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嫂要改嫁,疯批小叔失控了》 第1章 负罪 大夏,宁国公府 如约而至的春雨淅淅沥沥的,莫名惹人怅惘。 沈予欢坐在妆台前一下一下的梳着稠密的发,思绪发散,眸里氤氲了雾霭,很快凝出泪意。 真想,就这么随着夫君一道去了干净…… 沈予欢梳发的手忽然顿住,脖颈下的斑驳有些狼藉的痕迹若隐若现。 看向镜子中的自己,一股深深的负罪感还有浓重的厌恶感瞬间将她吞没。 沈予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如朝霞映雪般的脸,喃喃出声,“你真应了那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怎么可以将当成儿子养大的小叔给…… 那么一个山巅劲松,如白玉纯粹无瑕的人。 她是做梦都不敢…… 沈予欢被只要一想到那晚,她就羞愧欲死。 “大少夫人!” 听到外头传进来的熟悉声音,沈予欢的身子本能地一僵,“临风?何事……” “大少夫人,二爷回来了,胃有些痛,府医开了药,可他却不喝。” 沈予欢听了面色一变,下意识的抬脚就往外走。 只是才走两步,她脚步一下倏地顿住,想起了什么,呼吸僵滞了下,莫名的心虚。 须臾,沈予欢才喉咙沙哑地道:“你去找府医……” 临风有些焦急,带着些哀求道:“大少夫人您就劝劝二爷吧,刚刚府医开了药,可二爷却怎么也不喝……” 临风实在是没辙了,这才来求大少夫人的。 可这天下,主子怕是也只听大少夫人一个人的话了。 沈予欢知道裴梓隽最是怕苦,可能幼时总喝药喝到大的缘故。 自打医治了几年,身子好了后,平时生病了就任性难缠了些。 终究是当儿子般养到大的,尽管沈予欢再是心虚,还是放心不下占了上风。 心腹丫头文脂一见沈予欢出来,连忙撑了伞送到她头顶。 沈予欢却对临风轻声细语嘱咐道:“你先回去照顾二爷,我去小厨房给他煮些暖胃汤,就过去。” 他的肠胃儿时落下的病根儿,今儿下了一天的雨,估计是他不管不顾的着了凉,又引发了胃疾。 临风顿时大松一口气,满是感激,“谢谢大少夫人。” 沈予欢提着食盒到前头裴梓隽的栖雁轩时,推门的动作顿住。 那股心虚感又袭上心头,令她有些踌躇。 那晚裴梓隽本就醉了酒,又中了药,神志不清,意识混乱。 当时房里无灯,而她离开时走的又急,他应该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更不可能知道是当晚是自己才是…… 只要自己不露出破绽,那她和他就还能如从前那般。 沈予欢如此说服着自己,心神也安定了些,推门走了进去。 临风正来回在院子里走动,一见沈予欢,顿时急切地迎过来,“大少夫人。” 裴梓隽自小养成的习惯,到如今也不喜院子里人多。 故而,只有临风一个。 临风是沈予欢特意从外头捡回来的小乞丐,只为照顾裴梓隽。 房里只有一盏烛火,已然长成成年男子的少年安静的躺在榻上。 跳跃的灯火将他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晃的分外苍白,眉头微蹙着,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脆弱感,惹的沈予欢心都揪起来了。 他的眉比一般人要略长一些,仿佛要与鬓角连在一起似的。 沈予欢忙放下食盒,坐在榻边,搓了搓手才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因她的碰触,裴梓隽缓缓睁开了双眼,“嫂嫂……” 他双眼狭长,眼型非常好看,似桃花。 不生病的时候,眼睛里像是碎了星辰,分外明亮有神。 此时因身体不适,眼睛周围略染粉晕,那双眼水汪汪的给人一种似醉非醉的朦胧感,又带着些破碎感。 他那弱弱的像是撒娇又像是依赖的一声,一下就让沈予欢破了心防。 想到的都是儿时惹人怜的他,唤的她心都快碎了,她声音放软,“胃还痛吗?可吃过东西?我装了羊肉粥。” 她那关心的话语,温柔的声音如同夏风吹进耳中,裴梓隽心头生暖,眸子晦暗了瞬,“还痛……” 他自小肠胃不好,她的小厨房里常年里给他煨着羊肉粥。 眼看她就要起身先去端药。 他一下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腹上,“在宫里吃过了,嫂嫂给揉揉就好。” 小的时候,他时常胃痛,痛的严重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儿,通身如水洗一般。 沈予欢便成宿成宿的用手炉给他按揉肠胃。 这些年虽被她精心养的大好了,可偶尔着了凉胃还是会痛。 沈予欢以前毫无杂念,还会絮叨着埋怨他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或是询问他怎么弄的。 可现在她的手被他那骨节分明的手这般按着,瞬间就心中打鼓起来,那心虚感再次卷土重来。 她的脸颊都有些烫了起来,心头发慌的她很想立即抽出手。 可沈予欢却在那一刻生生给忍住了,怕自己异常引他生疑,他有多敏锐她再清楚不过。 