喝干净,沉默不语地收了碗,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眼下太阳还没落,姜绮兰又缝了一会儿手上的衣服,等到光线渐渐昏暗到看不清针脚,她渐渐觉得有些困乏。 “大概是太累吧。”她心想,“不如先靠在床边打个盹,等夫君读完书回房再起来吧。” 然而等她刚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此时,屋子的窗纱上突然附上一张黑影。 原是林羡渊站在窗外,隔着窗纱静静地看着屋子里沉睡的姜绮兰。余晖铺在他身后的院墙上,在他身前打出一团暗色,淹没了他此刻的表情。 次日,日上三竿,姜绮兰才困顿地睁开了眼。 “我怎么睡着了……”她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 下一刻,她看见林羡渊正坐在床沿上,双目含笑地盈盈望着自己。 她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相公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里有什么可奇怪的?”林羡渊笑道,伸出手轻柔地把她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捋到鬓角一边。 姜绮兰顿了顿,咽了咽干燥的喉咙,带着些许晨起的沙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怎么没去书房了?” 林羡渊笑着摇了摇头:“你昨夜早早就睡了,今天早上又是这个时辰才醒,我担心你病了,哪有心思去看书。” “都是我不好,偷懒多睡了。”姜绮兰愧疚地蹙了眉,“我身体无碍,想来只是困急了,所以才睡这么久。” 林羡渊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随后又道:“你出身金贵,打小没做过什么活,如今嫁给了我,整日里洗衣做饭,实在是委屈,以后家里的家务就暂且先交给娘去做,实在不行,咱们去外面买个丫头回来好伺候你。” 姜绮兰连忙摇头:“没关系,我可以的。之前我虽带了些嫁妆过来,却也不是可以挥霍的数目,现下人头钱贵,买了丫鬟进来还要再给工钱赏钱,实在不划算。” 她停了片刻,握住林羡渊的手继续道:“咱们家的钱,是要留下来给你科考用的,不仅是科考,往后倘若相公中了榜,免不了还要银钱四处打点疏通。我这不打紧,家里的活没有很多,大都让娘做了,我不过打打下手,累不着的。更何况,你让我什么都不要做,整日里闲着,反倒要闲出病来了。” 林羡渊听完姜绮兰的一番话,不知为何怔怔地望着她的脸好一会儿,眼眶甚至有些微红。 直到姜绮兰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缓过神,转身从端来的早饭中拿过一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粥米,放在嘴边吹了吹,喂到姜绮兰嘴边:“娘子,你相信我,等我有朝一日榜上有名,一定带你和娘过上富贵日子,再也不用吃苦受累了。” 姜绮兰的心窝里仿佛被倒满了蜜,张嘴吃下那一勺热粥,继而笑道:“好,我相信你。” 吃了几口粥,姜绮兰便把林羡渊劝去读书了。 她拿着碗准备下床,不料刚支起身子,左手的手腕便忽然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疼。 她急忙放下碗撩开袖子去看,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破了一道细长的口子,细得像头发丝一样,但稍微动一下手腕,就能感觉到撕彻的疼痛,让她不禁汗毛直立。 第5章 豢婴(五) “奇怪,什么时候伤到的?”姜绮兰望着伤口喃喃自语。 不过转念一想,昨夜她是在给林羡渊缝制新衣的当中困睡了的,兴许是那个时候不小心被针尖划到。 她这般想着,转头看了看柜子上早已被林羡渊收起来的针线箩筐,一边自嘲自己的笨手笨脚,一边去桌前吃早饭去了。 她来到院子里,婆婆正在院子里浇菜。 “你醒了。”婆婆拍掉手上沾的泥土,侧目看向姜绮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带着几许忽闪。 姜绮兰并没有发现婆婆眼神的不对,只是感慨婆婆连自己晚起都没有责备:“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婆婆叹了口气:“你累了就好好休息。” “不累。”姜绮兰摇摇头“娘,我帮您吧。” 她走过去,想要接婆婆手里的水瓢。 但婆婆却抬起粗糙黝黑的大手朝她用力摆了摆:“不用,你去歇着,刚好我要出门一趟。” 说罢,便把瓢往水缸里面一丢,双手在上衣的衣摆上反复蹭了几下,抓起一边的竹篮往前院走。 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林羡渊从门里走了出来,两人撞了个正面。 “娘,记得买些莲蓉糕来,绮兰爱吃。”林羡渊温声嘱咐道。 和平常一样的语气神情,婆婆不知为何却打了一个冷战,肩膀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着了邪似的,婆婆抱着竹篮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自己与儿子之间的距离,拘谨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行,知道了。” “谢谢娘。”林羡渊始终如一的温和。 婆婆却再没多看他一眼,加快了脚步,匆匆走了出去。 “娘这是怎么了?”姜绮兰把刚才的一幕看了个真真切切,她再迟钝,也该发现婆婆的反常。 可是林羡渊却丝毫不担心:“娘她不久前生过一场大病,好了之后就容易受惊,大夫说是什么年纪大了心血不足,好好养养就行了。” “那还是别让娘出门了,换我去买东西吧。”姜绮兰忧心道,说着就要往外追。 林羡渊拽住她手腕:“你身子才是要紧,就留在家里吧,可别累着。” 姜绮兰尽管不再坚持,但心下不由纳闷,婆婆看起来明明不太好,可林羡渊不仅丝毫不慌,反而过分关心她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人。 还说什么“身子要紧”,实在想不通。 一上午的清闲,姜绮兰再抬头看时,太阳已经快要到头顶了。 