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京门》 第1章 这碗药掺有慢性毒药 人在死亡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感觉? 痛! 心口犹如被无数双大手,撕裂开来。 濒临死亡的窒息,犹如无底深渊将她狠狠地拖拽下去。 她忍不住痛叫出声。 “啊……”顾若翾从噩梦中惊醒,她坐起身来,抚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呼吸粗重的喘气。 额头冒出无数汗水顺着她鬓角,缓缓地流淌下来。 她久久都无法回神,整个人处于恍惚中。 她怔愣地环顾四周。 熟悉的环境,让那股绝望窒息慢慢地褪去。 她没死,她重生了! 回到了三年前! 她只要稍微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母后,太子皇兄,乃至外祖父一家惨死的画面。 她本是苍凌国身份最尊贵的公主,却因爱上寒门之子沈聿臣,不顾母后的反对,与其断绝母女关系,隐姓埋名任劳任怨做了沈家妇。 沈聿臣登科及第后,对丞相之女秦诗柔一见钟情。秦丞相爱女如命,用状元之位威逼利诱沈聿臣让他杀妻另娶。 婆母周氏便在她喝的汤药里,掺了慢性毒药…… 吱呀一声,房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穿着藏青色华服却肤色黝黑年约五旬的老妇,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满脸慈笑着一步步走了进来。 “翾娘,你这是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你着了凉,染了风寒……肯定是睡不好觉的。赶紧将这碗汤药喝了……或许今夜就能睡个安稳觉了。这些年,你劳心劳力帮着阿臣,操持着我们沈家这一大家子,可真是辛苦你了。如今,阿臣金榜题名,登科及第,我们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顾若翾的身子一顿,她缓缓回神……脸色苍白地抬头看向来人。 周氏捏着帕子,笑意盈盈地给她擦拭额头的汗水:“我们刚刚入京都,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当家做主处理。我这个老婆子,可是应付不来这后宅之事。” 她说着,便将那碗汤药,凑到了顾若翾的嘴边。 顾若翾看着笑的慈爱温和的婆母,她不由得一阵胆寒,她记得这碗药是掺有慢性毒物的。 她抬起手来,推搡了周氏的手臂一下。 啪的一声,汤碗从周氏手中跌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啊……”有些汤汁溅到周氏的手背,她不由得惊呼一声:“翾娘,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治疗你风寒的药,你怎能打翻了呢?” 顾若翾喘着粗气,手臂撑在床侧猩红着眼睛看向周氏:“你确定是治疗风寒的药吗?” 自从她感染风寒缠绵病榻以来,周氏对她很是关切,衣不解带守在床边照顾她。 每碗汤药,都是周氏亲自端到她嘴边照顾她喝下。 却不想汤药喝了不少,却一直都没见好。 若只是小小的风寒,这么多药喝下去,她的病早就好了。 可她现在的身体,却日渐消瘦孱弱。 这药……根本不是治她病的良药,而是送她下地狱的勾魂锁。 喉咙处传来痒意,顾若翾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周氏满脸都是关切,丝毫没有生气她打翻药碗的事情。 她连忙拍着顾若翾的脊背,替她顺气。 “翾娘,这可是阿臣延请名医,特意为你开的药方,怎不是治疗风寒的药?你肯定是病多忧思,又在胡思乱想了。这些年我们日子贫苦,相依为命……我早把你当亲生女儿,我是最希望你能尽快康复,恢复如初的。” “我们好不容易要过上好日子了,你可不能在这时候出事。乖,别胡思乱想……我再去亲自熬一碗药,你喝了就躺下休息。说不定,明天一睁眼你的病就好了。” 周氏说着,不待顾若翾回应,她便起身离开了内室。 顾若翾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她的身体忍不住轻轻的颤栗着。 前世,也是这样。她不小心打翻了药碗,周氏没有责备她,说了刚刚一模一样的话语。 一字不差。 她的心,忍不住紧紧地揪起。 顾若翾呼吸粗重,她咬牙撑起一丝力气……掀开被褥下了床榻。 房门没有关严,敞开了一条缝。 廊檐四周寂静无声,空空如也。 顾若翾屏住呼吸,遵循着梦中的一切,一步步穿过廊檐走到了隔壁小厨房处。 她躲在暗处,慢慢地掀开小厨房窗户一角。 两抹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熟悉的声音,隐隐传了出来。 “毒药被她打翻了,还得再重新熬一碗。” “哪有婆母伺候儿媳的?要不是不放心将这事交给别人,我才不想伺候她呢。阿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生火,抓紧时间再熬一碗。” “娘,我与翾娘夫妻三载,琴瑟和鸣,我实在是下不去这个手。” “下不去手,你不也眼睁睁地看着,我灌了她五天的毒药?你登科及第,得了秦丞相的看重,郡主的倾心。秦丞相爱女如命,无法忍受自己的女儿与他人共侍一夫。阿臣,如果翾娘不死,那你永远都不可能娶到郡主。难道你想一辈子都挣扎在泥潭里,做一个低贱的下等人吗?” “……我可以给她一纸休书。” “休书?你刚刚登科及第,就要休了她这个糟糠之妻,你让外人如何看你?到时候,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如果你不想背上薄情寡义的污名,又想光明正大地娶丞相之女,唯有这条路才能走得通。让她因病逝世,为郡主腾出正妻之位,才不会影响你的仕途与名声。” “到时她病逝,你假意要殉葬,奄奄一息之际,设计与郡主见面,你就说郡主与翾娘长相相似,郡主就是你亡故的妻。到时候,你顺理成章与郡主在一起,外人非但不会怀疑你,还会赞你深情似海,情深义重。” 第2章 是一人死,还是我们全家都下地狱? “这样对翾娘不公平……她何其无辜。” “呵,不公平?这世间向来就不存在公平二字。要怪,就怪她是个孤女,在仕途上给不了你任何的辅佐帮衬。要怪,就怪她命不好,今生遇到了你成了我们沈家妇。” 秦诗柔丞相之女的身份已然是很贵重了,却又被当今圣上封为芳华郡主,这身份门第几乎顶天了,谁不想高攀,娶一个这样的女子入门? 尘埃与明月如何相比?但凡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阿臣,为了沈家为了你的前途。即使你不忍,也要狠下心来……唯有绝情冷心之人,才能爬得高,走得远。再说,如今你已被秦丞相看上,倘若你不照做,那么我们沈家这一家老小,统统都不会有好下场。” “是一人死,还是我们全家都下地狱,阿臣,孰轻孰重你可分得清楚?” 沈聿臣再没声响。 他似乎默认了周氏的话语,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他有什么错呢,这一切都不过是命罢了。 顾若翾如坠冰窟,呆呆靠在窗户处凝着沈聿臣俊美的侧颜。 她爱到深入骨髓,抛去公主身份也要跟随的夫君,在他登科及第后,看她没了价值,所以便弃如敝履,狠心毒害她的性命。 夫妻三载,过往的恩爱犹如云烟,统统都是一场空。 呵,何其可笑啊! 她一腔痴情,竟是全都喂给了狼心狗肺的畜生?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在她偷听到了母子二人这一番对话后,便冲进去愤怒地嘶吼质问。 周氏惊慌下教唆沈聿臣将她掐死,沈聿臣犹豫着不忍下手……她以为沈聿臣心软了,对她还有真情。她舍不得看他为难,便将自己公主身份和盘托出。 周氏、沈聿臣喜出望外,他红着眼睛痛诉自己是被秦家胁迫。秦家在京都只手遮天,他如何能以卵击石? 她愚蠢至极,一叶障目傻傻地信了沈聿臣悔过之言,轻易就原谅了他与周氏。 后来。 为了帮助沈聿臣取得状元之位,她拿自己的命威胁太子皇兄,逼得皇兄打破了自己的底线原则,第一次徇私枉法做了错事。 沈聿臣顺利高中状元……为了辅佐沈聿臣继续高升,她不止去求皇兄,也去求外祖父一家…… 沈聿臣越爬越高。 可,等他坐上大理寺卿之位后,弹劾皇兄,弹劾外祖一家的折子,犹如雪花般铺满了父皇的龙案。 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荼毒百姓的证据,统统都是沈聿臣亲手搜集出来,捧到父皇面前的。 这一切就像是个无底洞……一点点的将皇兄、母后、外祖父一家都拖入了深渊地狱。 顾若翾喘着粗气……她紧紧地攥着胸前衣襟,竭力让自己情绪平静下来。 她深呼吸将眼眶里的泪意逼回,拖着沉重的双脚一点点回了内室。 她从自己的衣柜里,翻找出被她尘封已久的令牌。 三年前她与母后断绝关系后,脱下公主袍服,素面朝天乘坐马车离开京都时,皇兄冒雨赶来,将这个令牌塞到她掌心。 “若若……拿着这个令牌,若你有困难,便去韩氏当铺送信。你从小就叛逆任性,从来都不知,母后对你的严厉是为了你好。” “不管你如何怨恨她,她都是生养了你的母亲。她也不是嫌弃你看上的人,她就是觉得沈聿臣出自寒门身份低微,配不上你一国公主的身份。且,那人心思深沉,不是能托付终身的良人。从小,母后就对你寄予厚望……” 那时她深爱沈聿臣,一意孤行要飞蛾扑火,自然是见不得任何人贬低,羞辱他。 她愤然打断皇兄的话:“她对我寄予厚望?从小到大,她除了打骂我,训斥我,可曾给我一个笑脸?我不是她的女儿,倒像是她精心栽培,能替她谋取更多利益的工具。我是人,不是物品,我有自己的思想与感情。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和母后知道,我的选择没有错。” “我看中的人,也不是平庸之辈。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除了一个公主身份,还有什么能够值得称颂的优点?原是我配不上他,你们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贬低他,羞辱他?” “皇兄,我恨你,我恨母后。我永远都不要再见你们,我永远都不要再回那个冷冰冰,没有任何人情味的宫殿。” 她毅然决然将令牌丢在地上……转身离去。 谁知,在她嫁给沈聿臣的那一天,皇兄穿着一身湿漉漉的夜行衣,避开眼目出现在她婚房。 他面容憔悴双眼通红,单膝跪在她面前,颤着手臂将令牌塞到她的掌心:“若若,别与皇兄置气了。是皇兄错了……皇兄不该贬低你喜欢的人。你别不理皇兄,别不要皇兄可好?” 她自小便与皇兄感情很好。自她懂事起,围绕在她身边的都是皇兄。她生病时,是皇兄衣不解带照顾她,哄着她喝药。 她不开心,皇兄会想尽法子逗她笑。 她伤心哭泣时,他也会着急,慌乱得不知所措。 皇兄疼爱她至极,将她疼到了骨子里。 可她都做了什么呢? 前世她为了沈聿臣高升,一点点将皇兄推入地狱。 堂堂一国太子,却被万箭穿心,马革裹尸死在了战场上。 还有母后……外祖父他们…… 母后被赐毒酒,外祖父戎马一生,理应死在战场上精忠报国。可他却被人下药,被人剁了双手,屈辱地躺在妓子床榻上血流而亡。 还有舅舅,四位表兄他们全都随着皇兄,死在了那场无人支援的战场。他们死后,被敌军剖开肚腹……里面全是树皮稻草。 那场战役在没有粮草的情况下,他们便用树皮稻草果腹,生生熬了数月。他们以为只要坚持下去,就会等到援军。殊不知,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援军去支援他们。 他们奔赴的,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死局。 顾若翾心如刀绞,那些画面不能想,否则痛苦绝望会生生将她整个人给撕碎、吞没。 她将令牌捂在心口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贝齿紧紧地咬着唇,一字一顿低声呢喃:“皇兄,这次,我绝不会再丢下你。”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顾若翾连忙擦了眼泪,将令牌藏入怀里,躺在了床榻上闭眼装睡。 一股淡淡墨香,缓缓地流窜而来。 顾若翾不用睁眼也知道,这次进来的人,不是周氏,而是她的好夫君沈聿臣。 第3章 说谎的人要吞一万根针 沈聿臣五岁时便会背古文,作诗。 他十二岁时,考中秀才成了沧州和县远近闻名,最负盛名的天才童子。 奈何他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周氏一人撑起沈家生计,这些年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没少受到同村人的欺压与羞辱。 沈聿臣心气虽高,却也不得不被生活压弯了脊梁,跑去码头做苦力挣钱养家。她与母后吵架,一气之下离宫出京,在沧州云湖游玩时,不幸遇到水贼劫船。她跳入湖中逃生,却不通水性差点被淹死。 在她濒临死亡之际,遇到了在码头扛货物的沈聿臣。 她被沈聿臣救下,自此对他一见钟情。 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心爱护她的好男人,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如今想来,她是多么的愚蠢可笑。 “翾娘……你醒了吗?这几日我事务繁忙,不能时常陪在你身边,你是不是生气了?抱歉,是我不对,忽略了你的感受,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沈聿臣做小伏低,小心翼翼地道歉。 顾若翾心里膈应的厉害,她这才看清楚沈聿臣的虚伪,道貌岸然。 明明他巴不得自己死,好早点给秦诗柔腾位置,可对着她时,却还依旧温柔体贴,像个十全十美的好夫君。 她之前一叶障目,就是被他这幅虚伪会演戏的样子给骗了。 她缓缓的睁开眼睛,目光淡漠地凝着沈聿臣。 这双眼睛再无一丝一毫对他的情意与爱。 沈聿臣一怔,被顾若翾的眼神给惊到,她从未用这种淡漠到冰冷的目光看过他。 看来,她是真的生气自己这段时间的疏离啊。 沈聿臣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翾娘,我以为你是最体谅我的人。五天后,便是殿试了,京都人情往来错综复杂。我若不能寻到稳固的靠山,纵然我再有才情,再满腹经纶,恐怕这状元之位,也会与我失之交臂。” “我有很多的事情要忙,你身为我的夫人,应该学会体谅我,做我的贤内助,不要拖我的后腿。翾娘,我能从小小山村走到京都这一步,你比任何人都明白,我是有多么的不容易。” 是不容易。 日日夜夜戴着一个面具,在她面前演戏,他真是煞费苦心。如今,他功成名就,便毫不犹豫踢开她这个再无任何价值的糟糠之妻。 自她嫁入沈家,便替他承担起了养家的重任。为了让他好好读书,她拿出自己仅剩的银子,贴补家用。银子用光了,她就当了自己的首饰…… 坐吃山空后,她白日去酒楼刷盘子刷碗挣钱,夜里回来更是挑灯练习刺绣。三年来,她原本白皙娇嫩的手,被戳了无数针眼。 她明明是个身份尊贵的公主,从小金枝玉叶被娇养着长大,她何时受过这样的苦楚?可她为了与他在一起,心甘情愿陪他吃苦,任劳任怨养活他这一大家子。 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她不过是想得一人心罢了,她有什么错? 沈聿臣以为自己说出这番话,顾若翾便会和以前立刻向他服软低头。 谁知,他等了又等。 她却无动于衷,只是用一种极为陌生的目光,淡淡地看着他。 沈聿臣的心里,不由得浮上一丝不安。 “翾娘,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生病,身体不舒服?那你快点喝药吧,喝了药,你的病就能好了。你刚刚打翻了药碗,甚至还烫伤了娘。娘疼你,并没有责怪你,她忍着烫伤依旧给你重新熬药。娘对你的这份关心,有时候连我都吃醋呢。”他笑着端着汤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汁,递到了顾若翾的嘴边。 是对她的关心吗?那是时刻都在盼着她死呢。 呵,她的一切付出统统都是笑话一场。 顾若翾的唇衔住了汤勺,乖巧无比地喝了药。 她目光沉静地凝着沈聿臣:“夫君,这药喝了,我真的能好吗?” 沈聿臣凝着她灼灼发亮的眼睛,他有些心虚地低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她那双清澈璀璨的眸光。 他喉咙发紧,“嗯,会好的。” “翾娘,多谢你这几年为我的付出与牺牲。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情,永远不会辜负你的。” 顾若翾扯着唇角,轻声笑着:“夫君,说谎的人要吞一万根针,是会下十八层地狱的。你可不能言而无信,轻易毁诺。” 沈聿臣端着汤碗的手,忍不住轻轻颤栗。 他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怎……怎会呢。翾娘,你别胡思乱想。” 顾若翾低声笑着,将汤碗里的药全数喝完。 沈聿臣脊背的衣服,都不自觉地被汗水浸湿。 他全程都在低着头,根本无法坦荡地抬头,回视着她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离开的时候,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到门口的时候,甚至还差点绊倒。 顾若翾柔声提醒他小心……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她嘴角的笑意,尽数一一敛去。 她下了床榻反锁住房门,扑到盆栽前,伸手抠自己的咽喉……她难受地涨红着眼睛,将那些汤药都吐了出来。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的东西,她才身体脱力般瘫软在地。 