好在她背着光,他应看不清她的脸色,怎么也能帮她遮掩一二。 沈予欢强自镇定,不敢表现出什么。 便装作若无其事的反捉着他的手给塞进被子里,“揉揉能好,还要什么郎中?等下就将药喝了,睡一觉就好了。” 她话虽这样说,可沈予欢还是先轻轻的帮他揉了起来。 裴梓隽的眸光不着痕迹的扫过她精巧泛红的耳尖,掠过她嫣红的唇瓣,喉结微微滑动间,视线落在她那微颤的水润眸子上。 那里头似是藏了惊惶和不安,那模样像是受惊的小鹿,看着就让人很想很想欺负她。 就在沈予欢被他那视线看的有些招架不住的时候,只听他才缓缓吐出一字,“好……” 得了他的话,沈予欢如释重负的匆忙起身去端药。 裴梓隽的目光追着她,那身半新的素衣裹着她纤细的身影,喉结滚了滚,那腰细得不盈一握。 沈予欢端着碗回来,也不敢与裴梓隽对视,却还是扶着他坐起身。 裴梓隽倒是乖乖配合,只是却还如少时那般,只等着她喂。 第2章 哄睡 裴梓隽微微垂了眼眸,视线落在她那一节白皙如瓷的脖颈上,那幽邃的眸子仿若一眼望不到底的渊海。 沈予欢现在感觉哪哪都不对了,她被看的如芒在背,又觉可能是自己做贼心虚之故。 她一直宠惯着他,很快的,心就被担心填满,便只专心一勺一勺的将药喂进他的口中。 这一年里,小叔的变化很大。 可能是身在禁卫营的关系,他身上多了些她都有些不适的气息,尤其是他看别人的目光,都透着危险的信号,令人不敢造次。 尽管他在自己面前依旧和从前一样,多半时候乖顺的如一只小羊似得。 总算碗中药汤见了底,沈予欢扶着裴梓隽躺好。 裴梓隽微不可见的勾了下嘴角,乖觉的闭上了双眼。 掩去了他眼底那快要藏不住的情绪,任由熟悉且令他安心又甜软的幽香包围着他。 他近乎有些贪婪的无声深深吸了一口气。 裴梓隽十六岁进了禁卫营,而在头半年以救驾之功,一跃成为圣上面前的红人,如今深得当今圣上信任。 现任御卫军指挥使,同时还兼管着刑狱和巡察缉捕之事。 而且,裴梓隽以一名默默无闻的庶子之身走到今日的。 这对于还差一年才及冠的他来说,已然是同辈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重点是他的身世带有些天降于大任的传奇色彩。 因眼下还未定亲,俨然成为京中名门贵胄里炙手可热的乘龙快婿人选。 沈予欢轻轻揉着他的肚子,神思有些恍惚。 恐怕众人只看到了他的锋芒毕露,却无人能想到,面前这个如此出色的少年郎,十年前差点夭折。 沈予欢初见裴梓隽是十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年他才八九岁! 那时,沈予欢刚刚嫁进来…… 裴家是大夏京中首屈一指的簪缨望族,她初来乍到的,对家大业大的裴府不熟,迷了路。 她就这么闯进了裴梓隽的院子,见到了病的奄奄一息的裴梓隽。 裴梓隽自小就没了生母,据说是,他八字命格有些不祥。 自打他出生后,便克的老太爷和老夫人总是缠绵病榻。 即便这一代家主裴侯,裴梓隽的父亲再宠爱裴梓隽的生母也无法担个不孝的罪名。 便只能将他们母子俩给远远的安排住进了裴府外围后头的东跨院里。 对于裴家来说,那是冷院。 多都用来安置投奔裴家的穷亲戚亦或是养一些门下的穷学子居住的地方。 可裴梓隽的生母也只坚持着照顾了他两年便撒手人寰了。 这也因此坐实了裴梓隽克亲的命。 没了生母的照顾,他一个小小的人儿就在那僻静的冷院里由一个瞎眼跛脚的糟婆子带着他活了到了九岁。 沈予欢初次见到裴梓隽时,真的被吓了一大跳。 九岁的孩子瘦的只看到头,一双眼睛大大的,黑黝黝的。 为他擦洗身体的时候,发现他只剩一把骨头了。 就是站起来的时候,彷如一根细竹幼苗似得,像是个五六岁的孩童,看着有些瘆人又格外惹人心酸不忍。 沈予欢是在边关传来告急时进门的,嫁进门,夫君裴怀钰就随军出征了。 她开始的时候日日偷偷溜去照顾裴梓隽,悄悄为他请郎中医治他。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不到三个月就传来了裴怀钰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消息。 因裴怀钰的死,沈予欢的日子一下就艰难起来。 沈予欢很有自知之明的主动请示去兰熹院居住。 兰熹院就在裴梓隽院子的后身院落。 院子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像是单独为她辟出的一方独立的天地,足够僻静,幽深。 裴家等一众人都很满意她的识趣。 沈予欢去了兰熹院后,除了初一十五去给婆母杜氏请安,几乎不去主院! 多半时候,大家还算相安无事。 沈予欢一颗心都扑在了那孩子身上,照顾起来也更为精心,这一照顾便是几年,也才勉强将裴梓隽给养的如正常孩子一般。 这期间,沈予欢没事儿的时候就会教裴梓隽一些启蒙的东西。 裴梓隽虽然身子羸弱,可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聪颖过人的让沈予欢叹为观止,什么东西教上一遍就会,这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沈予欢自是不想就这么埋没了孩子,便又偷偷给他请了武师还有教文的先生。 