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朝:这该死的妇道守不住了》 第1章 闫家大夫人 痛!浑身都痛! 她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散架了,跌在潮湿阴冷的地上,树皮似的枯手,抬了又落。屋门近在咫尺,却是怎么也够不到。 门外的闲聊声传入阴暗的老屋里。 “你说里面那个老东西还能撑几天?” “没撑头了,昨儿还吐血了,我估摸着也就这两天的事。” “死了好,死了咱们也能解脱了。” “大老爷也是心狠,亲娘都快死了,也不来瞧一眼。” “还不是这老东西心肠歹毒!听府里老人说,大老爷小时候没少受她虐待。拇指粗的竹棍不知道被她打断了多少根。天底下哪有这样当娘的。” “也是可怜的,丈夫活时厌弃她,如今亲儿子也不管她,这主母日子过得,还不如咱们下人呢!” “可怜也是活该,她若不是把事做绝了,怎会同时被丈夫和儿子厌弃。” 有人叹道:“也算是报应了。” 屋内,她五指扣着阴冷的地砖,骨节都扭曲了。 这满腔的冤屈,她要向何处去诉? 喉咙哽了又哽,脑海里闪过大婚时的画面,久远而刻骨。她一袭耀眼的嫁衣,被他执着手,满心欢喜。 他字字铿锵,句句真挚。对她许下了一生的重诺。 何其可笑啊!她竟信了那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她这一生的不幸皆始于他。 嘴里发出衰弱的叹息,活到八十岁,全是悔恨。 ………… 凛冽的寒风吹打树梢,寂夜里声似鬼泣。 屋内桌上燃着一盏小灯,铜镜中映出女子洁白细腻的脸庞。长发乌黑浓密。 八十岁老妪竟重回到了碧玉年华。 恍若大梦一场,又真切万分。 火盆里燃着炭火,室内温暖,即便此刻光着脚着地,也不觉的冷。 她有些恍惚。 目光落在旁边小几上,一双做了半截的孩童云靴映入眼帘,顿觉心尖刺痛。 耳边仿佛响起他的咆哮。 “上辈子造了大孽,才会托生到你这种人的肚子里。你根本不配做我的母亲。” 眼眶红了良久,她一把拿起丢入炭盆里,凝视着升起的烟雾,神色异常沉冷。 “不孝子~” 前世他那混账的爹死后,他对外以养病为由将她送去京郊庄子,从此对她不闻不问,就连下人们也见风使舵开始苛待她。 直到死,她也没能等来他。 如今,重来一回,她不会再管他。顽劣也罢,荒废学业也罢,燃尽自身也暖不热的人,就由他去。 待回了神,方觉饥饿难耐。天还未至卯时,周云若唤来守夜的下人,命人端来了吃食。 丫鬟秋蝶端来一碗鸡丝咸粥,一碟羊肉蒸包,轻声道:“夫人,这个时辰厨房里只余这些了。” 周云若打量她,长脸儿,水蛇腰。 自己的这个贴身丫鬟可不简单。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时间有些久远了,这人是怎么死的?认真回忆起来,倒也是个可怜的。 那年腊月里,闫衡深夜饮酒归来,进到她的院子,却不是来找她的。 他熟门熟路的进了这丫鬟的房间,不知折腾了多久,哭喊声惊醒了一院子的人。 待她推开隔壁屋门,一股子男女媾和的味道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的好夫君衣衫大敞。 那秋蝶摊在地上,不住哀嚎。 “将军~奴怀了您的孩子,您这般孟浪。是要奴的命啊!” 闫衡被当众揭了丑事,恼羞成怒,将人关进柴房里,也不给医治。 腊月里天寒地冻,第二日秋蝶的尸体便被下人一卷草席裹了,扔去乱葬岗。 打发她老子娘几个银锭子,此事便了了。 收回视线,她专心吃着眼前的食物。油滋滋的羊肉掺杂着胡萝卜的香甜,一口下去,满足极了。 又一碗暖粥下肚,抚了肠胃。她死前要是也有这一碗热粥喝该多好。饿着肚子死可真不好受。 秋蝶收了碗筷,近身道:“奴婢伺候夫人洗漱,卯时少爷也该晨读了。” 她倒是忘了,十五年如一日,无论是酷暑寒冬,刮风下雨,卯时一到,自己都要亲自看着那不孝子背书。 此刻,她眉眼一冷,沉声道:“吩咐下去,以后卯时任何人不得扰我休息。” 秋蝶闻言,疑惑着朝她望去,恰好与周云若的冷眸对上,片刻惶恐,迅速恢复镇定。低头道:“奴婢知道了。” 天将白,下值的闫衡一身寒气进了暖室,他解下披风,一身墨色铠甲未及卸下,就钻进了床帏。 睡梦之中,周云若被压的喘不过气,只觉一双粗粝的大手游走在她的腰间,颈间一股湿热。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顿时睡意全无,猛的睁开眼睛,一句“老混账”差点脱口而出。 毫不犹豫的扬手打去。刹那间双拳被大手包裹,用力压在头顶上方。 男人此时正值壮年,俨然不是他暮年时苍老无力的模样。 他眼中染了情欲,声音略微低沉:“是我,这几日未见想的紧,乖~给爷满足一次。” 周云若忍不住胸口泛出一阵恶心,她十七岁嫁给他,整整六十载。 他跟多少女人有过肌肤之亲,自己手指头加脚趾头全都算一块儿也数不过来。 记忆最近的便是他七十岁时,还买了个十五岁小姑娘,放入房中夜夜亵玩。 如此混账之人,便是重返年轻俊颜,也让她遍体恶寒。 她挣了挣,清晰看到他面部神经细微的变化,他不高兴了。 “你不想我?” 如今周云若不过二十三的年龄,姿容正盛,京中同龄的妇人中,不说冠绝,也是拔尖。 要说闫衡彻底厌烦她,也是几年后的事了。 此刻双手被禁锢,她动弹不得,想了想道:“我葵水来了,不方便。”闫衡身子一沉,两人间距被拉进了。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将信将疑,紧紧盯着她的面容,想瞧出些什么。 忽然勾唇一笑:“让爷看看是真还是假。”话音未落,大手便骤然探了下来,对比她的惊慌,他神色满是玩味。 她忍着怒气,手忙脚乱的去阻他,可那点力道到了行伍出身的闫衡面前,跟挠痒痒似的。 第2章 野花上门 此时,屋外下人禀报:“大爷,院外有人找。” 闫衡的眉宇间生出些许煞气,不耐烦道:“没眼力劲儿的蠢东西,爷这会子谁都不见。” “可是……” 就在下人欲言又止间,一阵女子的哭声突兀的传入房中。 因着闫衡刚从平洲调入宫中做禁军,闫家在京中没有根基,他如今只是个小小校尉。 住的还是城北不起眼的二进小院子,大门外动静稍大些,立刻就传入内院。 闫衡闻声,麻利的起身出了床帏。背对着她一边穿鞋一边道:“今日天气格外冷,你莫出去了,应是市井妇人与下人撒泼,我去瞧瞧,马上回来。” 他声色听起来淡定,可长腿迈出的步伐却稍显急,一呼一吸之间人就消失在门口。 周云若扯了扯嘴角,露出嘲讽的意味。她起了身,一根玉簪随意挽起长发,看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 秋蝶磨磨蹭蹭的给她拿来了一件长斗篷。嘴里念道:“夫人,大爷刚才嘱咐,怕您着凉,不叫您出去。” 周云若下意识皱眉,脸色阴沉,冷冷道:“认清谁是你的主子,别忘了你是从周家跟来的,连同你老子娘身契都是周家的。” 秋蝶闻言,登时双膝跪地,低头咬着唇,声音微颤:“夫人息怒,奴婢知错了。” 周云若板着脸,一言不发走出屋子。 此时正值已时,这条街虽不繁华,可门外经过的货郎和采买的行人却不间断。 门外,闫衡正与一名女子低声说着什么。在他高大身姿的衬托下,女子显得尤为玲珑纤细。 路过的行人,时不时看向他们。女子红着眼眶轻声抽泣。闫衡急的扯了她一把,她就是死拧着身子不动。 周云若走进了,声音清亮唤道:“夫君~” 闫衡忙向她看去,不等她问,温声解释道:“她是我下属的遗孀,那人在军中突发急症死了,家人没领到抚恤金,这才闹到我跟前来。” 他最擅长深情的与她说谎话 她低声道:“也是个可怜人,夫君还是该帮衬的。” 转而看着她道:“瞧人冻的,快进屋暖和一会。” 女子缓缓抬起头望她,一双剪水眸,盈盈泪花闪烁其中,小巧的鼻头顶着寒风微微泛红,嘴唇如鲜艳的樱桃,在这深沉的冬日里,格外引人注目。 “夫君你瞧还是个美人呢!” 闫衡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周云若不着痕迹的瞥了她一眼,这朵娇花不仅长得美,手段也够阴,不然她一个外室怎能蛰伏多年。