趁着婆婆还没回来,姜绮兰打算先去把厨房收拾一下。 刚进厨房,就看见灶台上摆着一个碗,似是洗过了放在灶台上晾干,姜绮兰顺手把碗拿起来准备收在架子上,无意间撇到那碗沿上沾着些污渍。 她凑近细看,那污渍呈黑褐色,略微带了些红,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竟然还散发着一些淡淡的腥气。 她皱了皱眉头,她想不出这个碗里曾经装了什么东西,但这个味道实在是让她不太舒服。 正疑惑间,手里的碗突然就被谁夺了下来。 “啊?”姜绮兰吓得叫出了声,定睛一看原来是婆婆,“……娘,您怎么突然……” 婆婆把那碗丢进水池子,转过身来埋怨似的看了姜绮兰一眼:“你怎么不去歇着,跑厨房来了?” “媳妇就是看这碗好像没刷干净。”姜绮兰解释道。 婆婆睐了池子里的碗一眼,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我来洗。” 姜绮兰抿了抿唇角,忍不住好奇还是开口问道:“娘,这碗里之前装的什么啊,我怎么觉得这味道有点怪。” 但是婆婆把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否认道:“什么怪味儿,我没闻到。” 姜绮兰有些懵:“可是我真的闻到了。” “好了,你快出去吧,这次娘来做饭,再耽误下去要来不及了!” 容不得姜绮兰继续问,婆婆就连推带搡地把她从厨房推了出去。 随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中午,婆婆做了好大一桌子菜,有鸡有鱼,还有姜绮兰最爱吃的莲蓉糕。 香气早已飘满整个饭厅。 姜绮兰本还在为婆婆把她轰出厨房心生郁闷,上了桌,气顿时就消了一半。 “儿媳妇,快多吃点。”婆婆把碗筷送到姜绮兰面前,“嫁到我们林家,是委屈你了。” “娘,儿媳妇不觉得委屈。”姜绮兰笑道。 其实按姜绮兰的性子,就算有什么委屈,也不会摆到面上来说。 她作为家里名义上的长女,家教颇严,母亲温和内敛,从小就教导她做女人要温柔贤良,父亲更是注重礼义廉耻,这让本就生性腼腆的姜绮兰长成了标杆榜样般的传统女性。 这辈子她就只有反抗过父母一次,就是要嫁给林羡渊这件事。 如今得偿所愿,相公努力,婆婆又宽容,不挑事,她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婆婆往姜绮兰碗里夹了一大块鱼。 这时林羡渊也走了进来,挨着姜绮兰坐下,边吃边同她有说有笑。 满桌的和谐让姜绮兰不由觉得自己是可以一辈子都这样简简单单地幸福着。 但奇怪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甚至连姜绮兰自己都找不出理由来解释和无视这些奇怪之处。 那顿丰盛午饭之后的好几天里,婆婆都是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每次都生怕她吃得少了,一直给她的碗里加菜。 除此之外,每天晚上也是雷打不动地煎药给她喝,而她也困得越来越早,甚至是喝完药不过一刻钟就困意来袭早早睡去了。 更可怕的是,每天早上起来,她的手臂或者手腕上,都会出现奇怪的伤口,细长一条,只泛着隐隐的红色,残留一点点痛感,蛛丝一样缠绕着她敏感的情绪。 她问过林羡渊,但林羡渊每次都说可能是不小心被床上的木刺划伤了。 为此她还专门找来节节草把床架子里外都打磨了一遍。 可伤口还是会在第二天早上继续出现。 “相公,你说我是不是遇鬼了。”一日清晨,姜绮兰忍不住再次问了林羡渊。 而这次,林羡渊没有再用床架子上有木刺这种理由搪塞她,却是一脸严肃地拉着她的手坐在了床边。 “娘子,其实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林羡渊神色凝重,看似十分犹豫。 “相公,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好。”姜绮兰按下心中忐忑耐心问道。 林羡渊叹了口气,言辞闪烁:“其实,娘子你……每天晚上入了三更都会起来一次。” “三更?起来一次?什么意思?”她被林羡渊这话弄得摸不着头脑,“我晚上从不起夜的啊。” “不是……”林羡渊努力解释,“我是说,娘子你可能是在……梦行。” 第6章 豢婴(六) 听罢林羡渊所说的话,姜绮兰脊背一阵发凉:“相公的意思是,我得了离魂症?” 林羡渊表情痛苦地点点头:“我之前不想说是怕吓到娘子,娘子每晚睡熟了就会突然起身,跑到屋外去,大约两刻钟便又回来继续睡。一开始我也只是以为娘子出去起夜,但是这两天我才隐约发现不对劲。” 姜绮兰只觉得脑袋仿佛猛然间灌满了凉水。 离魂症这三个字她以往只从别人口中听来,从不曾想过竟有一天这三个字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一想到自己深更半夜无知无觉地外出游荡,她便感到无比恐惧。 “相公,相公,我该怎么办……”姜绮兰无助地抓紧林羡渊的袖子。 林羡渊连忙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娘子别怕,我一定找最好的大夫来治好你。” 姜绮兰躲在林羡渊怀里点了点头:“要不,我回趟娘家,我父亲刚好认识几个好的大夫。” 可这话刚一出口,林羡渊瞬间变了语气。 “娘子,你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林羡渊脸色阴沉,“你这样,好像在责怪我没有把你照顾好。” 姜绮兰被林羡渊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身子僵硬了一瞬,缓过神来急忙解释:“相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羡渊脱开姜绮兰的手:“娘子不必觉得我草包无用,不过是好一些的大夫,还用得着劳烦岳父出面吗?” 这下把姜绮兰给说怕了,的确她家里父母都看不上林羡渊这个穷书生,偏偏林羡渊自尊心又强,她觉得自己刚才说要回娘家找大夫的话或许是真的过分了。 “相公,是我说错话了,不要生气好不好?”姜绮兰将头贴上林羡渊的肩膀,主动认错。 林羡渊这才缓和了态度,重新牵起她的手:“我知道娘子没有瞧不起我,只是我自己还瞧不起现在的自己,等我考上了功名,一定风风光光地带你回娘家,给岳父岳母一个交代。” “嗯,相公才华出众,一定可以得偿所愿!”姜绮兰笑了笑,可这笑容实在挂不上嘴角。 