裴梓隽是个心性坚韧的孩子,文武双修孜孜不怠,年复一年下来,终是功夫没有白费。 如今他在裴府深受族中重视,地位可以说天翻地覆。 再不是十年前那个人人厌弃,克亲不祥的庶子了。 而这最高兴的莫过于沈予欢,每次看见站在自己面前那壁立千仞般的身姿,都让她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和成就感。 …… 翌日天光微熹,沈予欢就起了榻。 净了手就钻进了小厨房忙活着给裴梓隽包小馄饨。 今日裴梓隽有早值。 其实如今府中庖厨会准备,可这些年下来,她习惯了亲力亲为的打理裴梓隽的膳食。 昨晚,裴梓隽熟睡了后,她才回来的。 也不知现在他的胃还痛不痛,打算做好给他送去栖雁轩。 谁知,还不待出锅,丫头文脂就走了进来,“大少夫人,二爷过来了。” 沈予欢顿时微微一笑,“起的这么早,看来胃不痛了。” 将馄饨装进碗里,沈予欢端着托盘进去的时候,一眼看到身着绯色官服的颀长身影,正站在鱼缸前看里头的几尾锦鲤。 他侧着身子,乌发尽数被玉簪束在头顶,玉带束腰,衬的他肩宽腰窄。 她的角度只看到他线条流畅白皙的侧脸,鸦羽浓密,长睫在他的眼睑上落下一抹优美的弧度。 那侧脸透着些锋锐和冷戾,像是一把出鞘开封的宝剑似得,给人一种矜贵疏冷,不可攀附感。 “胃还痛吗?”沈予欢端着托盘走到食案前问道。 “嫂嫂以后不要亲自做这些,早上随便吃些就好。”裴梓隽说着随她走了过去。 沈予欢将馄饨放在他的手边,顺口道:“又不是没让别人做过,不用吃进嘴里,你闻到味儿都知道是不是我做的,我哪敢糊弄你。”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裴梓隽无辜的道。 两人忍不住都是一笑,温馨在这个不大的花厅里流动。 表面上,似乎他们又回到了之前那种相依为命的时光。 第3章 议亲 可是在沈予欢的心里,到底是不同了,像是原本清澈平静的湖面,扔进了一团污泥,荡起浑浊的涟漪,即便看似平静下来了,也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 这次和以往的悲伤,恐惧和委屈都不同,是一种无所适从还有彷徨不安。 直到裴梓隽吃完离开后,沈予欢整个人还呆坐在食案前久久没动。 “主子?” “主子?” 耳边传来文脂的声音,沈予欢拉回飘远的神思,“怎么了?” “夫人打发人来请您去一趟桂香院。”文脂面色发白的小声道。 沈予欢几乎形成条件反射的一下站起身,眸底闪过一抹紧张,转脸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婆母杜氏身边的梁妈妈,她昂头挺胸的正站在门口处,面色带着些不耐之色。 平时婆母很少打发人来寻自己,这一大早上来寻自己,定然有事的。 “走吧……” 可这些年她已经学会了独自去面对。 即便是刀山火海也容不得她逃避。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梁妈妈看到她出来,脸上立即挤出一缕笑,微微欠了欠身,“大少夫人。” 看到她这做派,顿时让沈予欢主仆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太过反常了,平时梁妈妈的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了,脸色更是耷拉得活似跟她讨生活一样。 婆母杜氏是个强势霸道的性子,自从裴怀钰的死讯传回后,沈予欢和裴梓隽两个人便成了裴家罪人。 杜氏将儿子的死都归咎在她们身上。 咒骂沈予欢是个丧门星,又骂裴梓隽是克星,是她们害死了她的儿子。 那段日子,沈予欢都笼罩在杜氏怨毒的咒骂和仇恨的阴影里。 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担心杜氏发疯。 这几年里,沈予欢除了惯例去给杜氏请安,或是被分派些差事外,沈予欢能不见婆母便不去见她。 裴家是祖辈时赐下的宅子,占地面积极广,虽与二房和三房的人都住在一个宅子,加上仆从,可仍旧不显拥挤。 几房之间,泾渭分明。 主宅外的东和西又配有跨院,跨院与主宅之间隔着一条窄小而幽深地巷道。 西跨院那边住着裴家各房的老姨娘们。 沈予欢和裴梓隽所居住的则是东跨院这边最后一所,就在裴梓隽的院身后头,属于裴府的最后一所院落了。 而裴梓隽前头跨院里,居住的多是借居的外客什么的。 那些院落有单独对外的门,因沈予欢入住进来后,外客所居巷道这边的门就都被锁了。 故而这条巷道除了早起洒扫的仆从和跑腿的小子丫头,平时极为清静。 兰熹院去往杜氏的桂香院距离不是太远。 需要经过一段巷道,在过一道角门,穿过月洞门,过个抄手游廊便到了。 沈予欢一进桂香院的花厅,就见婆母杜氏在椅子里坐着。 她的左手边坐着未出阁的小姑子裴锦瑶。 而杜氏的另一边坐着个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那妇人旁边坐着个十六七岁俏丽的少女,两人有几分相像。 