她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笑到最后,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可真是狼狈啊。 她堂堂一国公主,竟然沦落到这种狼狈地步。 是不是老天爷,都在看她的笑话,无情地嘲笑她是多么的蠢笨愚昧? 她原本该是展翅高飞的凤,如今却被折了一双翅膀,困在这小小的宅院内,生死都不能由自己掌控。 周氏一直在小厨房里等着。 沈聿臣捧着空碗,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她眼眸一亮,“怎么,喝了吗?” 沈聿臣将空碗递给她,失魂落魄地寻了个位置坐下。 周氏激动地抿唇笑着,她扫了眼沈聿臣,当即便抬手戳了戳他的脑门:“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郡主身份尊贵,乃是丞相之女,更是这京都数一数二的才女……她不嫌弃你是有妇之夫,你就偷着乐吧。” “你可别犯傻,做出那等丢了西瓜捡芝麻的蠢事。一个身份低微的孤女,哪里比得上金枝玉叶的丞相之女,阿臣,你素来聪明自然懂得如何取舍。” “哎呀,只要再让她喝上几日的汤药,这一切就水到渠成了。身染恶疾而亡,肯定不会有人发现端倪……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天衣无缝。郡主,秦丞相,秦家肯定会非常满意。此次状元郎的位置,非你莫属了。” 第4章 骨子里藏着的恶与狠 “哈哈哈……我也会成为状元郎的母亲……彻底扬眉吐气,光耀门楣了。我们沈家一飞冲天,跻身于京都世家中,从此子孙后代都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用一人命,换来这泼天的富贵前途……阿臣,这可是我们沈家百年修来的造化福气,我们可得好好地接住才是。” 周氏捂着嘴角,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若不是小厨房距离那边的主屋太近,她真想在此刻放肆痛快大笑。 她要让沧州,和县元村,乃至全京都的人都好好看看,她周氏,凭借一介民妇之身,是如何培养出能封侯拜相,光宗耀祖的天之骄子! …… 顾若翾抠出汤药后,缓和了半晌。 她从地上爬起来,在衣柜处翻找出了笔墨纸砚,开始给皇兄写信。 她要想法子,将信送出去……只要与皇兄取得联络,脱离了沈聿臣他们的掌控,她就能逆转局势,改变他们前世悲惨的结局。 她定然不会让前世的一切重蹈覆辙。 她要护着太子皇兄顺利登基为帝,她更要守护母后,以及外祖父一家。 她要让沈聿臣,沈家人血债血偿挫骨扬灰。 不止是沈家人,还有秦诗柔,秦家人…… 他们一个个全都跑不掉! 写完书信,她将信纸封住,藏在了自己的袖笼内。 她必须要尽快想法子,将这封信传递到皇兄的手里。 她看了眼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咬牙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身来,朝着外面走去。 她避着奴仆眼目,在后宅,花园处转了几圈,都没看到她可以托付送信的人。 她心里沉闷得厉害,坐到了湖泊的凉亭里透气。 新府邸很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湖泊……奢华精美,好似半个皇亲贵胄府邸的规格。 按理说,沈聿臣才刚刚登科及第,朝廷是不可能会拨给他这么大的府邸宅院居住的。可谁让他是秦诗柔看中的未来夫君呢? 秦丞相又是个宠女如命的人,他权柄滔天,随意拨个庭院给未来女婿居住,又有何难?反正这宅院,以后是他女儿住的,他自然不会吝啬。 “嫂子,嫂嫂,你怎么坐在这里?你身体好些了吗?”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娇俏少女,满脸笑容地朝着顾若翾跑了过来。 顾若翾回神过来,看向眼前的少女。 沈聿臣的妹妹、周氏的女儿——沈云惜。 这些年她把沈云惜当做亲妹妹般相待……可她又是怎样对自己的呢?她清楚记得最后那一碗带毒的汤药,是她亲自灌入她嘴里的。 她永远都忘不了,沈云惜那狰狞带着疯狂的面容。 她说,她要做新帝的妃子。秦诗柔是新帝的表妹……只要秦诗柔肯帮她说话,她就能入宫获取帝宠。 她杀了她,就能讨秦诗柔高兴,她就能入宫承宠了。 顾若翾敛回思绪……太子皇兄死了,秦诗柔的表哥,她的大皇兄宸王,名正言顺地登了皇位。 她到死的那一刻才得知,沈聿臣早就投靠了宸王。 她也才知道,向来平庸碌碌无为的宸王,才是一匹裹着羊皮的恶狼。 宸王韬光养晦,博取她与皇兄的信任,他暗中部署多年,引她入局让她成了摧毁太子皇兄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可惜直到死,她才看清楚这一切。 顾若翾攥着拳头……沈家,这一大家子没一个好人。 是他们踩着她的尸骨,一步步往上爬。 她恨他们入骨,恨不得食其肉糜。 “心里烦闷,我坐这里透透气……”顾若翾强迫自己对沈云惜勾唇笑了笑。 沈云惜眸光微转,她扫了眼寂静无人的四周,一抹冷光跃然上来。 这贱妇都喝了五天的毒药了,居然还能有力气到处乱晃? 距离秦家给的期限,越来越近,若是到时候还毒不死这贱妇,那他哥哥岂不是要与状元郎的位置,失之交臂? “嫂嫂,那边有几条鱼游得正欢,我们去看看好不好?你这几日病了,都没能陪我玩,我实在是无聊死了。既然你出来了,无论如何,你都得陪陪我……”沈云惜挽着顾若翾的胳膊轻轻晃着撒娇。 顾若翾捏着帕子抵在唇角咳嗽了几声:“咳咳,云惜,我怕过了病气给你,你自己去玩吧。” “不嘛,不嘛,我就让嫂嫂陪我……”沈云惜说着便拖起顾若翾,走到了湖泊处。 湖水潺潺清澈见底,月光照射在湖水上波光粼粼。岸边四周绿树成荫,风景如画,美轮美奂。 沈云惜指着湖中畅游的金鱼,喜笑颜开地扭头看向顾若翾:“嫂嫂,你看那金鱼游得可欢了。像不像我们老家河里的鱼儿?” 顾若翾依言探头看去,假装看不见沈云惜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与戾气。 沈云惜骨子里藏着的恶与狠,与沈聿臣周氏一脉相承。 她不会没事只单纯地拽着她来湖边看金鱼。 她是什么意图,顾若翾怎会猜不出呢。 呵,无非和沈聿臣周氏他们存了一样的心思,想要让她早点死,为那丞相千金腾位置而已。 她正发愁,该如何向皇兄传信,谁知这机会就自己送来了。她若是不将计就计,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沈云惜眸光闪烁,看着顾若翾毫无防备地凑近湖水看金鱼,她心里不由得嘲弄一笑。 这傻女人,可真是太笨了。 就这样一个蠢女人,也值得大哥与娘费尽心思,浪费时间? 直接制造一场意外,让她干脆利落的暴毙就是。 他们胆子小,不敢直接动手……那就让她来。 她趁着顾若翾正在看鱼,抬起胳膊狠狠地去推顾若翾脊背。 顾若翾时刻都在防备着沈云惜,在看到她欲要推自己的那一刻,她假装体力不支,当即便歪倒在了地上。 “哎……我的头好晕啊。” 噗通一声,沈云惜由于用力太大扑了个空,她的身子猝不及防地朝着湖里栽去。 第5章 奄奄一息的沈云惜 巨大的水花溅了顾若翾一身,她闭上眼睛佯装昏迷了过去。 沈云惜彻底懵了……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然跌入了湖水里。 她没想到顾若翾会突然昏迷躺在地上,她更没想到自己会跌入湖中。她不通水性,冰冷的湖水,几乎在刹那将她给淹没。 她连连喝了好几口湖水……慌乱地扑腾着水花,朝着四周呼救。 “救命,救……救命。” 可惜,四周的奴仆早就被她遣散了。 她原本的打算,就是要置顾若翾于死地,自然不能让那些下人看到,从而跑来坏她的好事。 却不想,搬起石头竟然砸了自己的脚,彻底地坑害了自己。 冰冷的湖水,渐渐将她淹没。她眼底满是恐惧与绝望,她看向躺在岸边,一动不动昏迷的顾若翾。 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求救:“嫂……嫂子,你快……快醒醒。咕噜噜……嫂子救……救命,咕噜噜……” 顾若翾没有任何的反应,继续装作昏迷。 自作孽不可活,这一切都是报应! 既然她想找死,那她就成全她。 她的同情怜惜,再不会施舍一分给沈家人。 沈云惜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弱。 她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小。 就在顾若翾以为,沈云惜就这样被淹死时,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惜呢?她在哪里?” “老夫人……那湖水里漂浮起的衣服,好像是姑娘的。” “啊……我的云惜。快,快点让人救云惜上来啊。” “夫人好像晕倒在了岸边。” “别管她,都去救我的云惜啊。”周氏心急如焚,如何还顾得上顾若翾。 