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渔歌》 第1章 渔岸 “渔岸不通婚,你又不是不晓得!” “你真的想把为娘的气死!” “我们船上的好妹子那多,你硬要去岸上讨什么鬼婆娘?” “还什么小芳小芳!亏你讲得出口!” “你不晓得我们驾船的就是听不得这个方字!” 江一龙跪在舱里,汗衫湿透,头都不敢抬。 他的母亲周秀珍站在他面前,骂一句就用指尖狠狠戳一下他的脑袋。 周秀珍个子很小,她的手纤细却粗糙,尤其指节粗犷坚韧。那是长年累月辛勤拉网的印记,是湘江和洞庭湖赋予母亲的勋章。 她不是一个厉霸的人,平时也难得发一回这么大的脾气,今天是真的事情凑到一块,让她藏不住火了。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重击在江一龙的额头时,也敲击在江一龙的心头。 江一龙就是与岸上一个叫梁小芳的女子一见钟情,随后陷入热恋,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渔岸不通婚,凭什么世上有这样不讲道理的规矩? 江一龙捏紧拳头:“娘,我为什么不能娶她?” “娘管不住你了是吧?你还犟嘴?再犟嘴娘就跳河!”周秀珍气得打转,走到船帮子边上,一只脚要迈出去。 江一龙说:“我大哥讨媳妇,你不跳河。我二哥讨媳妇,你不跳河。我三姐嫁人,你不跳河。我要讨媳妇,你就跳河?” “你真的要气死我!”周秀珍缩回脚,咬着牙叉着腰。 她满腔火气聚在食指指尖,似黄蜂扎人般狠,要把不争气的脑壳戳个洞。明明瞄准他的眉稍,最终却失控地又滑了几分,不偏不倚地戳进了他的左眼。 江一龙哼都没有哼。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罩裤的膝盖位置。 慢慢有一血滴在他的手背上。 “哎呀咧,你真的要死!刚才不晓得躲啊!” 她慌忙拿来手巾,看到江一龙的眼白快速晕染通红,瑟瑟发抖的问:“你还看得见不?” 江一龙点点头。 周秀珍不再骂他。于是一个人坐到船尾开始哭。 对「一条船、一家人、一辈子」的渔民而言,太阳从洞庭湖的东岸升起,在西岸落下。 绝无例外。 理所当然的。 湖岸,就是整个世界的围栏。 千百年来,没有人可以突破这个世界的围栏。 想和岸上的人结为婚,简直是天方夜谭! 水面波光粼粼,偶尔有鸟掠过,激起一道道涟漪。 “为娘还要如何,你才能懂点事!” 周秀珍死死的揪着衣角,眼眶都是红的。 这是1985年盛夏。 空气闷得可以出水来。 这是范仲淹《岳阳楼记》里「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洞庭美景。 这也是打渔郎口中「太阳一出照九州,晒得情哥汗不流,人在船上无处躲,船板烫脚人溜溜」的悠扬渔歌。 周秀珍心里难受。 她从太阳还没落山,哭到太阳落山。直到她去做饭才慢慢收声。 周秀珍有四个子女,江一龙排老四。他个子高大模样俊,他撒网比别个撒得开,扳罾比别个扳得快,一身的劲,他笑的时候,总能让周围的人也跟着笑。 船上的妹子个个喜欢他。 俗话讲,娘疼满崽。 这样的满崽,谁家的娘疼他都疼不过来。 江一龙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周秀珍也想收媳妇。 但是要找个岸上的儿媳妇,周秀珍做梦都没想过。 头一件,周秀珍自知高攀不上岸上的人家。 他们连家船上的都人是三无人员,无田、无户、无文化,外号「水叫花」。以前上岸不准穿鞋,不准科考,不准和岸上人通婚。 他们要讨媳妇从来只能在船上找。 第二,他们连家船的渔民,都是以船为家。窄小的船舱,就是承载一家人所有生计与生活的空间。渔家子弟娶亲,要是和父母同宿窄小的船舱里,起居多有不便,稍微有条件的,都要分船。 分船二字说来简单,但是需要钱。 家里为大儿子江大龙钉船的时候,花光了他们老两口的积蓄,还欠下不少的外债。五年才还清。 这不,老二江甲龙三个月前结婚,上次为他钉这条船,几乎全是借债。这笔钱哪年哪月还得清,还好难讲。哪有能力能给老四江一龙再钉条船呢? 还好三姐江荔枝已经嫁了出去,不用为她操心。 周秀珍想,将来江一龙娶个懂事的渔家女子,先跟父母在船上挤几年,说不定凑合也能过。 但是江一龙今天给了她一道晴天霹雳。岸上女子,她会肯轻易嫁到船上吗?会愿意和父母一起挤一条船吗? 光是这事,倒也不至于让周秀珍心里乱成这样。 刚才差点戳瞎江一龙的举动,让她这时候心疼又内疚。 她心里藏不住事,那件事没落下准信,就像火一样在她心里燎。 …… 摇桨擦出的声音远远传来。 每条船发出的声音如人嗓各不一样,江一龙分辨这些根本不用抬头。 “爸和二哥回来了!” 父亲江又信满头白发,瘦瘦的身子盘腿坐在船头如顶风的塑像,他闲下来,就会用烟丝卷喇叭筒。他的年纪其实还不到五十岁。风吹日晒如两把刀子,在他身上如在这条旧船上,增加许多做旧的蚀刻。 身后矮矮胖胖的正在操船的是二哥江甲龙。 等两艘船连家船靠拢,周秀珍迫不及待的开口。 “哪家抽到了签?” 江一龙也从舱里探出头,竖着耳朵听信。 抽签,抽的是生死。 这是他们七十二家连家船的大事。 江甲龙的小圆脸上快装不下喜色。 等两条船靠到最近,明明左右水面上没有人,他还生怕风窜走消息,竖起手掌凑近周秀珍耳边轻声讲:“娘,这回抽到的是陶哑巴!” 周秀珍长松一口气:“好,不是我们就好!” 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绷直的身子都松弛下来,背弓了,腿弓了,看起来个头都缩了几寸。 江一龙看到母亲得偿所愿的模样,心说:要是刚才告诉她自己心事的时候,她也是这副神情多好! 突然父亲江又信重重一拍船板,铁青着脸站了起来。 他叼着的喇叭筒火光明灭,烟熏火燎。 “他们先是抢郝九来,再是抢柳四喜,下一个呢?保不准下一个可能就会欺负到我们!陶哑巴抽中了签子,那也是代表我们所有七十二家去杀水匪的!他这一去,生死两不知,这有什么值得高兴!水匪如今是来得少。要是跟解放前一样来得多,迟早也会轮到我们抽到签!抽到我,我也得拿刀去杀!” 他瞅着周秀珍,瞪着眼说:“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就算轮不到我,迟早也轮到你三个伢子身上!你现在笑他,将来就会有别个暗地里笑我们!” 周秀珍立即不敢抬头。 江家人虽然都不识字,但是父亲江又信能背许多句《增广贤文》,讲得出大道理,做得好小事情。在水面上,算是受敬重的。在家中更是绝对的权威。 “你又怎么回事?” 他注意到江一龙的一只眼睛,红得可怕。 周秀珍生怕再犯了冲,熟练的避重就轻,“一龙今天跟我讲,看上了姑娘想结为婚。”故意将岸上两字隐去。 江又信说:“呵呵,想结婚是好事,你不至于把他眼睛戳成这样吧!” 江一龙感觉父亲和二哥看自己的目光瞬间转变了。 倒没有半分母亲那样责备的意思,反而是男人间的会心一笑,这小子长大了。 现在闹水匪湖霸,七十二家渔船之间,晚上都隔得不远。 一家人吃饭时,周围也有几处渔火,遥相呼应。 二嫂准备收桌子的时候,陶哑巴就划小舟来了。 “又信哥,找你打个商量!” 陶哑巴的难处似都写在脸上。 江又信二话不说直接上了陶哑巴的扁舟。 扁舟撑到周围人听不到声音地方。 江一龙只看到两点喇叭筒的暗火,在微弱的明灭着。像是两只垂死的萤火虫,用尽最后一丝血气在发光。 第2章 打钹 二嫂郝爱妹涮完碗筷的时候,陶哑巴就送江又信回来。 周秀珍把五块钱往陶哑巴一递,说:“快点拿着,规矩不能坏!不管是谁去,该斗钱还是要斗钱!” 各船各家各出几块钱,像斗榫卯、廊檐一样,将大伙的心紧密的勾斗在一起。 众家所凑的这笔钱,会让去除水匪的人无后顾之忧,事后有钱跑路。 陶哑巴怔了怔。 江又信说:“你先拿着!” 陶哑巴离开后,江又信坐在船头抽闷烟。 在内舱的周秀珍问:“陶哑巴找你做什么?” 江又信说:“陶哑巴来找我打商量。他讲他不想去,看有没有人替他。” 周秀珍闻言不干了,“啊?陶哑巴不想去?这天大的事,是他说了算的吗?古往今来,抽的签那就是洞庭王爷的主意!抽到了就没有不去的!再说了,他不去怎么还好意思拿我的五块钱?我那五块钱,我要去要回来!” “陶哑巴只有一个崽,陶五一,比我们一龙还细两岁,他还没分船。好木料还差一些,但是钉船的钱差得不多了。他这回要是去,陶五一赶不上分船,就只能跟他一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周秀珍捂着耳朵说:“呸呸呸!你上次讲,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们父子一起去,那不更好?有困难就想不去啊?船上人家,谁没有困难,你说一个我听听!他莫忘记,这是为大家做事!” 80年代的渔民不似解放以前有护子帮、挂钩帮等帮派。可为求自保,还是组成了「七十二家联合」,相互照应。当然,水面上的人家并不完全固定,七十二家是虚数。 大多数时候,各家都分布在各处捕鱼,各凭本事。 因此,一旦碰到什么水匪、湖霸,局面都是敌众我寡。 往常这种情况下,七十二家连家船就会抽一个人出头,要去杀掉水匪头子。 只要把水匪头子捅了,这巨大的威慑,至少保得几年再没水匪湖霸敢站出来为头。 水匪也知道,谁为头肯定会挨捅,所以会加强防备。 因此,「捅水匪头子」,这件事本身就十分危险。 这是无权无势的渔民,艰难求生中没办法的办法。 出了水匪,就必须有人去除了水匪。 这就是七十二家的抽生死签的来历。 走上水匪湖霸这条路的,和连家船上的人一样,多半也是黑户。 这次,水匪头子和抽中签的陶哑巴的生死,就像鳡鱼和柴鱼水底厮杀。 一切凶险,都远离陆地,潜藏水下,无人知晓。 不管死的是哪方,在湖心一沉,跟岸上杀口猪杀头牛比,好像还没那么麻烦。 一夜风暴过后,水面终归为平静。 江湖上的船,飘飘荡荡,多一条少一条,无从查证。 他们这样的命,无册登记,多一条少一条,也没人关心。 生不认魂,死不认尸。 看似水匪团伙凶霸,稳赢不输,可凡事总有例外。 称王称霸的水匪,作威作福毕竟是求财。 软弱怯懦的渔民,为了生计是真的敢玩命。 冥冥中的胜负天平,在许多特殊的瞬间,会压向看似孱弱的一边。 周秀珍斩钉截铁的说:“越危险越要有人去做,不然大家都没好日子过!抽到是他,那就是他!” 江又信说:“陶哑巴讲,只要谁愿意代替他去,别人家里人钉船的事,他来负全责。他看我的船旧了,所以来问我。我讲,我要考虑考虑。秀珍,船旧倒是不要紧,主要一龙伢子想讨媳妇,我是想去的。” 江一龙没想到说到自己的那回事,顿时耳根子发烧,紧张的从舱里钻到另一头,心还在怦怦狂跳。 周秀珍直接叫起来:“什么?你想去!?不行!决计不行!我不得答应!你一把年纪了,怎可惹祸?一龙最多是晚几年结婚!大不了过两年,等甲龙生两个崽,我们去甲龙船上挤一挤,把这条旧船给一龙结婚!” “你细点声!” 江又信低吼了一句,周秀珍顿时不敢叫了。 片刻后,江又信才说:“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喜欢叫叫叫!听我讲:陶哑巴他是没胆识的人,头一个,这件事,在他办就难办成。第二个,事不宜迟。「晴天不肯去,只待雨淋头」。这样犹豫的拖下去,他迟早走漏消息,会坏事。第三个,我是为一龙考虑。等我把水匪湖霸捅了之后,我们就自己驾这条旧船走,让陶哑巴和甲龙,带一龙去钉新船!到时候一龙讨媳妇的事水到渠成!甲龙和一龙,两兄弟在这边也有照应!” “搞不得!我不同意!”周秀珍的眼眶又红了。 江又信说:“上次我不记得听谁讲,他在太湖看到一个人,蛮像我们家大龙。我早就想去找大龙。我的大崽江大龙,我好挂牵他。我早就准备要撑我们现在这条船我要去找大龙!顺手的事!” 周秀珍又揪着衣角。 她不是不想大龙,只是不想家人冒死险。 能够苟且偷生,得过且过,每天不就都是好日子? 明明抽签都抽到了别个,庆幸还来不及,哪还有自己要抢着去的道理? 江甲龙冒出脑袋,冲江一龙打了个手势,江一龙到了二哥船上。 江甲龙与他交头接耳:“老弟,你还没跟我讲,你想娶的是到底哪个?” 江一龙憨笑着:“这要我怎么讲?” 江甲龙想了想,说:“哦?是不是鲁跛子船上的三姑娘?大家都晓得她从小最喜欢就是你。做梦都想当你的新娘子!” 他感慨道:“诶?鲁跛子上次跟我讲,谁要是娶了他的三姑娘,钉新船他出一半的钱。老弟,你讲有没有可能,他就是想故意让我讲给你听的?” “鲁三妹子是很好的,嘿嘿,可惜我不喜欢。” 江甲龙又说:“再不就是老张家的张细梅,张细梅确实俏,索索利利,你娶了她,也不吃亏!” 江一龙笑着摇头。 “再不就是铁秤砣家的满妹子?她平日里喜欢躲在船舱里面绣花,难得船上的人,竟有点岸上小姐的味道?你看中了肯定是她吧?” 江一龙似下定什么决心,他脸色发烫,不过夜色太浓,二哥应该看不到他的脸红,“二哥,你记不记得,上次我在渔市碰到过的那个妹子,后来她还坐过我两回船,我就和她熟悉了。” 江甲龙说:“我有点印象啦!你头一回看到她就中了邪,鱼篓子都打翻了,甲鱼跑了一只。哎,她是岸上的,她屋里人会同意嫁给你不?” “有一回,她要回村,没赶上船,我正好碰到,就驾小舟渡她。我唱完歌,她也唱歌。她声音几好听,她歌唱得又好,哎呀。她唱的,和我们的渔歌不一样。有一首歌叫《扁舟情侣》: 「把桨点破了湖心 点破了湖心的平静 小船儿缓缓向前行 湖雨旁的杨柳摇曳轻轻 好像欢迎我俩来临 我俩偎傍着唱歌 我俩偎傍着吹琴 我们是湖上的神仙 我们永远在湖上流连」 哎呀!几多好听啊!她还有好多首,都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歌。她教我唱,我还没学会,嘿嘿!” 江一龙轻轻的哼了几句。 江甲龙暗想,啊?!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歌?!老弟能学会一首歌,恐怕二人交情不浅了。他钦佩、自惭又庆幸的说:“是啊,这歌我也做梦都想不到,岸上的人到底跟我们不同。不过万幸,她不是城里人!” 如果是城里人,嫁到船上准是不成。 “她虽然不是城里的,可他爷老倌是民兵连长,这些歌是她家里放唱片机的时候她偷听学会的。她还读过初中,认得好多的字。我们爷老倌的《增广贤文》她可以通背。” 江甲龙局促的捏着手指头,说:“啊?她……她还读过书?那她会嫁给你?” “二哥,其实还有一回,我把小舟摇到了螺丝湾,我……我和她打了钹。这是她送给我的手巾,你看绣得好不好,铁秤砣的妹子,绣花手艺比不比得?” 说着,江一龙从贴身的地方拿出一块绣花手巾。 “啊……你跟她打钹?” 江甲龙就像甲鱼听到雷声,缩着脖子,嘴唇颤抖,呆愣着眼珠子快瞪出来。 「打钹(入声)」——那可是亲嘴巴的俗语啊! 于是他根本不去看绣花的手巾,一巴掌就招呼到了江一龙的后脑勺,打得江一龙一栽。 咬着牙压低声音:“你呀你!好的不学,学打钹!难怪了,娘老子戳瞎你都不冤!” 江甲龙咬着牙,压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嘘!!嘿,打钹的事,我可不敢告诉娘!” 江一龙没被二哥一巴掌呼醒,他还抿着嘴在笑。 回味着二人打钹时的意乱情迷。 她是那么的不同,她身上只有香味,没有半分鱼腥气。 她那种香,香得那么纯,江一龙这辈子还没有积攒出足以形容她身上美好的词汇来。 “你们就只打了钹,没搞别的了吧?” 江甲龙问完后眉头越发紧皱,生怕从江一龙嘴里吐出更恐怖的回答。 江一龙聊起这些,只顾自己一脸甜蜜:“别的真的就没了!我们见面就是:讲话,唱歌,打钹!嘿嘿!打钹,唱歌,讲话。讲不完的话,唱不完的歌,打不完的……” 江甲龙听不下去了,又给他后脑勺来一下,打断道:“老弟,你似乎有点臭不要脸了!你想过没有,她屋里人要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怎么办?” 江一龙说:“小芳讲如果她爷娘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她就学卓文君。” 江甲龙眉头又皱起来了:“哪个是卓文君?” 江一龙摸着脑袋傻笑:“我也不晓得。” 江甲龙看着老弟的魂都被几个钹给打飞了,人一副呆滞模样,只好说:“哎,你快点把爷老倌的米酒偷过来!” “好。” 江甲龙和江一龙各喝了二两米酒。 江又信和周秀珍的争吵,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停了。 “你听到了吧?刚才爷老倌准备跟陶哑巴换签子。为了给你结婚,为了给你钉条船,你同意不?” 