待将来他做了宣武将军,再也不用顾忌周家了。 她携子进门,一跃成为贵妾。 此时周云若盯着女子,一脸惋惜地摇摇头:“可惜了,如今却是死了男人的寡妇,将来可怎么活呦!” 余光捕捉到闫衡眼中一闪而过异色,周云若心中冷笑。 闫衡能进京入职,那是她向伯父求来的。 她父亲与大伯皆是元承十年的三甲进士,可惜天妒英才,父亲英年早逝,好在大伯官运畅通,如今在炙手可热的吏部任职。 因着这层关系在,他如今也只敢在外偷腥。 只见他伸出长臂,将她揽了过去,常年握刀的粗粝大手,替她紧了紧斗篷的系带。 “夫人莫要忧心,人各有命,既然你开了口,我便勉为其难,陪她去兵部走一趟,念着人情面子多少也能给些。天冷,你先回屋。” 见她看向自己,他脸上自然露出一抹微笑,低沉的声线故意放慢,在她耳边轻声哄道:“乖~回来时给你带聚福楼的蜜炙鸭子。” 不可否认闫衡年轻时候是好看的,他身形本就修长而挺拔,穿上禁军武服更添英武。 白皙的皮肤无论太阳怎么晒也晒不黑。这在武官中极其少见的。 这会子不管他对自己多么宠爱有加,周云若都不会陶醉其中。 因为她见过他的下流肮脏,也见过他衰老时,酒色寖淫下油腻且松垮的一身臭皮囊。 更忘不了,他狼心狗肺搂着别的女人,嘲笑她昨日黄花,不自知。 没让她下堂已是恩典。 眉间沉色一转,周云若对上他的笑脸:“夫君,你待我真好。” 闫衡闻言,轻轻点头。与他并肩而立,外人看着大概会觉得二人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想起他的手还搭在自己肩头,装做不经意的错开身子。 看了眼那名女子,见她眼圈都红了,手里那条泪水打湿的帕子被她捏成了一团。指关节因用力泛白,本是淡淡的青筋,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前世她信了他这套说辞,由着她被安置在外面。 微微一笑,说道:“同为女人,她的处境真让人同情。夫君,咱们让她进来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再去也不迟。” 闫衡摇头道:“她现下应是没心情喝汤,还是早些去吧!” 回头见那女子还不移步,他沉了脸道:“还不快跟上,耽搁了爷的事,再不管你。” 女子闻言,满脸苦涩,裙下小脚跟上他的步伐。 周云若低眉冷笑,回身看了一眼秋蝶。将人招到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秋蝶闻言神色一凛,看向那女子的背影,眸中多了一抹厉色。而后偷偷尾随了去。 过了午时才回到闫宅,神色忿然的将看到的全都回禀了周云若。 周云若招来几名小厮,动身前往。 城西槐花巷,她一把推开院门,带着人气势汹汹的快步朝里面走去。他的随从见了,忙大喊一声:“夫人,您怎么来了?” 她一把推开他,踹开屋门。 只见那女子坐在床边,闫衡站在一旁,细看腰间的墨色束带,有些松散。他神色略显镇静。 她骤然提高嗓门,指着他高声道:“闫衡你敢私养外室~” 他反应快,上前矢口否认:“没影的事,云若你听我····” “啪~” 她可不听骗人的鬼话,一巴掌甩过去,顺带用指甲刮破他的脸。 前世闫家对外故意制造她是母老虎的谣言。既是承了这母老虎的威名,她便做个真恶人。 第3章 攀扯闫二郎 闫衡被打的怔愣,堂堂男子汉被当众掌掴,倒翻天罡,颜面不存。 白净的脸上,瞬间呈现出两道血痕,女子看了,心中猛然一惊,转向她,眸子暗了暗。起身就朝她跪了下来。 “夫人误会了我们。” “啪~” 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是一巴掌扇到她脸上。 “贱人,你当我眼瞎~” 女子捂住火辣的脸,望着她狠戾的模样,方觉膝盖处那股刺骨的冰凉迅速传遍了全身。 闫衡说的没错,她就是个吃人的母老虎,若真的进了闫宅,绝对没好日子过。 又听她咬牙切齿的对闫衡道:“当年你说此生只倾心我一人,这才几年,就养了外室,你当真是薄情的很呐~” 顺子是闫衡的近身侍从,是打小跟着他的人。此事他是清楚的,夫人有些言重。 这女子现在真谈不上是大爷的外室,顶多就算个姘头。在平洲时大爷每隔三两日便偷着与她颠鸾倒凤一场。 可自从来了京都,大爷就与她断了联系。要是看重,当初为何不带她进京。 想来不过就是肉体之愉,当不得什么。 武官若是动了怒,是自带杀气的。下人们屏声敛气皆低下头不敢看。 此刻闫衡眼中哪里还有刚刚的含情脉脉,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阴鸷,死死锁着她。 心狠如他,周云若想,若不是自己对他还有利用价值,他怕是要打杀她了。 昂起首,她上前一步:“你那是什么眼神?诛了我的心,还想杀我灭口不成。” 见此,他暗吐一口气,脸色一转,耐着性子道:“你怎地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打人,爷好歹也是官身。” 见她不为所动,一瞬间又直着脖颈,高声道:“你总要问清楚了,再发作人,别什么罪都往爷们身上按,天地良心,我对你的真心,苍天可鉴。” 又捂着破了皮的脸,哀声怨道:“瞧瞧你出手没个轻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刁蛮悍妇。” 他撒起谎来,从不心虚。她冷冷看着,苦笑一声,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啊! 瞥了眼地上跪着的女子,唇边勾起嘲讽,对他冷声道:“闫衡,敢做敢认,别让人看不起你。” 他楞都没打,就大声道:“真是活见鬼了,我与这女子分明毫无干系,你我夫妻,你竟丝毫不信任我,今个儿怕是我说上百遍千遍你也不会信。” 他说的义正言辞,好似真金不怕火炼。 一扭头,红着脖子朝下人们咆哮道:“去外面将二弟给我寻来,他自己做的恶,自己担,就说他嫂嫂这会子要吃人,再帮他圆这个谎,这家怕是要被拆了。” 周云若忍不住嗤笑一声,这如意算盘,打的真好。 “呜呜~” 地上的女子倏的哭出了声,美人垂泪,格外让人动容。 闫衡看着她,眉头紧皱。见周若云的眼睛看过来,眸光不觉一暗躲闪开。脸色更沉了。 他对女子沉声道:“我闫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可也是讲礼法的人家,问清事实,自会给你个说法,可你若贪心不足,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便是被当家娘子打杀了也是自作自受。” 女子听罢,瘫在地上。一双泪眼楚楚可怜的看着他,二人目光对上,女子面容更添苦涩,胸口一抽一抽的,瞬间哽咽的不能自抑。 他薄唇紧抿,以为掩饰的很好。可眼中的微闪,逃不过有心人的眼。 周云若眸子微沉,上辈子受了他们蒙骗,以至于后来吃了大亏,这一次,只要她进了闫家,她便要一一从她身上讨回。除非他再不碰她,否则兄弟阋墙对于为官者来说,等同自毁前程。 她瞥了一眼闫衡,就不信他不碰。 不多时,顺子就把闫二郎带来了。大冬天,闫二郎脑门上竟然冒起了汗珠,只见他低着头不敢抬起,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蹦出一个字。 闫衡不善的瞥了他一眼:“哑巴了不成,三脚跺不出屁的东西。都到了这个节骨眼,难不成还想让我替你背罪?” 那半眯的眼睛,看在闫二郎眼里,心里最是胆怯,他哥霸道,自小没少挨他的揍。 此刻两股打颤,瞧着畏畏缩缩,着实可怜。 闫二郎看了地上女子一眼,对上闫衡的冷眸,当下就是心头一悸。 咬了咬牙,一闭眼,转向周云若,嘴里便吐出一个“是”字。 “这女子是我的人,跟大哥没有关系。” 一句话说完,堂堂的七尺男儿竟现了哭腔。 似是嫌他丢人,闫衡皱着眉骂道:“窝囊废,就知道哭。” 然后又冲周云若道:“这下总该信了吧!爷每日在皇城当值,天寒地冻,整夜里不得片刻休息,爷图什么?” “还不是想将来混出个样来,给你过好日子,让你在人前显贵。