她急得眼睛通红,不停地在岸边跺脚催促。 通水性的婢女,纷纷跳入水中……她们很快便将奄奄一息的沈云惜,给拖上了岸边。 周氏握着沈云惜冰冷的手,呜咽痛哭:“云惜,我的儿,你别吓我啊。” 沈云惜没了知觉,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氏彻底慌了。 “来人,快点去请大夫啊。” “快点派人通知阿臣啊。” 她让人抬起沈云惜,送入了她居住的慈安堂。 顾若翾也被奴仆扶起来,一并抬了过去。 很快沈聿臣便带着大夫冲进来,当他看见躺在厅堂担架上的顾若翾,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不能有人解释一下?” 当着奴仆的面,他不能对顾若翾太过冷漠,所以他将人揽到了自己的怀里,一副心疼怜惜的样子。 守在旁边的婢女夏荷,瞥了眼屋内仍旧还在昏迷的沈云惜,她小心翼翼地回了句。 “姑娘去找夫人,说要带夫人划船看鱼……姑娘嘱咐,不准任何人靠近湖泊,打扰她与夫人。所以,我们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聿臣拧眉,似乎在刹那间明白了什么。 云惜她……这不是胡闹吗? 他都说了,不让她瞎掺和,结果她一意孤行,偏偏要自作聪明。 这下好了,她没弄死顾若翾,反而将自己搭进去了。 按理说,云惜的计划会成功,会顺利将顾若翾推入湖里。 可现在摆在眼前的结果,却是云惜跌入了水里凶多吉少。 “嘶……”沈聿臣正在思索着,顾若翾恰在此刻悠悠醒转,她有些迷惘地看着沈聿臣:“夫君,我这是怎么了?头好疼啊……” “我想起来了,云惜拉着我去湖边看鱼,可惜我风寒严重,衣衫又单薄被凉风一吹,就头疼欲裂起来……然后,我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沈聿臣将她扶坐起来,他眼底满是狐疑地问:“所以你不知道云惜跌入湖里的事?” 顾若翾一怔,满眼迷惘地看着沈聿臣。 “云惜坠湖了?我……我昏过去了啊,我不知道啊。” “云惜呢,她现在如何了?” 周氏的呜咽哭泣声音,隐隐传了过来。顾若翾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来,朝着内室走去。 “云惜……她这是怎么了啊?” 她眼底满是急切,一副担心无比的模样。 沈聿臣看她神色不像作假,所以打消了心内的疑虑,看来她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纯粹是巧合。 他随着顾若翾入内,去看沈云惜的情况。 周氏看见顾若翾进来,她眼底满是恼怒,她想要冲着顾若翾发火,却见儿子冲着她摇头。 周氏无奈,只得将满腔的怒火压下去。 她佯装关切地询问顾若翾:“翾娘,你没事吧?” 顾若翾眼睛通红,低声咳嗽几声,柔声安抚周氏:“娘,我没事,就是苦了云惜。她原是好心拉我去湖泊游玩,谁知我风寒太重昏了过去,也不知道云惜好好的怎么会坠湖了。” “娘,你也别太担心……云惜应该没什么大碍。她单纯善良,定然会逢凶化吉的。” 周氏没精力与她演戏,她只担忧地看着沈云惜苍白的小脸。 大夫诊脉结束。 周氏焦急连忙询问:“怎样?情况如何?” 大夫眉心紧皱,摸了摸自己稀疏的胡须:“沈姑娘腹中喝了很多水,我虽然想法子让她咳出了许多,可到底还是留一些水在她身体内。” “估计会在一定程度上,损伤了她的身体。我医术有限,恐怕无法完全消除她的病症。府上若是有人脉,倒是可以请太医院的太医过来诊治。” 周氏彷徨无措地看向沈聿臣,“阿臣,你可一定要想法子救救云惜啊。我们眼看着要过上好日子了,云惜要是出了事,可让我怎么活?” 沈聿臣沉吟半晌,“我想想法子……” 周氏目光流转,她拉着沈聿臣出了屋子。 顾若翾淡淡抿唇,她如何还能不明白周氏的心思?估计,是要让沈聿臣去求秦诗柔。在这京都,沈聿臣除了能去求秦诗柔,依靠秦家,还能有什么其他的人脉? 大夫在屋内开方子,除了顾若翾倒是再没旁人。 她扫了眼门口处,走到了大夫身边。 她看着鬓发半白,却脊背挺拔眉眼清朗的李大夫,她的眼睛有些酸涩的厉害。 她清楚地记得,前世沈聿臣利用她登上高位,皇兄母后他们惨死后。周氏就重新给她下毒,她对这一切浑然不知,最后是这位李大夫看不过去,偷偷告诉她真相的。 谁知第二日,她便听下人偷偷议论,说李大夫昨夜从沈家离开后遇到了劫匪,他被捅了一刀当场毙命身亡了。 第6章 吐血了! 可以说,李大夫前世是因为她而死。“李大夫,我最近染了风寒,药喝了不少,不知为何这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虚弱。咳咳……不知道李大夫,可否帮我诊诊?”顾若翾抿唇冲着李大夫笑笑。 李大夫皱眉扫了眼她苍白憔悴的脸色,“你风寒还没好?这不可能啊,我当初给你开的药方子,全都是对症风寒的。这都五天了,居然还没好。” 他自负医术不差,在京都也小有名气,还是第一次碰到他治不好的风寒。 李大夫当即便给顾若翾诊脉。 他诊着诊着,眉头紧紧地皱起,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 顾若翾佯装迷惘地看着李大夫:“李大夫如何,我这病,是不是没救了?” 李大夫气得胸膛起伏起来,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顾若翾:“你这……这根本不是风寒,而是中毒。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给你下了毒?你自己难道一点都没察觉出问题吗?” 顾若翾的脸色一白,她连忙看向厅堂那边,“李大夫,你小声点……我……我怕。” 李大夫一怔,他心里陡然生出几分冷寒。 他行医多年,自然见识到了这些世家大族后宅院子里的腌臜事情。他想不到区区一个寒门之家,居然也沾染了那鼎盛家族的阴损风气? 原本他还对这沈家,沈聿臣颇有好感。毕竟他也是出身寒门,也是历经多年的风霜,才好不容易在京都站稳脚跟。他自然是敬佩沈聿臣这等才华横溢,有前途的寒门学子。 所以他来沈家出诊,收的银子都比别家便宜大半,对待沈家的态度极好,几乎是有求必应。没想到这沈家,居然藏了这等龌龊阴险的事情? 顾若翾紧紧地抓住李大夫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李大夫,我怕是要命不久矣了,我不知道谁给我下了毒……可我一介柔弱女子,我能有什么抗争的能力?李大夫,我想拜托你,能不能帮我送信到韩氏当铺去?韩氏当铺的伙计与我同乡,你将这枚玉佩与信交给他,他肯定会想法子,传信给我家人。” “我……我想在临死前见一见家里人,倒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不知道李大夫愿不愿意,替我送信?” 她眼睛泛红,闪着泪光,楚楚可怜地看着李大夫。 李大夫为人最是正直……他恼怒的脸色青白一片,咬牙切齿道:“送信是小事……我自然不会拒绝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应该报官,查出下毒的真凶吗?” “还有,你这毒有些棘手,或许我能试一试帮你解毒……” 顾若翾摇头,打断了李大夫的话:“千万别……如果真的报官,不但是我,连同我的家人,恐怕都要遭殃了。” “李大夫你应该听说了,我夫君他现在拜入了秦丞相的门下吧。这件事我也不想连累你,万一被人发现,你也会有危险的。你只帮我将信送到韩氏当铺即可,剩下的……我就听天由命吧。” 李大夫的眼底满是惊诧,沈聿臣居然投了秦丞相的门下。 这秦丞相乃是百官之首,两朝元老……他的妹妹就是当今最受宠的淑贵妃。淑贵妃生了大皇子,大公主……她的地位,比之当今皇后太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一个鼎盛家族…… 李大夫不敢继续往下想。 顾若翾满脸都是凄楚,她掏出信与玉佩,递到了李大夫的面前。 “李大夫……这趟浑水你还是不要涉及。我不想牺牲掉无辜生命,你能帮我传信,就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李大夫心头翻涌着愤恨,不甘,他攥着拳头久久未语。 他渐渐的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他行医多年,自然是见惯了这种龌龊肮脏的事情,很多时候他确实是无能为力。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郎中大夫罢了。 他如何有能力,与那秦家,秦丞相相斗? 他将玉佩信封,揣入自己的怀里。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顾若翾,拍了拍她的肩膀:“可怜孩子……这封信我定然帮你送到。你……你保重……事情定然会有转圜的。” 顾若翾鼻头酸涩地朝他行了一礼:“民妇多谢李大夫再次相帮。” 这一礼也夹杂了前世,对于李大夫因她而死的愧疚与歉意。 这辈子,她定然不会再让李大夫惨死于劫匪刀下。 周氏很快便回了内室,她一改之前慌乱无措的神色,笑意盈盈地送李大夫出门。 