江一龙这下清醒了,说:“二哥,如果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爷老倌也会去的!” 江甲龙和他脸对着脸,愣了半天。 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许久之后,江甲龙释怀的笑了。 “是的,哎,你们一个个真的不得了。爷老倌一脑壳白头发,他还不服老!” 讲真的,江又信都快要五十岁的人了,和水匪头子去动刀子,必有一死的局面,那不是讲了好玩的。 江甲龙说:“你讲的那个妹子,你有没有本事明天带回来?” 江一龙指着自己的眼珠子,“你借我一个豹子胆,我也不敢带回来!我只是提了一句,娘老子今天差点被我气死!” 江甲龙又给二人各倒了一两酒,二人仰脖子喝了。 江甲龙说:“那明天我要跟你去看看!我做哥哥的,要把关。” “二哥,我再给你唱几句《月夜觅芳踪》吧: 「清冷的月吻着滚滚长江 林中的鸟它们都停了唱 微寒的风送着阵阵暗香 思念的泪洒落在江上 我总听到你的歌声 我总想到你的笑容 我总闻到你的暗香 叫我到何处觅芳踪 ……」” 在江家,江一龙的大哥江大龙五年前便已分船,当时耗尽了江家二老的所有积蓄还欠下许多外债,到去年才还清。今年年初,大哥江大龙带着妻子和孩子沿着长江的波涛顺流而下,去向只有江水和风知道。 而前三个月,二哥江甲龙自己迎娶了郝大麻子的妹妹。二嫂郝爱妹是一位满脸雀斑、勤劳朴实的女子。为此,江家又新钉了一艘船。与上次为大哥造船相比,此次的债务欠得更多。 要说都是为了给老弟钉船的事,要找陶哑巴换签子,爷老倌年纪大了,大哥又不在,冲着老弟给自己唱的这两首让人火辣辣的歌,也是自己这个当二哥的去。 闹水匪的时候,每一天的清晨日暮,都是让人心惊胆战的。 渔民们结伴出行,作业范围缩小了,渔获也少。 距离陶哑巴去杀水匪湖霸的最后期限,还剩九天。 第3章 送别 洞庭湖。堵堤村河岔。 妹子被江一龙伸手拉到船上的时候,她鹅蛋脸红扑扑的,一脸的娇羞,含蓄地瞥了眼江一龙,江一龙原地三魂出窍,腿把子都转筋了,他朝着掩嘴偷乐的梁小芳说:“梁小芳,船头那边是我二哥江甲龙!二哥,这就是我跟你讲的梁小芳!” 江甲龙取下草帽,朝她看过来。 她穿着朴素,举止文静,可这一上船,却令窄小的船上鲜花开满。 看到江甲龙,梁小芳红着脸喊了一声:“二……二哥!” “诶!”江甲龙慌忙答应。 他脑子里也没有足够美好形容词来形容这个姑娘的漂亮,难怪自己的老弟会中了烟瘾一样。 江甲龙觉得他们一个是绷硬的船板,一个是嫩软的棉被。一个是挺拔的桅杆,一个是舒展的风抹布(船上不能讲翻字,帆唤叫风抹布)。 当然,梁小芳的姿色不能称之为抹布。 就算必须是风抹布,也是最新最好最干净的,第一次还没用的那种风抹布。 他从没见过这么般配的一对。 更让江甲龙觉得可怕的是,梁小芳这种又漂亮又读初中,称得上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还真的愿意跟自己的老弟在一起。当真是一朵鲜花霸蛮硬要插牛粪。叫他难以理解。 江一龙问:“小芳,今天到哪里去?” 梁小芳说:“一龙哥,我想去街上扯几尺布。哎,你眼睛是怎么了?” 江一龙说:“哦,我昨天跟我娘说,我想把你娶回去做媳妇。” 梁小芳心疼地拿出手巾去擦拭:“啊?你妈妈不同意吗?她就把你打成这样了?那我们还能在一起吗?唉,都怪我。” 江一龙就像被人抱着抚摸的小猫,舒服得直眯眼:“不关你的事呢!你摸几下,吹几口仙气,我就好了……” “我哪有仙气?” “你吹试下嘛!” “呼~” “啊~舒服了。” …… “你妈妈的意见肯定是很重要的。她不点头同意,我是不敢去你家船上的。” “我去慢慢做工作呗!对了!” 江一龙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绳子,上面挂着一片光洋大小,不方不圆似片鱼鳞的浅红色通透吊坠,“你上次送我手巾,我也送你个东西。” 梁小芳拿着这个质地坚硬又如果冻剔透明澄,不由低呼:“这是什么?啊?!是琥珀蜜蜡?” 江一龙说:“琥珀蜜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送你的是鱼惊石。这是要成精的大青鱼脑袋里长的宝贝,可比珍珠还难得!你随身佩戴,趋吉避凶,保你平安!嘿,就当我们的定情信物。” 梁小芳没听说过鱼惊石,就像江一龙也没听说过琥珀蜜蜡。 她不去想,解放这么多年了,鱼还能成精吗? 但是「定情信物」四个字,却让此物额外的烫手。 “哎呀~这……”梁小芳俏脸羞红,不知道收下还是拒绝,究竟哪样办好。 …… 江甲龙暗忖:这个梁小芳真是自己前所未见的奇女子。天上的七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她愿意嫁给江一龙,绝对是江家捡到宝。 江一龙陪她到岸,陪她进城,陪她在街上买完布,又驾船把她送回村里。 这一路走完,江甲龙完全确定想法。 自己身强体壮,虽比不上江一龙,但比爷老倌要强。就由自己去跟陶哑巴换签子,杀了水匪,就能帮老弟赚条船结婚!然后嘛,自己侥幸不死,就和媳妇驾船连夜离开。也许十年不来、也许再也不来洞庭湖。说不定,自己在外面还能碰到大哥江大龙。 嗯,爷娘年纪大了,就让江一龙这个满崽尽孝。 想到这里。 船已经进了堵堤村的河岔,停在了方便水边村民浣洗的几格下水的麻石台阶边上。 “一龙哥,我到了!” “小芳,等我准备好,会要到你屋做客的!” “嗯……我……我等你来!” 梁小芳的妈妈正端着脸盆,准备到河边上浆洗几件衣服。 听到好像是女儿的声音,放轻脚步快步走来。 她赶上几步,正好看见女儿梁小芳和一个皮肤黝黑、面容俊俏的年轻后生一起从船舱里出来,小芳竟是扶着他的手腕。 见到这一幕,梁母顿时大叫! “鬼妹子,你跑得哪里去了?” 她这嗓音又尖又怒,像锥子一样扎人。 吓得众人一跳,梁小芳差点掉水里去,还好江一龙将她抱住。 梁母此刻见江一龙干脆搂着女儿,气得跺脚:“你还不给老娘死下来!” 二人吓的触电般的分开。 梁小芳俏脸煞白,惊魂未定:“妈,我……我是进城去扯布……”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择日不如撞日,反正碰到了,干脆说:“妈妈,这是我的朋友江一龙。多谢是他驾船送我。” 江一龙见状,也跟着鼓起勇气,用他觉得最客气的姿势,鞠躬拱手:“伯母你好,我叫江一龙,改天……改天带礼品到尊府拜访!” 梁母立即闻出了味。 她一把扯过梁小芳,把脸盆往她手里一塞。左手叉腰,右手持棒槌,朝江一龙骂道:“一身的鱼腥气,哪个是你伯母,莫来跟我攀亲戚!” “妈妈……” 梁母作势要打:“鬼妹子,还不端盆子回去!” 小芳从小到大鲜少挨打骂,被她这样当着江一龙怒斥,委屈地低着头红着眼着往家里走。 梁母狠狠翻了江一龙一眼。发现他一只眼是红的,越发瞧不起他,“你晓得不,她爸爸是民兵连的连长!你敢把主意打到我屋里来,招呼她爷一枪打脱你的脚!你一身的血吸虫,把眼睛都吸红了,独眼瞎子!褦襶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再莫让我看见你!” 她目光凛冽,如同瑶池西王母,仿佛挥手间真划出一堵遮天蔽日的无形天堑,横阻在船与岸之间。 村里好几户人家,听到动静都打开门,有脑袋往外面探。 江一龙本来挺灵活的,可此刻被梁母撞见自己和小芳在一起,就像做了什么该挨千刀的错事被人发现。脸上火辣辣地烧,烧得脑壳发晕,烧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 再又被梁母的气势镇住,张口结舌:“老夫人,你先消消气……” “走开!你再不许来了,下回让我再看见你,我拿刀砍!”说着,棒槌朝着江一龙扔了过去。 一步就能跨上的台阶,他硬是不敢跨越的雷池。 呆呆的目送着岸上的母女离去。 江甲龙苦笑搭着江一龙的肩膀:“哎,你看你,挑的这个岳母娘,稍微有点恶啊!” 江一龙叹了口气,“岳母娘哪里能选。” “你有办法讨她喜欢吗?” 江一龙扭头看着他,“二哥你觉得呢?” 江甲龙苦笑着摇了摇头,也暗暗松了口气。 找陶哑巴换签子的事,似乎也不那么急了。 还要等老弟的准信。 …… 之后江一龙成天都在所有两个人可能碰到的地方转来转去。 碰到水匪探路,都得当这人是渔民安插的岗哨。 三天都没有碰到梁小芳。 江一龙心里纠结起来了。 如果再见不到她的话,自己是不是要直接冲到梁家去找她? 是自己先去,还是让父亲叫几个叔伯长辈,带足礼物去? 那在去之前,自己会被吊打几顿? 第四天的清晨,江一龙终于如愿以偿地在上次的麻石阶梯上,看到了鬼鬼祟祟蹲在那里张望的梁小芳。 “梁小芳!” 梁小芳眼圈通红地抬起头,做了个嘘的手势,上船之后就说:“快点!” 江一龙不敢耽搁,竹篙一点,小舟离岸。 “梁小芳,这几天都没看到你,你没出来?” “梁小芳,你好像瘦了点,你怎么不讲话?” “你妈妈还在生我的气嘛? “你想我了吗?” “你在家里学了新歌吗?” “梁小芳,你上次跟我讲,想去长沙的下河街,你想什么时候去?” 江一龙时不时地发起话题,梁小芳始终背对着他坐着,一言不发。 到了江心,左右无人,江一龙搁下竹篙。 这种扁舟很小,走一步摇三摇,容易翻覆。江一龙他怎么走都可以。 他看到梁小芳泪流不止。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搭在梁小芳双臂:“小芳,你怎么哭成这样啦?” “下河街我不去了。你以后真的也不要来找我了!” 江一龙不解:“啊?为什么啊?” “你们船上的人,身上都有血吸虫病,我讨厌你!” 梁小芳将他坚实的臂膀推开,眼泪决堤。 “我……我……我没有血吸虫啊!” “还有,我告诉你,下个月我要嫁到城里去了。我今后的婆家是街上开南食店的,我嫁过去日子比现在还好过。我们以后也是再也见不到了!” “啊??你明明……你明明就……明明就喜欢我啊!怎么突然要嫁给别个呢?” 梁小芳咬着唇,不住地流泪,不住地摇头。 有的事就像落在流水上,去向不由落花决定。 梁小芳真的好想坐在江一龙的连家船上,当他的新娘子,跟着他去一趟他嘴里那天底下第一热闹的长沙下河街。 不就是三百二十里水路? 说走就走,现在出发,立刻马上。 从此以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船到哪里,家就在哪里。 生孩子,奶孩子,打鱼织网。 吱呀吱呀,一生在风浪里摇摇晃晃。 可她所受的教养,也让她做不出私奔的事。 她没法将自己母亲痛骂威逼,要死要活,拿着剪刀抵着脖子的景象说出来。 也没办法将自己民兵连长的父亲,罚跪自己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还直接将一枚手榴弹摆在饭桌上对她说:「再不跟他断干净,老子就把他连人带船炸沉!」的话说出来。 更没办法将她的奶奶跪在她的房门口,死死地抱着她的腿,哭喊着不撒手的事说出来。 如果自己真的离家私奔,什么是报答养育之恩、儿女尽孝的事先撇到一边,万一家里人真的急出毛病,做出什么偏激的事,她胆子小,后果她连想象都不敢。 梁小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想看着江一龙说话,可一看他,心就软了。她不得不挪开目光。只有伤了他的心,他也才会放开。 梁小芳平复了许久,说:“江一龙,我和你讲清楚。从今开始,你我要断了念想。我们从此是不可能的了,我们此生都不要再见了,一刀两断。” 江一龙问:“这就是你讲的卓文君吗?” 她不是卓文君。 她也做不到卓文君做的事。 她爱着眼前这个男人。 可事到临头,却翻不过家人阻挡的这座大山。 心底一旦想起自己一走了之,可之后家人会如何,她心里面就酸楚难平,眼泪也会止不住地流。 江一龙又说:“有的东西是断不干净的。有句话叫:「抽刀断水水更流」,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梁小芳打断,直说:“我们如果再见面,我的家人会要我的命,还会要你的命!” 江一龙说:“那你再跟我唱一首歌。” “好,我给你唱一首《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孤云一片雁声酸,日暮塞烟寒。 伯劳东,飞燕西,与君长别离。 把裤牵衣泪如雨,此情谁与语。」” 她唱的歌词是陈哲甫先生版本的,自己感动得哇哇地哭。 江一龙得了文盲好处,听不懂歌词,倒是不觉得如何凄苦。 他还说:“这首歌你只顾把自己唱哭了,我觉得不好听。哎,我划不动船,没办法送你回去。” 梁小芳急了。 头一回觉得江一龙还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一面。 她气道:“江一龙,你不要耍无赖!信不信我爸爸拿手榴弹把你炸死!” 江一龙盘腿坐在她对面,没好气道:“你爷老倌那大的本事,不去炸为非作歹的水匪,跑起来炸我?你晓不晓得水上的人日子好难?算了,炸我就炸我!我的命不抵钱,还没手榴弹贵。” 梁小芳说:“水匪?如今还有水匪?你放心,我回去就跟他讲!只炸水匪,不炸你!我求求你了,快些送我回去吧!要是又天色断黑才回去,我娘会剐脱我一层皮。” “你再唱一首《洗菜心》。” 《洗菜心》是一首方言和花鼓曲调的湖南民歌,描写调皮活泼的少女怀春。跟以前梁小芳唱过的那些来自旧上海的《扁舟情侣》、《月夜觅芳踪》比,简直是土得没边。 可江一龙到了此刻,却只想再听她唱这一首土味的歌。 歌里有一句过渡句:「索嘚~依子浪当,浪嘚~索」。梁小芳唱的时候,舌头不知道在她嘴里是怎么弹的,弹得让他头皮发麻,弹开他的天灵盖,弹得他三魂七魄都跟着起飞。 “我现在没心思唱《洗菜心》。” 江一龙说:“我要听你唱,唱完我带你去下河街买戒箍子。小妹子与我结为啊婚呐~啊~” “不唱。” “那你也不准给别个唱。” 梁小芳感觉有点对不住人,说:“好。这首《洗菜心》我今后也不给别人唱。” “还有,你记得不要在水上唱《牧羊曲》啊!洞庭王爷柳毅,最忌讳的是龙女曾受辱成为牧羊人,唱牧羊曲是要背时的!” “好。” 江一龙说:“你也不能跟别个打钹。” “江一龙!你得寸进尺!” 梁小芳气得发抖,狠狠地将他掀到水里。 落水之后,水里半天都没他的踪迹。 梁小芳慌了,大喊:“江一龙?江一龙?”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地从小舟另一边冒头。 “嘿嘿,死不这么快呢!” 梁小芳拿起浆板朝他脑袋比划:“你再乱讲,几个脑壳都不够砍!快点上来!” 江一龙湿漉漉地爬到小舟里。 两个人关系有了缓和,有了进展,也到了尽头。 等衣服干了,江一龙担心她爸爸真拿手榴弹来炸,将她送到了离她们村比较远的地方。 “你真的再也不要找我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这一世,我们两个的话,我都讲完了。” 梁小芳说完转身上了岸。 她心里想,她该讲的话讲清楚了,过完今天,她就要放下了。 看着她无怨无悔的背影,江一龙缓缓仰倒。 她想通了,放下了,没管他还没回过神来。 江一龙仰躺在小舟上。 云在散开,燕在别离,水在逆流,哎,阳光刺眼,万物悲哀。 第4章 渔歌 郝大麻子的老婆撑着小舟看到这条空船的时候,不知过去了多久。 “诶?这是江一龙啦?怎么睡在这里了?吓我一跳!” 江一龙一路来都是船上姑娘们眼睛里最耀眼的光芒,今天他这团光没有照耀,而像是烧完的纸钱灰。 郝大麻子的老婆喊道:“江一龙,你快点起来,快点!江甲龙在跟柳大发打架嘞!” 她连喊几声,江一龙才回过神来。 “打架?他们在哪里打架?” 郝大麻子的老婆指了个方向。 “妈妈的,民兵连长拿手榴弹吓老子就算了,你柳大发还想趁乱欺负老子的老兄?” 江一龙降到冰点的血立即沸腾,变成一肚子的窝囊火,恨不得现在就发泄出来,几拳把柳大发给锤死,自己心里才解气。 等江一龙赶到的时候,架已经打完了。 江甲龙被郝大麻子等几个年轻人拉着,鼻青脸肿的柳大发被人拉在另一边。 江一龙和柳大发年纪差不多。 平日里柳大发做人不老实,到处耍小聪明。唯独江一龙善良,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不好,对他并没那么排斥。这时打架分边站,站江甲龙那边有九成,足见他讨人嫌。 柳大发见江一龙来了,心说总算来个讲道理的,今天自己有救了! 谁知,江一龙弃船登岸,捏紧拳头冲着柳大发就来。 他个子有一米七三,在这群船上的年轻人中鹤立鸡群,他一身的肉藏着用不完的劲,他像一匹奔腾的烈马,来势汹汹,他的眼框子通红,一边眼珠子还布满血丝,看着凶神恶煞。 