可你呢?连个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一点子风吹草动,就使劲作闹我。“ 她听了没啥感觉。反而是那站着的女子这会子巴巴的望着他。 周云若也就认同的朝他点了点头。这举动一时让人摸不着头脑。 闫衡沉了脸,没好气道:“你说,爷的脸被你抓成这样,明日还怎么当值?” “嗯,确实不能见人。” “爷也有脾气,当众让你掌掴,这事不算完。” 相比闫衡的气急败坏,周云若神态很是镇定:“我的错,莫生气。” 像是一拳打在软棉花上,闫衡心底的火不减反增,却也能极力隐忍。 又见她转而对女子沉声道:“闫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可也是讲礼法的人家,即是二郎的人,便跟我回府,禀了婆母自会给你个说法。” 女子哭着摇头:“夫人,我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这就回平洲,再也不来了。” “那可不行,闹了一场,总要有个结果,不然你寻到京都,是为了什么?” 女子抬起头来,这会子倒不敢看闫衡了,踌躇了片刻便弱弱道:“我图银子。” 周云若扯了扯嘴角,想的倒美。 闫衡抢在人开口前说道:“这般也好,省的将来宅里闹不宁,给她百十两银子,让她走!” 第4章 糟心的公婆 周云若冷笑,歪着头打量他道:“又不是你的人,你说的不算。” 不等他言,又对女子道:“只有娼妇才拿身子换银子,姑娘你可莫要糊涂。” 见她还要拒绝,看都不看闫衡一眼,直接甩了脸,命下人将她拖起,推进马车里。 闫衡脸色沉郁,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他若再阻拦,以她的精明劲,定然会生疑,闹到周家属实不好交代。 目光阴冷的看向闫二郎,那神色不言而明。闫二郎当下心头一悸动,又想起家中的妻子,脸色顿时惨白了起来。 马车停在闫家门前,得了秋蝶报信的闫二娘子早已等候在门外。 此时,看着人娇滴滴的从马车上下来,再也忍不住,两根短腿捯饬得极快,风似的就窜了过去。 周云若忙向后一退,适时给人挪出地方。 只听“啪啪~”响亮的两声。 老二娘子对着女子的俏脸,猛抽两个嘴巴子。 老二娘子气得大喊:“不要脸的贱女人,我家二郎一贯老实,定是你存心勾引他。” 这时聚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常在这片儿窜巷子,卖香瓜子的婆子,“噗噗”吐出两口瓜子皮。 擅长叫卖的嗓门一开:“打得好,不要脸的骚女人。未成婚的男人一大把,偏要勾搭有家室的爷们。” “作死的货,闫家二娘子不必留情。打死了也算功德一件,省得她再祸害别家。” 闫衡一眼瞪过去,那婆子不觉朝后缩了缩脖子。 只见他脸色阴得难看。咬着牙朝下人喊道:“都死了不成!还不快将她拉下去。成何体统,娘们家家的妇德女经都白读了。” 老二娘子对上他阴沉的脸,心下跳了跳。在闫家她最怕闫家大爷,这人邪性,比起自己的男人,他身上总有一种震慑人的威势。 每每他冷着脸,用那双细长的眼睛打量人时,就像是在野外被毒蛇盯着的感觉。让人不由地打冷战。 同是一个爹娘生的,无论是长相还是聪明才智,她家男人都差远了。 好似整个闫家的好风水,都被他一人独占了。 门外的吵闹声,自然也惊动了内院的闫母。 闫家老夫人来到儿媳跟前,一脸慈蔼地对儿媳劝解道:“男人外面那点子风花雪月事,大都是转头就忘。况且谁家的锅底也不是白的。” “放心!有我这个母亲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越不过你去。” 看了眼人群,又叹了一声道:“哎~~聪明的娘子大都关起门来处理,便是不顾自己的面子,孩子们的面子总要顾着些。” 外人不知,定然以为这婆婆懂礼宽和。 一番话,说得尽是道理,处处是为儿媳好。可唯独不提儿子的错,仔细想来,又句句透着儿媳不懂事。 周云若眸光暗了暗,上辈子自己就是被她这伪善的模样骗了。 当初家里不同意这门婚事,她为此同母亲大吵一架。 母亲气急之下打了她一巴掌,她那时说了一句话,让母亲伤心了好久。 她说,闫衡她娘都比你疼我。 以至后来,母亲每每想起来都要说上一嘴,傻孩子,你是打我肚子里来的,谁的肉谁疼。她如何能与我比得? 刚进门时,婆婆常说自己一辈子为闫家做牛做马,拉扯儿女吃了大苦,亲戚们看不起,公公喝酒后还总是打她。 她听了,只觉得婆婆可怜。于是做了这家里的救世主,欣然拿出嫁妆,贴补家用。 想着他们过好了,闫衡也会记得她的好。 可她哪里想过人心不足。 待到闫衡小妹出嫁,婆母竟理所应当向她要钱嫁女,还称长嫂如母,合该她出全部嫁妆。 自己又不是傻子,当下便严词拒绝了。冷冷丢了句:“谁生的谁管,我只管自己生的。” 不知她回屋后如何哭诉的,当晚公公便打上门,将她的屋子打砸一通。 在平洲,闫衡的爹以混不吝出名。 他家祖上也曾荣光过,几辈人下来,到了他这个败家子手中,彻底败落。 每每喝了酒,骂东家,打西家,恨不能整个平洲城都得听他的。 自己又是个没能耐的,因此常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可总也打不怕他,时间久了,人们在街头,再见他与人厮打,也就习惯了。 直到闫衡长到十三四岁,拿着家中祖传的军刀,红着眼将那打伤他爹的地痞,一路追砍至家门。 谁劝都不听,非要那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得已那人七十岁的老爹,亲自给他磕头赔礼,此事才算完。 打那以后,借了他儿的威名,他再是喝酒骂街,也无人敢管。 现下想来,她当初就是猪油蒙了心,怎的就没想过上梁不正下梁歪,那样的爹能生出什么好种? 母亲虽恼她不听话,见她挺着大肚子回来,又心疼不已,命人去城外平洲军营寻来闫衡。好一顿训斥。 此事之后,闫母表面虽同以前一般,可背地里却逢人便哭诉她的种种不是,外人都道,她仗着娘家势大瞧不起公婆。 待她察觉外面的风言风语,便跑去质问婆婆,她哭得比自己还委屈,见了闫衡只闷头抹泪,似乎她真成欺负公婆的恶妇。 如今再看闫母装好人,她心中不屑极了。 闫母命人将大门关上,看热闹的人瞬间被隔绝在外。女子被下人带进了院子,一行人也一同前往。 走至内门,正好与闫衡并肩而行,拿余光瞧去,他紧抿着唇,专视前方。 前方可不正是他的小心肝儿,那女子杨柳细腰,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的。 周云若忍不住从鼻腔内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嗤。闫衡顿时压下眸光,斜扫了她一眼。 正堂内,女子低头垂泪,一张娇俏的脸,被打得红肿,闫衡看着她,眉头紧皱。见周若云的眼睛看过来,眸光不觉一暗躲闪开。脸色更沉了。 闫二郎低着头,谁都不敢看,一副委屈不已的模样,知子莫若母,闫母在两个儿子间扫视了一眼,顿时明白,这是要二郎替他背锅。 二郎性子好,从不与长辈顶撞,不像长子,自小就强势。便是没理,长辈说上一句,他也能顶上十句。 她的心一直都是偏向二郎的,如今瞧着他那可怜样儿,更是心疼不已。可委屈了她的二郎。 第5章 闫二郎背锅 转向二郎:“二郎别怕,有娘在。” 闫二郎懦弱的抬起脸一瞬间又撞上大哥那张威慑的脸。顿时呼吸一窒,只能白着脸将事儿全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闫二娘子听了,如遭了雷劈,心神欲崩,满脸泪水哭着看向闫母:“母亲,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这女子要是进了门,让儿媳怎么活啊~” 女子闻言,微微抬起下巴,和刚刚那副哀泣的模样略微不同。 周云若轻轻眯眼,打量着女子,似是有所察觉,她侧首看过来,目光没有躲闪,反而眸光中多了丝嘲讽意味。 周云若皱了皱眉头,手腕带着茶盏转了半圈。 