李大夫死死压住愤慨情绪,他看着周氏这张人面兽心的脸,都觉得憎恶可恨。 一句话都不想与她多说,他夺过药箱甩袖离去。 周氏一怔,怎么都没想到一向和颜悦色,对她恭敬尊重的李大夫,居然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这样离去了? 她是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对,惹李大夫生气了吗? 周氏也没将李大夫放在眼里,她不由得撅了噘嘴,区区一个游方郎中罢了,居然还敢给她甩脸色? 哼,她冲着李大夫离去的背影,呸了一口唾沫。 “什么东西,以为自己是谁?我可是未来的状元郎母亲……一介贱民还敢给我甩脸色?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她愤愤不平地回了内室。 顾若翾将药方交给周氏。 “娘,这是李大夫开的药方,太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云惜的脸色很不好,还是尽快熬了药,先喂她喝下吧。我身体现在还能撑住……你一个人照顾沈云惜,我不太放心。你就让我留下来,陪你一起守着云惜吧。” “这三年,我一直都拿云惜当亲妹妹看待,她如今昏迷不醒,我心里也不好受。守在这里,我才能安心。” 周氏自然是知道,顾若翾对云惜的关切之心。这几年,家里的一切几乎都是顾若翾操持的。 很多次云惜生病,也是她这个嫂子衣不解带的照顾。 有时候体贴周到的,比她这个亲娘还要尽心。 她自然不会怀疑顾若翾的真心。 周氏看着时间,也到了顾若翾喝药的时候……她是必须要亲眼盯着她喝药才会放心的。 若是顾若翾回去了,她还得两头跑,那得多累? 周氏当即便同意顾若翾留下。 “行,你想留下,那就留下吧。我让人在这屋里,放一张软榻吧。你若是累了,就靠在榻上休息休息。” 顾若翾满脸都是动容。 周氏看着顾若翾那充满感激的蠢笨样子,她勾起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这个蠢货,被人卖了,还在替她数钱呢。 呵……那么笨,那么蠢,如何有资格做她儿子的夫人? 还好,她活不了多久了。 周氏听说顾若翾还没用早膳,她连忙吩咐人准备膳食。 顾若翾感动得红了眼睛:“娘,你对我真好。” 周氏摸了摸她的头发:“傻丫头,娘不对你好,对谁好?你安心的养病,养身体,你和云惜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很快膳食便提了进来。 顾若翾没有客气,当即便喝了一碗米粥,吃了几个包子。 她胃口好到,让周氏不免有些惊讶。 这几日她都缠绵病榻,向来是没有任何胃口的,怎么今日突然吃得这样多了? 谁知刚用完早膳,顾若翾便咳嗽了几声,帕子上隐隐晕出殷红的血迹。 周氏瞧着眼睛一亮,心里的疑虑顿时打消。 哎呦,吐血了! 看来是她多虑了。 第7章 你为我的裙下臣 她面上满是关怀,马不停蹄地便去熬药。 她自然也没忘了自己的闺女,连带着那副风寒药,她也一并熬了端过来。 她先将顾若翾的药,端到了她的面前。 “赶紧趁热喝了……你刚刚都吐血了。我看着都揪心,这药啊,要一天三次的喝,千万不要断了。” “阿臣若是请了太医过来,再让太医给你诊诊脉,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与云惜我都是心疼的。” 顾若翾感激地红着眼睛,冲着周氏道谢。 她接过药碗,捏着勺子抿了一口:“娘,我自己喝药就行了,你别顾我了。你赶紧去给云惜喂药吧,我刚刚摸她的额头好像有些发烫。” 周氏一听,那还得了。 她顾不得顾若翾了,连忙端着汤碗去喂云惜喝药。 但是沈云惜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嘴巴闭着,周氏根本就喂不进去。 她急得脑门都是汗。 顾若翾满脸都是担忧……她端着自己的汤碗,搁放在了床榻边的案桌上。 “娘,喂不进去药怎么行,夫君还没找到太医,云惜要是烧坏了脑子,那可就糟了。” 周氏急得不行,但她喂给沈云惜的药,统统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顾若翾有心想要去帮忙喂药,可她刚要下软塌,就嘤咛一声又歪倒在软塌上:“娘,我想帮你都不成。要不然,你出去喊个婢子进来,让人捏开云惜的嘴,灌她喝药吧。” 周氏一想确实需要旁人帮忙。 她没多想,放下汤药便出去喊人。 顾若翾连忙下榻,将她的药与风寒药调换了。 她捧着风寒药重新躺回软塌上。 这一切,不过是转瞬。速度快到周氏堪堪转身的时间。 周氏喊了夏荷进来。 她扫了眼顾若翾,看见她捧着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她极为满意的抿唇,算她懂事听话乖乖地喝了药,没在这时候添乱。 她不再理会顾若翾,全副心思都倾注在了给沈云惜喂药上。 她端着汤碗,让夏荷掰开沈云惜的嘴,亲自捏着勺子将药汁,一点点地喂到沈云惜的嘴里。 周氏哪里会想到,她喂给自己女儿的汤药,早就被顾若翾换了。 那不是救命的药,而是能加速她女儿死亡的毒! 而这毒,还是她亲自喂下去的。 顾若翾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脑海闪现出,前世沈云惜将掺有毒药的汤药,灌入她咽喉的画面。 她紧紧地攥着拳头……眼底一片阴鸷。 这算不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 沈聿臣急匆匆出了府邸,便去了丞相府。 他是从后门进入相府,踏入秦诗柔居住的芳华居。 芳华居的牌匾,还是当今圣上亲笔书写所赐……这院内的摆设,一草一木都极尽奢华。 虽是丞相之女,也是陛下亲封的芳华郡主。 便连太后都对她喜爱有加。 她的气焰,甚至比之皇家公主,还要鼎盛三分。 娘与云惜都说,他能攀上这样一位金枝玉叶,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秦诗柔披了一件薄纱,慵懒的倚在软榻上,媚眼如丝地凝着沈聿臣。 “阿郎这个时候找我,莫非是有什么急事?” 沈聿臣低垂眼帘,不敢抬头去看秦诗柔。 “家妹不慎落水,情况危急。城中大夫医术平庸……” 秦诗柔轻笑一声,冲着沈聿臣勾了勾手:“阿郎站得那么远干什么?你靠近一些,两日不见,我甚是思念……既然你来了,怎么也得让我先解解相思之苦。” 沈聿臣趋步上前,刚刚在秦诗柔面前站定……白皙赤裸的足便勾住了他的衣襟。 他不由得一惊,堪堪稳住身形。 秦诗柔嗤笑一声,厉声斥道:“跪下……” 沈聿臣眼底满是惊愕,仓皇抬头看向秦诗柔。 秦诗柔坐起身来,眉眼间皆是轻蔑与傲气:“本郡主让你跪下,你耳朵聋了,难道听不见?” “怎么?不想要你妹妹的命了?” 沈聿臣的呼吸一滞,膝盖顿时没了骨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秦诗柔这才开怀起来,她抬起脚来,蹭到了沈聿臣的脖颈。 沈聿臣紧紧地攥住了拳头,额头都不由得冒出一层层汗珠。 “想要救你妹妹……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哄得我高兴了,我自然会让你如愿。”秦诗柔轻盈的笑着,小脚从他脖颈,一点点移到了他的脸庞。 “捧着……用你嘴唇的温度,温暖它……” 沈聿臣的身子一颤,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秦诗柔。 秦诗柔挑眉看他:“怎么?不愿?还是觉得屈辱?” 沈聿臣连忙摇头:“没有。” “那就按照我说的做……沈聿臣,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状元郎的位置,没人能和你抢。”秦诗柔得意地笑着,“你为我的裙下臣,我便捧你为众星月。你那身份低贱的糟糠之妻,可没本事让你官运亨通,扶摇直上。” 沈聿臣的眼尾渐渐地有些泛红,他缓缓的低下头去。 秦诗柔的身子一颤,她颤巍巍地呻吟一声,一双眼睛顿时迷离起来。 她居高临下眯眼看着,才华横溢相貌俊美的男子,犹如一条狗般屈服在她脚下,她心里的成就与痛快,快速地膨胀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秦诗柔满意地粗喘着气,红唇含着沈聿臣的耳垂:“太医我已让人去请了……你今日表现不错,哄得我很开心。阿郎……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有些等不及了,想要快些嫁给你……” 沈聿臣低垂眼帘:“她已经喝了五日的药物……应该快了。” 秦诗柔缓缓地摇头:“还是太慢了,我真的不想继续等下去了。你尽快下手,给她一个痛快吧。所有的后事由我处理,绝不会让旁人发现端倪。” “三日后便是殿试……我希望你成为状元郎的那天,就是死了夫人的。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必须要属于我。” 