柳大发吓得牙关打颤,两腿发软,他喊:“江一龙,你想干什么?架已经打完了!喂!你先听我讲!” 江一龙野蛮的冲过来,没有半分理智。 柳大发想跑,又知道跑不过。要打,也打不赢。 等下甲龙再过来,他两兄弟打自己一个,自己今天死定了。 他一咬牙竟然三步并做两步扑向河滩一块大石头。 他伸手往石头低下一探,翻个身,手里多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杀猪尖刀。 他双手持刀在手,失声恶吼道:“江一龙,站住!你来之前,我已经讲清楚了!陶哑巴昨天晚上已经把签子换给我了!此事板上钉钉!你们江家要我交出去绝对不可能!我老姐的仇不报我誓不为人,你硬要抢,你试一下看!” “嗯?” 江一龙闻言,脚步在两米外止住,他眨了眨眼,一脸的表情复杂至极。 生死签几个字,让他空空荡荡的脑子里,想起自己家的事。 家人为什么要帮他换签子? 现在梁小芳不要他了,还换签子干什么呢? 他捂着脑袋突然蹲下,好像眼眶里晶莹闪烁的。 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想打人的心情烟消云散。 柳大发见状,果断将刀子远远地朝身后抛开,语气恳切说:“一龙兄弟,你晓得我姐姐被水匪害死的,此仇不报,老子誓不为人!” 江甲龙等人这时都围拢过来。 想起这次闹水匪湖霸,头一个被洗劫的就是郝九来的船,那是郝大麻子的爸爸。 第二个遭殃的就是柳四喜家,就是柳大发他们家。柳大发上面两个姐姐,大姐养到十四岁的时候得了一场病,看不起病,拖两个月人就没了。比柳大发大一岁的二姐,这次被水匪湖霸害得跳了河,再没起来。柳大发下面还一个八岁的老弟。柳家日子确实是不好过。 抽签去杀水匪湖霸,本来是替大家拼命。每家每户都会斗几块钱给他,多则五六元,少也两三元。两三百块钱不是小数目了,让抽到签的人,出去逃难的时候不会踏空,这是规矩。 这一次,除了大家斗的钱,陶哑巴还答应谁给他换,他多出一条船。那更是一笔巨款。 让每次都避之不及杀水匪湖霸的生死签子,在某几家人的眼里,成了诱人的香猫乳。 说到底,船上都是风雨飘摇苦命的人,连家船民,同气连枝。 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竟闹到内部持刀相对,所有人都傻在原地。 江甲龙原本是气不过柳大发私下去找陶哑巴换签子,找他打架是撒气。 现在看到老弟这么冲过来,认定老弟和梁小芳的事情已谈妥。那签子的事,更得必须抢回来了! 江甲龙怒气腾腾:“柳大发,再怎么讲我们是自己人!你还搞刀子出来了?你真有本事,规矩被你坏了!畜生,你被我们除名了!” “除名无所谓,为姐报仇,这次我非去不可!” 江甲龙干脆撕破脸,“报仇,报卵!臭不要脸!以前那么多仇没看你去报?我看你就是看中了这次大家斗钱斗的多,陶哑巴愿意出的东西多!” “江甲龙!你撕破脸,脸都不要了?好,那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柳大发拍着自己的脸皮,“江甲龙,至少我还有仇要!那你呢,杀水匪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抢着去打的什么算盘还要我讲?啧啧,你好意思讲我贪财,你脸皮不发烧吗?” “畜生!你要报仇,有本事你今天晚上就去报仇,你有本事莫拿大家的钱!” 江甲龙气的顿时暴起,众人赶紧拦着。 “我呸!开口闭口都是钱,你不觉得你好有意思?” 来劝架的众人听了这些撕破脸的话,都觉得这事气氛不对了。 气氛不对,事情就变味了。 事情变味,就没意思了。 “二哥,算了!” 江一龙擦了把脸,起身拦住江甲龙,“这次,我们不换签子。” “不换了?!” 江甲龙和柳大发,在场的七八个年轻人,都齐刷刷的看向江一龙。 “那你真的跟她……” “不讲了,”江一龙揽着江甲龙:“二哥,我们回去。” 他低声说:“唉,我岳母娘没选好,往后再选一个吧。” 突然,身后传来柳大发扯着脖子喊:“一龙,兄弟!你的恩情我记得,我柳大发不求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一旦将来发达了,也永远拿你当兄弟!” …… “签子真的换给柳大发啦?哎呀我的一龙啊,你开窍了!哎呀!” 周秀珍得知陶哑巴生死签被柳大发换走,脸上的喜悦根本藏不住。 她被江又信瞪了一眼,背过身去,还是藏不住,口里不住地细碎念叨,许愿,还愿。 她心里半点藏不住事。 如释重负后,反而还让她激动得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 距离刺杀水匪湖霸的最后期限,只剩最后五天。 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快到江一龙受伤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初。 慢到周秀珍心急如焚,望眼欲穿,掰着手指头,度秒如年。 她日日祷告时时默念:洞庭王爷,杨泗将军,水母婆婆,湘妃娘娘,屈老夫子,惟愿日子平平淡淡的过,再也不要出什么岔子! 好不容易,等到了最后期限过去了。 周秀珍到处逢人打听。 有人说柳大发手拿一把锈杀猪刀,在水匪巢穴大杀四方,把水匪湖霸一锅端。 有人说水匪是被民兵连长带人围剿,用手榴弹炸死的。 真相无从查证。 柳大发没了消息。 水匪湖霸也没了消息。 这场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八百里云梦泽,有容乃大,什么事都藏得住。 水面上一切如旧。 那时湖区捕鱼按农历分成四期。三四五月是春汛期,六七八月是高水期,九到十一月是落樵期,十二月到次年二月是冬捕期。 落樵期就是禁湖期,这三个月禁止捕鱼。 落樵期一词的来由没有确切记载。 也许出自宋代诗人陆游的《挟书一卷至湖上戏作》: 「买地孤村结草庐, 萧然身世落樵渔。 一编在手君无怪, 曾典蓬山四库书。」 这种典故梁小芳可能考究后会查出来,江一龙是不可能知道的。 江一龙特别没劲头,眼睛也没了之前的灵气和光彩。就像是人丢了三魂。 他们跟他讲话,他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眼神发直,整天在梦游。 他有时候还是会一个人划小舟出去,一去就忘记回来。 有时候在螺丝湾找到他,有时候在远离堵堤村的河岔口附近找到他。 大家都背后议论他。 怎么好好的一个人得脑膜炎了,可惜了。 还有的说他是被落死鬼寻上了,要注意小命不保。 还有的说他肯定是打多了手铳,身体瘘了。 周秀珍把这些全听进去了。 她带江一龙去医院里检查脑科,带他找灵官渡的王婆婆求保命符,睡觉的时候还整夜密切关注他有没有淅淅索索的动静。 周秀珍该做的都做到了,检查了他没有脑膜炎,也没有天天晚上打手铳。 那就只能寄希望于灵官渡的王婆婆。 于是,江一龙每天要化一碗符水喝。 江一龙只知道,在那么一天,梁小芳不是跟他开玩笑,她是真的嫁人了! 城里包来的大船,拉满通红的绸子,载着吹吹打打的锣鼓迎亲队,声势浩大去往堵堤村。他们要将堵堤村的梁家姑娘娶到城里。 水面上空流淌着喜气。 好多人都来看热闹。 众人看了半天,对着船上的新郎官、新娘子评头论足。 郝大麻子说:“这个姑娘胚子俊俏,找的男方又是城里有钱的,她真的命好,以后专门吃香喝辣!” 王顺子说:“新娘子好漂亮!不晓得跟她打钹是什么味道!” 于黑皮说:“你还敢想这个?你就算了啰,褦襶蛤蟆!不过新郎官也丑,他还戴眼镜,四眼狗。” 王顺子说:“这个新郎官四眼狗,命几好,天天可以亲新娘子!这个新娘子要是跟我打个钹,我少活三年都愿意!” “那确实。”众人异口同声。 江一龙抿着嘴,没有做声。 江甲龙说:“你们少说两句。” 江一龙看着望了这边一眼就低着头抿着嘴的新娘子。新娘梳的头型是那么陌生,她脸上擦了粉打了胭脂,难掩些许的困顿。她目光没有鲜亮的色彩,整个人也少了曾让自己痴迷的青春气息。 江一龙看着四下拱手乐得合不拢嘴的新郎,新郎一刻不停的朝四面八方的人拱手,千恩万谢。 江一龙看着以前可能是自己岳母娘娘的那个女人,她正笑嘻嘻的从背后看着她现在的四眼狗城里女婿,眼神里满是满意。 别人商量好了,就没有自己商量的余地。木已成舟。 江一龙的耳朵里装的都是喜乐,却像被勾命的索缠上。他的脸苍白,笑容呆滞,了断生机。 她是真的不会再跟自己去长沙的下河街了。 江一龙慢慢垂下头,目光碎在波光中,像旋转的万花筒一样。 把鱼肉彻底锤碎,能重塑成为硬挺的鱼豆腐。 事物在极端混乱中,也会自发走向新的秩序。 几天后,江一龙丢失的三魂回了一魂。 人比之前的梦游状态要好一些了。家里的活,他主动承担的更多。 但是他没有笑过,就好像他天生不爱笑。 没事的时候,江一龙还是驾着小舟在水面上瞎晃荡。 又过了一阵。 有一天,岳阳楼下的水面上搭了个好大的台子。 江一龙听别人聊天说,那挂着的五个比箩筐还大的红圈大字,写的是「洞庭船歌会」。 台子今天刚刚搭好,活动还没开始。周围的人稀稀拉拉的。 这时,江一龙听到台子上有个女人在唱歌。 「情姐姐下河洗茼蒿 洗起那茼蒿满河漂 上游驾船哥哥呷了我的茼蒿水哟~ 下游驾船哥哥呷了我的水茼蒿 我的哥~诶~ 你不成啰~相思也要成痨~」 只闻其声,看不清人。 这人的嗓音比不上梁小芳的温柔细腻,倒也宛转悠扬,情意绵绵别具风味。 这首《洗茼蒿》的故事简单,没有《洗菜心》那样小奴家那样的铺垫、循序渐进。 洗菜心的小奴家,最后一句话想讲出来前,先要拐十八个弯。 唱法上,更没有《洗菜心》那样可以把听曲的情哥的后背弹麻、天灵盖弹飞的美妙弹舌技巧。感情方面也直白简单。情姐姐的爱就和茼蒿一样,赤裸裸的在水面上漂着。情哥哥就算是瞎了,看不到也能听到。就算是聋了,也能嗅到茼蒿独特的气味。 江一龙感觉有什么火,在烘他潮湿的心。 他心想:要是她再唱一遍就好了! “喂喂?噗噗!音响师傅,我再唱几句试一下啊!” 那悠扬婉转的声音,停了又起。 她举着扎着崭新红绸子的话筒,真将《洗茼蒿》又唱了一遍。 江一龙听得如痴如醉。 江一龙赶紧又在心里许愿。 对方又唱了一遍。 三遍之后,那声音说:“可以了!” 江一龙赶紧又在心里许愿,这次等了许久,对方再也不唱了。 江一龙坐在在船板上,看着岳阳楼的方向发呆。 菜心虽好,却隔他千山万水。 远远的种在岸上的菜园子头里,要专人精心伺候,捉虫除草上肥,不是什么野猪子、江猪子可以拱得到的。 野茼蒿在水边上野蛮生长,随处可见。吃起来还带腥气。但是却合他的口味,是充饥的口粮。 他突然不去想《洗菜心》的「小奴家」了。 该是《洗茼蒿》的「情姐姐」跟他这样的情哥更合适的。 后面连着两天的洞庭渔歌会,开会那天,各路达官贵人、文人学士接踵而至。就连衣衫褴褛的讨饭的、卖唱的,也成群结队的向这处挤来。 唢鼓齐鸣,铳炮震天。 不止是岸上的人来听歌,渔民也都驾船来听歌,还有的是来报名唱歌的。他们唱歌是生活的一部分,参与洞庭渔歌会,得天独厚。 城外旱路尘扬一丈,水路河道浪飞八尺。 岸上人山人海,水上水泄不通。 真比过年还要热闹。 江一龙每天都来听歌。 总之,事事不遂人愿,后面也听到了有人唱《洗茼蒿》,可不是那个人唱的了。也不知道是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对方唱过了,还是对方从此不唱了。 谁知这天,渔歌会快要结束了,江一龙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又唱了起来。 「三皮吔~芥菜哟呵~两皮呃~黄 你看~养女莫嫁驾船啰~郎 守噶好多生人寡来哟 晚间不晓得困噶好多半边床哟~ 你看哟~ 眼泪汪汪的进绣哟~房」 一曲唱罢,河岸上和水面上,全是欢呼喝彩,掌声雷动。 “养女莫嫁驾船郎,倒也是话。你若有好日子过,何必要来吃这苦呢?” 江一龙竹篙一点,目光就把岳阳楼的方向转到身后。 人山人海之中,会不会有一个嫁了人的小奴家在背后的河堤高处,明亮的眼睛在千百条渔船上找寻一个曾经熟悉的情哥哥的身影,无所谓了。 江一龙的三魂被这场渔歌会又拉回来一魂。 「流年似水。有的事情一下子过去了,有的事情很久也过不去。」 新中国成立以后,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洞庭湖区农业生产发生了深刻变化,八百里的洞庭湖年年围湖造田,裸露的滩头都开垦成了丰收的垸垄。 春天的故事,悄然发生在了岸上的人身上,一年一年的大丰收,让昔日的“鱼虾之会,菱芡之都”,成了“湖南熟,天下足”的“洞庭鱼米乡”。稻饭羮鱼,天下粮仓。 只不过,农耕的垸子围得多,留给渔民的就越发少了。湖水面积一年比一年小,如今怕是连八百里一半都不到。 不止耕地和湖水在此消彼长,岸上农民的生活也在日新月异。相比起以前那段难以启齿的岁月,现在可好了,家家都余粮富足,再没饿过肚子。 随着一日比一日凉,冬季悄然降临。 水位显著下降,原本芦苇荡和隐藏在水下的浅滩会显露出来。 每年这个时节,渔民们都会利用这一自然变化,在显露出来的河滩芦苇中搭建起临时的棚子。以便进行各种与渔业相关的活动,并作为短暂寄居的宝贵临时住所。 江一龙全家在芦苇荡里搭了个棚子。一家人起居饮食都转移到了棚子里,虽然风刮得呜呜的响,总体环境可比船上宽敞舒服多了,至少少了许多飘摇。 渔民没有秋收的庄稼,为赚嚼用钱,天气再冷还得下水。他们勒紧裤腰带,眼巴巴的望着,只盼快点开湖。 腊月初六,鞭炮齐鸣,终于开湖了,渔民们百舸争流,进入热热闹闹的冬捕期。 冬天的水上劳作不好做。 风是刮骨的刀,水是透骨的刺。 年轻的后生还不觉得,过了四十岁,连家船上不论男女,个个身上都有地方不舒服,变天就一身的风湿、关节痛。 江一龙还年轻,这些冰冷的风浪也不是第一遭,他真的无所谓。 他就像一条鱼,有水就能欢脱起来,精力无限。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想起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基本上都成了小家,就感觉孤枕难眠。他想赶紧多赚点钱,能早日钉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船,打渔回来的时候有人帮自己洗茼蒿。 第5章 渔王 大队上的妇女主任杨云,鸡一叫就忙活起来。 她出门走入清晨的薄雾前,先到菜园里捉了一大篮子菜。 昨天,村民组长肖红兵带着她沿着河床一路走过来,和几户渔民打了交道。今天她要趁热打铁,把计划生育的宣传工作给这些渔民做到位。 “诶!那是杨主任吧!过来坐下,喝口茶!” 芦苇旁边靠岸的一条大船上,有个妇女热情的朝她打招呼。 杨主任认出来了,那是陈原谅的老婆,他们叫她顺姑。 顺姑直接将她请到船上坐,热茶端到她手上,“杨主任这么早忙什么去?” 杨主任说:“就是来看看你们,多跟你们了解一下你们这边的生活情况嘛,顺便送点菜给你们!” 顺姑倒了杯热茶,殷勤地说:“杨主任,你倒是真把我们放心上,真是大好人!” 杨主任问她原籍何处,顺姑笑得开心,“杨主任!我们的来历可不简单哩!” “你别看大家都是渔民,但是我们老陈家的船,和那些船都不一样是不是?我们的船大些,宽敞些,对不对?其实啊,我们是九姓渔民,陈原谅的祖宗,可是大名鼎鼎的陈友谅呢!” 杨主任笑了笑,“阿耶,那你们可来头不小!” “是的啊,六百年前陈友谅起兵和明太祖朱元璋争天下,兵败鄱阳湖,他的后人和部将的家眷,一共九姓,都被太祖驱赶赶到船上,从此再也不准上岸。嗨,这九姓渔民,就是我们现在这帮人的祖宗,我跟着陈原谅也是五湖四海漂泊,一开始在浙江,早几年在江苏那边,这到洞庭湖打渔还没几年呢!” 顺姑说起九姓渔民的来历,与有荣焉。 杨主任说:“洞庭湖连着长江,又汇集湘资沅澧,渔业资源非常丰富。我听肖组长介绍,这些年洞庭湖已经开始吸引在全国各地的渔民来到这里打渔,我欢迎你们远道而来!” “是呀,洞庭湖真是好地方!除了本地渔民,我们九姓渔民之外,洞庭湖的渔民来自天南海北,九省方言在水面汇集呢!”顺姑想起什么,又说:“杨主任,你不知道吧,我们这帮渔民,小规矩无数,大规矩还有四不准!” “哦?大规矩是哪四不准?” 顺姑说:“四不准啊,说来不怕你笑话,那就是不准上岸居住、不准穿鞋上岸、不准读书科举、不准和岸上居民通婚。” 杨主任说:“这些规矩有点不讲道理啰。你们的先祖为什么要给你们定下这样的规矩?” 顺姑噗嗤就笑了,“杨主任,我听说这可不是我们祖先要订的规矩,是岸上的明太祖朱元璋给我们订的规矩呢,哎!” 