又听闫母道:“我家二郎虽然认了,可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毕竟一个巴掌也拍不响。” 女子低下头,看不清神情,看似乖巧得很。 闫母继续道:“二郎无用,养不起妾室,给你百两银子,自谋生路去吧!” 这般端坐着,加上这说话的口气,别说还真有高门大户主母的派头。 只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银子又从哪里来?这一个两个看向她的眼睛,不言而喻。 周云若轻轻往后靠了靠身子,扫了眼几人,神情略带着些疑惑道:“都看着我做什么?娘~弟媳~你们还不去准备银子啊?” 闫母见他们都不吱声,于是笑道:“又没分家,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无论钱在谁手上,都算公账上的。你且拿来给她。” 周云若当即被她气笑了,双手一摊道:“不好意思,我手上也没有银子。” 闫衡闻言蹙了眉头,他打量着她,眼神中带着审视。 她口吻淡淡接着道:“你们也别急着埋怨我,这入了京,哪样不得花钱?单单这处小小宅院就花去一千两白银,这要是在平洲城至多一百两也就买了,可这京都物价哪里是平洲能比的?” 说着就掰起手指头给他们一一算来:“吃喝用度样样都贵,昭儿入魏氏家学拜师用的礼物,文房四宝,加上束脩,也用去小五百两呢!夫君初来京都,经营关系,宴宾请友··········” 他打断道:“那也不至于连一百两都拿不出来。” 闻言,周云若一下子站起来,冲闫衡道:“你还问我?这钱怎么花的,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这般推敲我,给中郎将送礼是不是你让的?” 闫衡一听,刚要说话,就被她抢先道:“那是整整一千两银票,京官可不比别界的官员,你莫不会以为几百两银子就能收买人心?” 闻言,闫衡死死抿着嘴唇,果真低头不语了。 她落回身子,拿着帕子,低头佯装擦泪,伤心道:“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平日里看着不显,这钱花起来如流水一般,我的嫁妆这些年也见了底,外面铺子进的钱,没有花出去的多。 “怕你有后顾之忧,我一人苦苦支撑着一大家子的开销,有苦也是自己咽,最后还得落你埋怨。” 她讲着讲着,前世种种苦楚,突然就浮上心头,当真就落下泪来。 成亲多年,闫衡很少见到她落泪,铁石心肠的他,不觉有些动容。 闫母瞧着他这般神情,只能把目光转向老二媳妇儿那。 她是个精的,见状连忙摘下自己的银戒子,珠钗附带一对耳坠子。 加起来也值不了十两银子,一股脑的全放进闫母手中。 带着哭腔道:“娘~我身上值钱的都在这里了,您知道的,我娘家不及嫂嫂家富贵。” “我嫁妆微薄,二郎又老实巴交,这些年也没混个正经营生,平日里多亏公婆照拂,日子也还过得,可我们哪里有多余的银钱?” 女人看着这一幕,心里一沉。 又听周云若扭头对闫二娘子道:“二娘子,你也太单纯了,这女子生得娇美,今日让她出了这个门,二人怕是也断不了,若是将来再在外头生出个儿子来,要呕死人的。与其让他们在外面潇洒,不如弄进门,眼皮子底下看着,左右有你压着,岂不是更放心。” 闫二娘子听罢,心头一紧,她思索起来。自己进门,连生两个女儿,她做梦都想生个儿子,可自打生完二女儿后,这肚子总不见动静。要是万一………… 她都不敢往下想了。 仔细打量着那女子的面容,却是个极好相貌,身材更是玲珑有致。不像自己,原本五官平平,生孩子后又发了福。 这人呐,最怕比较。女人要是生了妒忌,心底是要生恶的。 二郎最是心软,她若回头哭闹一通,难保二郎不会与她继续纠缠。 闫母面色一沉,二郎背锅本是一时之举,可要真让人进了门,兄弟阋墙。这还了得。闫衡刚要发火,闫母率先站了起来。 “我这做娘的不答应,谁也别想让她进门。” 闫二娘子怔了怔,有些疑惑,随即看向周若云。 只见她神色恢复平静,压根不搭理闫母,不咸不淡地说道:“二人在平洲便有了首尾,谁知道厮混了多久。” 说着她目光盯向女子的肚子,沉声道:“这肚中万一揣了什么,弟妹可别怨人没提醒你。” 闫二媳妇一听,腹内焦急,扭头就对院里的婆子吩咐道:“速速请大夫来,备好堕胎药。” 话音刚落,女子惊惧的身形一晃,一只手本能的护在小腹前。 这一举动落在闫二娘子眼中,满心生刺。 女子下意识看向闫衡,咬着樱唇,一瞬间泪如雨下。 这一哭,闫衡晃神,眼眸深处寒光一乍。 立刻抬高嗓音,呵斥闫二娘子道:“无凭无据,胡说什么?便是真有了,也是闫家的种,你若敢动,闫家定然休了你。” 周云若一挑眉:“二弟的种又不是你的种。你激动什么" 她猜忌的目光,看得他胸口一堵,神色愈加阴郁,冷冷甩出一句:“不可理喻。” 此刻她可真想啐他一脸。 就在这时,老二娘子突然喊了一嗓子。 只见女子趁人不备,脚底抹了油似的正往外跑。 闫二娘子急道:“快~快~快给我抓住她。” 第6章 落了那肚中孽种 闻言,二房两个粗壮婆子一左一右,立刻去追。跑到外院门前,猛地将人按倒,见人反抗,一个婆子屁股一压,骑坐在她的腰上。 另一个死死压着她的下肢。她被压得面部充血,喊破喉咙,两个婆子也丝毫不放。 看得周云若不由咋舌,这老二媳妇当真不养闲人。 不像她御下不严,一个两个都是吃里扒外,白白浪费了自己的粮食。 闫母追出来一看,急得跳脚。连呼“作孽”。 闫衡彻底黑了脸,若眼睛能杀人,这两个婆子怕是喘不上第二口气。 他大步上前,胸前的甲衣,发出冽冽的声响。矫健的长腿猛然发力,两脚就踹翻了两个婆子。 老二娘子也不管地上痛苦哀嚎的婆子,那双不大的眼睛,像淬了毒,狠狠地只盯着女子小腹。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两条短腿捯饬得飞快,如一头发疯的母牛般,一头就撞到了女子肚子上。 口中叫嚣着:“我叫你生,我叫你生···········” 女子惨叫一声,身子便失去重心,倒在了闫衡怀中。 连周云若也没想到,老二娘子能这般生猛的豁出去。 闫衡扶住女子。青筋凸起的手,明显抖了。 大喊道:“速去请大夫。” 闫母刚从惊愕中回过神,又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女子素白的裙上一抹红,正缓缓晕开。 一声悲呼:“造孽啊~” 说罢,冲到老二娘子面前,又撕又打,一声声毒妇,哪里还有平时的慈善温和。胆小的闫二郎见妻子闯了祸,转身就溜。 再看闫衡竟一把抱起女子,急色匆匆的朝内院奔去。 顺子在旁偷瞄了周云若两眼,突然见她凌厉的看来,一阵胆怯,忙低下头跑开。 周云若勾起唇角,钩子下了,只要咬上了,就不怕跑了。眼神冷然注视着地上发红的血迹。 当年,就是她肚中这个孽障撞倒了自己,害她当夜便早产生下一个女婴,小小的人儿,孱弱地哭了两声,就断了气。 从此她再也不能生育,闫衡一句“死了的孩子哪有活着的重要”就揭了过去。 午夜梦回,那两声婴儿啼哭,让她痛彻心扉。 如今,便让他以命抵命,来偿还因果。 闫二娘子知道闯了大祸,可也难掩心中委屈,推开闫母喊声:“老的少的全都欺负我,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说罢,转身跑出去,这是要回娘家搬救兵。 闫母见状,又将矛头对准她:“都怪你,若不是你在旁边煽风点火,煽动她········” “闭上你的嘴。” 她双目好似利刀,狠狠射向她。 “你生了个什么货色,自己最明白。不自省自身,跟我这么混,当我周家没人了不成。” 闫母从没见过她这般气势,以往不高兴了,最多冷脸回几句,这般疾言厉色顶撞还是第一次。 她心虚的目光躲闪起来。 若是真闹到周家去,大郎的差使怕是要黄了。此时此刻瞧着她那张冷脸,心中更是打怵,只得赶紧走开。 “娘~“ 毫无征兆,五岁的男孩向她奔来。 周云若一愣,稚龄男孩扬起脸来:“娘~你瞧!” 他举起功课本子,童音清亮:“先生今日表扬我了。” 一瞬间,眼前这张小脸,快速和记忆中的脸来回转换,有倔强的少年,叛逆的青年,眼中含恨的成年男子···········直到长了皱纹,生了华发,依旧不改对她满脸憎恶。 