正是杜氏的娘家嫂子杜夫人和她侄女杜巧薇。 她们正说着什么,杜巧薇掩着小嘴儿笑的明媚。 杜氏的眼角含着真切的笑,倒不似平时那般刻薄,反而因此多了些亲近感。 “媳妇见过母亲,见过大舅母。” 沈予欢心下闪过一抹猜疑,婆母的娘家人来了,杜氏叫她来做什么? “你这孩子,嫁进来也这些年了,怎的还这么拘谨?一家人哪里那么多的礼,外甥媳妇快过来坐下。”杜夫人亲切的说道。 沈予欢神色不动,心里只觉这杜夫人的热情来得突兀,以前见她,她可是端着长辈的架子教她如何为人儿媳的。 杜夫人丝毫不觉突兀,她的目光在沈予欢那张白嫩的芙蓉面上看了看,隐着酸气,笑着道:“外甥媳妇二十有五了吧?这才半年不见,怎么看着更水灵了?这不知年龄的,说是二八少女也没人怀疑,还是小姑会养人。” 沈予欢心头一紧,差点怀疑她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强自镇定的只谦虚的道:“大舅母谬赞了……” 杜氏听着自家嫂子的话,眼神落在沈予欢的瓷白的脸上。 那眼神又阴又冷,看的沈予欢心里越发不安。 “坐吧。”杜氏不冷不热的接话道,“嫂子也太会夸人了。” 沈予欢低眉顺眼的过去,坐在裴锦瑶的下首位置上只卡了半坐。 巧薇看着沈予欢,那双灵活的眼睛里闪过轻视,起身对她福身一礼,“巧薇见过大嫂嫂。” 沈予欢忙起身还礼,“巧薇妹妹……” 裴锦瑶经舅母一说,看向沈予欢,那张白嫩的脸的确似能掐出水般,再加上她那文文静静,秀秀气气,态度恭顺,让人挑不出错的模样,心生厌烦同时又生妒忌。 裴锦瑶撇了撇嘴,转开视线,阴阳怪气的嘀咕道:“笑一下能死吗?连点礼数都没有,整天丧着脸,恁地晦气!” 她的声音不高,沈予欢又挨着她坐,离的很近,自是听见了她的嘀咕。 其实她以前也笑的。 可是那时杜氏时常发疯,一次她去请杜氏用膳。 不巧杜氏又想起了死去的儿子,一眼看到她的脸,她就又发了疯。 对着她便是一顿恶狠狠的咒骂,龇牙咧嘴地狠道:“你夫君死了你还笑?你个毒妇,你怎么还能笑的出来?我让你笑,我让你笑……” 一边咒骂一边劈头盖脸的打了她几个耳光。 从此,予欢便很少笑了。 尤其是在杜氏面前,她不露半点情绪。 杜氏生了一儿两女,大女儿早出嫁了,裴锦瑶是她最小的女儿。 杜氏没了儿子,一颗心都扑在小女儿身上,平时对她疼的就跟眼珠子似的。 至于裴锦瑶这种刻薄的话,杜氏从来不管。 沈予欢以前听了,还争一口气。 可争来的结果是自己小肚鸡肠,不孝不悌,不但抄经跪祠堂,累的梓隽两天没吃饭。 沈予欢认清了现实,既然被人做主,无法改变现状,那就努力让自己有做主的力量。 一旁杜夫人自然也都听见裴锦瑶的话了,但都作没听见的饮茶。 她赞那么一句,自是为笼络沈予欢而已。 沈予欢就是天上的神女,只要不妨碍她女儿的利益就行。 杜氏这时才道:“你表妹要在家里小住一阵子,你没事多陪陪她。” “给甥媳妇添麻烦了。”杜夫人笑着一句,又严肃的嘱咐了巧薇几句。 巧薇面带俏皮的一一应了。 杜氏在旁不满道:“巧薇自小就乖巧懂事,嫂子你无需嘱咐这些。” 说完,故作蔼然的对沈予欢道:“梓隽如今十九岁了,马上就及冠,如今正是议亲好年岁,你两个叔父找我商量了一番,有意给梓隽定门亲……” 第4章 吃瘪 杜氏蔼然的对沈予欢道:“梓隽如今十九岁了,马上就及冠,如今正是议亲好年岁,你两个叔父找我商量了一番,有意给梓隽定门亲。 我想着,他被你照看大的,他又敬重你这个嫂嫂,这件事由你跟他说最是合适,等等我和你叔父他们商量商量。 梓隽的婚事是我们裴家的大事,马虎不得,到时我着人整理出一个册子出来,让他看看。” 沈予欢捏着帕子的手紧了下。 ‘定亲’两个字,像是猝不及防的给了沈予欢一记棒喝。 像是自己的孩子,突然就要成为别人的了一般,砸的她有些发懵。 只声音有些干涩的道:“小叔他的事,我……” 事关小叔的终身大事,她当然希望他找个合心意的姑娘,可也清楚的知道,就算没有杜氏他们的算计在里头,小叔的婚事怕是他也做不得主的。 杜氏却不等她开口说完,而是继续道:“这件事不急,我就是提前知会你一声儿,你找个合适的机会说与他,让他心里有个数。” “另外呢,梓隽他毕竟是禁卫军指挥使,身份不比寻常,还住在外客院里也不像话。 都怪我上了些年岁,只一心都痛心你夫君英年早逝。” “唉,竟忽略了梓隽,倒是我这个嫡母的不是了,说来也是你这长嫂的不上心。 若你上心些,早点提醒我,哪里还用得着我才想起来?得空你和他说声,让他搬回主宅住吧,引澜轩还空着……” 杜氏说着心里却暗恨不已,真是让那野种撞了大运,他怎么就不声不响的平步青云了呢? 这若是我儿还活着,这光耀门楣的风光之事,哪里会有那野种的事儿? 都应属于我儿的,平白的让他捡了这大便宜。 若早知道那个野种有今日成就。 当初她就对他好些,也不至于让她这个嫡母在那野种面前一句话也说不上。 想到此,杜氏心里更加难受,看着沈予欢的眼神里的阴冷都快压不住。 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带着这贱人也水涨船高起来了。 “今儿叫你过来是有另外一宗事,华阳公主让人送了帖子,明日约我去万佛寺上香,特意让我带上你。” 