杨主任笑了挥挥手:“嗨,那都过去了,过期作废!我们早就解放喽,最敬爱的毛主席他老人家可从没有定过这样的规矩!” 順姑点头:“那倒是,毛主席把我们解放了,我们现在的小辈也开始穿鞋子了。” 杨主任看到船上,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身上用布条紧紧地绑着几块泡沫,如战士盔甲般,在船上跑来跑去自己玩。他脚脖子上还挂着铃铛,跑起来叮铃铃响,忽东忽西,清脆可爱。 还有一个一两岁的小姑娘,除了挂着铃铛之外,还被一根绳子栓在船舱中间。 “顺姑,你家两个小家伙蛮逗人爱。大的还给自己穿泡沫盔甲,挂着铃铛跑来跑去蛮威风的!” 顺姑无奈地说:“我们河里不比岸上,给云宝身上绑的泡沫,那不是盔甲,是救生衣。我给他做的,小孩不愿意穿,打几次就穿了,反正任何时候不准脱。他们的铃铛也不是玩具。我们转过头做事去了,顾不上小的,只要听到铃铛响,人就在。铃铛不响,就要喊了。如果喊不应,那就掉水里了。这些东西看着吧,不起眼,实际都是保命的。” 杨主任点点头,果然渔家文化,都有自己的讲究。 随后,她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被一根绳子牵在舱心的女孩身上。那小女孩被绳子牵着,她只怕是重男轻女,试探性地问:“顺姑,你们男孩跑那么欢脱,那个小妹子为什么要用绳子拴着?是不是不听话?让她也玩去呗!” 顺姑喊:“云宝,你过来!” “奶奶,”跑来跑去的云宝走过来,钻到顺姑怀里像条泥鳅。 顺姑摸了摸他的头,示意道:“这个杨奶奶有话问你:为什么要把欢欢用绳子牵着?” 云宝稚嫩的回答:“杨奶奶,欢欢太小了,不牵着绳子,怕,怕她会翻河里去。” 杨主任赶紧表扬:“云宝真听话!你好懂事!杨奶奶请你吃糖!”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几粒硬糖。 云宝喜得不得了,谢谢都忘了说,直接就吃。 顺姑说:“太小的孩子看不住,转身就怕翻到河里,只能拴着,几百年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等她长再大点,讲的听了,走得稳了,我们会解开的。” 杨主任问:“有孩子掉到水里吗?” 顺姑脸上的苦涩是哭干过的,“我家老大他生的头一个男孩子就……唉,我告诉你,故事里面,河神爷每年要收几个童男童女的那些传说,只怕都是从我们的生活来的!唉!” 这话说的时候轻描淡写的。 背后的却是许多个痛失小孩带来的苦难残缺的家庭。 水面之上毫无遮挡。却也有着阳光所照不到一道道的透骨疤痕。 水火无情,防不胜防。 杨主任动容了,叹了口气,“你们家如今几口人啊?” 顺姑说:“我家里两个儿子,老大生了四个,淹死一个。老二生了两个,还怀了一个!喏,这两个都是我家老二的。” “顺姑,你有了解过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吗?” “计划生育?” 听杨主任提出这个词,顺姑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蛇。她脸色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杨主任,我跟你聊了这么半天,你竟然跟我说计划生育?” 杨主任为了宣传政策,在大队上,和自家的村民宣讲的时候,不知道就碰过了多少钉子,吃了多少冷眼。但没想到来船上宣传,一张嘴夜晖引起这么大的反感,她只能淡淡道:“顺姑,计划生育是国家大事,我们人人都有责任和义务参与。如今不是我要计划你们的生育,是我的革命分工,就是要到处宣讲,落实。我不光是向你宣传,大队上挨家挨户我都宣传过了的。” 顺姑脸色冰冷,不客气的收走了杨主任手中的茶杯。 “你少跟我说这些!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平白无辜上船给我们送菜!我刚才跟你讲那么多,真的是浪费口水!船上的小孩养大多不容易,你是一点也听不进去吗?” 杨主任怎会不知道船上养大孩子多难。 可话到了嘴边,责任还是在身上,她还是说了出来:“顺姑,现在讲「控制人口,计划生育」。你二儿子家的都生了两个,按道理是要交罚款的。怀着的第三个,我代表大队上,劝你们能不生,就尽量不要生。” 杨主任话还没说完,顺姑将手里的杯子”啪~”的一声摔在船板上。 “你有完没完?你给我立了户头吗?我归你管吗?我又没拿过你们大队上一分钱,又没分过一寸地!开口就是大队,你们大队凭什么管我?还交罚款,管生育,呵呵,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要么你就下船,要么你就弄死我吧!” 顺姑说完,干脆的仰着脖子闭起眼。 杨主任被晾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只能重重的叹了口气,起身下船。 顺姑见她走远,在后面将她带来的菜全扔出来,大声喊:“杨主任!你再不要过来了!你的菜,我们吃不起!有时候啊,做人不要把彼此逼得太绝!你是岸上的,我们是水上的,这点你要搞清楚!你硬要欺负人,大不了我就走!” 杨主任若有所思的说:“顺姑,如果你们能早日搬到岸上来,以后小孩就不得再掉水里出意外,一个家庭能养出一个有出息的子女,不也就够了吗?” 顺姑啐了一口,“神经病,天方夜谭!” 杨主任转身去了下一家。 有时,很多事鲜少例外。 她接连去了好几户渔船、棚子……各家各户的反应五花八门,但结果都是一个。 只要说起计划生育那四个字,得到的回答都是「你管不到。」 不仅如此,因为杨主任这次宣传计划生育,水面上的人家都对她怨声载道,唯恐避之不及。 杨主任望湖兴叹,烂船还有三千钉,船上的这帮渔民,还真是一帮硬骨头啊! …… 江一龙条子好,有力气,缺的是时运和赚钱的本事。 想先还完二哥的帐,再凑够给他钉船的钱,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要是他有他爷爷那一手让人惊掉下巴的时运和本事,那还完账可就指日可待。 说起他爷爷,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外号叫「江渔王」。 渔网二字,可不是谁都称得上的。 那是在洞庭三月十五「鱼龙会」上,比谁的本事大,比出来的。 那些年论打渔,湘资沅澧长江洞庭,谁也打不过江渔网。 别人一网打下去,如果几条小鱼。他一网撒开,就有几条十几斤的鱼活蹦乱跳。他如果一网下最大只有四五斤的鱼,那别人一网就顶多是几条泥鳅。 有一次岳阳地区抓革命促生产指挥部的领导右迁,同僚要办烧尾宴送行,需备两条四斤以上的金鲤鱼。 那天也不知道出了什么缘故,问遍码头上的船家、渔行,这两条金鲤鱼怎么也凑不出来。 经人介绍,秘书最终找到并托付此事在江渔网身上。 江渔网二话不说,驾船出发,说是等两个时辰回来。不到两个时辰便回来了。他回来时,船舱里果然有两条各有五斤往上,个头还差不多大,还活蹦乱跳的金鲤鱼。 众人看了,不服不行。 在当时,「江渔网」三个字,那就是金字招牌。 城里的大户人家、酒楼饭店、婚丧嫁娶,要用三四十斤以上一条的大鱼撑面子,只有找到江渔网才有办法。 船民是避讳龙字的,碰到龙姓的人,都用佘姓代替。 唯独风头一时无二的江渔网,他却敢破例,给孙子起三个这么大的名字:大龙、甲龙、一龙。 没办法,他是渔网,他就是这么超乎寻常,他就是要有龙子龙孙。而且三条龙,个个都不能是第二,必须全都是第一! 至于江又信的三姑娘取名江荔枝,那碰巧了是江渔网那天正好有人请客,他吃到了难得一见的新鲜活荔枝。荔枝又白又水嫩又清甜,还来自遥远的广东,那可不比什么起个什么梅兰竹菊高雅多了! 江渔网赚得大了以后,他就喜欢上了跟人进城翻牌九。 那时候江又信也跟他进城。渔网在茶馆里面翻牌九,江又信就在隔壁听教书匠教《增广贤文》。江渔网打几天渔赚的钱,经不起几下输。江又信偷听的《增广贤文》,倒是背得比里面用功的小学生还流畅。 好多人想拜江渔网为师,学他的绝活。送的礼他一概不退,教的都是什么「风小布挂钩,满水打行钩,大水打撒网,高水打卡钩,低水挂麻籇……」,什么「涨水三天莫下河,退水三天安排箩……」 收礼他是真收,教徒弟他是假教。 后来他在外面威名和骂名并驾齐驱。 他的担心是教会儿子,饿死老子,所以不光是外人不教,儿子也不教。 江又信求了好多次,江渔网总说等自己年纪大一点再教。 天有不测风云。 在江渔网年纪还不够大,就在一天晚上,他在城里喝醉了酒,失足掉河沟里,第二天才浮起来。 江又信当了父亲后,有什么本事自然都愿意教给儿子们。可惜他的本事在一众渔民之中平平无奇。 不过,他生了三个好儿子,老大不在,还有老二和老满。 只要父子齐心,舍得卖力气,唱着渔歌架着船,一家人的日子还完账紧巴巴的,但是也能往下过。生活逐渐恢复了平静。 那时候的欢乐特别简单,主要基于对未来没有任何幻想。 给江一龙找媳妇的事,一家人都记挂在心上,却没有人在嘴里提出。 第6章 团圆 眼看快过年了。 那天早上,江一龙正在棚子后面收拾渔网,听到前面有人喊:“爷,娘,我回来了!甲龙,一龙!我回来了!” 江一龙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顿时喜出望外,把手里的活一扔就跑。 果然看见大哥江大龙的船回来了。 大嫂刘贵美带着两个小孩子,正朝这边招手。 “大哥,你回来了!嫂子!” 江一龙跑过去一把抱住大哥,开心得不得了,他终于笑了,魂全都回来了。 江大龙笑着说:“一龙,我买了点东西回来,你跟我来搬!” “大龙!我大龙回来了?” 母亲周秀珍从棚子里出来,看到真是大龙一家回来,哎哟一声“我的肉诶”,眼泪跑得比腿还快。 “妈!”大嫂刘贵美马上牵着一双子女,让他们叫奶奶。 周秀珍在围裙上擦手,蹲下身子,左手抱着大孙子板栗,右手抱着小孙女毛毛。这是他们的小名,大名还要最有文化的江又信从《增广贤文》里面取。 江又信想念儿子的时候,已经私下里早给他们取好了。 男孩板栗的大名叫江自强,取自「强中自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 女孩毛毛的大名叫江之恩,取自「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好宝宝,都是奶奶的好宝宝!板栗又长高了,毛毛也长高了!” 周秀珍把脸凑过去亲昵,两个小孩有点认生地扭头闪躲。 周秀珍注意到大儿媳微微隆起的肚子:“哎哟,贵美,你又怀上了?” 刘贵美有点害羞:“妈……五个月了。” 周秀珍说:“好媳妇啊,你真有本事,多子多福!就是要多生几个男丁!” “大哥大嫂,你们回来了!”二嫂郝爱妹也从棚子里出来,满脸欣喜。 “郝妹妹,我在城里给你做了两件新衣服!我们身材一样,量我的身材定制的,袖子按你的尺寸做长了半寸,你绝对穿了合身又好看!” 二嫂郝爱妹激动:“哎呀,太感激了,谢谢大嫂!” 刘贵美说:“大龙还给爸妈、给你们两口子、还有一龙,各弹了一床八斤的新棉被!大龙,你们把东西搬下来吧!” 江大龙这次回来,带了好多好东西。三床崭新的大棉被、新衣、米面油盐,糖酒干果,物资丰富。 江家就像提前一夜开了春,焕发生机。 整个棚子都有了家的感觉,红火又热闹。 江又信和江甲龙卖完鱼同路回来,江又信乐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地说“大龙真孝顺!回来就好!” 江一龙和江甲龙,你一句我一句,抢着将江大龙不在的这段日子的事情都要说给他听。连自己被岸上女子抛弃的那些丑事,讲出来也不会觉得如何掉面子。 江大龙听完哈哈大笑,“岸上的女子有什么了不起?这次大哥我回来了,你就等着看吧!不要一年就帮你钉船!往后我们船上的日子比岸上还好过,我看到时候妹子抢着要往船上嫁!你想娶谁就娶谁!” 听到江一龙这么大的口气,全家人不知道他在外面究竟混得多好,大家都十分欣慰,感觉面上有光,个个都腰杆笔直。 江又信适时地敲了敲桌面:“大龙。钱难赚,屎难吃,你在外面赚回来几个钱,不要不知轻重!「常将有日思无日,莫把无时当有时」。” 江又信的父亲是这样吃了亏,他不想他儿子也是这样吃亏。 江大龙笑着摆摆手,“爸你讲的哪里话,我岂是不踏实的人?这回啊,我是真的带了搞鱼的技术回来,就是要带两个老弟一起赚大钱的!” 江又信瞥了他一眼,划燃一根火柴点起喇叭筒,他慢条斯理地吧嗒两口:“呵呵,你出去一年回来,就敢跟我讲技术?” 周秀珍等人都觉得江又信说得有道理。 江一龙再厉害,也不要吹这种牛。况且技术再好,好得过当年的江渔王? 她忍不住没完没了地唠叨:“大龙,咱们有就多吃,没就少吃。做人做事要知足!不吹牛皮,不要撑板鸭……” 江大龙和老婆对视一眼,刘贵美连忙解围:“爸妈,你们误会大龙了,大龙是真的带回来了新技术!” 江大龙说:“是的啰!贵美不可能骗你们吧!” 听大儿媳刘贵美这么说,江又信和周秀珍不好再说什么。 江一龙来了兴趣:“大哥,是什么新技术,给我们看看!” “等着!” 江大龙说完,去船上抱来一大捆的竹竿。 这些竹竿中间都连着一片网,连起来似是一整片。 江一龙扭头问江又信:“爷老倌,你认得不?” 江又信背着手走了一圈,下定语道:“嗨,像是做挂面的!这能搞到鱼?” 江大龙卖了个关子:“明天你们就晓得了!” 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朝这边走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咳咳,你们在吃饭啊?” 两个岸上的人脸上带着笑,进了江又信的棚子。 男人江又信认识,他是岸边上的村民组长肖红兵。 跟他同路的,是一位年纪在五十岁左右的女士,朴素的刘胡兰头,带点花白。她的右眉藏一颗肉痣,面容温和而坚定。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闪烁着时代赋予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憧憬。一身朴素的衣裳透露出她务实的性格,胸前的像章则彰显了她对党和毛主席的忠诚和热爱。 两个人的手里都提着篮子,装了萝卜、大白菜等农家采摘的当季菜。 江又信起身:“哎哟,是肖组长你们来了!贵足踏贱地,请快过来,快请坐!” “跟你们带了点自己种的菜,让你们换点口味!” “来就来,你们每回都带东西!”周秀珍也起身过来迎客。 肖组长说:“嫂子不要客气,我们是家里种的,自己根本吃不完!” 众人一番谦让,寒暄。 肖组长说:“老江,我今天给你们介绍个新同志,这位是大队上的妇女主任——杨主任!往后你们家的妇女儿童的工作碰到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找我们杨主任反映!” “啊?杨主任?” 江家众人都齐刷刷看向她。显然都是听过杨主任的威名。 “哎呀,欢迎欢迎!” 周秀珍虽不喜,看到还是陪着笑奉承几句,“你们还没吃吧,要不嫌弃就一起上桌吧!” 江一龙让出条凳子,众人挤挤,纷纷上桌。 江又信给肖组长倒了杯酒:“肖组长,正好我大儿子回来了,让他陪你老人家喝杯酒!” 肖组长连连摆手:“老江,我喝不了的,我老毛病胃痛,你晓得的。” “肖组长,来了就莫客气,来一杯喽,这是今天新打的谷酒,度数高的!” “是的,肖组长难得来,这杯酒不喝那不得行!” 江家人都热情的起哄,肖组长顿时有点尴尬地看向杨主任。 杨主任淡淡一笑,爽朗地接过话头:“啊呀,老江一屋人这么客气,我看我们也不要扫了兴!肖组长,我来代你来陪老江他们父子喝两口吧!” “哦?” 一家老小,目光不由都被这个杨主任吸引。 那个时代,懂喝酒的女子不多。 能这么豪迈爽朗的女子更少见。 杨主任端起杯子:“来,老江,还有这几位少爷……” “这是我三个崽。大龙、甲龙、一龙!” “杨主任!”大龙、甲龙、一龙,齐齐举杯。 杨主任笑道:“好啊老江,你们家一屋三条龙!今后享福享不完!我敬你们老少英雄!” “敬杨主任!” 江家四个男人,齐齐举杯。 杨主任半点不含糊,仰脖子一口,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撴,竟然是干了。 “杨主任,佩服!” 江一龙等人,跟着干了一杯,个个都辣得龇牙咧嘴。心头也越发佩服这个女中豪杰。 江又信不由给杨主任竖了个大拇指。他和周秀珍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杨主任乃是女中豪杰。