脑海里,那张脸瞬间重合了这张稚嫩小脸。 她一把推开他,风吹过,方觉满脸泪痕。 待孩童站定,诧异地看向她。小心翼翼地问:“娘,怎么了?” 周云若只觉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来,她闭上眼,逼着自己不去看他。错身脚下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走出院子,身影狼狈。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她一个人走了好久。直到小腿处传来酸感,她停下来。 坐在一棵老榆下,细碎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 仰头望向云际,随着云卷云舒,心绪逐渐静了下来。 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的人,放生即可。 这一次,她要为自己真正活一回。 长安街尾,自建开始便传承至今的米家老店,围了不少客人。 刚烤好的羊腿,外焦里嫩,表面洒满了塞外来的孜然。那味道刺激着人的味蕾,不由地勾起了她肚中的馋虫。 眼见那一整支羊腿分成了几份,都被人买走了,米家伙计转身又从炉中提出一支来。 周云若赶紧掏出银子,就见店家朝她摆摆手说道:“抱歉这位夫人,最后一个已经被人定了。” 心头失望,她抿了抿唇,几十年没尝过这个味道了。 “店家,取羊腿。” 这时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匆匆走进来,将一锭银子放在柜面上。 周云若见这少年生了张圆圆的脸,眼睛纯净。一身月白绸缎长袍,书生气十足。便轻声与他商量起来,希望他割让一些。 没成想,这少年只是看起来面善,小小年纪说起话来,冷冰冰不近人情,把人怼的无地自容。 周云若表面看是个韶华女子,可芯子里到底住着个八十岁的老妪。 被个娃娃奚落一顿,禁不住老脸一红,连连恼道,莽撞了,莽撞了。 一座银顶官轿就停在一旁。 “文远,不可无礼。” 骄中传出的声音温润而低沉。 “与人当宽,且分与这位夫人些。” 那语调轻柔,宛如清风吹过耳畔。让人忍不住想,这是出自什么样清新雅致的男子之口。 少年郎身上的盛气一收,对着官桥恭敬回道:“尊大人令。” 分了一份给她,又一眼瞥见了她递过来的银子,突然黑了脸,一把抓过银子,用力置于柜台上。 动作大,却没发出声音。显然是怕他家大人听到责备。 瞪了她一眼后,只捏起其中一小块银子,放入掌中。 她是怕人吃亏,才故意从钱袋子里,多拿了些出来。 少年去了官轿前,这时轿夫起了轿子,枣红色的呢帘子晃动了起来。 她本能地去看,透过微开的帘子,只见露出的朱红色官衣中,伸出几根修竹般骨节分明的手指。 第7章 可是他欺负你了 正持着一本书籍,指尖圆润,指甲整齐莹白,干净的晃人眼。 不觉一时看怔了,男子的手竟也能生的这般好看。 她感觉那躺在他指尖的书籍,仿佛散发出阵阵墨香。 忽然眼前一暗,少年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冷着嗓子道:“让让。” 周云若不觉秀眉微蹙,可到底占了人家便宜。 自己两辈子加一起,吃过的盐比他吃的饭还多,一个小娃娃,让让也无妨。 望着轿子消失在街尾,她心中感慨,虽没看到那人的脸,可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 朱红色的官衣,只有本朝一品大员才有资格穿。 他定然有着惊世之才,才能如此成绩斐然。 黄昏时,她回到闫宅。 院子里显得很安静,进了屋,秋蝶给她打起珠帘,又解下她的斗篷。 因着白天被训斥,她现在屏气敛声,大气都不敢喘。 夏婆子主动向她禀报了宅中的事。 女子被安置在内院后的厢房内,孩子没保住,哭的撕心裂肺,二爷和二夫人,至今未归…… 说了一圈,独独不提闫衡都干了什么? 只说他傍晚上值去了。 周云若默不作声的听着,吃了些羊肉。 洗漱一番,便早早歇下了。 次日清晨。 周云若睁开眼,摸到身下的软被,才觉心安。 她唯恐一睁眼又回到了那间寂冷潮湿的老屋。 闫家堂内,早饭摆桌。闫衡常不在府中用饭,大家都习惯了。 桌前少了老二两口子,显得有点空落。上首坐着闫家二老,旁边紧挨着闫昭。闫父亲手盛了碗鸡汤,端到闫昭面前。 统共两只鸡腿,都被他剥了下来,先往闫昭碗中放了一只,另一只则进了他嘴中。 二房的两个女儿依偎在闫母身旁,见状也吵着要吃鸡腿,大的比闫昭小了一岁,性子随了闫二,实心眼子最能哭。 闫父眉头一紧,拍着桌子道:“早上哭晚上哭,烦死个人,狗都没你能叫唤。” 不耐烦的指着闫母道:“去去去,领出去。别叫我听见她哭。” 闫母最怕闫父发火,听说是年轻时被打怕了。闻言,赶忙拉起孙女。 那二房的小女儿,如今只有两岁,自小就比一般孩子精,大人生气时,她一双肉呼呼小手,已经悄悄摸到闫昭碗里的鸡腿上。 闫昭一声大呼:“小贼~” 闫父便一筷子敲了过去,疼得小娃娃张嘴就哭。 周云若叹气地摇摇头。 闫父不仅重男轻女,还是个极其自私的人。 待耳边哭声远了,他笑道:“孙子,快吃。吃饱了,祖父带你去城南看耍猴。” 闻言,闫昭却耷拉着脑袋,低声道:“娘不会让我去的。” 闫父倏的放下手中筷子,沉着脸大声道:“念书念书,整天逼孩子念那劳什子的酸文臭字,把人都念呆了。” “今日祖父偏要带你看猴,我看谁敢拦着。” 此时周若云咀嚼完了最后一口食物,她起身对闫昭说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决定。” 一生好过难过,都是你的因果。 跨过门槛,身后传来爷孙俩的笑声。 她不做停留,吩咐下人备好马车,她要回周府。 伯父家在城东,她从城北过去,便是乘马车也需一个时辰。 待马车停到府门前,她下了马车,周府门人一看是她,忙迎了上去。 她抬头看着硕大的金丝门扁,那上面镌刻着周府二字。 眼圈猝然红了。 她记得伯父死后,大哥哥突然被下放到岭北,至死也没能回来。后来周家渐渐没落,她自己也深陷泥潭,待几十年后,她满头白发时,这块金丝门扁,便不存在了。 如今再次看到这块门匾,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周府的老仆见状,以为她是在夫家委受了屈,暗暗叹息。 二小姐生的好看,性子也好,脸上常常洋溢着暖阳般的笑容。 当年周家一门两进士,在平洲何等光耀门楣。虽后来二爷不在了,可有大爷在,小姐又是那般的好相貌。 刚满十二,就有人给说亲事。 大家都以为二小姐将来定能在京中择一德才兼备的佳婿。 谁承想,她后来竟嫁了个平洲武夫。 此时,看到小姐垂首拭泪,他更替她感到惋惜,目光不由得望向对面的谢府,不觉长叹出声。 当年皮猴般的谢小郎,现今已是沉稳持重的官爷。娶了夫人,也生了一双儿女。 犹记得她离京时,天上下着毛毛细雨。 她一句“我心有所属,你别等了。”便让谢小郎在雨中红了眼睛。 如今不知她可曾后悔过? 周云若缓了缓神,眼中泪意稍减,便抬腿走进府门。 那抹背影正好被对面谢府角门旁的男子望见,他身着绯色官服,面容俊秀,目光定格在那抹熟悉的身影上。 眼眸微微一颤,神情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 ———— 下人引她进了芳婷院,还未至门内,便听见里头的热闹声,下人笑道:“二小姐来的正巧,大小姐今日也归宁。” 周云若听后先是一怔,而后眉眼缓缓上扬,韶华女子即便不在天真烂漫,笑起来也是明媚的。 丫鬟掀开帘子,厅内的妇人齐齐看向她。 周云若还未及行礼,便被大姐姐握住了双手。 记忆中她是个婉约柔美的女子,宽和待人。此刻她眸中满是笑意,温声道:“二妹,好久不见了。” 大姐姐嫁了建安伯爵府的嫡长子,他们的儿子将来也金榜题名。 可她自己确是红颜薄命,韶华之年生了急症。早早的去了。 现在人就活生生的站在她眼前,暖暖的手轻轻抚着她。