这才是她叫沈予欢过来的主要原因。 “华阳公主是皇后的嫡出公主,身份尊贵,既然华阳公主抬举你,那你切莫失了礼数。 你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带上平时我让你抄的经文,一道给怀钰供奉了吧。 记得去了后,就跟在锦瑶和巧薇的身边,别乱说话,也别乱走,不要做出有失我们侯府体面的事。” 上香? 沈予欢一时有些震惊,自打夫君死后,她就被关在后院里,连大门都不曾出去过。 杜氏更是不允她出门,就怕给她儿子身上抹上什么污点。 可能是被关得久了,也可能事情来得太过反常,让沈予欢生出了警惕,她本能的就想拒绝。 “行了,回去准备吧。”杜氏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没什么耐心的挥手。 直到次日坐进马车里,沈予欢的心思都是乱糟糟的没个重心。 裴梓隽昨日没回府,只让临风回来和她说了声,宫里有事。 杜氏让她转达的话,自然也就没机会说。 虽皇宫与裴家同在京都,可圣上对他日益倚重,裴梓隽又身兼数职,忙的时候几日不回也数正常。 尤其这半年来,离京半月或月余更是有之。 沈予欢与裴锦瑶和杜巧薇坐一辆马车。 裴锦瑶看着她抿着唇,垂着眼,那不理人模样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近乎用呵斥的口吻道:“出来了你给谁脸色看呢? 不愿意与我们待在一处,你就回去,看见你这张丧脸就烦。” 沈予欢闻言忽然抬起头来,声音一如之前那般轻柔的道:“小姑说的算吗?” 大抵是裴锦瑶没想到她会回嘴,准确点说,这几年她已经被母亲调理的服服帖帖的,无论她说什么,她都不回嘴。 她问的这么认真,裴锦瑶顿时就当成沈予欢在和自己叫板,一双眼登时立起,拔高了一声,“你说什么?” 沈予欢重复道:“小姑若能做主,我就下车回去。” “你……”裴锦瑶气结,瞪着沈予欢。 她能做主的话,还用和她在这里废话吗。 是华阳公主点名让她一道上香的。 若不然,谁想看她? 一旁的杜巧薇眼神闪了下,当即安抚的拍了拍裴锦瑶的手。 转而对沈予欢道:“大嫂嫂别和锦瑶一般计较,她就是小孩子呢。” 沈予欢却又如之前那般垂了眼,谁也不看不理,心里还是有些鄙弃裴锦瑶的,连一句硬气的话都不敢说,还跟她汪汪什么呢? 她并不是怕裴锦瑶,而是她也就乱吠这点能耐。 杜巧薇感觉自己好心没好报,心里不快,转脸对裴锦瑶摇了摇头。 “表姐理她作甚?她就是个不知好歹的。”裴锦瑶不但任性还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更受不得气。 这一吃瘪,自是不想与之一车,当即喊停了马车。 叫了杜巧薇一起去跟母亲坐一辆车去。 下了车,裴锦瑶也不等杜巧薇,气呼呼的先走了。 杜巧薇却对沈予欢道:“表嫂见谅,锦瑶被宠坏了。” 说完,她也不等沈予欢说什么,只歉意的颔首了下,跟着下车了。 车里一下宽敞也安静起来,只是沈予欢看着远处的天色有些阴云,但愿不要下雨才好。 只是杜氏的反常,华阳公主带着她上香,让她倒是琢磨出味儿来了,多半应该都和小叔有关。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嘲讽,这些人的嘴脸可真够丑陋的,小叔默默无闻时,无人问津。 如今他青云直上了,这一个个的都贴上来了。 更好笑的是,就连自己这个寡嫂也有人看到了。 万佛寺位于京外二十里外的半山腰上,出发的时辰很早,就这马车的速度只一个半时辰便到了。 沈予欢在马车里胡思乱想了会儿便来了瞌睡,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等听到文脂唤她的声音时,发现已然到了万佛寺。 钟声,香火气,钵声,诵经声交织出的是庄严神圣气息。 大夏气候宜人,四季变化不是太明显,如今到处是绿意盎然,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沈予欢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华阳公主今日约的并非只有汝宁候府一家,还有其他人家的女眷。 来的都早,此时便都在下头等着华阳公主。 命妇贵女的都穿着五颜六色的华衣彩裙,都是体体面面的。 反而沈予欢这身素衣瞬间就显得格格不入,也因此吸引了不少打量和探究的视线,以及一些细碎的议论声…… 第5章 投胎 沈予欢被众人的视线看的心里有些不舒服。 去看杜氏,她和杜夫人正与其他妇人说话,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她。 而裴锦瑶和杜巧薇在与其他贵女正喜笑颜开,妙语连珠的正说的起劲儿,脸上还有难掩的得意,丝毫看不出有对她时的那跋扈劲儿。 沈予欢早就习惯了被她们怠慢无视,因为,这些对她来说造不成半点伤害。 她也不觉无聊,都说万佛寺后山风光迤逦,她还没有来过万佛寺。 现在见后山雾霭弥漫的山峦,犹似仙境,让她有些出神。 