和渔船传说中獐头鼠目,只想将众家媳妇全拖岸上去上环的老妖婆可不一样。 周秀珍慌乱的这才给她递筷子:“杨主任,快点吃点菜应一下酒,莫嫌弃我们伙食差!” “哎,讲哪里话!你们渔民在岸上没田没屋没户,三提五统、各种摊牌都收不到你们身上,你们请我们上桌,不把我们打出去,是很给面子了呢!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哪里还敢讲那些空话!” 杨主任说话很注意分寸,说着就拿起筷子,尝了几口菜,大赞周秀珍的手艺。 周秀珍心里高兴就别提了。 平时,渔家难得有从岸上来的客人到访。 肖组长有时带着农家菜过来拜访,算是算对他们十分照顾了。 今天又来了一个这么热情豪爽的杨主任,主要是她本人与传闻中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不一样,他们江家上下都十分高兴。 兴头上,杨主任开口还唱几段。 先是一段补锅的《刘大娘笑呵呵》,将一个养猪能手刘大娘唱得活灵活现,大家乐得巴掌都拍不到一块。 她又唱了野鸭洲的一段《双桂撒手扬长走》。 「……为让那 八百里洞庭披锦绣 我定要让铁牛 奔驰在田头!」 这首歌江一龙是第一次听。 杨主任唱起来高亢有力,尤其是那气势,寻常的男子,十个八个都赶不上她!江一龙心里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句感慨:谁说女子不如男! 众人由衷叫好,周秀珍心说杨主任真是给女同志长脸,她激动得手都拍麻了。 杨主任最兴高采烈的时候,又唱了一首《北京的金山上》。 歌声嘹亮回荡,震撼苍穹,搭的棚子根本装不下。 江一龙后背都发麻了。 以前他觉得最好听的歌,都是梁小芳那样郎啊奴啊的腔调。 想不到世上还有些这样的曲调,还有这样豪迈的奇女子。 肖组长好几次想说什么正事,一有苗头,杨主任都立即打断。 肖组长趁杨主任举杯豪饮,终于忍不住打断:“杨主任,你啊你,只顾着喝酒,就忘记正事了,我们今天不是要来宣传……” 这时,就见杨主任身子一歪,往旁倒下。 “诶,杨主任!!” 众人慌了赶紧扶起来。 杨主任眼睛半睁半闭,喃喃地说:“我没事,我没醉。肖组长,你扶我回去吧……” 肖组长大冷天的硬是吓出了一声汗:“哎,杨主任啊,你喝不了少喝一点嘛!” 周秀珍赶紧准备几块上好的风吹鱼,给他们放菜篮子里带回去。 越过垸堤。 杨主任顿时就没了醉态。 “杨主任?!” 肖组长手中一轻,被她吓得一弹。 杨主任挽了挽头发:“我没醉呢肖组长,你不喝酒,不晓得我的酒量!哎,我主抓妇女工作、计划生育的政策肯定是要宣传的。只不过我和他们是头回见面,不要上来引起太大的抵触情绪!” 肖组长甘拜下风:“哎,杨主任,原来你是假醉。要不我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杨主任说:“跑马莫爬山,行船莫怕滩。渔民跟村民毕竟不同,还是要慢慢接触!我们想把政策宣传到他们心里头去,蛮干是不行的,还是要讲方法。” “杨主任总结出了什么好方法?” 杨主任说:“你觉得如果有办法让他们上岸,是不是很多事就有抓手了?” “那就只怕难喽。” 肖组长目送杨主任走到院子口,才放心地转身。 杨主任回家的动静,马上让堂屋的灯亮了起来。 “你看你,又搞得一身的酒气回来!” 杨主任看到老伴开门,欢喜地低声说:“哎?许工,你可回来了!” “醉得这样,倒还认识我?” 杨主任的老伴口里低声地埋怨,快步迎出来,把她扶住往家里走。 老伴担心动静吵醒几个子女,关怀都是轻手轻脚的。 房里的那杯茶,大部分的茶叶都沉了底,只有两点细碎茶叶如扁舟飘在水上,孤立无援。 从碎片茶叶舒展的姿态看,茶水毛毛热,正是好喝的时候。 醇香解渴,也解酒。 毛巾会拧好递到杨主任的手里,铝桶里的热水刚好可以泡脚解乏。 这都是许工对杨主任的感情和支持。 杨主任和老伴许工并排躺在床上。 老伴低声问:“杨主任,今天又是为村民解决什么矛盾,喝成这样?” “我不还是宣传计划生育。许工这次忙得不可开交,成果怎么样?” “我们省市县相关部门协作,正在洞庭湖区进行杂交稻适应性研究。推广培育壮秧,合理施肥,科学管水,综合防治病害虫,提高了杂交稻的栽培技术……” 杨主任说:“行了行了!听你八股文我要睡着了。” 许工刹不住,转了个方法,说:“哦,我告诉你,我们85年的亩产,单产量已经从49年的128公斤,迅猛提高到了374公斤!湖区总产量更是翻了4倍多!咱们现在是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哎呀,这是好消息啊,许工,你辛苦了!”杨主任说着人就座了起来,“不过你不要骄傲,咱们这是前所未有的鼎盛,也是往后盛世的开篇,后面还会越来越好!” 老伴也坐起来,“谢谢你啊杨主任,你也巾帼不让须眉。你的妇女工作开展得尤其出色,我们大队上情况,被上面领导点名表扬呢!” 杨主任说:“可惜,就是连家船上的情况我还不完全掌握。渔民的生存情况也是难题。我最近就是碰了许多的钉子。” 老伴不由在漆黑中皱眉:“啊?杨主任,船上的事也归你管吗?你给自己升官了?你以为你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 “我不管,谁来管呢?”杨主任翻身裹了裹被子:“嗨,太平洋的警察当不上,我就是洞庭湖的妇女主任,我偏要管得宽!” “哎,睡觉吧!” 第7章 献宝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水边上只剩两艘扁舟被绳索系在岸上。 “三个小屁股,把船搞哪里去了?” 江又信出了棚子,根本不用任何人给她回答,他心里知道三个儿子去了哪里。 “呵,他江大龙就是土狗子学洋狗子叫!我倒要看看,他今天能打几条鱼回来!” 口里数落着,脸上却是带出了几分期许。 「五更里来哟~阳雀子一呀一声啼哟~ 阳雀子哟~唤醒打鱼呀人呐啊~ 麻网子桨片都用上,一天之计在于晨啰~ 拨开那船儿穿梭往,祖祖辈辈闹洞啊庭啰嗨~ 明月还在西山顶啰哟~ 鲜鱼呀打了几十斤 大街小巷担着卖 换回啦白米两三升哪哟!」 水面上,江家兄弟唱起渔歌。 这首《阳雀子唤醒打渔人》的洞庭船歌,是渔民生活的真实写照。 岸上的人有雄鸡报晓,嘹亮高亢的啼鸣声中,开启一天的劳作。 打渔人则是听阳雀子的叫声起床。 在文人的表达中,阳雀子“快快布谷”的悲声,又称子规啼血。「望帝春心托杜鹃」,哀痛之极。 在如今江家兄弟听来,倒也从来不觉得如何困苦。 大哥选定了一块水域河口。 江大龙指挥两个弟弟,“赶紧随我布阵!” 江一龙和江甲龙各自驾船带着片网,呈蟹钳之势,分进合击。 “咱们插这阵子,底下要插入泥,顶上要伸出水。你们千万要用劲插紧,不然白忙一场!” “好!” 江一龙双手用力的握着竹竿往下戳,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还鼓着腮帮子憋劲。 江甲龙动作也差不多。 江大龙提醒:“你们两个要用巧劲,不要把竹竿压断了!泥巴里面难免有大石头,换点位置说不定避开石头就插进去了!” “晓得啦!” 二人忙活了一阵。 江一龙擦了把汗,看着哥几个插下的竹竿,恍然大悟:“原来大哥是带我们给鱼插了个水巷子!” 随着竹竿一根根地插下去。 起初是顺着水流的敞口巷子,里头逐渐有了颇为讲究的弯弯绕绕。 几十根竹竿插完,哥几个累得满头是汗。 江一龙用上臂擦着额头,直无语:“大哥,这插一阵可不容易啊,一天要插几阵,收几次?” 江大龙说:“哈哈,你以为是扳罾?放下去一会儿,就要扳起来看?” 江甲龙问:“大哥,那你意思是现在怎么办?” “咱们今天的事情,已经完成一大半啦!你们就等着收鱼吧!” 江一龙和江甲龙对视一眼。 心说倒是省事了,就是不知道能否上到鱼? …… 大嫂刘贵美收拾停当,拉着周秀珍小声说:“妈妈,我们这次回来,其实还有几分是逼不得已的。我们在江苏的时候,有个超生怀孕的渔民,直接被当地的找人拖上岸,肚子里的毛毛没保得住,人还上了环。回来之后,那女的直接跳河了。大龙看我怀孕,担心有人把我强行拖走,带我又换了个地方。那个地方倒是不拖人了,他们就想办法刁难我们,破坏我们的渔网,总是想办法让我们待不下去。” 周秀珍眼眶红了,摸索着刘贵美的手背:“没事,媳妇,回来就好。大不了我们不搭棚了,住船上去。我们是船上的人,不是岸上的人,天老爷啊,哪个也管不到我们!” 刘贵美说:“妈妈,昨天过来的那个杨主任也是妇女主任,她昨天只字未提这方面的事,但是她神气十足,不亚于男人,当真是顶起半边天了!我又敬她,又怕她。万一下次她翻脸,直接提这方面的事,我会被她吓死!妈妈,她下次要是再来,我们要如何对付?” 周秀珍摩挲她的手背:“贵美,回来就不想这些了。你怀的我们江家的种,娘说什么也一定护你周全!她要敢来打那方面的主意,娘就跟她动菜刀!” 刘贵美掉出眼泪:“妈妈,只要你对我好,我就什么都不怕。” 棚子外的二儿媳郝爱妹发出一声轻咦。 “咦?那不是杨主任?一大早怎么就过来了?” 棚子里的婆媳对视一眼,二人握住的手,间隙中顿时渗出潮冷的汗。 周秀珍说:“贵美,没事的……我去会她!” 周秀珍说着,咬牙拿着菜刀,出了棚子。 …… 天色断黑,三兄弟一起驾船回来。 杨主任还在他们家。 她跟着江又信一家,在岸边翘首以盼,众人脸色如常。 江又信背着手,打趣:“打渔哪有这时候回来的?怕是放了空炮吧?” 三兄弟彼此对视一眼,个个眉毛如喜鹊欢飞,有多高兴的事都藏不住。 江一龙说:“爸,你看了再说!” “呵,还猜谜子!” 三条连家船靠岸。 岸上的家中女眷也都围了过来。 “你们看好了!喏!” 江大龙笑呵呵打开船板,他那艘连家船的鱼舱底下空空如也。 “献宝吧!”江又信伸手点指他,没好气的说:“白耽误一天工夫,呵呵,让杨主任也看你们的故事会!丢人!” 江大龙挠着头笑道:“哈哈哈哈,幽默一下嘛!” “爷老倌,你不要着急,先看完嘛!” 老二江甲龙掀开他的船板。 江又信看去,只见鱼舱底下摆了几包麻花、焦切,清凉糕。 二嫂郝爱妹手里抱着毛毛,毛毛激动地拍着小巴掌:“哇,叔叔买了零碎家伙回来!有零碎家伙吃了!” 江又信气的喇叭筒都叼不住,“几个鬼崽子,鱼没一条鱼,只晓得到街上去乱花钱!” 江一龙站在属于江又信的那条船上,笑着对他喊:“爷老倌,还有我这里没看呢!” “不看了!” 江又信是很好面子的人。原来以为儿子真的有出息,结果是仨儿子合伙起来捉弄他。今天又有杨主任这样的外人在场,自己脸都丢尽了。心里赌着气,转身就走。 杨主任看准三兄弟的表情,定有好戏还在后头,赶紧打圆场,说:“江师傅,你前头还跟我讲,你三个儿子打渔多厉害,怕是在来年的鱼龙会上,要当上新一届的渔王!老三这条船上的谜子还没揭开,我没看到都觉得可惜呢!” “鱼我反正是没看到一条!那只能拿棍子给他们看看了!” 他想起三个儿子回来之前,自己还在和杨主任吹牛。转身就去找棍子,要好好的抽他们一顿! 杨主任望向江一龙,话语中带着一丝好奇:“我能瞧瞧吗?” 江一龙的笑声随即响起,如同秋日里毫不吝啬的阳光。他脸上的得意之情,赤裸直白地挂在嘴角:“别个想看,我是不给看的。不过杨主任是我们家的贵客,你老人家想看,自然得让你老人家看个够!” 说罢,他大手一挥,船板轰然开启,底舱的秘密随着“哗啦啦”地声音涌入众人耳中,那是江湖水与鲜鱼的交响。 杨主任的瞳孔瞬间紧缩,随后又缓缓舒展开来,像是竭力在昏暗中捕捉那一抹不真切的光景! 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惊呼,“啊呀!” 那声音里,藏着几分惊讶,几分难以置信。 “这……这是真的吗?”她的话语中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充满了对眼前景象的震撼与困惑,“天老爷啊,怎么搞来了这么一满仓的大鱼啊?!” 舱底,鱼儿粗壮如蟒,银鳞闪烁,在舱底搅动翻腾,那景象,壮观得透着几分令人心悸。胆子稍微小的还看不了。 “啊吔?!”惊呼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来自周秀珍与二嫂郝爱妹。 她们几乎是同时冲上前来,尖叫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彼此交织。 周秀珍边喊边回头,急切地呼唤着江又信,“老倌子,你快来看看,我们大龙的新本事,有点东西啊!” 二嫂郝爱妹也是一脸惊愕,连连咋舌:“我的天,今天他们是怎么撞上的大运,竟能捕到这么多的大鱼!” 唯有大嫂刘贵美,她站在那里平淡如常,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妈,郝妹妹,你们亲眼所见,现在相信咱们大龙的新技术了吧?要说打渔啊,咱们可算是稳稳当当喽!”她老公的能力如此展现,让她都脸上都沾了一层光,脸色都红润几分。 “嗯?” 江又信嘴角一撇,满脸的不悦与不屑,边走边数落着周秀珍:“瞧瞧你,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似的,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跟了我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几条鱼就把你激动成这样?那三个小子,能搞得出什么大鱼来?嗯?!” 他不情不愿的迈步至船沿,正欲继续数落,却猛地瞪大了眼,惊呼出声,连叼在嘴里的喇叭筒都惊得掉落,险些烫了自己的脚背。 “这么多大鱼??”江又信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爷老倌,您看好嘛,我们这里有超过一尺的肥坨鱼、火烧鳊,还有两条稀罕的鲥鱼,条条都是精品吧!喏,还有条过五十斤的大脑壳雄鱼!鲢子鱼,个个四五斤往上的,二三十条,就不说了!” “啥?!”江又信心中暗自嘀咕:原以为三个小子不过是捞了几条寻常的青草鲢鳙回来显摆,哪曾想竟是这等丰收景象? 他心中暗自盘算,多年的打渔经验告诉他,这样的收获绝非偶然。 江大龙这小子,莫非真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本事?若是如此,那岂不是要追上他爷爷江渔王的脚步了? “这些,真是你们几个打的?别是找了一帮小子,把人家的鱼都凑一块儿,来哄我开心的吧?”江又信半信半疑,眼神中既有惊喜也有质疑。 江一龙闻言,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骄傲:“爷老倌,咱们可不玩那虚的,小鱼小虾咱们看不上眼,都直接扔回水里了。两斤往上的,咱们才留着卖了钱,这不,光那些就卖了十九块多呢!” 江甲龙适时地从舱里拎出那些吃的零碎家伙,补充道:“买完这些好吃的,还剩下十四块呢!” “什么?这么多钱?!”周秀珍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随即僵立在原地,她双手不自觉地指尖微微颤抖,“我的个天,我三个宝贝儿子这回是真的有出息了!不得了,不得了,明年的鱼龙会,我们江家怕是要再出个新渔王喽!” 江一龙拍着胸脯,信心满满:“那是自然,明年的鱼龙会,新渔王的头衔非我大哥莫属!” 此言一出,几兄弟相视而笑,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期待。那份喜悦与自豪带着热情,水面吹来的冷风都吹不散。 江一龙摇头叹息,满是惋惜的说:“可惜这点鲢子鱼,白花花膘肥体壮,偏生遇到那铁公鸡的鱼贩子,给的价格是比水还浅薄。我们东西自己散卖杀了几条,眼看天快要断黑,就把剩下的带回来了。不然还多卖点钱!” 打渔卖钱,看天吃饭。 不但打渔不容易,想全卖出去也不容易。 今天这样的渔获,若能一口气卖完,差不多顶岸上一个职工的月工资。 可如果鱼都死了,那就价格直接让八成,都不好卖。 正因此,江又信恨铁不成钢,说:“便宜卖也是卖!船上规矩讲的是当日渔,当日出!你们这拖回来,这么多鱼挤在船舱里面,死了怎么办?天一亮赶紧要去卖掉,不然就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江大龙突然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什么:“哎,要是我们有个地方养,那不就不会死了嘛?嘿,那再多鱼也不着急了。” “哈哈,你想得倒美,还想包塘养鱼?