那么鲜活。 鼻子一酸,便是忍着嗓子眼里的哽咽,眼泪却是不争气了。 上一世她一心扑在儿子和闫衡身上,与她走动不多。 那时,她总以为时间还有很多,人就那里,还有大把的时间见面。 直到经历过,才知道人生无常。 见她落泪,众人慌了。 大伯母眉头一蹙,好好的姑娘,进门就哭。定是那武夫欺负了她。 姓闫的怕是忘了,自己是沾了谁的光。 若不是周家,他这会子还在平洲军营做着末流九品把总。 此时又打量着内侄女,一身素色的衣裙略显寡淡。乌亮亮的墨发,云髻轻挽,却只簪一根银钗。 女子哪有不爱珠钗华服的? 小叔子生时最疼爱这个女儿,若是他还在,瞧着孩子这般模样,得多心疼。一不忍心,也落下泪来。 她身边的嬷嬷,忙劝道:“夫人,二夫人远在平洲,京都里,您便是二小姐最亲的人。您这一落泪,孩子们岂不是更难受了。” 周家大夫人闻言,擦了擦泪。开口问她:“可是他欺负了你?” 第8章 周府 周云若摇了摇头回道:“伯母,不是因为他。 她回握着大姐的手,感慨道:“多年不见大姐姐,心中甚是牵挂,今日姐妹重聚,我心里高兴过了,便忍不住落了热泪。” 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可同为女子,她又怎能看不穿。 姑娘家一旦嫁人,喜怒哀乐全都寄与一人。 便是嫁错了,也回不了头,世俗的枷锁,骨肉的羁绊,束缚捆绑着,如何挣脱的了。 可也怨这孩子自个儿,当初不听长辈话,非要按着自己的喜好选夫婿。焉知一辈子多长,韶华易逝。。 俊俏儿郎的情话,哪里抵得住岁月浸腐。 所以,长辈们给女儿找夫婿,最是看重家世人品。 谢府的小郎君,论人品,那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错不了。 论家世,怎么看也是自家侄女高攀了人家。 最难能可贵的还是那孩子待她的那颗真心,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他恐怕都要奋力摘上一摘。 然往事境迁。 如今她孩子都五岁了,便是后悔了,这世间也寻不来后悔药。 “哎~” 大夫人长叹一声。 回头便让她大伯将那闫衡好好敲打一番,可她与他的日子,终究还是要过下去。 见她穿得素净,命下人拿来几匹亮色锦布,让她挑些好颜色,拿来做衣裙? 周云若挑了款胭脂紫的蜀锦。 大伯母见状,点头笑道:“嗯,这颜色衬你,最近京都贵女们都爱穿留仙裙,咱们也做那样的,配上你的好容貌,再好不过。” 周云若不自觉的露出了女儿娇态。 即使活到了八十岁,在长辈的宠爱下也觉得自己是个小姑娘。 三人叙着家常,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 因着周云若今日还要去城西牙行,走前她还想看一眼伯父,毕竟他们那么久没见了。 亲人只有失去过一次,才倍感珍惜。 没成想伯母说,府中来了贵客,伯父正在待客,一时走不开。 眼见天色不早了,她等不及,便婉拒了伯母的挽留。 出门前,见大姐眼神中流露出对自己的不舍,她笑道:“大姐,我如今人在京都,你想我时,便让人来送信,我去伯爵府看你。” 大姐闻言,嘴角上扬,笑意写在了她的脸上。 周云若心间一动,突然就想起上一世她死后,她的夫君孟盛如一生未娶,可直到周云若垂暮之年,偶尔听人提及已是建安伯爵的孟盛如养娈童。 大姐姐在世时,二人恩爱有佳,她那时只当是小人嚼舌。可如今看着大姐姐身体康健的模样,她不觉又往深的想了想,记忆深处,孟盛如的贴身小厮,是名唇红齿白的少年,没有男子身上的阳刚之气,反倒显得阴柔。 她心底泛起一股子凉气,再看向大姐姐,眸子深了深,看来这伯爵府,她得了机会必要走上一遭。 出了芳庭院,冬日的园子颜色单调, 入目是一弯清水鱼池,曲直的长廊依水而建。 几枝光秃秃的垂柳轻轻扫过水面,带起丝丝涟漪。 微风中,周云若眉间舒展。眼前仿佛浮现出,年少时与哥哥姐姐们一起嬉戏的画面。 还有那莽撞的谢小郎。 十二岁的少年郎,每次下了学堂,手上或衣服上,都要沾些黑墨来。 她每每因此嘲笑他,他也只是红着脸挠头。 那时,她想要池中的粉荷,他浑身湿透了,也要为她摘来。她想看刚出壳的稚鸟,他便爬上树,划破了衣裳也要掏来给她看。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少女怀春,始于那年的新科状元。 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头戴簪花,披红挂彩,由禁军侍卫开道,身跨白色御马。 行过之处,人群轰动。 他目若朗星,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俊美的仿若画中走出的谪仙。与人群中看了她一眼。 便是那一眼,让她丢了魂,入了相思。 回府后,茶饭不思,非闹着祖母去跟伯父打听那人。 伯父知道后,摇头说道:“那苏御名满京都,才貌惊绝,更是大长公主的独孙,满京都的高门贵女哪个不想嫁?咱家高攀不上,况且他自幼就与王氏贵女订了婚约。” 直到京中传来他娶亲的消息,满心酸涩,一颗心再也无处安放。 之后便遇见了闫衡。 一想到这,她眉间的舒畅瞬间没了。 忽闻几声童音,池上小亭,两个稚童闹了不快,大的是大哥元宏的长子,比她矮了半头的是三弟元载的女儿玉姐儿。 只见他用力抢过玉姐儿手中的荷包,语气不屑道:“我是你大哥,要你个荷包,哭什么,小气巴啦的,真没劲儿。” 说罢,将手中的荷包扬手扔进了池子里,玉姐儿哭得更伤心了。周云若看得揪心。 皱眉走了过去,见他还要推人,她冷喝:“敬哥儿,住手。” “胆子不小,敢打妹妹。” 他扬起脸,瞅了她一眼,好似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又见女童乖巧地依偎她身旁,唤了她一声姑姑。 顿时板着脸道:“她算哪门子姑姑,伯爵府的世子夫人才是咱们的姑姑。” 周云若看着这孩子,微微摇头,这是个纨绔,不学无术,待大哥死后,他依旧挥霍无度,后来更是将周家的宅子都卖了。 三岁便能看老,他今年都十岁了,想来是定了性了,顿时对他没了好脸色。 “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回去反省,再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告诉你祖父,叫他狠狠地收拾你。” “哟~~~~二妹妹好大的火气,敬哥胆儿小,你可别吓着他。” 回身一看是大哥的夫人裴氏,她依旧板着脸道:“他欺负妹妹,目无尊长,这胆儿可大着呢!” 裴芙将孩子揽在怀里,也不睬她,只哄着孩子道:“敬哥莫怕,你二姑姑怕是心情不好,下次再瞧人脸色不好,就躲着些。” 自己嫁了没有根基的武夫,她看不上自己,所以连着她生的也瞧不上她这个姑姑,落了眉眼,她声线冰冷道:“躲不躲的无所谓,自是看不上我这个姑姑,往后见了便当不识吧!” 第9章 竟然是他 说罢,牵着玉姐儿的手,朝另一边走去。 玉姐握了握她的手,仰起头含着泪道:“姑姑,那是我母亲亲手绣给我的荷包,我舍不得。” 闻言,她目光看向池子里飘起的荷包,又见一棵柳树,朝池中横了一根粗枝。 心中有了主意,温声对她道:“别难过,姑姑去给你捡来。” 她爬上柳树,脚落到那根粗枝上,俯下身子,伸着手去够。 上方的水廊处,突然传出一声呼喊:“你做什么去,快回来。” 扭头一看,竟是伯父,他朝下探着身子,一脸担忧。 熟悉的面孔,隔世再见,她掩不住心头一阵悸动,脚下一滑,身子就是一歪,她忙抱着那根粗枝,姿势不雅,见伯父瞪大了双眼,一脸惊色。忙朝他喊道:“伯父,您别紧张,我心里有数的。” 说罢,身子往前一倾,伸手就从水中捞起荷包,上了岸,将荷包放入玉姐儿的手中,交代一番,就慌着朝上方长廊奔去。 行至拐角处,差点与一人迎面撞上,心下一惊,又一股淡雅的墨香混着草木的清新充斥在鼻间。 抬头望去,她瞬间呆愣了。 那男子锦袍玉带,阳光下光华流转。 “大胆~还不退开。” 旁边响起一声呵斥,下意识后退几步。脑袋微微发热。 