自己可能有离魂症的事情让她感到害怕,与此同时,林羡渊的话让她总觉得硌在心里一般不太舒服。 她嫁过来之后,除了三日回门那天,再没有回过娘家,尽管都住在一个县城里。 之前父母托人过来探望过,都被林羡渊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且着实没让姜绮兰受过什么委屈,渐渐地,娘家人那边也放了心。 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父母再心疼女儿,终归不好去婆家探望。 林羡渊走后,姜绮兰倚在窗边呆呆地望着院子里的老榆树,眼下已经入秋,黄叶衰草已渐显萧索之色,这让她越发觉得寂寞。 林羡渊如约给姜绮兰找了大夫来看,大夫左瞧右瞧瞧不出什么毛病,只得先给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让她好歹先吃着。 “离魂症不像寻常病,的确不好诊治,大多是心病引起。”大夫临走前交代,“这段时间还请夫人务必遇事宽心,按时服药,相信不久就会痊愈。” “多谢大夫。”林羡渊起身道谢。 大夫走时,已经到了傍晚。 姜绮兰正寻思着明天再出门抓药,婆婆便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她最近一直在服用的“养身子”的药。 “儿媳妇,该吃药了。”婆婆把药放在姜绮兰手边。 姜绮兰突然起了好奇心,问起婆婆:“娘,用了这么些日子的药,都还不知道这药用的什么方子呢。” 姜绮兰不问也罢,这一问,婆婆脸上立刻蒙上了一层阴翳:“这方子是秘方,是我直接从大夫那里取来的药粉,药方是不兴透露出来的。” 姜绮兰心下生出疑惑,想了想,又道:“可是方才来的大夫又给开了方子,我担心这两个方子药性相冲,一起吃了对身体不好。” “没事,不会。”婆婆毫不犹豫。 “可是,娘不是也不知道这方子里有哪几味药吗,怎么这么确定药性不会相冲。”姜绮兰似乎意识到什么,追问。 婆婆的脸色愈发难看了:“是给这秘方的大夫说不会有事的,大夫都这么说了,你还不信吗?” 姜绮兰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好。”婆婆软了语气,“你身子养好了,才能给我们林家延续香火。” “媳妇知道了,娘。”姜绮兰没有继续纠扯这个话题,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顺,“既然大夫说了没问题,媳妇肯定不会不信。” “那就好,快把药喝了吧。”婆婆把药往姜绮兰面前推了推。 姜绮兰这次并没有直接喝,只道:“婆婆先把药放这吧,方才晚饭吃得多了,喝不下,等过一会儿我自己喝了把碗送厨房去。” “那也行。”婆婆犹豫了一下同意了,“那你别放太久,药凉了药效就弱了。” “好的,娘放心,我一会儿就喝。” 婆婆看了看表情认真的姜绮兰,便留下药自个儿放心离去。 等屋子里没了旁人,姜绮兰垂眸盯着眼前的药看了半晌,皱紧了眉头。 她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但最近确实有太多奇怪的事情让她不得不反复猜测。 那些乍看之下无可厚非的不同往常,林羡渊和婆婆不合常理的言辞行事,无一不透露着些许古怪。 包括眼前这碗药。 仔细回想一下,正是她开始喝这药之后,才突然变得嗜睡,也是从那时开始,早上起来自己身上总是莫名出现奇怪的伤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药碗,起身将里面的药全部倒进了花盆。 药汤很快渗入花盆土中消失不见。 姜绮兰把空碗放在桌子上,转身爬上了床,闭眼假寐。 她想知道,在这么多天她早早睡着之后,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就在此时,屋子的门被谁轻轻推开了。 一道影子蹑手蹑脚地来到她床前,弯下腰俯身凑到姜绮兰面前,鼻息微凉地扫过她的脸。 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第7章 豢婴(七) 周围的空气似乎已经凝固了,姜绮兰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击着,忐忑不安促使她想要立刻睁开眼睛。 但是她一旦睁开眼睛,就会暴露自己假睡的事情,可能会因此永远失去得知真相的机会。 她强忍不安,紧闭眼睛,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一下。 似乎过去了好久,那人才重新直起了身子,轻轻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婆婆的声音极其轻微地念叨了一句。 随后她拿起桌子上的碗,蹑手蹑脚退出了房间。 婆婆并没有对自己做什么,这让姜绮兰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悬着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屋子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浓重的寒气一点点逼近她,她连忙再次闭紧双眼,一动不敢动地绷紧了身子,感受着这阵不合时宜的寒凉在黑暗中一寸一寸朝自己逼来。 熟悉的气息伴随着这股寒意笼罩在床榻之上,她立刻就认了出来,当下站在她旁边的人正是她的相公,林羡渊。 林羡渊看着在床上俨然已经“睡死”过去的姜绮兰,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将她从床上横抱了起来,朝屋外走去。 他要做什么?! 他要带我去哪里?! 姜绮兰内心的恐慌越来越多,身体却越来越僵硬无法动弹,不只是因为她想要知道更多,还是因为她那没骨气的恐惧让她不敢有所动作。 林羡渊一步一步将她带向书房,身上的寒气正渗透衣服一点点浸没她的皮肤。 可等她被带入书房,屋内的寒气竟然更甚。 随后便见林羡渊腾出一只手在黑暗中,于书架后面摸索了几下,接着,那书架传来“咔啪”一声脆响,稍稍用力一推,便移向了一边,同时一大团携着浓重香气的凉风从后面涌了出来。 这味道和那天柜子里散发出来的一模一样。 姜绮兰也是死都想不到,这所房子的书房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密室。 