我怕你睏了没醒!” 江一龙说:“不对,我大哥不是有阵子吗?用来困鱼也成,困着养着,不都一样?” “哦对哦!” 江甲龙恍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阵子既然可以困鱼,自然也可以插起来养鱼。 江又信恨恨道:“一帮蠢家伙!尽是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这时,一旁默默观察的杨主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商量:“江师傅,天寒地冻的,你们不考虑正好拿这些鲢子鱼来熏腊鱼吗?” 江又信手摆得如案板上的鱼尾:“腊鱼?那是你们岸上人家的手艺,我们渔家从来没考虑过。” 周秀珍附和道:“是啊杨主任,我们这些渔民,只知道打渔卖鲜,卖现钱。熏腊鱼的场地、器具,一概没有,更别提手艺了!” 杨主任点头表示理解,心中却暗自思量:打渔就只打渔,别的不想。他们生活困苦的原因,就是光是打多少卖多少,局限性太大,难以摆脱贫穷的桎梏。 这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就是束缚着他们跟上时代步伐,迈向富裕的枷锁。 她记得自己老伴跟自己说过,任何事想赚钱,就不能光是只考虑做好眼前的事。 就像农人种田,你就算有再强的体格,整日都面朝黄土背朝天,比别人多种半亩地,收成比别人好一成,也很难达到发财的程度。 可如果你把仓里吃不完的米,做成米糕、做成炒饭、酿成酒,那就不一样了。米酿成了酒,一斤价格就能翻出数倍,甚至十倍。 她看着流淌的江湖,突然想起来,对了,那叫发展上下游产业! 上下游发展起来了,赚钱就轻松了,上岸也就有底气了! 第8章 异乡 杨主任这边在想着,那边,江家父子因为鱼太多的事,争执不下,江又信举起棍子要打人。 杨主任再次提议说:“江师傅,听我一句,将多余的鱼,熏成腊鱼来卖!我来安排一切。你们只需要把鱼剖好,到我家的禾摊熏!我保证,这腊鱼不仅能给你们卖出好价钱,还能帮你们打开销路!” 江又信犹豫:“这不合适吧?岂不是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杨主任转而望向三兄弟,眼神中充满期待,等待他们的回答。 三兄弟对望一眼,都有答应的意思。 江大龙率先表态说:“那要不然我们就听杨主任的!” 江一龙立即点头说:“只是今天天色已晚,剖鱼不便,咱们只能先养一晚,明天再动手。” 江又信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棍子就追:“你小子,就晓得跟我唱反调!” 江一龙一边躲闪,一边嬉笑求饶。引得周围人一阵欢声笑语。 夜色渐浓,河滩上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希望与温暖。 仿佛有一条通往岸上的崭新道路,已在他们脚下悄然铺展。 杨主任又问:“大龙,你们今天怎么弄到这么多鱼,是用的什么技术?” 江大龙见杨主任都对自家捕鱼奇技感兴趣,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得意,他嘴角一扬,明显带着几分吹牛的口吻说:“嘿,杨主任这样的大人物,也有没听说过新鲜事吗?我们这叫迷魂阵,插阵子捕鱼可是一绝!我可是远赴江苏,拜了高人学来的!” 江一龙双手在空中勾勒出一幅画面,那手势仿佛能牵引着水流与鱼群,他沉声道:“鱼儿们顺着那潺潺流水,悠哉游哉地进了咱的‘巷子口’,哪个晓得前路渐窄,待它们察觉不妙,嘿,想走可就走不了啦!我大哥那精心设计的弯道,让那些鱼只要进了我们的阵子,包管有进无出,往回游也只能撞到网上,最后的结局啊,都只能沿着这水巷,一步步走向那最终的‘阵眼’。嘿,咱们兄弟几个轻轻一网,就是满载而归啦!” 江甲龙在一旁也是满脸兴奋,补充道:“这迷魂阵,真不知道是什么天才想出来的!竹竿扎入泥中,顶端露出水面,中间密密麻麻全是网眼,别说是鱼,就是河里各种水族,也得乖乖被困在阵里。杨主任,您瞧着吧,从今往后,咱家的渔网,天天都是沉甸甸的!” 杨主任闻言,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哈哈,那就好!好一个迷魂阵,若真能日日如此丰收,你们家的日子,将来怕是要比那河里的鱼儿还自在,红火的会要让人眼馋啊!” 周秀珍本来脸上也沾着光,突然身后的刘贵美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目光中立即露出几分忧虑。她将江大龙拉着到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大龙,咱们跟杨主任关系搞太近了,只怕不好吧?万一……” 江大龙说:“那有什么担心的!” 江大龙初时还满不在乎,但周秀珍轻轻一指刘贵美那日益隆起的腹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紧锁。 周秀珍指了指刘贵美的肚子,“你就不怕杨主任……” 江大龙瞬间眉头皱了起来。 江大龙性情直率,不愿被无谓的猜忌所困,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面问题:“罢了,与其在这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个明白!杨主任,您看,我老婆贵美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您心里头,可有啥话想说?” 这一刻,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决绝的气息,仿佛连时间都为之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一处,等待着杨主任的回答。 “肥的来,瘦的走, 鲶、鲤、鲫、鳜样样有。 大鱼小鱼快上手。 嫩的来,老的走, 鳡、鲮、鳅、鲇样样有。 肥鱼嫩鱼快上手。 冰块化,鱼儿游, 鲤、鲭、鳙、鲳齐出头。 大鱼小鱼出洞口。 …… 突然,全场大人都安静下来,只有大龙的儿子板栗,还在拿根棍子甩着,唱念着水上人家的儿歌。 “咦?”板栗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杨主任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和蔼的笑容,他缓缓走到刘贵美面前,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然后转向江大龙,双手叉腰,她朗声笑了:“呵呵,江大龙,你蛮有意思嘞!你的老婆肚子大了,问我一个老太婆什么意见?未必还有我的事啊?哦,我知道啦!哎呀,你该不会是想到计生工作那方面去了吧?呵呵,这可是我万万没料到的事!这可说明我的宣传工作做得十分到位,深入同志们的心坎啊!我不用提,你自己都知道了!” 江大龙脸色瞬间凝重如铁,直言不讳:“杨主任,我们今天,就干脆把话都摊开来,说得明明白白。你看呢?”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冻住,就像是隔夜的鱼冻。 杨主任笑得风轻云淡,“我负责宣讲的内容你们可以做到心里有数,我很欣慰!至于你们担心的,有人强行干涉你们的生活,要强拉你们上岸去处理,大可放心,在我这里是不会出现的!我如今对自己的角色定位很清楚,你们不是我大队上的人,你们的事,根本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但不过有一点,” 杨主任故意顿了顿。空气中那丝紧绷感稍稍缓解,却又被新的紧张感唢取代。 “妇女儿童的工作很广泛,不局限于你们所关心的一小块,它是一个系统性的整体工作,如何优生优育,生理卫生,夫妻关系,还有避孕知识等等,我还是会不遗余力地继续宣传的。你们家女眷有任何事难以启齿,还是可以找我!” “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周秀珍眉头紧皱,半晌才恍然大悟般舒展开来,她长舒一口气说:“你……前面不是说管不到我们,那你到底你管不管我们?” 杨主任神色凛然而坚决:“抓计划生育是有辖区有指标的,我确实管不到你们身上来。不过,解放妇女的工作,是关乎全人类的伟大工程,帮助你们解放自己,这可没有职权范围,没有指标!” 周秀珍听了个云里雾里,却又莫名心安。她长长地松了口气,说:“那你要是答应不再提那方面的事,咱们合作熏腊鱼的事,我也举双手支持。” 杨主任豪迈地拍了拍自己胸脯:“在你们搬到岸上开始新生活之前,我保证不提任何让你们为难的事!大道理我就不讲了,我的目标简单而纯粹,就是要让你们从无到有,从一无所有,到拥有安定的居所,合法的身份、还有文化!” 江又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吧嗒着烟,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仿佛听到了鸡同鸭讲。自己的未来日子,怎么可能是杨主任说的那样呢? 简直描绘的是充满了不可言喻和一厢情愿的希望。 江又信问:“喂!婆婆子,你饭菜搞了吗?留杨主任吃饭!” “嗯,煮了饭了!杨主任,我还搞两个菜下酒!” 杨主任欢喜地点头:“那好的不得了,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江一龙说:“妈妈,得把这条火烧鳊也搞了吃!我听城里人说,火烧鳊还有个洋气的名字叫胭脂鱼!嘿,我以前还听人说过一句诗:「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想必胭脂鱼是最好下酒的!” 江大龙刘贵美等人都对江一龙刮目相看。 这小子多久不见,竟可以出口成章了? 二哥江甲龙也嘿嘿地笑,这诗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学的。 老弟能笑着念诗,看来很多事他是真的看开了。也许杨主任说的洗脚上岸,对这个老弟的吸引力最大吧! 杨主任拍手笑着说:“好啊,那只要你们要愿意留,我可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啊!” 她是真心想将这一船的人拉到岸上。 …… 毛月亮的晚上,夜色蒙蒙,风声吹动棚子的声音断断续续。 江家父子四人和杨主任推杯换盏。 她的酒量,深邃似海,任凭世间风浪,自能稳坐钓船。 两瓶烈酒,她下肚了半瓶,非但未显丝毫醉态,反倒是眼中光芒愈加深邃。 透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坚定与从容。 江家父子四人则都喝得迷迷瞪瞪,若不是使出车轮战,绝不是杨主任的对手。 但那也太失风度了。 一家人目送杨主任踏着月光而去。杨主任的梦想他们还不懂。可对她的豪迈和酒量,是越加的佩服了。 月光倾洒,给她归家的路铺上了一层银纱。 杨主任缓缓步入家门,每一步都似在与夜色比能耐,擦擦的诉说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坚韧与温柔。 门扉轻响,屋内,灯光柔和。 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而熟悉,老伴许工的这盏灯,是她心灵最深处的避风港。 许工总是默默站在她身后,早已备好了一壶热茶与一块干净的毛巾,静静地等候着她的归来。他的动作温柔,有条不紊。既有对妻子晚归的细微关怀,也有对她的心疼与钦佩。 许工说:“下次要早点回来,在外面少喝点酒。” 杨主任坐在靠椅上,扶着额头,诉说一天的经历。 杨主任说:“许工,我真的有点想不通了,为什么他们这些船上的人,总是对我们防贼一样呢?当然了,除开喝酒的时候!我只有和他们喝酒的时候,才感觉他们对我没什么防备心!” 许工听完她讲述,就在沉吟。此刻思索着点点头,说:“杨主任,根据你的经历描述来看,这些船家渔民骨子里对你的防备,其底层逻辑是「异乡情结」。简单的是说,是他们这个群体和现在所栖身之地间,缺乏情感纽带。它反映出来的表现就是个体对于周边人文环境的情感没有依恋,以及对于它所代表的文化、人际关系以及生活方式的完全不认同和拒绝融入。” “许工,你这是简单地说吗?能不能简单地说!”杨主任喝了口热茶,感觉自己的老伴有时候真的特别的幽默,尽管对方是那么的认真。 她觉得他越认真越幽默,当然这种幽默只有她一个人觉察得来,所以能在她年轻的时候俘获了她的芳心。 “好好好,我更简单地说,就是他们这个族群,对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根本没有情感依恋,这才导致没有安全感,缺乏情感追忆和身份认同。同时,也缺乏自信心和归属感。” 杨主任说:“那不对啊,他们天天在江湖上飘着,怎么会对这里没有情感依恋呢?” 许工说:“他们对水自然是有原乡情结的。水能流淌到的地方,只要是他们的船能开到的,到哪都是他们的故乡。可他们跟我们不同,他们对土地没感情。他们停在这里,看似和岸上的咱们只有一步之遥,上岸却会让他们产生异乡的陌生感和不舒适。这种观念上的割裂,和我们岸上居民的思维截然不同,你能理解吗?” 满脸醉态的杨主任,迷离着眼,却挺起腰杆,说:“那我不管,我一定要让他们上岸。” 许工叹道:“你啊,快退休了还是这副德行,不是难题你不做!这件事任重道远,要明确方向,也要小步快跑。你还是先睡觉吧。明天早上,我再给你想几个具体的步骤……” 杨主任一把拉住他:“不行,许工,你这样说我就睡不着了,你现在就告诉我吧!” …… 次日晨光初破,杨主任踏着清晨微凉的步伐,缓缓步出家门。 河畔边,江家父子四人,在河滩边蹲成一排。 「湘潭开头就望昭山,兴马鹅洲柏树湾。 长沙三岔到铜官,青洲营田磊石山。 鹿角城陵矶下水,鸭栏茅埠石头关。 嘉鱼牌洲金口驿,黄鹤楼上吹玉笛。 …… 荆江口,荆州堰,马口庞塘对富池。 武家佘坪新官镇,场塘二口对九江……」 歌声飘荡。 湖风带着独有的鱼腥味,轻轻吹来浪声,和歌声交织成一首独有的交响。 父子兄弟一起在歌声里剖鱼,满满都是渔人质朴的干劲。 他们唱的这是一首介绍行船路线的《水路歌》。 唱词中将从湘江湘潭段开始,上至武昌、下至九江沿途所要经过的地点娓娓道来。在没有导航可用,只能寻星指路的年代,船上人家便是通过一首首类似这样的渔歌,循着前人的脚步,走向四面八方,将宝贵的生活经验口耳相传。 父子四人刀法熟稔。 一条条的鲢鱼,被从后背剖开,漂漂亮亮地撑开着。 细细的白鳞片在河滩上银光闪闪。和那些内脏一起,被浪花的手轻轻一拍,扣住之后再卷回河里,成为其他水族的加餐。 第9章 熏鱼 杨主任步入这喧嚣之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语气满是惊讶与赞叹:“哎哟,瞧你们这阵仗,还真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一早儿就热火朝天地干上了!” “哎,杨主任,早啊!” 众人都笑着和她打招呼。 江又信笑着说:“那必须的啊,这几个小崽子做事我不放心。昨天养了一夜,我都是提心吊胆的。万一弄得鱼死了,不新鲜了,那就可惜了嘛!” 江一龙开玩笑,“杨主任!你来得这么早!不会是酒醒了要来反悔吧?今天我们鱼都剖了,你要说反悔没地方给我们熏,那我们可不干了啊!” 杨主任笑笑:“嘿,小孩子几个,我怕你们猜是酒还没醒呢?编排起我来了!我杨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喏,你们看!” 她取下一根扁担:“我扁担都带过来了!我带你们把鱼挑我家里去!等你们剖完,就跟我走!” 众人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本就熟练的手脚动作,变得更为高效。 一番忙碌后,他们将精心剖解的鲢鱼,用柔韧的草绳巧妙地串连起来,沉甸甸地挂在了扁担两端的挂钩上,总量估摸着有七八十斤之重,真有一些丰收的喜悦。 江又信把扁担交给江大龙:“大龙,熏鱼的事,就你们三兄弟跟着杨主任去吧!” “嘿,这才哪到哪,爷老倌你就安安心心的吧!” 