察觉上方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耳边又倏地响起伯父的声音:“莽莽撞撞,成何体统。” “都是做娘的人了,还往那树上爬,小时候还没爬够,回头我就把那树砍了。” 想着旁边还有外人在,周云若面颊一红,忙对伯父眨眨眼。 抬眸间瞥见那米家铺子里的冷傲少年,他立在他的身后,此时正恼怒地盯着自己,想起那日官轿中的男子,周云若恍然大悟。 是了,天下能这般风姿的男子,除了苏御,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眼前不凡的男子,面容俊美,一双精致的桃花眼,本该给人温柔无辜之感,偏生又生得狭长,黑眸如寒星般璀璨。初看温柔,细看清冷,如高岭之花,高不可攀。 饶是活了两世的周云若,也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瞧他。那埋藏在心底久远的悸动,似有松动。 她曾恋慕苏御这件事,伯父当然知道,此时见她这副模样,心道不妙。 忙干咳了两声,对苏御道:“大人,下官新得了一幅墨宝,还想请您品鉴一番。“ 他闻言微微点头,目光不再停留。 矜贵的男子抬步离去,月白色的锦袍迎着微风轻轻拂动。不染一丝尘埃。若说她一生的不幸,是因为嫁错了人,那导致她去平洲的原因便是他。 她恋慕他的事,不知是谁传到了婶婶耳中,她自进门便与母亲不和,由此当众奚落母亲,那时又正逢哥哥春闱落第。 母亲觉得颜面扫地,一怒之下,执拗地带着他们回了祖居平州。之后遇见了闫衡。想到此眉间一沉,又见那跟在他身后的少年郎,突然回头,瞪了她一眼,那一脸鄙夷,令她顿时也冷了脸,朝他翻去个白眼,转身离开。 吩咐车夫,去往城南的牙行,一路上想着苏御的脸。心中好似搅了一团丝线,掀开车帘吹了好一会冷风,才静下心绪。 到了牙行,说明要求,牙人引她到了后院。 一排茅草搭起的简易棚子里,大概有十几个女子。 牙人殷勤地介绍道:“贵人,这些人都是做惯粗活的,力气绝对有,您放心挑。” 记得上一世,石霞曾与自己说过,她是今年被卖来京都的。 具体哪家牙行,她也不清楚。 一一看过去,周云若蹙了蹙眉心,对牙人摇摇头道:“我要个子高的,会功夫的。” 牙人思考片刻,有些顾虑道:“您这要求有点高,不过倒真有这么一个人,就是这性子太烈了,不好驯服,小人怕她惊扰了贵人。” 她闻言一喜道:“不打紧,先带来让我瞧瞧。” 牙人立即招来两个魁梧汉子,吩咐道:“去将那下相来的母夜叉带来。” 两个汉子一听,面露难色,其中一人苦着脸道:“那娘们力气可大,俺哥俩好不容易才把她关进铁笼里,这会子要放出来,怕招架不住啊!” 牙人面露不悦,指着他们骂道:“一个两个都是怂包,连个娘们都制不住,白吃咱家粮食。” 两个汉子,挨了骂也不气,递上一串钥匙,笑道:“大哥,那就劳烦您带着贵人亲自走一趟了。” 牙人接过钥匙,恶狠狠的瞪了他们两眼,好不容易有人敢接这块烫手山药,这会子可不能退却。 转头换上笑脸道:“贵人请随小的来。” 她跟随牙人走进一处石屋,门一开,光线照进昏暗的室内。 只见一名身材不弱与男子的女子,被关在特制的铁笼内。女子见了人来,嘶哑着喉咙破口大骂:“不要脸的贼人,我是良家子,若要我给人为奴为婢,我宁死不从。” 周云若盯着女子熟悉的面容,心口一酸,眼泪差点就落下来。 忍下泪意,她冷声朝牙人喝道:“你敢强卖良籍。” 牙人连连摆手道:“国法当前,可不敢行这违律之事。这女子是被婆家卖来的,小人这里有她公婆签字画押的凭证。出嫁从夫,她死了夫君,又没生育,身家自是婆家说的算,这买卖我们也是做得合规合法。” 石霞听罢,顿时捶胸嚎啕大哭:“爹啊~这就是你为女儿找的好婆家,你走南闯北,做了一辈子镖师,若泉下有知,见女儿如牲畜般被他们买卖作践,怕是恨不能杀了他全家。” 周云若同样痛恨这世道的不公。 难道一纸婚书,就可以定人一生? 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若无子,生死便皆有婆家人掌控。 凭什么? 自己丈夫混账,儿子不孝,一生被困在万劫地狱里,一生任由蹉跎,又凭什么? 她不服,老天爷既让她重活一次,她便要撞碎这万劫地狱,争个公道来。 “别哭,你的公道我来替你讨。” 第10章 故人再见 石霞抬眸望着她,那双哭红的眸子,有一瞬的怔然。 周云若大声道:“打开笼子,我要她。” 牙人一伸手,张开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贵人莫怪,这女子比个汉子还野,一旦打开笼门,她跑了,小人没法向上面交代。” 给了银子。 她一把拿过牙人手里的身契,给到她手中。 石霞颤着手,似是不敢相信。又听她温声道:“以后没人能伤害你。” 她顿时朝她跪下,嗓音带着哽咽:“您助我脱离苦海,恩同再造父母,石霞无以为报。” 周云若扶起她,离近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长着些许雀斑,只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清澈。和初见时一样。 闫衡迎娶平妻的那年,自己生了场大病,下人们都去巴结新夫人,她躺在寂冷的屋里,觉得活不久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来给她喂药,跟她说话,一声一声的安慰着她。 醒来后,望见的就是这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上一世,石霞陪了自己大半生,想起她的死,周云若胸口抽痛。 这一世,她要看她平安终老。 又听石霞认真道:“石霞孤身一人,了无牵绊。恩人若是不嫌弃,就收下石霞,往后必结草衔环,报答您的恩情。” 周云若拉起她的手,说了声:“好!” 触到她满手的老茧,心下难过,她才二十岁上下,这样一双手,要做多少粗活,可想而知。 轻轻抚摸她的掌心。目光温柔而哀伤。 “以后不会这么苦了。” 几道阳光照在周云若细腻白嫩的脸上。 石霞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种莫名的感动悄然涌上心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那些过往的苦,好似消解了大半。 二人走出阴暗的屋子,外面日头正盛。 忽闻一阵吵声。 寻声看去,正见一名汉子撸起袖子,一脸凶神恶煞威吓道:“你这个死胖子是存心找打。我念你是女人不与你动粗,你还来劲了。” “咱这是牙行,花银子买人的地方,你成日在这叫喊卖身不要钱,啥意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今日我必将你打得爹娘都认不出来,叫你还敢来。” 胖女子浑身是肉,衣服都被撑得紧绷,她闻言丝毫不怯。 反而凑到那汉子脸前,表情欠欠儿的道:“你要能打趴我,我以后再不来了,可若是打不过,得给我买一筐馒头。” 汉子只觉受了辱,不再与她废话,直接上了手。 紧接着“嘭”的一声,地上尘土飞起,再看那汉子已被抱摔在地,蜷着身子痛呼起来。 牙人见此,就要去报官,周云若及时拦住他道:“别急。” 说罢迈步上前,石霞紧跟其后,握紧拳头,将目光锁定在双福身上。 “你为何卖身不要钱?” 双福听到声音,扭头看她,一张胖脸,微微一笑,眼睛就眯成了缝。 “姐姐人美心善,我实在是吃不饱饭了才如此。不如你买了我吧!没别的要求顿顿管饱就行。” 这人倒是有意思。 周云若略微思考,问她:“瞧你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家人可能同意?” 双福哂笑两声道:“我爹娘年纪大了,家中两个嫂嫂都嫌我能吃,哥哥们为难。又无人肯娶,我便只能自寻出路,也没甚要求,我有力气,给顿饱饭吃,我啥都能干。” 说到最后,她神情捎带几许落寞。 周云若看了,生了恻隐之心,温声道:“那你就跟我走吧。我能让你有馒头吃,还能让你有肉吃,不过你得听话。” 