直到众人都精神一震,整理自己的衣裙,看向来时的路时,沈予欢发现华阳公主来了。 众人无不满脸堆笑的从沈予欢身边走过,迎上前去纷纷福身见礼。 沈予欢早被挤的退到了边上,也跟着无声的福身。 只听众人参差不齐的道:“见过华阳公主。” 沈予欢这些年早养成了安静自持的性子,没多少好奇心的去看。 就在这时,只听一道清亮的女声道:“汝宁候夫人,你那儿媳呢?本宫的人没有和你说明白吗?” 杜氏眼皮一跳,不敢怠慢,忙堆着讨好的笑道:“回公主,说明白了,臣妇带我儿媳带来了。” 说着,她立即转头寻人。 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外的她,杜氏心里不快,暗骂一声愚钝没眼力见。 可也不好在外头斥她,憋着气好声的道:“予欢?快,还不过来拜见公主?” 她本觉得,可能华阳公主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并不会将沈予欢放在心上。 不想,华阳公主如此认真。 在众人的视线下,沈予欢踩着尺量般的步子走过去。 华阳公主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席锦绣宫装衬得她容貌明艳,她到了她近前屈膝福身,“臣妇见过……” 礼还未见完,就被一双白腻的柔荑握住,“大少夫人无需多礼,本宫早就想结识你了,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 沈予欢有些惊讶的看向华阳公主,她十气质高贵。 只是华阳公主的话让她觉得有些好笑,说的和真的一样,这都是小叔的功劳。 突然,感受到一道肆无忌惮的目光,她微微错眸,见是个大腹便便的青年男子,那眼睛似是要黏在她身上一般。 那眼神令沈予欢感觉分外不适。 好在,华阳公主并未在此多留,“走,随本宫进去为大夏祈福吧。” 她丝毫没有理会众人,拉着沈予欢就往里走去。 华阳公主那有些迫切和那亲昵,一看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众人神情都有些微妙。 华阳公主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她是抱着为大夏祈福的名义,拉上几个命妇,这才好不容易求得父皇允准出宫的。 不然,依着她的心思,只想单独叫了沈予欢一人出来了。 现在反而觉得众人碍事的很。 沈予欢抽了两次手,都没抽开。 只能被动的跟着华阳公主走,她清晰的看到华阳公主那精致的小脸儿紧绷着,一双丹凤眼亮晶晶的,那兴奋绷都快要绷不住了。 华阳公主和沈予欢携手进了大雄宝殿,其他人自是先在外候着。 二人分别上了香,跪在佛祖前。 华阳公主双手合十,双眼微闭,对着高大的佛像满是虔诚,嘴里念念有词。 沈予欢望着那满目慈悲的佛像,也虔诚的默默乞求道:“希望佛祖保佑小叔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片刻后跪拜完,二人才起身。 “走吧,随本宫去后山看看景儿去。” 华阳公主拉着沈予欢就往外走,眼见着裴锦瑶就要跟来。 “你们都不准跟着。”华阳公主毫不客气的命令道。 裴锦瑶被如此下了脸,当即面色涨成了猪肝儿色,感觉很是丢脸和难堪。 她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帕子。 看着沈予欢的眼神都是嫉恨。 杜巧薇眼神闪烁了下,安慰的拍了拍裴锦瑶的手,“表妹算了……” 这边华阳公主说完连心都没入,而是自来熟的问沈予欢:“你许的什么愿?” 沈予欢一本正经的道:“希望夫君早日投胎。” 华阳公主只是那么随口一问,听她这么一说,不由问道:“你可真痴情,他离世这么多年了,你还念着他啊?” 痴情吗? 他对她本就没情,她又何来的痴情? 华阳公主见她只是微垂着眼,以为她是伤怀了,对她多了些同情,看着她那张素净的芙蓉面,心里暗道,也看不出比自己年长多少,就成了寡妇,真是可怜。 意识到自己说了人家伤心事,她直奔主题的问道:“听说是你将裴指挥使一手养大的?他小时候也那么冷漠吗?他对你也不苟言笑吗?他最喜欢什么东西啊? 他喜欢吃什么糕点?他平时喜欢去哪里?我都没见他笑过,他笑起来一定好看。” 沈予欢不想华阳公主竟如此直白,让她微微楞了下,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那感觉,就好像自己辛苦养大的小狼崽太惹人喜欢,被人惦记上了,可那小狼崽迟早是别人的一样。 “公主喜欢小叔?” 华阳公主顿时张大双眼,道:“大少夫人看出来啦?” “公主这般模样,就算再是迟钝的人也能看得出来。” 华阳公主顿时面色发红,羞赧的道:“大少夫人笑话我。” 随后停下脚步,捉着她的手晃着撒娇道:“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沈予欢忙道:“公主莫要如此唤我,臣妇担不起公主这声姐姐,公主唤我名字也好。” 华阳公主也知规矩如此,从善如流,“好吧,予欢你就跟我说说嘛,我问他什么,他一句都不答我。” 