大龙一副休要惊慌某家在此的表情,轻松的接过扁担。 然而,扁担架在肩膀上之后,一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就让他感觉不舒服了。 每一步都伴随着不稳定的颤动,双手死死地拽着两条勾绳。 又担心扁担从肩膀滑落下去,费了老大的劲。不得不换肩以缓解压力。 就这样,走了半里多路,大龙便感到肩上的重担把肩膀上都快磨脱皮。 见状,二哥江甲龙傻傻地笑,“大哥,就这点鱼,你不至于挑不起吧?” 江大龙看江甲龙兴奋地搓着手,跃跃欲试。他笑着说:“挑这点算什么,三百斤、五百斤我也不在话下!” 接着,他问杨主任:“杨主任,到你屋里还有多远?” 杨主任回头,看着他挑扁担的模样,笑着说:“大概是二里半的路程。大龙,我看你的模样,要不要换我来挑?” 江大龙脸色红了些,着急道:“杨主任你说啥?我还怪你走得不够快嘞!” 一旁,江一龙也对这条扁担垂涎。男人总不过是个子大了一些的男孩子,好奇心依旧爆棚。 以前看到那些人挑着一两百斤的箩筐,行走如飞,还和人谈笑风生。大哥才挑这么点就这副模样,有点滑稽。 可惜自己家没扁担这东西,不知道真正挑扁担是什么滋味,他早就想找机会试试了。 江一龙哑然失笑:“大哥,我也看你样子似乎蛮吃劲。” 江大龙眼珠一转,“嘿,你们懂屁,记不记得故事里说,三个和尚没水喝。咱们三兄弟可与和尚不同。我就是故意做做样子,等你们来问,为的就给你们机会,也让你们摸一摸扁担啊!嘿,你俩我还不知道,如果跟我出来一趟,扁担全被我一个人挑了,你们口里不说,心里肯定要埋怨我!” 一龙和二哥面面相觑,把挑不起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得是咱大哥。 江大龙故做爽快:“商量好了嘛?你俩谁先来啊?” 江甲龙一拍胸脯:“肯定是我了!” 他接过扁担扛在肩上,“嘿哟”一声走了起来,第二步开始,就歪歪扭扭地成了蛇形。 他肩膀上的扁担时左时右地摆动,只得双手死死地抓紧两根棕绳,让七八十斤的重量,顿时变得更要费劲几倍。他那张小圆脸因用力而涨得通红,汗水在额头上迅速汇聚成珠,沿着脸颊滑落。只走了半里路,也已让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只能咬着牙坚持。 江一龙跟着他并排走,侧着头眼珠不转地盯着他看,“二哥,看你挑,都感觉要给你捏把劲!比大哥还费力!” 江甲龙没好气,骂道:“废话!哪有你这样盯着看的,你没见过别人挑扁担啊?你烦不烦?” 江大龙笑笑:“甲龙,咱们都挑了一阵,让一龙也来来!” 最后,轮到江一龙上场。 他将扁担搁在肩头,顿时就感觉所有的力量压在一个点,压得难受。 左挪右挪,找不着被压着能稍微舒服点的位置。 见大哥二哥都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顿感有点尴尬。但很快就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勉强地挤出微笑说:“嘿嘿,我们没挑过扁担还没看过别人挑吗?这活用的是巧劲,一定要挑在正中间,一头走在自己前面,一头跟在屁股后头。前后整整齐齐,这样绝错不了。” 杨主任一楞,想不到兄弟三人,硬是凑不出一个会用扁担的,不由都感觉有点想笑。 她有意提醒,正要开口,江一龙见状忙抢先说:“杨主任,没多远了吧?” 杨主任话到嘴边,忍不住说:“不远了,你这姿势舒不舒服?” “我这姿势就是最舒服的!你别管啦!头前带路吧!” 杨主任憋着笑,也看出三兄弟都爱面子,在暗中较劲。三兄弟都是二十多岁的壮年。并非力量不足以承担这份重量。只不过是三兄弟皆在水里讨生活,从未有过岸上年轻人挑担的经验。 对于如何巧妙地平衡扁担借力卸力减轻负担是血外行,有力气都无处使。但凡放下点面子,自己提醒一下,这事多容易? 可眼下自己提醒谁都不讨好,只能由着他们玩。 杨主任说:“前面就是我家了!” 江大龙憋着笑:“这就到了呀?” 江甲龙说:“难怪杨主任不拿我们当外人,原来住得确实挺近的!” 江一龙有气无力的说:“哎,总算……总算到了……” 江一龙衣服下的肩膀磨得火辣辣的。每一步都踏在烂泥里,抬起脚都感觉尤其费力。他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可脸上强自喜滋滋的。硬是将这副扁担稳稳当当地挑到了杨主任的小院,他挑的是最远的,已经感觉自己的小腿都要转筋了。 江一龙一进她们家的坪里就问:“杨主任,鱼……放哪里?” “嘻嘻,这个人挑扁担怎么这么有趣!” 刚要进院子,有女人的轻笑传来。这让刚要松口劲的江一龙,顿时冷汗满背,瞬间又挺直了腰杆。 只见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子,坐在杨主任家的阶级上面。她穿着一件棕红色的毛衣,笑嘻嘻地朝他们招手打招呼。 她面前架着一块大门板充当临时的案板。 案板上依次是砧板,刀具,各类碗碟,里面盛放着各种调料和切洗好的香料,还有一个用来给小孩洗澡和踩被窝的大号铝脚盆。 杨主任介绍:“这是我的女儿秀英。” “秀英,这是船上的江家三兄弟,大龙,甲龙,一龙。” 三兄弟朝秀英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杨主任问:“秀英,东西都准备好了嘛?” 秀英说:“妈妈,你看都准备好了呢!” “一龙,把鱼放案板上面吧!” 江一龙注意到坪里已经准备了两个油桶改的大铁桶,农家专门用来熏腊鱼腊肉。 他好奇地问:“不直接挂到桶子里熏吗?” 秀英抢先笑着说:“直接熏,那能吃嘛,嘻嘻,熏之前要先腌制的!” 秀英说者无心,三兄弟听者有意。 顿时个个都感觉面子无光。 杨主任走过去,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他们在船上,没接触过熏鱼挑扁担而已。这有什么巧的!未必这些东西还不容易学?不就是一回生二回熟?未必会有撒网难掌握?信不信给你个网子,教你三天三夜都学不会!没有他们,你岸上的人有鱼吃?” 这话可给三兄弟长脸了,三兄弟不觉都挺直了腰杆。 秀英吐了吐舌头:“略~” 杨主任说:“你知不知道,这些鱼还只是你三个龙哥昨天一天抓的?” “啊?一天就能抓这么多鱼?那他们可真厉害了!” 秀英对江一龙说:“一龙哥,别站着啦,把鱼拿过来吧!” 江一龙把鱼放过去,大龙和甲龙帮他卸在案板上,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担。 江一龙抬起手,用上臂擦了把汗,走动起来,感觉脚步虚浮,可能阿姆斯特朗走在月球也不过是如此感受。 “三个龙哥,你们是客,快来坐!剩下的交给我们!” 秀英说着,摆好了几张靠背椅,从堂屋里端出茶,一杯杯送到三兄弟手里。 三兄弟坐在阶级上,端着一杯茶香四溢的热茶,晒着让人冲盹的暖和太阳,看着杨主任和秀英忙活着腌鱼。 手里、身上、心里都暖烘烘的。 江一龙胡思乱想起来,要是自己那时候,去梁小芳家里提亲,也是这样的场景,那该多好。 他们将鱼洗净,确保没有血污和杂质后,打上几道花刀,放入盆里,以便更好地入味。 接着,将盐、酒、糖、老姜、八角、桂皮、香叶等调料拌进去,用于腌制鱼肉,去腥,增加风味。 顿时她家坪里香味四溢。 杨主任贪这一口,闻着酒气,就有些心疼:“秀英,少放点,我打的这是高度数的酒!” 秀英想着多倒一口,妈妈就少喝一口:“妈妈,酒是杀菌的,放少了怕不保鲜呢!” “哎哟,可以了,哎哟!” 江一龙第一次看到杨主任这副拍着大腿心疼的模样。她平日里顶起半边天,雷厉风行,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一面,令人可发一哂。 杨主任切洗完,剩下的就交给了秀英。 她坐在靠椅上,轻轻的捏着自己的胳膊,说:“腌鱼最少要腌一天,你们先对好数,明天来看我们腌!” 三兄弟均没想到,前期就要这么久的时间。 他们不敢多问,只怕问多了又会被秀英笑话。 杨主任又留他们吃午饭,秀英切洗,炒菜的时候杨主任亲自下厨展露手艺。 岸上人家的饭菜,和渔家又有不一样的讲究。 菜还在锅里,香味就从鼻子透进来,搅得人舌底生津。 端到桌上就更不得了了。每样菜根据情况,配有小葱大蒜豆豉红辣椒,不止是色彩的搭配,让气味上也增添了许多层次感。湘菜的细致之处,真是比他们船上人家的伙食讲究多了。 当真是活色生香,让江一龙口水直流。 桌上很快就摆上了三菜一汤。 腊肉炒藠子,香干回锅肉,大蒜辣椒炒油渣,筒子骨炖萝卜汤。 可算得上相当的丰盛了。 杨主任心疼地拿着五升的白塑料酒壶,晃荡的酒看来只剩下三分之一,说:“喝一点吧?” 秀英只翻白眼:“妈妈,哪有人中午喝酒的啊!” 江甲龙说:“杨主任,我只想吃你的菜!哎呀,喷香的!” “那是的,”杨主任笑道:“我炒的这几个小菜,经得住你们几个男子汉吃啊?不喝点酒,我秀英妹子只怕味都试不到,菜就被你们扒光了!” 江一龙说:“二哥,你看,都怪你。搞得杨主任以为我们是饿死鬼投地胎!” 江大龙连忙打趣说:“杨主任,我们哥几个下午还要收网嘞!喝醉了怕跌到河里爬不起来哦!” 秀英被他们逗得咯咯直笑,说:“那就只能喊我妈妈带菜篮子去捞!” 江一龙笑着说:“菜篮子只怕捞我不起吧?” 杨主任不依不饶:“那是的!我们又不多喝,喝一点点没事,我们一个只喝一两!” 众人推辞不过,都陪她喝一小口。 菜的香辣,酒的醇厚,相得益彰。 推杯换盏间,年轻人们相互开着玩笑,气氛活络。 江一龙真的打心底感觉开心。 要是岸上每天是这样的生活,人人都能像杨主任一样对待他们,那洗脚上岸何尝又不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呢? 哥几个吃完饭,江大龙说什么也不肯再留。 赶紧带着两个老弟去阵子里收鱼,真担心鱼多得会炸箍。 江一龙将信将疑。 到了迷魂阵一看,嚯!还真是渔获满满,超出自己的预料! 鱼舱被装的满满当当,只见白鳞翻滚如鱼龙齐舞,这是属于渔人的丰收喜悦。 第10章 赚钱 三兄弟赶来渔码头,正好赶到下班的晚集。 看到船过来,立即有收鱼的贩子围拢起来,把那些又肥美又少见的鱼儿和几只乌龟、甲鱼都挑走。其它的鱼,几个鱼贩子挑挑拣拣,又要又不要。 鱼贩子心里都觉得这三兄弟是外行,别人卖鱼都是早上,哪有傍晚来卖的。 不过能弄到压的满仓的鱼,这三兄弟多多少少也有点东西。 他们只想等天黑,一个劲的憋着压价。 谁料,江家三兄弟跟别的渔民全然不同,根本不急着找人包圆买走。 有人买,则高高兴兴的帮人剖杀。 没人来问,他们脸上也乐乐呵呵的。 没像寻常渔民那种看着天黑卖不出去,露出着急的模样。 江一龙他们卖了一部分,看到天色要断黑,丝毫不恋栈,收起船板走人。 一个左边腮帮子有颗黑色带毛肉痣的鱼贩子喊道:“喂,你们莫走哇,你们的鱼我出十二块钱包圆!” 这个价格低于他们船舱里的鱼的实际价值一半都不到。 江一龙笑着摆摆手。 “喂,别走啊,你们拖回去,鱼要死了就一毛钱都不值了!我全收了你们也落袋为安嘛!喂,你们怎么还走啊,拖回去喂猪啊?” 江一龙笑着说:“嗯,拖回去喂猪也不卖给你!” “好小子!” 一粒痣对这三兄弟留了个心眼。 江又信见江大龙带着两个弟弟忙活,回来赚了二十来块钱,还活鱼满仓,又是插网养鱼什么的,有模有样。 他背着手,吧嗒着喇叭筒,眼神里满是欣慰,自然心头也快意。默默感叹着长江后浪推前浪,嘴里便没有多余的空话了。 江又信想,照这样下去,还上家里的欠账指日可待! 到那时候,给江一龙钉船的事,就有着落了。 第二天一早。 兄弟三个唱着渔歌就忙活起来。 先去插阵子,收获的鱼,该放的放,该养的养,该杀的杀。 晌午,又杀出二三十条大鱼,大几十斤。 江一龙想起扁担肩膀就痛。 他弄来根竹棍,把鱼用草绳穿好,在中间挂着,两头双人抬。 走起来脚步十分轻快。 到杨主任家里的时候,杨主任正好去大队上开会。 家里只有许秀英。 看到他们兄弟又抬了这么多大鱼过来,许秀英直咋舌,“哎哟我的天呐,你们打鱼的本事也太高强了,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看到连着两天能打上来这么多鱼的渔夫呢!” 江一龙说:“嘿,你是不知道,开春的三月十五鱼龙会,鱼王就是我们!” 许秀英连连摇头:“哎哟一龙哥,你们可别是鱼王了,要是天天这么来,我……我都会白白被你们害得累死去!” 江一龙看她开朗外向,越看越顺眼,“秀英,你会唱歌吗?” 许秀英说:“啊?我妈妈说我唱歌难听,我就不唱了。” 江一龙好奇心起来了:“究竟多难听啊?能不能给我们唱一个?” 许秀英红着俏脸摇头:“要唱你们唱,我是不唱的!” 不管江一龙怎么说,她总是红着脸摇头。 许秀英将腌制好的鱼肉取出,挂在通风处架起的竹竿上晾干水分。这一步可以去除鱼肉表面的多余水渍,使鱼肉在熏制过程中更容易吸收烟熏香味。 接下来,就开始正式熏腊鱼了。 江一龙帮她到灶屋后面,背出来一只很轻的麻袋。 打开之后,里面全是木匠打家具刨出来的刨木花、锯木头的木屑。 这些刨木花,薄薄一层,卷得像蛋卷,纹理自然,干燥清脆,看着就逗人喜欢,用火柴一点就燃。 刨木花的料子主要是源自松木和榆木、椴木。 点燃之后,能闻到一种天然的香味,沁人心脾。在某些地区松香是敬神的,足见松香乃香界的名门正派。 点燃的刨木花放进铁桶底下,怕它燃烧太快,马上就要盖上一堆锯木屑。 秀英遮住底部的进风口,明火立即变成浓烟。 秀英又抓了几皮干燥的柚子皮、桔子皮丢了进去。 烟火的香气中,又多了几分柑橘类特有的甜香。 这时候,就可以将晾干水分的鱼肉,一条条的垂挂在铁桶内。确保每条鱼,都能够充分接触到烟雾。然后盖上板子。 江一龙眼珠都不眨地看着,问:“这样就好了嘛?” “才没有这么简单呢!” “时不时的还要看着,火小了烟子就不够,火大了怕把鱼给烧了,还要淋点水进去,这样熏出来的腊鱼才好吃。” “火上面还要淋水啊?” 许秀英说:“对呀,这是劳动人民的智慧。我爸爸说,从科学的角度来分析,这是要控制温度和湿度。” 江一龙听完,由衷地说:“你懂得真多。” 许秀英说:“我也只是读了高一,跟我爸爸比,差得远呢!” 江一龙听她说读到过高一,顿时五体投地。 这是自己见过最高的学历了。 读过初中都难以想象,不知道高中都会学什么了不起的知识。 江一龙突然说:“哎,可惜你不爱唱歌。” “嘻嘻,你想听我唱,我偏不唱~” 到了傍晚,杨主任和许秀英一起,挎着菜篮来找江家人。 她掀开菜篮子上的布,顿时码好的一条条熏制的色泽金黄的腊鱼映入眼帘。 这些腊鱼香气扑鼻,比他们见过吃过的,颜色味道都要好。 杨主任撕下一片:“江师傅,你们尝尝呗!这腊鱼我不是自夸,是真的口感中带着鲜美、风味独特。随便放点豆豉辣椒蒸一碗,无论是做下酒菜还是下饭,我看都是绝佳的!” 江又信怯怯地摆手:“你们尝,你们尝吧!” 周秀珍接了一片,放入口中,嚼了几下赞不绝口:“杨主任,你们熏出来的,比我们风吹的,味道可真的好多了!” 江一龙说:“我来尝尝!” “我也来点!” 三兄弟涌上来抢着品尝。 吃完了,个个都赞不绝口。 江一龙说:“到底是经我秀英妹妹的手熏出来的,味道就是好吃些!” 杨主任见他们都赞不绝口,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 她说:“这几条是留给你们吃的,其他的我做主,都帮你们卖给大队上的村民啦,江师傅,你猜怎么样?哈哈,咱们的熏鱼,简直是供不应求呢!” 说着,掀开菜篮子的另一头。 里面零零整整的,一堆钱。 杨主任说:“你们卖活鱼,四斤左右合卖到五块钱一条。熏成腊鱼,重量有所减轻,我做主就按条子卖,一条熏好卖六块钱。我挨家挨户地兜售,卖了二十三条。喏,这是一百三十八元!还有三条就给你们送来,你们自己也尝尝味道!我看啊,以后每天卖三十条以上,不成问题!” “啊??”江又信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周秀珍接过这么多钱,手都有点发抖。这快赶得上城里普通工人快两个月的工资了。 平时打渔,时运不好的时候,几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 不过她旋即就反应过来。 马上从中间抽出一些递给杨主任,“杨主任,这钱你也有份!” 杨主任立即板起脸,阻拦说:“你莫搞错了!我帮你们熏鱼,是为了帮助你们,可不是要自己赚钱!要是为了赚钱,我宁愿不做!” 江一龙赶紧说:“杨主任,我们当然晓得你不是为了赚钱,但是我们占用你们家的场地,熏个腊鱼,又要腌制又是晾晒又是熏腊,用到的配料啊木屑消耗也不少……” 杨主任说:“我支持你们,往大了说,目的也是为了带你们共同把生活搞好,早日脱离贫困。