难怪当初林羡渊软磨硬泡地想要买这套房院,难怪在住进来之后便不允许她进入书房。 原来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里。 什么梦行,什么离魂症,甚至包括她身上莫名其妙的伤口,恐怕都是林羡渊的谎言和阴谋! 姜绮兰终于绝望了,这个男人究竟有什么目的?究竟对她隐瞒了多少? 而此刻她最担忧的,就是林羡渊接下来会对她做些什么。 一瞬间,她的脑袋无比清醒,知道此时她若是有所反应挣扎,一定会彻底撕开林羡渊脸上的面具,逼得林羡渊对自己硬来。 不如继续装睡,看看林羡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不出意外的话,她还会和往常一样,会在一切完毕之后,带着新的伤口被送回卧房。 那么她就有机会在天亮后找理由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诡异的男人。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了。 林羡渊把姜绮兰带进密室,放在冰冷的地板上。 趁着林羡渊转身的空挡,姜绮兰偷偷睁开眼窥视周围。 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就是靠着墙壁整齐码放着的一整面墙的冰块,白色的冷雾从冰块上冒出,氤氲着滑向地面,再在地面上慢慢摊开。 而堆放冰块的相邻那面墙,贴着墙放了一张木床,因为她躺在地上,看不见那木床上有些什么。 但是她能看到林羡渊背对她跪在木床前,从那床上握起一只枯瘦、灰白的手臂,紧抓在两手之间,口中喃喃有词。 “萍儿,你睡着的样子真好看。”林羡渊目不转睛地望着手臂的主人,深情款款,“萍儿,我知道我已经留不住你了,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做到,你相信我。” 林羡渊的话让姜绮兰震惊又不解。 萍儿是谁?林羡渊口中的孩子又在哪? 难道林羡渊早已有了妻儿?可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费尽心思娶她?! 林羡渊身上的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让姜绮兰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反胃恶心。 就在此时,林羡渊突然起了身。 姜绮兰来不及多想,连忙重新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林羡渊朝自己走来,然后蹲在自己身边,伸手把她从地板上扶起,把她身子摆正,以坐着的姿势椅放在墙边。 接着,林羡渊又走到一旁的小桌子旁边,从桌上拿起一只碗和一把匕首,重新返回到她身边。 姜绮兰努力压制着紊乱的气息,静静等着林羡渊动手。 她心下安慰自己一定不要慌张,等林羡渊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会把她送出去了。 可是她并没有等到林羡渊动手,四周冰冷的空气几乎也要在这死寂一般的氛围中结成冰。 就这样沉默了好久好久,林羡渊突然开了口。 “我知道你在装睡。” 声音很轻,贴着她的耳朵,仿佛把她一把推进了深渊谷底。 “别装了。”林羡渊发出轻笑,“你睡着的时候,眼珠是会动的,但是今天,打从我把你一路抱过来开始,你的眼睛一下都没有动过。” 怎么会这样?! 姜绮兰紧闭的眼睑下,眼珠止不住一阵颤抖。 尽管被拆穿,她仍旧硬着头皮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仿佛刚才林羡渊不过一时试探,只要她足够坚定,就一定能够瞒过他。 但是她错了。 林羡渊见她不动,放下手里的碗,腾出的左手拔掉匕首的鞘。 密室里油灯昏暗的红光在这柄匕首锋利的刀刃上折射出丝丝寒光,照在姜绮兰颤抖的睫毛上。 “既然已经被你发现了,我是不可能放过你的,你若是乖乖听话,我还能让你少些痛苦。”林羡渊道,一边拉起姜绮兰的手臂,用刀刃抵在她手腕的皮肤上。 “你看,这匕首马上就要划烂你的手腕了。”林羡渊抬眼观察她的脸,脸上的笑容玩味,“这把匕首虽然刀刃比纸还薄,伤口比头发丝还细,可你若是醒着,它带来的痛可远远比开肠破肚还要痛苦。” 姜绮兰依然一动不动。 下一瞬,林羡渊猛然扯动手中的匕首,刀刃生生从她娇嫩的手腕上滑过。 霎时,撕心裂肺的痛感便贯穿了她的全身。 第8章 豢婴(八) 就在匕首划过的一刹那,还看不出有任何伤口的手腕上,一道发丝般极细的伤口凭空裂开,鲜血跟着喷涌而出。 强烈的痛感一下子透过骨头钻进了姜绮兰的心里,手臂像是被野兽一口咬掉,更像是被熊熊烈火烧灼。 根本无法忍受的巨大痛苦让姜绮兰下意识惨叫出声。 “啊——!” 这无比的疼痛让姜绮兰很快认识到她当下的处境,这次一,她恐怕真的会死。 “你放开我!”姜绮兰的理智溃散崩塌,她大喊着想要从林羡渊手上挣脱。 可娇小柔弱的女子哪里是林羡渊一个男人的对手。 只见林羡渊一手钳住姜绮兰带伤的手臂,一手掐住她的喉咙将她死死按在地上,腾出右腿用膝盖压住她的胸口和肩膀。 此时此刻,姜绮兰除了拼命踢她的双腿,上半身已经一动也动不了了。 林羡渊见姜绮兰挣扎的力气逐渐弱下去,于是松开掐着她喉咙的手,从一边拿过碗放在她受伤的手臂下面,左手用力一握,更多的鲜血被挤压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碗里和地面上。 鲜血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下也化成氤氲白雾。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鲜血便装了慢慢一碗。 压在胸口的腿让姜绮兰几乎窒息。 直到林羡渊小心翼翼地把血碗远远放在一边,才把自己的腿从她胸口上放下来。 然后又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根粗实的铁链子来,两三下就把姜绮兰的脖子和手腕捆锁了起来。 “你放开我!”姜绮兰虚弱地吼他道,但是对林羡渊来说毫无威胁。 林羡渊并没理会她,自顾自端起装满了血的碗,小心翼翼走到那张木床旁边,从床上扶起了一个女人,把碗送到那女人唇边,翘开牙齿,将血倒进了那女人的嘴里。 