沈予欢扯开唇角,“只是公主一下问我这么多问题,我都不知先回答哪个了。” “都说说嘛……” 沈予欢自是不可能将裴梓隽的隐私随便说给人听,只挑无关紧要的道:“小叔他从小就不喜笑,他怕苦……” 尽管如此简单而敷衍的回答,可华阳公主仍旧听的津津有味的,不时的还道:“我也怕苦……”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已然到了后山。 后山景色果然怡人的紧,对于两个被圈养在后宅和后宫的人来说,足够转移视线,心情都觉得开阔了不少。 这时,华阳公主有些内急,当即道:“予欢你等我一下,我去更衣就来。” “我陪公主……” “不用不用,我很快就来,予欢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就好。” 华阳公主不等她说什么,已然脚下如飞的走了。 她还想多听听裴梓隽的事儿呢。 待华阳公主走了后,文脂匆匆来到沈予欢身边,面色忧心忡忡的道:“主子,这天似乎要下雨,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主子最怕打雷闪电了,文脂有些担心。 沈予欢也抬眼望了下天空,从东北方向有大片乌云似覆盖过来,她心下也有些不安,“再等片刻吧。” 她的话音才落,一眼就看到一道人影从树丛后走了出来。 第6章 我滚 沈予欢一眼认出来了,这个男子之前是跟着华阳公主一道上山的。 沈予欢心里咯噔了下,之前他那眼神就让她不舒服,现在华阳走了,他就出来了。 他定是悄悄跟过来的,心下警惕起来。 “在下是申国公府世子,没扰到夫人吧?” 原来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邓世子。 邓世子是个五短身材,长了一身的肥膘,整个人显得圆滚滚的,像个肉球,一双眼睛都被挤成了一条缝。 有些浑浊的眼神只在沈予欢身上打转儿,眼里都是明赤赤的垂涎。 文脂当即警惕地挡在沈予欢身前,满眼防备的瞪着邓世子,“邓世子想要做什么?” 邓世子一看见文脂,脸上露出些不快,只歪着头去看沈予欢,舔着脸道:“夫人别怕,我没恶意,是这山上蛇虫多,恰好我多带了驱蛇粉,送你一包。” 说着就走了过来,沈予欢心头厌恶,淡漠的道:“我自己带了,不需要。文脂,我们走吧。” 邓世子身子一晃就挡在沈予欢身前,笑嘻嘻的道:“夫人的那个不管用,我这个效果强……” 说着,那猪蹄般的手掌摊开,里头是一只鲜亮的荷包。 因他凑的近,一股浓郁有些呛鼻的异香扑鼻而来。 沈予欢当即拉着文脂往后退了几步,小脸紧绷,“我说了不需要。” 邓世子却好像不会看脸色似得,“夫人不用和本世子客气,说起来,我和你夫君以前还是好哥们呢。 他的遗孀,我理应照顾。”邓世子丝毫不知收敛,继续靠近,伸手就要去握沈予欢的手,似要强行嫁给手里的荷包塞给她。 “邓世子请你自重。”文脂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疾言厉色的道:“请让开。” 邓世子见文脂几次碍事,又加上她那态度,顿时恼羞成怒,眯缝眼一瞪,呵斥道:“你这丫鬟好没规矩,主子的事儿你也管。” 说着,他头晃了下。 他的狗腿子会意的当即快步上来,很是粗鲁的一把就将文脂给扯开了。 沈予欢面色一变,“住手,邓世子想要干什么?你若再放肆,我势必找我那禁卫指挥使小叔给做主的!” 邓世子听到裴梓隽的名字,身子一颤。 可色迷心窍的他却又想,这荒山野岭的,他欺负了这小寡妇,她有脸找她小叔子? 他不信! 只一瞬,邓世子猥琐的笑道:“夫人别怕,本世子没有恶意,我知道这里有一处地方更美,夫人跟本世子去看看,保准……”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忽然一暗,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邓世子仰起头,对上一双仿若浸了墨般漆黑而幽邃的眸子,看他就像看死人。 邓世子瞬间面露惊骇:“裴裴,裴指挥使……” 想到他的凶名和刑讯手段,心里懊悔不迭,连忙张开手:“我我我就是担心夫人的安危,就就就是想给给她这个……” 裴梓隽眸似刀剑之光,周身气息如寒冬冰雪,薄唇轻启,“滚。” “哎,哎,我滚,我这就滚……”邓世子连连点头,当即转身便跑。 “小叔,你,你怎么来了?”沈予欢顿时松口气。 转眼见他穿着绯色对襟鱼鳞甲,周身寒意凛凛。 那整齐利落的发髻上沾了点点水珠,不由道:“是在执行公务吗?小叔淋雨了?怎的不坐车……” 听到她那彷如羽毛扫过心尖儿般的声音,心弦拨动,裴梓隽缓缓转头,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无碍,我们回城。” 京城那边远远雷声轰隆不断,沈予欢最是怕打雷闪电,他便回了趟府,才知华阳公主叫了她来上香的事。 “回去?”沈予欢有些迟疑,“可是,华阳公主她……” “嫂嫂不用管,我会和她说。”裴梓隽说着对她微微扯了下嘴角,“快走吧。” 沈予欢不由猜测,他应是为了她才特意过来的。 