用我家几点八角桂皮,烧点锯木花算什么?我屋里还是负担得起的!” 她心中有信仰,没有半分做作。又加上性格豪爽,打心底是这么想的,就这么脱口而出。 江家人觉得不好意思。 江又信说:“那既然这样,那我们明天不去熏了!免得白给你添负担。” 杨主任自然有她的坚持,听完之后,气的胸膛起伏不定。她眼珠子都瞪圆了:“江师傅,你什么意思哦?我乐意帮你们熏鱼啊!” 江又信轴劲上来了:“我不乐意啊!” 见气氛越来越尴尬,江一龙马上拉住江又信,笑着对杨主任说:“杨主任,你的心意我们是真的收到了。只不过呢,你光顾着自己光辉伟大,显得我们太不懂事了。我们是文盲没错,但是做人的道理还是懂一点。知恩要图报。” 江一龙说:“帮我们熏鱼用了你那么多好酒,那肯定要拿点钱去,买点八加一!把酒壶装满吧?” 杨主任冷哼:“如果我是为了从你们手里赚钱打酒,哈哈,这要传出去,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江又信穷横地挺直了腰杆,说:“杨主任,常言道:「人情是把锯,你不来,我不去」。如果你纯粹的是觉得我们低人一等,纯粹是我接济我们,那我们就算是穷死,饿死,再也不去。” 气氛到了相互不让的地步。 江一龙一边拉着江又信,一边一个劲地给秀英使眼色,说:“你比如秀英妹子,每天帮我们熏鱼,忙得屁股没沾凳子,就算你不要,也得那几块钱买点零碎家伙哄她玩呀,不然她明天罢工,我们想熏鱼也没人来帮忙了!” 江甲龙说:“那确实,帮我们熏鱼,至少是耽误她赚钱了!” 秀英拉着杨主任的胳膊,轻轻地摇着轻声说:“妈妈,谁还不知道你的好啊?只是你若只顾自己当好人,不给他们留面子,这好事都要办不成了。爸爸上次就要我提醒你,咱们办大事,不拘小节。只要方向还是对的,那就不能死板,先抓大放小嘛。” 杨主任回头瞪了她一眼:“有你说话的份吗?” 不过这话她是听到了心里,脸色松弛下来:“好吧……那就分我一点点。” 起初,江家要和她对半分。 双方又是一阵扯皮。 最后好说歹说,杨主任才半推半就地收下十五块钱。 她说:“就这,也不少啦!一个月下来就有四百五,抵得别人比去城里上班几个人的收入了!” 见杨主任把钱收下,两家人这才感觉双方的关系,又亲密了几分。 周秀珍说:“杨主任,你们熏腊鱼的时候,要试味什么的,你直接拿起吃就行了,千万不要跟我们见外!” 江一龙笑嘻嘻地拍着胸脯说:“对啊,都是为了品质,该试味的!秀英妹子,只要你们吃得下,不管鲜的腊的,想吃多少吃多少!你一龙哥包干!” 秀英停了咯咯直笑:“鱼再好吃也不能天天吃啊,多吃就会吃斥的!那就一世都不想吃鱼了呢!” 江一龙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如若自己卖鱼之外,每天熏腊鱼还能卖一百多块,那他们的生意还了得? 江一龙激动地问:“杨主任,那我们家赚的钱,是不是比城里开南食店的还厉害?” 杨主任说:“如果是街上一般般的南食店,那只怕你们的赚得比他们还有多!” 江一龙爽的魂都飞了! 大哥真是没骗自己。 这家里的日子,当真是要比岸上的人家还好过。 到时候,自己再娶一个岸上的媳妇,怕也不是天方夜谭了吧?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偷偷打量许秀英。 许秀英则略带羞怯,注意到他的目光变得火辣之后,红着脸刻意地有些躲避着与他的目光交锋。 江一龙他们每天都将没卖完的鱼带到杨主任的院子里熏腊鱼。 江一龙的鱼又鲜又好,杨主任家的熏制香味独具,火候又掌握得极为恰当,熏出来的腊鱼金黄诱人带着淡淡的松香和果香。吃起来鲜咸结合,藏鲜于烟火气中,咸不掩鲜,口味极佳,层次分明,如双剑合璧,在湖畔的腊鱼界大杀四方。 被乡亲们交口称赞,很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大家慕名而来要买杨主任家熏制的腊鱼。 每天杨主任的坪里都门庭若市。 当然,也有一些追求更实惠的乡亲,问清江一龙他们的棚子搭在哪里之后,清晨上门,购买活鱼自己回去熏制。 第11章 秀英 江一龙他们走在田埂上,不再刻意低着头赶路,躲避歧视的目光。 碰到人的时候,他们会被人叫住。乡亲们会笑着给江家兄弟打招呼。他们总在笑着夸奖三兄弟,说他们有本事,没见过抓鱼这么厉害的,他们三个简直就是三个鱼司令。 对江一龙他们来说,每天能收到正向的反馈,让每天干活满身都是劲。 虽然每天都很忙碌,可是忙碌起来看得到价值,收获感满满。 人也可以挺直腰杆,口袋里也有钱。 知弟莫若兄。 甲龙首先察觉出了一龙身上起了变化。 一龙的现在的状态,会让甲龙想到田埂上一处被砍伐留下的陈年老木头桩子,一侧竟发出了小小的嫩芽。让甲龙想起,以前江一龙认识了梁小芳那时候。 看着江一龙屁颠屁颠陪着许秀英去切猪菜,煮猪潲。 甲龙打趣道:“一龙,杨主任家的猪婆也是我们养的吗?” 江一龙回嘴说:“二哥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杨主任家帮我们这么多,咱们知恩图报,帮秀英妹妹点小忙,还不应该吗!” 甲龙抱着肩膀,斜靠着瞅着他们的方向,对大龙说:“大哥,你觉得一龙这小子是怎么个意思?” 大龙一拍脑勺:“哎!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看出来了!这小子该不会是对秀英有意思!” “大哥,那这事你看咱家能办成不?” 大龙托着下巴,即刻陷入沉思。 杨主任对他们家相当照顾,尤其是对他们三兄弟,简直不当外人。他们长这么大,从没碰到过非亲非故,还肯这样对自己好的岸上的人。 可人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也是高不可攀的。杨主任自身是大队上的妇女主任,在十里八乡的村民心目中威望甚高。她老伴许工就更了不起了,许工穿着白衬衣,给人感觉风度翩翩,是搞科研的研究员。他出口成章,满腹经纶可不是装出来的,他多讲几句,讲的就都是江家几个不认识字的兄弟听不懂的内容。就连许秀英也读过高中。高中,啧啧,初中读过都了不起了,读过高中,都不知道能学到什么内容了,这样的家庭说是书香门第毫不过分。 他们家的掌上明珠,会愿意嫁到江家来吗? 江大龙拧着眉想了半天,他说:“甲龙,这是天大的事。经你一说,我心里面就担心起来。万一说不好,反而让杨主任对咱们心里面讨厌起来,那该如何是好?” 江甲龙说:“那要不我们先回去问一下爷老倌?” 江大龙直接摇头,“问他?呵呵,你开口问,他就给你一嘴巴!” 并不是他不尊父母之命。 只是爷老倌思想守旧,如果说要和岸上的人结为婚,他一个就会不答应。何况这次是想和杨主任做亲家。他心里肯定是想的,但是他那性格,一定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江又信常说: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咱们打渔的,要掂得清自己几斤几两。 龙配龙,凤配凤,阳雀配斑鸠,乌龟配甲鱼。 自己是褦襶蛤蟆就不要成天想吃天鹅肉了。 江甲龙说:“那倒是。爷老倌绝对不得点头。这事难道我们办?” 平日里一家人父义母慈,兄友弟恭。 往往家中的大事通通都由江又信决定,通常说一不二。 随着三个儿子的成长,外面的环境日新月异。 新中国的发展是飞速发展,不管是生活还是思想,都已超过几千年的累积。 如果在解放以前,父母之命重于泰山,要是起了瞒着大人带点自作主张的忤逆想法,那是不可想象的。 江大龙说:“现在说人人平等,船上的人,岸上的人,其实都是人。我听人说,马和驴都可以配,生出来的叫骡子。就算爷老倌和娘老子的观念改不动,咱们的观念,一定要改!” 江甲龙小圆脸神情肃穆:“是啊!大哥,等下你就去找杨主任说?” 江大龙说:“再等等吧,我看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得益于江大龙的迷魂阵新技术,还有杨主任熏腊鱼的大力支持。 一家人当真是蒸蒸日上,越来越红火。 过年了。 热闹气氛在洞庭湖畔渐渐弥漫开来。 家家户户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窗花、对联贴得整整齐齐。 湖岸边上,从早到晚都有鞭炮声。 东家放完西家放。 江一龙也买了鞭炮,太长的,都裁成了一百响一放。 船上不同于岸上,本来船就小,还是木头船,没有地方点什么“万响炮”、“满地红”,因为点上就怕着火。还有,不似岸上,鞭炮可以先铺满道路和庭院,若鞭炮太长,掉落到水里,则一声响也听不到。 因此,都是裁成一截,点的时候用竹竿高高的挂着。 饭前祭祀敬奉神明,点一放炮,在空中噼里啪啦,恭敬神明的意思到了,热闹的氛围也到了。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洞庭湖畔,江家人早早起床,个个都穿上了崭新的衣服。 桌子上堆着大包小包的礼品,他们准备去给杨主任拜年。 郝爱妹穿着崭新的红色毛线衣,很不自信地扭捏着:“大嫂,我穿成这样不好看吧?我穿大红色,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刘贵美举着一面铁艺镜子,给她鼓劲说:“笑话!郝妹妹你年纪轻轻的,你还穿不得大红色,那还谁穿?难道等我们七老八十再穿吗?不信你问他们,漂亮不漂亮!” 郝爱妹说:“我肚子有点大,是不是不好看?” 刘贵美欢呼一声,伸手去摸她的肚子,说:“哇,郝妹妹,你也怀上了?” “……” 郝爱妹新媳妇第一次当大肚子,见家里人全都齐刷刷的望着自己,脸上火烧得痛。恨不得想挖个洞,钻进去躲起来。 板栗也拍着手,对毛毛说:“哎呀,我又要多个弟弟妹妹了!毛毛,你要当两个姐姐了!” 毛毛手板都拍红了:“喔!太好了!我就是要当姐姐!” 周秀珍一把打在江甲龙的肩膀上:“哎哟,甲龙,有这喜事你怎么不早说!害我还天天让爱妹下冷水干活!” 江甲龙红着脸低着头,手指揉着鼻子:“娘,咱这不就知道了!” 周秀珍激动得手足无措,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这可太好了,我们家两个大肚婆,太好了,双喜临门啦!” 江又信跟着呵呵的笑着,激动得火柴都好几次都划不着。 江一龙说:“恭喜二哥二嫂!二哥,给我封个大红包!” 江又信闻言瞪着眼上去狠狠给他一个爆栗,“你嫂子怀孕,跟你能有什么关系?猪鼻子插葱,你在这里装相!要给你封什么红包,尽说宝话!” “啊?哦,二哥我开玩笑的,你千万莫介意啦!”江一龙捂着脑袋,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打自己,吐了吐舌头,躲得远远的。 好在这一家人关系欢乐融洽,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 江甲龙笑着说:“哈哈,蠢老弟,将来等你哪天做爷老倌,我再给你封红包还差不多!” 江又信看着热热闹闹的棚子,唯独江一龙形单影只,他说:“过完年,我们要可以给一龙对一个了。” 江大龙说:“爷老倌,我看一龙比我们这些人有福气,到时候我们给一龙对个岸上的,你看要不要的?” 江又信吐了一大口烟,“呵呵,我怕你是睡了没醒!婚姻大事,非得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答应,岸上谁又会答应把女儿嫁到船上来呢?既然说道这里,趁着过年这段时间,我先走动走动,我先把七十二家联船的情况都掌握,择优给一龙对一个!” 江一龙说:“如果我对一个岸上的,我跟人去岸上住,未必不好?” 江又信顿时怒了:“啊呸!你跟人去岸上住算怎么回事?我们把你嫁出去啦?我们虽然不是大门大户,倒不至于把你嫁出去当上门女婿吧!” 他伸出手,一一指着三兄弟:“你,你,你,你们三个都跟我听好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江家的打渔郎,想嫁到岸上当倒插门的女婿,除非我死,否则绝无可能!” 周秀珍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呀,呸呸呸,大过年的,累你讲点好话!走喽,去给杨主任拜年!” 路上,一家人有说有笑,谈论着过去一年的种种经历。 到了杨主任家门口,江一龙把一百响的鞭炮挑得高高的。 板栗跳着脚说:“三叔,我想点!让我来点!” “好好好,让你来点!” 板栗说:“你帮我捂着耳朵!” “好好好,我帮你捂耳朵!” 板栗说:“我点起了,你要赶快转身抱着我跑!” “好好好,我抱着你转身就跑!” 板栗大喜,兴奋地直搓手。 江又信最疼这个大孙子,把夹在耳朵后面的喇叭筒取下来:“板栗,火柴不好点,你用这个点!一龙,你要注意他的安全啊!” 板栗拿着烟,小心翼翼,颤颤巍巍。 越是接近鞭炮的引线,越是瑟瑟发抖。 好几次差点碰到,就吓到缩回小手。 众人都耐着性子等他,看着他充满童趣的模样,似能让人将所有的烦恼都忘记了似的。 倏然间,火光乍起,瞬间照亮了他的小脸。 噼里啪啦声中,捂着他耳朵的江一龙,迅速紧紧地抱着他转了个圈。 鞭炮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带着硝烟味的碎屑从耳边划过,真如枪林弹雨。 板栗哇哇地兴奋地叫着,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我点燃了,哎!太好了!我学会放鞭炮啦!” 闻声,许工杨主任一家迎了出来。 “哎,江师傅,你们来了!欢迎欢迎,快进来坐!”许工杨主任和几个子女都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 江一龙等人连忙大喊:“杨主任,来给你们拜年喽!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众人都是喜气洋洋。 屋内布置得十分温馨,窗户擦得光彩照人,还贴着新剪的窗花。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桔子糖果,充满了浓浓的节日氛围。 杨主任家是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两个儿子平时都在城里的厂里上班。今天,他们都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回来了。 注意到他们家两个儿子,每个底下都只生了一个。 周秀珍心中不由对杨主任工作能力咋舌。 难道说,她真连自己家的人,都通通计划了?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问:“你们都只生一个吗?” 许家大儿子许国富笑着说:“是的呢阿姨,我妈妈天天说:晚婚晚育,少生优生,幸福一生。我们做儿子的,还能不第一个做出表率,支持她的工作吗!那不然她天天要被人指着后脊梁骨骂了!” 杨主任说:“信我的未必还害了你!” “啊对对对,信我妈妈的,自然错不了!” 许工非要留他们一起吃饭。 江又信见他热情,推脱不过,而且岸上似乎也没第二家可去拜年。 于是两家合在一起,热热闹闹。 江一龙看到跟着杨主任在厨房里忙活的,都是许家的两个嫂子。 杨主任正好从厨房出来,江一龙不由问:“杨主任,今天怎么没看到秀英妹妹?” 杨主任她擦了擦手,说:“哦,秀英到他婆家去了!” “她有婆家啦?” 杨主任说:“是的呢,她上半年就嫁了人家!她的丈夫是许工单位上的,男孩子不得了啊,年轻有为。大学生呢!他前段日子是她丈夫在外面出差,秀英一个人住在城里不好玩,就过来陪我们老两口住。现在她丈夫也放假回来了,她就去那边了!” 江一龙明显有些怅然若失:“啊?秀英妹嫁过人了,真没想到呢!他看着还是小姑娘。” 江大龙连忙说:“是啊,我们都当她小妹妹呢!真没想到……” 杨主任笑着打趣:“怎么了?她熬的饭菜好吃些,杨主任做的你们不满意?” 江一龙说:“是那样我也不敢讲嘛!” 杨主任笑着作势要打他。 气氛看着其乐融融,江一龙的心里被无声地搲去一块。 团圆饭的饭菜再香,就算是山珍海味,若是没有他心里想团圆的人在侧,他吃起来也味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