沈聿臣沉默,秦诗柔一时间分辨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微冷,锐利的指甲掐住他的下颌,让他抬起头来:“你该不会不忍心下手吧?” “处理掉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而已,有那么难吗?在我眼里,捏死她犹如捏死蚂蚁一样简单……若不是你说,你自己会处理好,我何至于等了这么久?” 第8章 活脱脱像一个人 “沈聿臣……你别让我失望。否则,我若是失望,生气了,后果会很严重。” 沈聿臣倒吸一口冷气,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感受到这种恐惧,令人窒息的气势。 秦诗柔她表面看着是一个温柔贤良的名门贵女,可她骨子里的血液,其实是阴狠毒辣……令人胆寒的。 “我……我知道了。我会加快速度……你别生气。” 秦诗柔眯眸笑着,笑得一派纯良温柔,她轻轻地拍着沈聿臣英俊的脸庞:“阿郎,这才对嘛,只要你听话。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捧来给你。” “那个身份低贱的民妇,什么都无法给你……她的存在只会阻碍你前进的路。我和你,才是殊归同路,能走到一起的人。” “最后,我再提醒你一句……倘若三日后,我没听到她身亡的消息,那这个状元郎的位置,可就会与你失之交臂。这份泼天的富贵,你究竟能不能把握住……全看你怎么选择了。” 沈聿臣弯下脊梁,缓缓地匍匐下去:“我定不会让郡主失望。” 秦诗柔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沈聿臣离开后……她满脸餍足地起身,整理了一番自己有些凌乱的鬓发,去书房找父亲。 “父亲……三日后的殿试,你有把握让沈聿臣成为状元郎吗?” 秦丞相凝着面色红润的女儿,他眉眼含笑:“这个事,倒不用我太费神了。据我所知,太子殿下似乎也对沈聿臣青睐有加。沈聿臣是个有本事的,没想到能入了太子殿下的眼……此次殿试,陛下全权让太子殿下负责,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状元郎非沈聿臣莫属。” 秦诗柔的眼睛一亮,眼底满是欣喜:“沈聿臣居然入了太子的眼?父亲,女儿的眼光,果然是没错的。” “这下子,倒是省了我们不少的精力。” 秦丞相颇为怜爱的摸了摸秦诗柔的脸颊:“沈聿臣那个糟糠之妻,必须要尽快处理了。我的女儿,合该得到这世上最好,最优秀的人或物。” “父亲,你待女儿真好!” “我乃是当朝丞相,是众臣之首……这些年我辛苦爬到这个位置,倘若不能给你,你想要的,那我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我的女儿,比之那皇家公主还要尊贵……父亲定然会将最好的东西,统统都捧到你的面前。” 秦诗柔眸光晶亮,巧笑嫣然地勾唇。 有父亲这个百官之首的丞相给她撑腰,她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区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捏死她犹如蚂蚁般简单。 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如何能与她这个高高在上的皓月相比? 敢和她抢男人?那就是找死! …… 太医很快便入府,为沈云惜诊治。 周氏怕太医发现了顾若翾身上的端倪,所以寻了个借口将顾若翾支开。 顾若翾端着熬好的米粥过来时,太医已经给沈云惜诊治完毕。 周氏笑着送太医出门,抬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顾若翾,她的眉心一跳连忙道:“翾娘,你快点进去陪陪云惜,我去送送太医。” 顾若翾乖巧地点头应了。 她抬起脚,刚要迈过门槛入内,斜地里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位夫人看着,有些面善。” “不知本官可曾在哪里见过夫人?” 顾若翾抬起头来,对上说话人的眼睛。 袁太医呼吸一窒,眼底翻起惊涛骇浪……这眼睛,这嘴巴。活脱脱像一个人啊! 他手里提着的药箱,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他的脚步趔趄后退,活像是见了鬼。 “……” 周氏满脸惊诧地看着袁太医的反常:“袁太医,你这是怎么了?” 袁太医的脸色泛白,他盯着顾若翾的面容,久久回不了神。 顾若翾捏着帕子捂着唇鼻,低声咳嗽了两声:“咳咳……民妇不是京城人士,身份低微,哪里会有机会认识太医大人。” “不知太医大人,何出此言?” 这声音也像! 袁太医的心忍不住颤了又颤。 他的膝盖都忍不住要弯下去。 这是嘉阳公主?这怎么可能呢? 嘉阳公主三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皇后将其送到丹州佛寺养病。 公主怎么可能成了寒门书生沈聿臣的糟糠之妻呢? 且,公主肤白似雪,贵气天成。哪像这民妇,肤色黝黑,脸上尽显沧桑。那双手更是布满茧子,打眼一瞧就是常年做家务,粗活,磨砺出来的。 嘉阳公主身份尊贵,从小金尊玉贵娇养着长大,是断然不会隐姓埋名成为寒门之妻,受那等苦楚磋磨的。 俗话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世上外貌相似之人何其多。 这民妇不过与嘉阳公主有五六分相似罢了,这一切应该都是巧合。 袁太医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声音变得平静:“本官不过随口一问,既然夫人未曾见过本官,本官许是认错了人。夫人不必挂在心上,本官还有事,先告辞了……” 袁太医提着药箱转身离去。 顾若翾凝着远去的背影,她缓缓地攥着手……这不是每日给她母后请平安脉,颇受母后信赖的心腹太医吗? 袁太医不该出现在沈家。 袁太医莫不是与秦家有所勾连? 若是袁太医是秦家的人,那母后岂不是每日都处于危险之中? 她想起前世母后总是会犯头疼病……一旦到了阴雨天,那头疼病就厉害起来。有时候甚至还到了失去理智的时候,有一次她无意间撞见母后发病,母后差点将她给掐死。 要不是皇兄及时赶到,将她从母后的手里抱走,她恐怕在那一刻就丧了命。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她慢慢地畏惧怨恨母后。 再不肯与她亲近。 她总觉得自己不是母后亲生的,没有一个当娘的,会差点亲手掐死自己的女儿。 又加上母后总是对她严厉管教,她从没在母后身上感受到半点母亲的温暖。 所以,她与母后的母女之情,越发的淡薄冷淡。 她以为母后是不爱她,不喜欢她的。可是,她清楚地记得,前世母后死后派人给她送来了了一封血书,信封里甚至还塞了很多的银票,以及能保命的令牌。 母后将最后一道生的希望,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顾若翾的眼角有些泛红,心脏处泛起顿疼。 前世,直到死她都没能与母后和解。 这个袁太医……定然包藏祸心,是一只潜伏在母后身边的棋子。 她必须要尽快通知太子皇兄,让他铲除这个隐患。 可一连两天,顾若翾都没收到皇兄任何的消息。 她等的心急如焚。 第9章 我心脏处好疼 她被困在后宅,周氏每日盯得她很紧,府中的奴仆全都是秦家的人。 她根本就无法再传递消息出去。 但这两日她倒是顺利的,将自己的药与沈云惜的药神不知鬼不觉的调换了。 她一直都在示弱,甚至在病中,更是拖着虚弱的身体守夜,悉心照顾沈云惜。 在周氏与沈聿臣的眼里,她还是那个为了他们沈家,任劳任怨,心甘情愿付出的傻女人。 他们非但不起疑,还对她慢慢地放松了提防。 有时候喝药,他们都放心让自己喂沈云惜。 唯一让他们觉得奇怪的,就是沈云惜的身体一直都没好转。 虽然沈云惜偶尔会醒……可话都说不了几句,又沉沉睡去。 晌午时分,到了喝药的时候,顾若翾见周氏迟迟不把药端进来。 她瞥了眼躺在床榻上的沈云惜,而后便悄悄下了软塌走了出去。 她瞅了眼空空如也的厅堂。 一道若有似无的声音,从窗棂处传来。 她猫着身子,挪到了窗户一角。 外面走廊角落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明天就是殿试了……阿臣,你别再犹豫,我们没时间了。既然郡主都发话了,我们必须要照做。今天这个药,我已然加重了毒性。保管一碗下去,让她一命呜呼……” “……” “秦家人会做好善后事情,我们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再拖拖拉拉下去,惹得郡主生气了,我们就全完了。总之这件事你别管了。我将药端进去……你在外面盯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待会不管里面传出什么声音,你都不要进来。免得到时候你心软,坏了我的好事。” “……” 沈聿臣全程都没说话。 周氏也不在乎他有没有回应。 脚步声朝着厅堂这边移动。 