一听有肉吃,双福眼睛都亮了,连咽了几下口水。天上掉馅饼,又怕砸坏脑袋,双手护着胸道:“勾栏瓦肆我可不去啊!” 闻言,周云若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连一旁的石霞与牙人也忍俊不禁。 那挨打的汉子,抬起头嘲讽道:“瞎子也不敢拿你卖身,瓦舍勾栏要能收了你,老太太都能挂牌子。” 这话说得难听,双福抬起脚就要踩他。 周云若朝她喊了声:“行了,打伤了人,是要进大狱的,那日日只能吃泔水。” 这姑娘一听乖乖收了脚。 再次确认一番,双方自愿,牙行之内,签订了契约,又给对方一些伤药费。 周云若带着二人到了聚仙来,京都最好的酒楼,迎客的小二见惯了达官贵人,此刻见周云若衣着素淡,又见石霞与双福衣着寒酸,立即板着脸拦住她们。 鼻孔里瞧人,指了指上方的招牌,冷声道:“识字吗?这是聚仙来~咱们这一杯茶都得二百文,出来进去的哪个不是达官贵人。看看你们,啧啧~” 说罢,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离开。 石霞与双福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哪里进过大酒楼,平日里街边吃碗面,已是满足。 可周云若上辈子活到八十岁,什么阵势没见过,即便不被夫家重视,也是闫家名义上的主母,便是宫里的宴席她也是吃过的。 此时,她微眯着眼,黛眉一挑,神色立现凌厉:“狗眼看人的玩意儿,双福掌他的嘴。” “好嘞” 双福立马上前甩了一巴掌,貌似力气大了,小二一时不慎被扇倒在地。 双福扭头不好意思地看向周云若:“主子,真没使多大劲。” “你们……” 小二显然是被打懵了,指着她们,说不出话来了 周云若朝他扔了一块银子,学着他的口气道:“出门右拐有医馆,一两银子你还赚,不用谢。” 掌柜得在堂内看着,虚虚地擦了把冷汗,京中卧虎藏龙,这女子容貌姣好,虽衣着普通,可那通身的气度,绝不是平民百姓家能养出来的。 他忙上前赔笑道:“新来的伙计不懂规矩,合该教训,贵人消消气,您里面请。” 又亲自为她推荐菜品。 “将楼里的招牌菜上了即可。” 说罢,豪横的甩出一张百两银票。掌柜的一看,忙吩咐人传菜,并亲自领他们去二楼靠窗的雅座。 百两银票,看的石霞与双福目瞪口呆,双福心中雀跃不已,心道,这哪里是抱了个大腿,分明是抱了个金腿。天爷啊!以后不愁吃喝了。 第11章 当下的问题 待菜上了桌,见二人迟迟不敢动筷。 “都愣着做什么,吃菜,不要浪费了我这百两银子。” 话音刚落,双福就动了筷子,口齿不清道:“好吃,太~好吃了。” 吃到红扒肘子时,竟流出两行热泪来。连呼:“主子,你就是我再生父母~~~~~” 楼下行人络绎不绝,远处红日落在山腰处,云霞漫天,好一片人间烟火气。 周云若笑看两个女子吃得满足,而后不经意扫了眼对面二楼的茶楼,目光一顿。 气质沉稳的男子手执茶盏,与她隔空相望。 她心头不免一涩。 谢家小郎,谢云舟 熟悉的面孔,几十年没见了,如今他一头乌发年华正盛。 只是自周府一别,她拒了他的心意,此后一生,他再未同她讲过一句话,每次见了都冷脸装作不识。很是记仇。 想来他儿女都有了,还这般介怀,应是她当初拒他的话狠了些。 也罢,她如今都重活一世了,何必还要学从前一般每每都回他冷脸。 朝他招招手,嘴边绽开一抹明媚的笑容,这便是主动示好了。 该是冰释前嫌才对。 那人一愣,手中的茶盏瞬间掉落,似是被烫了一般,猛地站起身来。 周云若忙起身,朝他那处观望。都做官了还这般莽撞,不知伤着没? 只见谢云舟转身离开。周云若失望的摇摇头,这人依旧是不给面子。 吃饱喝足,周云若带二人去了成衣坊。 双福的衣服最不合体,一身肉裹在偏小的衣服里,怎么看都不舒服,给她置办了五身合体的衣裳。 颜色都是她自己选的,姹紫嫣红都有,这会子乐的合不拢嘴。 石霞只选素色,低声道:“我男人生前没有苛待我,我要为他守丧。” 石霞一直都是有情有义的女子。 周云若默然付了银子,石霞不满二十岁,五官本就生得寡淡,不忍见她年纪轻轻的这般没朝气,又为她买了根镶花银簪,颜色虽素,却不失雅致。 满意地点点头,才带着她们回闫家。 马车停在院门时,天色将暗。 下了车,便见隔壁大门前停了几辆马车,几个仆人正在搬运行李。 周云若神色一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来一个送死的。 她转身进了院门,刚至门前,便见闫衡阴着脸,立在屋前的梅树下。 声音盛了怒意:“周府门人说你午时刚过就离府了,你做什么去了?” 周云若不想理他。 绕过他,直奔屋门而去,猛的身子被他一扯,人便被他霸道地锁入怀中。 “我沿着回家的路,找了你一下午。连个人影都没有,你到底去哪了?” 周云若撇开脸,皱眉道:“你先松开。” “怎么?孩子都给我生了,如今却不叫碰了。” 他起了疑,盯着她的眼睛,想瞧出些什么。见她躲闪,脸色不觉一沉,冷声道:“你若敢行对不起我的事,我会疯的,到时什么荒唐事我都做得出。” 这些话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以前觉得这是他太过在乎自己,现在想来他是绿了别人,所以更怕别人绿他。自己龌龊,也把人想得龌龊 挣脱道:“我行得端,做得正,无凭无据污蔑我,伯父知道了可饶不了你。” 可他就是冷着脸不撒手,石霞见状,上前阻他。 他恼了,抬起脚就踹,石霞连连后退。双福见状,从背后偷袭他,被闫衡察觉,一掌劈过去,双福虽胖,可身子却不笨拙。她侧开正面,双手一推,竟将闫衡推得一个踉跄。 周云若瞧着,心中一乐,双福好样的。 两个女子配合相当默契,一时竟没让他占着便宜。 可闫衡十多岁就进了军营,习的都是杀人术,此刻反应过来,才知是自己小瞧了两个女子。 瞅准缝隙,纵身跃起,猛一抬膝顶向石霞腰腹,反手又将人提起,就要砸向双福。 见他如此手黑,周云若连忙向前一步,挡在他面前:“她们是我新收的丫鬟,还不懂规矩,你莫要伤人。” 闫衡闻言收手,立刻打量起石霞与双福的面容,接着嫌弃地撇开脸道:“从哪弄来的?” “牙行。” “你下午去了牙行?” 周云若点点头。 他脸色一黑,肃声道:“胡闹,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子往里面闯什么?万一出了事······" “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 他走近了试图摸她的手,被她躲开。 闫衡眼中冷光一闪:“手都不让摸了?” 她脱口而出:“老夫老妻有什么好摸的。” 他眯起眼,嗤笑一声道:“不想让我碰你?” “·············” 见她不语,他勾勾唇,看向石霞与双福,咬着牙道:“好得很。” 而后又盯着她,无声冷笑。那样子,似乎唤起她前世的记忆。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时秋蝶走过来,福了福身子道:“大爷,夫人,该去用晚膳了。“ 闫衡沉着脸,扭头就走。 周云若抚了抚额,心中烦闷。见石霞无大碍,喊来夏婆子安顿二人,她便回了屋休息。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对他的爱意,早在四十年前就烟消云散了,这中间她等了他那么久,日日年年盼着他回心转意。 从不甘到憎恨,再到最后彻底冷了心,多少年了他何曾回过头看过自己一眼。 到了临死之时,他又破天荒地想起自己来,命儿子去请她,想见最后一面。她可不愿见他。 当夜他便死了,丧事一过,儿子便以此事为由,将她赶去庄子里,再不愿见她。 想到此处,她擦了擦泪痕,恨自己软弱。 如今,若没有母族的强大支持,和离难如登天。她不仅需要正当合理的理由,还需先征得母亲同意。 心中盘算着,记忆中母亲与哥哥就要进京了,过了年就要春闱了,哥哥没有遗传到父亲的才智,屡试不中,至今也没考上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