这一幕让姜绮兰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浑身的汗毛也随之立了起来。 因为靠在林羡渊怀里的那个女人,形容枯槁,面色苍白,眼框深陷,睫毛都快要融化在那黑黢黢的眼窝里。 这分明是个死人! 可死人是无法吞咽的,但姜绮兰亲眼看见林羡渊将她的一碗血倒进了那死人的喉咙时,女人喉咙处泛起细微却不难察觉的吞咽动作。 一整碗的鲜血甚至一滴都没有漏出来。 更可怕的是,那血液被灌入尸体之后,那尸体的肚子居然怪异地动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面,只消几下,又平静下来。 太诡异了!怪物……一定是怪物!他们两个全都是怪物! 姜绮兰浑身发软,满脑子只剩下逃跑这一个念头。 可是她努力尝试了几次,腿软地根本站不起身,情急之下,顾不得手腕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汩汩不止的血,疯了一般拼命往密室门口爬。 她要逃离这里,林羡渊就是个疯子,一定会杀了她! 可还没爬出去几步,她的脖子就被狠狠地勒住了,冰凉的铁链绞着她的皮肉,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扯着她的喉咙,把她整个人都给拽了回去。 另一端,林羡渊扯着手里的铁链,冷冷地看着被绞了喉咙喘不上气的姜绮兰。 “都说了,让你乖一点。”林羡渊冷声道。 直到姜绮兰再也反抗不动,林羡渊才又蹲下身,把她扯拽到墙边坐好,再度抓起她受伤的手。 “你放开我……”姜绮兰吃痛,扭动手腕想要挣脱那只有力的手,却是怎么都挣脱不掉。 “闭嘴!”林羡渊低声呵斥。 林羡渊手上更用了些力气,警告她道:“你最好别反抗我,不然我就任你流干了血,死在这里。” 阴暗的脸色和冰冷的语气让姜绮兰阵阵发怵。 这还是往常那个待她温柔如水的男人吗? 不,一定不是了,或许,从一开始,那些温柔都只是给她看的一场戏。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 昏暗的密室越发显得阴沉混沌,她仿佛跌入泥沼,林羡渊阴鸷的脸在她瞳孔里越放越大,甚至覆盖了她所有的感知,仿佛世界就只剩下这张逼仄的脸孔,压制着她,让她反抗不得。 见这个女人总算安分了,林羡渊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来:“放心,我不会随便就让你死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个瓶子来,推掉瓶塞,把里面的粉末仔细撒在那还在流血的伤口上。 只见那些粉末在触碰到伤口的同时,那血便慢慢地不再流了,沾了血的药粉像雪一样慢慢融化,最后消失不见,只在手腕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 处理好伤口,林羡渊舒了口气,松开姜绮兰。 姜绮兰盯着方才的伤口,双目发怔,这新鲜伤口周围,布满了十几条一模一样的伤口。 本来就绝望的心一下子被撕得粉碎,眼前让她深爱入骨的男人,已经用这种方法放了自己十几天的血。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姜绮兰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质问林羡渊。 林羡渊耸了耸肩,蹲下身子,望着她因强忍泪水而略显变形的脸,嗤笑一声:“怪只怪你的生辰不好。” 姜绮兰睁大了眼,瞳孔里尽是茫然不解,融在眼泪里,啪地一颗掉了下来。 林羡渊抬手用拇指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捏起她的下巴。 这个动作没有丝毫爱意,姜绮兰清楚,这只不过是林羡渊在宣誓对她这个猎物的掌控权而已。 “既然都被你发现了,告诉你也无妨,”林羡渊得意地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木床上躺着的女人,眼中流出一瞬温柔。 “看到了吗?”林羡渊指了指那张床,看回姜绮兰时,眼睛里再度变得冰冷,“那边躺着的女子,是我林羡渊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可是……她死了……”姜绮兰木然地看着床上那具早就没了生气的尸体。 “住口!”林羡渊突然变得狂躁,将手边的碗砸向姜绮兰。 姜绮兰下意识歪头闪过,那碗便中在墙壁上,“乒”一下碎成了好几瓣。 姜绮兰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血色全无。 随着碗破碎的声响,那死去女人的身体里突然发出一声低微的嘤咛。 林羡渊顿时僵住,愣了片刻,慌张跑到尸体旁边,弯下腰轻柔地抚摸着尸体枯锈的头发和她高耸的腹部。 “是我不好,吓着你们了。”林羡渊满脸歉疚抚摸了好一会儿后,继续把注意力放回到姜绮兰身上。 “看在你我拜过堂,成过亲,你又为我们献出这么多血的份上,”林羡渊道,“我也不吝于给你一个明白。” “你知道吗,三个月前,我,萍儿,我娘,我们一家人还住在临县郊外的乡下,家里很穷,萍儿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还要出门找工补贴家用……” 林羡渊一边说着,一边陷入往昔的回忆当中。 第9章 豢婴(九) 林羡渊原配妻子名叫张采萍,有一日照常外出给别人做绣活,没想回来的路上,因为踩了积水,不慎滑了一跤,虽然下意识护住了肚子,头却磕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当天晚上人就不行了,张采萍临死前,还能感受到肚子里的胎动,她请求羡渊趁她还活着,把孩子取出来,兴许还能保住。 可林羡渊哪里下得去手? 这个可怜的女人最终抱憾离世,林羡渊无力回天,恨自己穷且无能,一个大男人坐在棺材旁边哭得肝肠寸断。 不知是不是老天有眼,就在将要下葬之前,突然一位陌生男子朝林羡渊走来。 这位陌生男子穿着奇异,看起来并不是中原人该有的打扮。他的周围散发着不可言喻的陈旧气息,身上尽是遮掩不掉的神秘与威压。 “无需着急下葬。”男子抬手拦住林羡渊。 林羡渊悲痛难解,听罢这话,根本顾不得对面是谁,当场便急了眼。 他妻子已经死得很无辜了,这男子怎么还有脸拦着他给妻子入土为安? 