顾若翾嘲弄地勾唇笑了笑,她这个婆母可真是狠啊。丝毫不顾念,这三年的婆媳之情。 她自问,嫁给沈聿臣后,她从不忤逆周氏,对她千依百顺,极尽讨好。周氏病了,是她衣不解带,守在病榻边照顾。 一到刮风下雨,她身上风湿病犯了,就疼痛无比,生不如死那种。是她彻夜不眠,给她捶背捏腿,以此缓解她身上的痛。 她对她这个婆母,比对母后还要孝敬,可谓是尽心尽力。 可周氏的心是何等冷硬啊,这几年,她丝毫没有焐热她的心。 对她下起毒来,没有半分犹豫。 她好像是她的仇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顾若翾暗暗咬牙,回了内室。 下一刻,珠帘被挑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周氏满脸关切,端着药朝她走来:“翾娘,药熬好了,快点趁热喝吧。娘保证这是最后一副汤药了,你喝了,肯定就能好了。” 她照样端了两碗汤药,将其中一碗汤药,递给了顾若翾。 顾若翾接过来,捏着帕子低声咳嗽了几声:“咳咳咳……娘,我怎么觉得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 她话音刚落,又看见自己帕子上又血迹:“呀,好像又吐血了。” 周氏眸光闪烁,她假装不在意,端着另一碗药朝着床榻边走去:“你应该是这几日没休息好,所以才火气大,咳出了一些血。哎,你就是太疼云惜了,明明自己病得那么重,不好好养着,偏偏还要为她耗费心神。翾娘,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听我的,你喝了这碗药,立即回去休息。你身体若是垮了,让我与阿臣可怎么办?阿臣明日就要殿试了,可不能让他分心。翾娘,你听话,好不好?” 顾若翾低声咳嗽着,一时间咳嗽声止不住。 她将汤碗放在旁边的案桌上。 “咳咳咳……咳咳,多谢娘的关心。咳咳咳,我……我喝了药,待会就回去。” 周氏看着她几乎快要将自己的肺给咳出来了,她一阵心惊肉跳。 这咳嗽的也太厉害了。 竟然连药,都喝不下去? 这是最后一副,喝不下去也得让她喝了。 周氏连忙放下汤碗,顾不得自己的女儿,走到顾若翾的身旁,抬手拍着她的脊背,给她顺气。 顾若翾咳得满脸都是通红,她难受的眼泪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我好难受。咳咳咳……”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咳咳……我心脏处好疼啊。咳咳……” 周氏端起药碗,就往顾若翾嘴边凑。 “乖乖,快点将药喝了,喝了药或许就好了,就不会咳嗽,也不会难受了。” 顾若翾实在咳嗽得厉害,根本就喝不下去药。 突然,呕的一声,她吐在了周氏的衣服上。 周氏的脑袋嗡的一声,“啊,你怎么吐我身上了?” 她的胸前一片污渍,一股难闻的气味,顿时冲在了她的鼻子里。她干呕了一声,连忙推开了顾若翾,将药碗放在案桌上,去衣柜那边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顾若翾喘着粗气,一边咳嗽一边道歉:“娘,对……对不起,咳咳咳,我实在没忍住。” “我真是太难受了。咳咳咳……娘,我好痛苦啊。” 周氏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顾若翾,她的头皮发麻,一阵干呕恶心。 她胡乱地翻找到了一件衣服,连忙将身上的衣服脱掉。 顾若翾趁着她换衣服的空隙,一边咳嗽道歉,一边快速地将那碗汤药,再次与沈云惜的汤药给换了。 她躺回软塌上,端着换过来的汤药……往自己嘴里灌。 “咳咳,娘你别生气。我这就将药喝了……咳咳,我不能白白浪费娘的一片心意,咳咳……” 周氏回头看了一眼,亲眼看到顾若翾将汤药一饮而尽。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药碗,眼底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乖,真是好孩子。” “要不,我派人送你回去吧。喝了药,你好好睡一觉,发了汗,你身体也就好透了。” 顾若翾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到毫无血色,好似一个将要咽气的鬼。 她胡乱地点头,捂着自己的胸口:“好……好,啊……好难受。” 周氏激动坏了,看来是药效起了作用。 她连忙朝着外面喊人:“来人呐,快点扶夫人回去好好休息。” 她话音刚落,沈聿臣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娘,怎么了?” 第10章 云惜她……她要不行了 周氏冲着沈聿臣使了个眼色,压着笑意道:“翾娘喝了药,需要好好的休息。既然你来了,那你送她回去吧。” “这些日子,你光顾着忙了,都没时间陪她。这次,你要好好的陪她,可不要再委屈了她。” 沈聿臣看了眼满脸死气的顾若翾,他低垂下眼帘,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走到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娘子。 顾若翾沙哑着声音,带着哭腔:“夫君,我好难受……” 她身体一软,整个人朝着沈聿臣的怀里倒了过去。 沈聿臣的眼底满是复杂的神色,他搂住了昏迷过去的顾若翾。 周氏这一刻笑得合不拢嘴,可她却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她死命地压着翘起的嘴角:“快点抱你媳妇回去吧。好好的陪陪她……” ……陪她度过最后的一点时光。 沈聿臣的眼睛有些发涩,他轻轻应了,将顾若翾打横抱起一步步朝着外面走去。 这一路上,他脑海里翻涌出很多与顾若翾相处的画面。 其实,他对顾若翾还是有情意的。 他也曾给过她真心。 只不过这情,终究比不过他的仕途重要。 他的眼睛隐隐发红,愧疚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给淹没。 可他没办法……既然选择走了这条路,他就不会再回头。 怪只怪,翾娘是个孤女,不能给他辅助让他往上爬。 周氏喜不自胜地看着儿子抱着顾若翾离开。 她坐在床边,端起汤碗开始给沈云惜喂药。 她一边喂,一边低声笑着:“哈哈……终于成了。云惜,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以后你哥做了大官,你就是高官的妹妹,芳华郡主就是你的嫂子……说不定,还能与皇亲贵胄攀上关系。你还能成为皇家媳妇呢……” 她激动无比,整个人根本就压制不住心底的狂喜。 “哎呀,我真想放个鞭炮,宣泄一下我此刻的心情。云惜,快点喝药,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 她很快就将一碗汤药喂完了。 她捏着帕子,擦拭着沈云惜的唇角。 没过多久,沈云惜嘤咛一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周氏眼眸一亮,“哎呀,云惜你醒了?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啊,你听了这个消息,你的病绝对会好一大半。” 沈云惜紧皱着眉头,她喘着粗气,只觉得有一股热气横冲直撞涌上喉咙。 “啊,娘……我……我……” 她一句话没说出口,周氏激动地抓着她的手腕,哈哈大笑起来:“云惜,你嫂子要不行了,我给她下了分量很重的毒药。她这次,必死无疑了。郡主迫不及待要嫁给你哥,她是不想等了,明日就是你哥殿试的日子……顾若翾一死,你哥中了状元,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双喜临门啊。” “哎呀呀,我们等了这么久,终于盼到了。” 噗……她这番话刚落,沈云惜嘴里便喷出一口血,全数都溅落在了周氏的脸上。 周氏的身子猛然一僵,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沈云惜。 沈云惜满脸痛苦,捂着胸口嘶吼:“啊……娘,我……我好疼啊。” 周氏的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几乎都傻了。 她惊慌失措地抹了把脸上的血,按住了沈云惜挣扎翻滚的身体:“云惜,你……你这是怎么了啊。云惜,你可别吓娘啊。” “娘,我好疼啊。”沈云惜蜷缩着身体,嘴里不断地涌出黑紫色的血。 周氏惶恐无比,歇斯底里地冲着外面大吼:“来人,来人呐。去请大夫,请太医……我的云惜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云惜,云惜。啊……我的女儿啊。” 沈云惜彻底痛晕了过去,人事不省。 无论周氏如何喊叫,她皆都没有半分反应。 奴仆们冲进来,一阵兵荒马乱,鬼哭狼嚎。 沈聿臣这边刚刚将顾若翾放在床榻上,还没来得及缅怀一下他们过去美好的回忆。