正当他气冲冲地要去轰走那男子时,男子又说了起来。 “你娘子虽然回天无力,但腹中胎儿尚有一线生机,你救还是不救?” 林羡渊听得一愣,随后又生起气来:“你是哪里来的疯子!我娘子已经死了三天了,肚子里的孩子哪可能还活着?!” 说罢就推搡了那男子一把。 男子倒也不气,抬手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直接把装人的棺材给隔空拆开了。 林羡渊又急又恼,转身就要叫人,可接着,那男子手心聚力,一颗暗自色的灵力便在他手心化成团,随后运力将那团灵力推送到萍儿嘴里。 下一刻,萍儿的肚子真的动了起来。 林羡渊看得呆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胎儿尚有生息,我不过用自身力量将这股生息暂时催发,好让你看个真切。”男子道。 这回,本就心怀悔恨的林羡渊,就算再邪门的事情也彻底相信了。 他扑通一下跪在男子身前,涕泗横流:“求高人救我孩儿!我娘子临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儿!” 男子默默打量了林羡渊片刻,点了点头:“我可以告诉你方法,但接下来救不救,怎么救,还要看你自己。” “若能救我孩儿一命,圆我娘子遗愿,就算要我这条命我也在所不惜!”林羡渊斩钉截铁。 “我有一术,可保你妻肉身不腐,胎婴生息不散,但只能维持两月。两月内,你若是能寻到命格至阴的女子,入夜子时,取其鲜血,灌入尸腹,如此直至胎儿足月,便可顺利娩出。”男子道。 “取人血……”林羡渊有些犹豫,“这个方法,岂不是要让我仁德尽失?” “我说了,救与不救,你自己定夺。” 妻子愿望和孩儿性命当头,林羡渊也顾不得什么仁德道义了,他咬咬牙:“救!一定要救!” 那男子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扬手便召出一团暗紫色烟雾,徐徐包裹住张彩萍的尸体,很快,那团雾被尸体尽数吸收到了体内。 他又从身上拿出一枚丹丸,一柄匕首和一瓶药粉。 “这枚丹,在第一次喂服鲜血时给你妻子灌下。另外两样物件你也一并拿去,该怎么用你自会明白。” “多谢高人指点!”林羡渊跪在地上朝那男子磕头,再起身时,那男子已经没了身影。 …… “从那之后,我拼命寻找高人口中所说命格至阴的女子,跑了好几家媒人馆,假借寻姻看了不知道多少女子的生辰八字,终于让我找到了你,你八字纯阴,毫无一刻偏差,正是我日思夜想的血引子。” “你怎么可以相信这样的邪魔歪道!”姜绮兰崩溃道,她不敢相信林羡渊居然会因为这样荒唐的事情就这样算计伤害她。 “只要能救活我和萍儿的孩子,了确萍儿生前遗恨,就算是邪魔歪道我也认了!”林羡渊歪着头斜睐着姜绮兰,上扯的嘴角在脸上做出一个诡异无比的笑容。 “还有十日,就剩十日,我和萍儿的孩子就能顺利出生了!在这之前,我是不会让你死的,你寻死也没用,高人给我的那瓶药,不管多重的伤都能治好!”他眉飞色舞地挺直身子,嘴角快要咧到了耳根。 似乎马上就要迎来这大喜的日子。 “你疯了!”姜绮兰呼喝道,但软糯的声音对林羡渊没有任何的震慑力。 林羡渊低下头看向姜绮兰,眼眶里一片漆黑:“我是疯了,那又如何?” “你老实待在这里休息,我明早会来给你送饭,你要好好养身子,才能有足够的血。”林羡渊俯身紧了紧姜绮兰身上的铁链,把铁链另一端锁在柱子上。 然后收拾好地上陶碗的碎片。 有铁链的限制,姜绮兰的活动范围只有两步左右,密室里除了冰块,木床和木桌什么都没有,想寻死只能撞墙。 但凭姜绮兰软弱的性子,就算撞墙,大概也死不了,更何况他手上还有灵药。 他撇下姜绮兰,独自离开了密室。 只听一阵沉重的移物声,这间密室被从外面彻底封死。 密室里的油灯已经快要熄灭。 灯火闪烁间,姜绮兰忽而看见桌角的地面上残存着一块碗的碎片没能被林羡渊收走。 她努力伸出脚,一点点靠近那块碎片,用脚尖慢慢把碎片朝自己方向拨弄。 终于,她抓到了那块碎片。 一定要逃出去!姜绮兰捏着碎片心想。 哪怕希望再渺茫,她也要试一试! …… 自从被关进密室以来,约莫已经过去六七日了,每天林羡渊都会按时来给姜绮兰放血,喂食喂水。 林羡渊不在的时候,姜绮兰便用那枚陶片一点一点磨着手上的铁链。 “咔……咔……咔……” 黑暗中摩擦的声音从未停止过。 她手里的陶片已经被磨得只剩下一个边角,而手上铁链的铁环边沿,才刚刚被开出一个豁口。 照这样看来,别说再给她两三天,就算再给她三个月,也不可能破开这条铁链。 姜绮兰用手指摸索那个豁口,良久,终于忍不住,将手上的陶片摔在地上,失声痛哭。 “爹!娘!我错了!我想回家!” 可这个密室里,没有疼爱她的爹娘,只有一具冰冷的尸骨,和尸骨腹中的怪胎。 就在这时,密室外面传来了响动。 密室被从外面打开了,姜绮兰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 难道又到了林羡渊来割血的时间了? 第10章 豢婴(十) 外面的光顺着台阶漏到姜绮兰脚边。 同样顺着楼梯一级一级滑下来的影子看起来比往常要单薄了许多,脚步声很轻,且不是很利索。 随后,姜绮兰听见熟悉而小心的呼唤声。 “儿媳妇,儿媳妇!” 一点点向她靠近。 婆婆,是婆婆! 可是婆婆为什么来这里?她是林羡渊的亲娘,莫非,连婆婆也来害她了吗? 婆婆下到密室之后,看见坐在地上的姜绮兰,不由得怔住了。 借着稀疏的光,只见姜绮兰的脸上,脖子和手腕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手和脖子都被铁链锁着,拴在柱子上,铁环把皮肤磨出一圈的血泡。 “孩子……你怎么……怎么这样了?!”婆婆着实被姜绮兰的样子吓到了,她快步几步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姜绮兰散乱的头发。 姜绮兰浑身一战,仿佛就这般轻微的触碰也会给她带来尖锐的痛感。 “渊儿他……怎么竟然把你弄成这个样子……”婆婆混浊的眼睛里落出两行泪。 姜绮兰止不住地颤抖,缩在角落里,本能地抗拒着婆婆的触碰。 婆婆含着眼泪重叹一声:“唉!真是造孽啊!造孽!娘这就放你出去!” 放她出来?婆婆竟然要放她出来? 姜绮兰不敢置信,也不敢报有任何希望,她艰难地张开早被被打破了的唇角,微声嗫喏:“你们不是……要杀了我吗?你还……骗我吃药……” 婆婆懊悔地锤着自己的胸口:“是娘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渊儿是娘的亲儿子,娘不忍心他痛苦,可娘也没想害你去死啊!