周氏便犹如一个疯子,浑身是血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她一把抓住沈聿臣的手,嘶吼哭喊:“阿臣,快,快去请太医。云惜她……她要不行了。她吐了好多的血啊……” “我的云惜,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也不活了啊。快点去请太医……快点去啊。” 她拉扯着沈聿臣,将他往外面拽。 沈聿臣怔愣了半晌,还以为自己是出现幻听了:“娘,你是不是搞错了?云惜不过是染个风寒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怎么会突然吐血?” “你莫不是,不想让我在最后的时间陪着翾娘,所以就故意诓骗我吧?娘,翾娘的命已经够苦了,她为我付出那么多,难道她连这最后的时光,你都不肯施舍她几分温情吗?” 周氏心急如焚地跺了跺脚,一口银牙几乎都要咬碎了。 “哎呀……不是,我是说的真的,我没有骗你啊。云惜她真的吐血了……吐的全都是黑血啊。阿臣,你快点去求郡主,去请太医过来。” “啊……我求你了,赶紧去啊。” 她说着,便要朝沈聿臣下跪。 沈聿臣一看这架势,哪有半分做戏的样子。 他的心猛然一沉,也顾不得顾若翾咽没咽气,任由周氏拉着他急匆匆地离开。 两个人一心都挂念着沈云惜,谁都顾不上顾若翾。 顾若翾缓缓地睁开眼睛,静静地凝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漠的笑。 报应……如约而至啊! 这一切不过是开始! 沈云惜那边一直闹腾到了半夜,都没有消停。 周氏鬼哭狼嚎的声音,能响彻半个府邸。 他们也没心思,在意顾若翾到底死没死。他们自信的笃定,顾若翾应该早就咽气了,所以他们也懒得过来看。 等沈云惜脱离险境,他们才会有心思,处理顾若翾的后事。 如今是冬日,反正尸体放个一两天,也不会发臭。 …… 顾若翾睡不着,她缓缓的坐起身来……她还在思索着到底要如何才能联系到太子皇兄。 她走到窗户处,刚想透口气。突然窗外出现一抹黑色的身影。 她不由得一惊,倒吸一口冷气。 她脚步连忙往后退……一颗心紧紧提起来,这该不会是秦诗柔派来的杀手,要取她性命的吧? 她冷汗涔涔,扭头便要跑。 冰冷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臂:“公主,跑什么?一别三年,怎么,不认得属下了?还是说,你逍遥快活得连殿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11章 我只想要见皇兄一面 一张清冷的脸庞,映入她的眼帘。 男人一袭黑衣,眉眼冰冷地凝着她。 顾若翾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她的唇瓣轻颤,一双眼眶蓦然泛红起来。 “林郁。” 太子皇兄的暗卫首领。 最忠诚皇兄的人。 前世皇兄战死沙场,林郁也随着皇兄死在了那里。 再次相见,隔着前世种种,她如何能不激动? 她激动的趋步上前,嗓音都染了哽咽。 “皇兄是不是收到了我的信?” “皇兄呢,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她好想皇兄,好想马上见到皇兄。 她的心一抽抽地泛疼,眼泪如决堤地坝,任由泪意肆意流淌。 林郁微微皱眉,公主这怕不是又在做戏吧?殿下又没在这里,她哭得这样可怜有什么用? 反正他是不会被她所骗的。 林郁眼里满是淡漠与疏离。 “殿下并不想见公主。公主想要什么,直说就是……属下定会如实转达。” 顾若翾缓缓摇头,泪光在眼眶里闪烁:“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见皇兄。” 林郁皱眉,一抹不耐漫了上来。 这三年,公主杳无音讯,太子寄给她的书信犹如石沉大海。 她从未给太子回过信。 没想到这第一封回信,却是拐弯抹角地利用自己的身体,为那沈聿臣讨要状元郎的位置。 他替殿下心寒。 “殿下没空见你……你直接说自己想要什么就行。若是还要惺惺作态这样浪费时间,那属下就不奉陪了。” 顾若翾知道林郁讨厌她,他一向对皇兄忠心耿耿,她之前为了与沈聿臣在一起,确实做了令人憎恶的事情。 “秦家的手,现在伸得太长了。那袁太医有些可疑……你回去告诉皇兄,让他提防此人。” 林郁忍不住冷笑一声,“秦家?公主,难道离京三年,你忘了秦丞相对殿下的忠心耿耿?这三年来,殿下遇到不少的弹劾与算计,哪一次不是秦丞相站出来,以一己之力替殿下挡下的?” “你离开那么久,根本不知道现在京都的局势,还请你不要胡言乱语,挑拨离间殿下与秦丞相的关系。” “公主若是没有什么旁的要求,那属下就走了。” 他一句话都不愿与顾若翾多说,转身便要离去。 顾若翾的脸色一沉,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结合前世的情况,她大概理清楚了皇兄现在与秦丞相,乃至宸王的关系。 秦丞相与宸王表面是依附忠心皇兄的,这些年他们也确实做了不少,收买皇兄收买人心的事情。 别说是宸王了,便连颇受恩宠的淑贵妃,都与母后感情甚笃。她们年轻时一起入宫,一起承宠伴驾……淑贵妃还因为保护母后,替母后挡了一刀。 她们的感情,情同姐妹,所以宸王与皇兄的感情也颇为深厚。 她若是直接向皇兄挑明宸王秦丞相,淑贵妃他们是包藏祸心,皇兄肯定不会信的。 林郁刚刚的反应,恰恰给了顾若翾警钟,她不能莽撞行事,否则不但无法取得皇兄的信任,还会打草惊蛇。 她现在必须先蛰伏,一点点地拆穿那些人虚伪做作的面目。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低垂下眼帘。 “我……我没什么要求,我只想要见皇兄一面。” 林郁掰开她的手指,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中毒,苦肉计……你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怎么可能只想要见太子一面?你不是想要见殿下,而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安危逼着殿下徇私,给你那好夫君行个方便,让他当上状元郎吧?” 顾若翾的脸色泛白,林郁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她怔然地看着他:“我没有,不是这样的。” 林郁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嘲弄:“为了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你轻易就将殿下,娘娘抛诸脑后。什么亲人,亲情,在你眼里估计连你夫君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吧?三年,整整三年,你一点音讯都没有,可曾知道,殿下和娘娘是怎么过的?” “恐怕,在你心里……他们早就死了吧?” 林郁没忍住,将这几年积压在心底的怨怼怒意,统统都发泄了出来。 他也不怕殿下知道了怪罪于他。 大不了他就把这条命献上赔罪就是! 顾若翾整个人僵住那里,她身体的血液都忍不住开始倒流。 她满心都是苦涩,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林郁,你误会我了。我没有欲擒故纵,我没有试探皇兄……” 林郁根本不听她的解释,他只把自己心底的怒意发泄出来。 他将一封信扔到旁边的桌子上,打断顾若翾:“这是殿下写给你的信。里面有几个奴仆名单,这都是殿下提前为你安插进沈府的。你若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他们去办……” “明日的殿试,殿下会如你所愿,点沈聿臣为状元。公主,以后……你好自为之。” 林郁说罢这些,毫不犹豫转身欲要翻窗而去。 顾若翾心急如焚,她急得眼睛通红,:“林郁……我没有让皇兄点沈聿臣为状元。所有的事情,你让我见皇兄一面,就会一切明了了。” 林郁眼底满是焦躁:“一切都如你所愿,你应该高兴才是。何必要这样扭捏做作?沈夫人,以后你就是状元夫人了,属下恭喜你啊。” 林郁的话,犹如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进顾若翾的心头。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明明是要阻止皇兄,不要帮助沈聿臣的啊。 皇兄却不信她,以为她是撒谎,故意拿中毒的事情要挟他。 顾若翾眼睛疼得厉害,她的心犹如被无数双大手,狠狠的撕扯着。 她紧紧地抓着林郁的衣袖,就像是在抓一个救命稻草。 像是前世濒临死境般,那样的绝望无助。 “林郁,我求你……带我去见皇兄。我亲自向他解释……” “不必了,殿下现在事务繁忙,没空见你。”林郁拽了拽衣袖,“公主,既然心愿已达成,那就和你的好夫君好好地过日子。从此以后,殿下与你……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