娘以为,渊儿他得了血,等孩子出生,他就会放过你了,没想到,他竟然……竟然……” 婆婆的哭诉让姜绮兰心头一酸,重新看到了希望。 仿佛抓到了求生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姜绮兰心口的防备肆意决堤,痛哭着朝婆婆身前爬去:“娘,我求求您……您放了我,您救救我!林羡渊他每天都来割我的血,我稍有反抗他就往死里打我!我还不想死,我给您磕头,下辈子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您了,娘!” “孩子快别这样,娘这就救你出去!”婆婆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双手摸索着姜绮兰身上的铁链。 婆婆的脸色越来越沉重,这铁链是用铁环锁在姜绮兰身上的,如果想救姜绮兰,就必须先找到钥匙打开铁环。 想要徒手破坏铁链,就凭她一个暮年老人,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折腾了许久,婆婆还是放弃了,她扶着姜绮兰的肩膀:“孩子,这链子拴得实在是太牢了,娘眼下也救不动你……但是你别担心,娘今天是趁着渊儿不在家偷偷过来的,你再忍两天,娘想办法把钥匙找到,再来救你。” “娘……”姜绮兰抓着婆婆的袖子,生怕她这一放手,就再也没有出去的希望了。 “你放心,菩萨在上,娘既说了,绝不食言!”婆婆郑重道。 随后她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离开密室。 姜绮兰重新抱紧膝盖缩在角落,如今她只有婆婆这一个希望了。 然而,还未等她把这星点的希望在心里藏好,密室外面,就传来了林羡渊那令人绝望和窒息的声音。 “娘,你怎么在这里?!” 一句话,像万年雪水迎头浇了她个通透。 她彻底绝望了,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还要心存希望,这一刻她恨不得自己直接去死,再也不用受这担惊受怕的痛苦。 密室入口,林羡渊一把推开自己娘,快步走下台阶,查看姜绮兰是否还好好地待在密室里。 当他看见姜绮兰还在时,显然松了一口气。 婆婆追在林羡渊的身后:“渊儿,娘求你了,你就放过她吧!” “娘,你说什么呢?”林羡渊道,“再有两天,孩子就要出生了,娘,我们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能让我和萍儿的孩子活下来吗?” 婆婆哭哭拉扯住林羡渊的衣摆:“死人肚子里出来的孩子那还是人吗?!渊儿,你醒醒吧,别再造孽了!” “我清醒得很!”林羡渊吼道,“你放开我,这件事情不用你管!” 林羡渊用力甩开婆婆的拉扯,朝姜绮兰走去。 “儿啊!放过她吧,杀人是要偿命的!”婆婆被甩开在墙壁上,来不及疼痛,又扑过去抱住了林羡渊的腰。 她实在不能再纵容自己儿子继续犯错了,自打张采萍死后,林羡渊没日没夜痛哭,她疼在心里,但是看着林羡渊居然把将要下葬的萍儿尸体拉回家,她就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子开始变得不正常。 可她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看着自己的儿子因为听信什么高人指点,把尸体存放起来,四处寻找女子来救所谓还活着的胎儿,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诫。 直到林羡渊娶到了姜绮兰,并且和她提起要用姜绮兰的血喂养萍儿尸体,她终于慌了,这哪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反应会如此激烈,甚至对自己这个娘也怒气冲冲破口大骂。 “老东西你少在这里碍事!告诉你,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是不可能放弃的!你现在去告诉她,我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如果我和萍儿的孩子没了,我就立刻去死,下黄泉跟他们娘儿俩团聚!” 儿子的以死相逼让她不得不妥协。 她以为儿子只是求血不求命,直到她今天看见了订购姜绮兰棺木的收据单。 婆婆死死抱住林羡渊,林羡渊晃动着身体想要摆脱自己母亲的纠缠。 “儿啊,醒醒吧!” “你松手!我就要成功了!老东西你放开我!” 就在他们纠缠间,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林羡渊的腰带里掉出来摔在地板上,闪着一点明黄色的光。 姜绮兰原本害怕地躲在一边,看到这东西掉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突然激动起来。 那是一把钥匙,看大小,刚好和她身上的锁扣一致。 林羡渊此刻正一心想要摆脱纠缠,而完全无法注意到她。 趁着这个机会,姜绮兰蹑手蹑脚地向那没钥匙爬去,钥匙掉得不远,并没有花多少力气就拿到了。 她慌张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林羡渊根本顾不上自己,连忙尝试用钥匙开自己身上的铁锁。 因为太害怕,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钥匙插进锁眼里,但身上的锁链最后还是被打了开。 密室的门还开着,外面的天仍旧明亮。 只要爬上眼前的台阶,跑出院子,她就能够得救! 第11章 豢婴(十一) 一阶……两阶…… 姜绮兰手脚并用着向上爬,身后拖出长长的血迹,她却感觉不到疼痛,满心满眼都是头顶那团明亮温暖的光。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脱身的时候,忽而听得“砰”的一声闷响,她转过头去,就看见自己的婆婆倒在自己的脚边,后脑勺磕在台阶上,血液顺着石板渐渐涌了出来,沾在她的脚趾上。 “啊——!”姜绮兰惊叫出声。 林羡渊怔怔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母亲的尸体,竟不觉得悲痛,等听到姜绮兰的惊声尖叫,他才发现这个女人竟然已经爬到了台阶上。 他一步跨过母亲的尸体,追到姜绮兰身后,一手提着她的衣领,像提小鸡似的就把她给拎了回来。 “想跑?”林羡渊扬手扇了姜绮兰几个巴掌,“告诉你,你再敢逃跑,我真把你杀了!” 姜绮兰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扇得眼前一阵昏黑。 一次次希望燃起,再一次次破灭。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这十几年来,从不忤逆长辈,听话乖巧,逆来顺受,争取一举一动都做到别人眼里的完美有教养,说到底这些又究竟换来了什么? 欺骗,背叛,虐待…… 她提了提唇角,抬眼看着林羡渊,眼里的绝望渐渐凝出一股天地不惧气力来:“杀了我,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林羡渊愣住了,他一直以来见到的姜绮兰都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可眼前的这个人,眼里充满了反抗和倔强,他不认识。 “你是在吓唬我是吗?”林羡渊掐着姜绮兰的脖子,咬牙切齿,“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就算你死了,你还有个同胞的妹妹,她只不过比你晚了一刻出生,我用她的血,照样可以救活我的孩子!” 姜绮兰瞳孔猛然一缩。 “你敢!”姜绮兰大吼,“你敢碰我妹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家人就是她的底线,她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至亲至爱的妹妹,她绝不能,也绝不许林羡渊像害她一样残害姜窈窈! “你看我敢不敢。”林羡渊挑衅道,从腰里抽出那把匕首,抵在姜绮兰脸上。 “你这个疯子!禽兽!”姜绮兰厉声大骂。 歇斯底里的吼斥让她浑身止不住颤抖,匕首在她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印,可她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了。 “你这个疯妇!”此刻的林羡渊已经彻底沦落癫狂,抬手就要用匕首刺向姜绮兰的心口。 就在这个关口,姜绮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提起膝盖用力撞在林羡渊的下腹。 林羡渊疼得几乎昏厥,下意识松开姜绮兰,惯性向后摔去。 手中的匕首也一并掉落在地。 姜绮兰见状,连忙弯腰把那匕首捡起,举在手上,刀尖对准林羡渊。 “姜绮兰,你给我把刀放下!”林羡渊倒在地上,怒目圆睁指着姜绮兰,似乎仍旧觉得她还是之前那个软弱可欺的小女人。 可是,当无数的恐惧与绝望反复撕扯,姜绮兰的心早已无法容纳这不断坍缩的精神与灵魂。 再加上林羡渊的威胁,姜绮兰被无数种情绪反复刺激着。 最终,无数恐惧绝望在一瞬间喷薄而出,像无数黑暗的鬼手,掐碎了她最后的理智。 “林羡渊!你去死吧!”姜绮兰手握匕首,她的眼里只剩下林羡渊那副扭曲丑陋的身躯,那是全部噩梦的来源。 她尖叫着扑向林羡渊。 只要这个男人还活着,她和她的家人全都不得安宁! “去死吧!” 锋利的刀刃闪过尖锐寒光,姜绮兰高举匕首,对准林羡渊的胸膛。 姜绮兰握着匕首的双手颤抖地僵滞在半空中。 然而一瞬犹豫之后,姜绮兰闭上眼,用力狠狠刺了下去。 “呲——”的一声,姜绮兰就觉得一股热气溅在了脸上。 这把匕首刺破林羡渊心脏的同时,一缕黑紫的烟雾就着殷红的血液蒸腾而升,攀缘着她的手臂。 她的脑内像卷起了狂风暴雨,呜咽与嘶吼交错在杂乱的混沌中,唯独血液的灼热让她能清楚地感知到。 她的内心只充满了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必须死! “去死吧!去死吧!”姜绮兰发疯一般反复将匕首刺在林羡渊身上,一股股鲜血随着拔出的匕首喷涌成柱,喷溅在周围的墙壁上,染红了她的衣服和脸。 直到匕首之下的那个人再也没了呻吟,胸口一片碎烂,姜绮兰木然地坐在地上,匕首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乒”地一声,才重新恢复了理智。 “啊——!” 姜绮兰惊恐望着惨死在血泊中的林羡渊,连连后退。 密室外,光亮渐渐消退,夜色依稀落在台阶上。 婆婆的尸体,林羡渊的尸体,还有身后那女人的尸体,它们将她团团围住,血腥味和腐臭味像无数虫子爬满了整间密室,再密密麻麻地钻入她的口鼻。 “呕……”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干呕。 可就在这时,身后猛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似是有一双手在撕扯着什么,伴随着的,是一声又一声轻微的嘤咛。 咿咿呀呀,稚嫩而诡异。 姜绮兰僵硬地转过身,目光一点点投放在密室最里面的那张木床上。 灰暗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女尸的体内破腹而出,借着密室外照进来的稀薄余晖,可以看见一双小小的手印正烙在女尸的肚皮上,从内侧向外用力撑起。 莫非那个用血喂出来的怪婴,眼下就要出生了吗? 这个想法不过才刚刚出现在姜绮兰的脑子里,紧接着,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 只见女尸的腹部突然“噗”地一声被撑破,一只像荆棘般布满血管的小手手臂从肚皮下面探了出来,像一只破壳而出的小兽,努力向外探着身子,想要脱离孕育他的这具尸体。 事情来得太突然,姜绮兰甚至一时间忘记了逃跑。 那幼小的小兽从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同最初那只露出来的胳膊一般,身上布满了红色的血管,却在遇见空气之后,满满地,像是被吸收了一样,那些血管逐渐变淡,融进皮肤,很快,那个婴儿就像普通活人生下来的婴儿一样,变得白白胖胖。 “怪物……连你也是怪物!”姜绮兰不愿被这表象迷惑,她从地上捡起匕首,蹒跚地从地上站起来,朝木床走去。 她不相信这个靠血喂养出来,又从尸体腹中分娩出来的婴儿,会是真正的婴儿。 没错,一定是怪物,是林羡渊这个疯子造出来怪物! 姜绮兰举起匕首,朝着那婴儿也狠狠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