心下一暖,便也不敢耽搁的提步往山下走。 中途,正好遇到匆匆而来的华阳公主。 裴梓隽这么快追来的消息,众人早就传开了,华阳公主听说了,就迫不及待的追了过来。 一到了裴梓隽的面前,华阳公主就没了之前公主的派头,整个人都有些扭捏起来,“裴梓隽,你怎么来了?” 裴梓隽眉眼不动,平静的仿若镜湖,无波无澜,无悲无喜,“公主既已上香完,嫂嫂身体不适,末将这就带嫂嫂回去了。” 说完,裴梓隽提步便走。 沈予欢有些歉意的对华阳公主扯了下嘴角,连忙跟了上去。 只是华阳公主却还僵立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这还是裴梓隽头一次和她说这么多的话。 平时,任她用了软的硬的手段,都听不到他多说两句。 每次缠的他不耐了,一被他那锋锐慑人的眼神看着,她就没骨气的被逼退了。 众人望着前后脚离去的叔嫂二人,可谓心思各异。 虽然都知道二人年岁相差六岁,可看着却没有半点违和。 只是大多人觉得,看来外面传言果然属实,这位文武双全,年轻有为的禁卫军指挥使真的重视他那寡嫂。 到了没人的地方,裴梓隽叫停马车,让文脂拿出围帽,他亲自给沈予欢戴在头上,“我还在值上,不能离开太久,嫂嫂随我骑马先回去吧。” 沈予欢有些惊讶,小叔的意思是让她跟他共骑一乘? 当即拒绝道:“我坐车回去即可,小叔自行回去吧,不必担心我。” “快些吧,嫂嫂再耽搁下去,被人发现我擅离职守,就麻烦了。” 沈予欢面色一紧,生怕小叔因自己被责罚,哪里还敢耽搁世间,当即就戴上了围帽。 裴梓隽见此,转身的一瞬,眸底划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利落的翻身上了马,在沈予欢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身子腾空而起。 “啊……”沈予欢惊呼了声,双手慌乱的一把握住了他的双手。 等她坐稳的时候,人已然在裴梓隽的身前了,她整个人都似是被他圈在怀里一般。 可沈予欢却已经顾不上去在意这些。 她从未骑过马,第一次坐的这么高,一颗心似乎要跳出嗓子眼儿似得,沈予欢紧张害怕的小脸儿发白,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不行不行,我坐马车,小叔快放我下去,啊……” 第7章 选亲 沈予欢的话还未说完,裴梓隽双脚一夹马腹,马儿登时撒蹄奔跑起来。 沈予欢惊呼不断,只感觉身体不受她控制的只往前扑。 “梓隽,梓隽……”沈予欢紧张的直唤裴梓隽的名字,让他停下来。 裴梓隽看着她因害怕而显得有些慌张的小脸儿,完全与平时循规蹈矩不同,反而多了些活力和生气。 随之腰腹前多了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将她拢在他的怀里。 “我在,别怕……” 这时耳边传来裴梓隽低哑的一句。 那温热的气息喷进耳中,沈予欢身子猛颤了下。 瞬间感觉汗毛孔忽然竖起,莫名的有些紧张。 有些忽略的感官也明显起来,他身上的鱼鳞皮甲蹭着她的后背,带着属于他的温度,似乎灼热起来,令她背脊都有些发烫。 其实平时,他们亲昵的举动也不少的。 甚至以前,他们在一个榻上睡也是常有的,只是那时他只是个孩子…… 可如今…… 沈予欢心乱如丝,又忐忑不安起来,生怕他想起什么,或者露出什么破绽惹他怀疑。 耳边呼呼的风声,以及那快速掠过的风景,沈予欢渐渐地竟忘了这陡然的高度和飞驰的晕眩。 仿佛自己变成了飞鸟,自由翱翔天地的无拘无束的畅快感,竟让她忘记了害怕。 身后的裴梓隽感受到了她的放松,围帽的轻纱不时被风撩起,他看到了她眼里的笑意,不由心情跟着愉悦了几分,凑近她的耳畔道:“嫂嫂若是喜欢骑马,等等我教你。” 沈予欢听了双眼一亮,可随即有些黯然,道:“这……不太好,还是算了吧。” “学骑马有什么不好?”裴梓隽看着她那双水润的眸子里都是桎梏,他眸光微闪,凑近她耳边循循善诱道:“嫂嫂若学会了骑马,就如今天这般,嫂嫂就完全可以骑马回城了。 另外,在关键时候,没准儿还能逃命……” 沈予欢听了双眼一亮,“小叔说的对,只是,我可以吗?” 裴梓隽看出来她的意动,继续鼓动道:“自然,所谓技多不压身,况且,嫂嫂忘记了李将军家的那出了名的假小子了?她可是自小就随父在军营,如今也是小李将军呢,嫂嫂顾虑太多了。” 沈予欢已然意动,此时又在新鲜头上,经过小叔这么一说,便跃跃欲试起来,“可我怕我笨……”“谁说嫂嫂笨?我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嫂嫂更为秀外慧中的女子了。” 沈予欢被裴梓隽这句夸赞的有些羞赧,拍了他的手一下,“真是,越发油嘴滑舌会哄人了。”看着这样的她,裴梓隽神思有些恍惚。 自打大哥没了后,杜氏将那一腔丧子之痛都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那时他年岁小又弱,却还不自量力的逞强想要护她,可遭惩戒的却是她。 自此,他学会了隐忍,只能躲在她的羽翼下……可自此,他再没有这般笑过。 裴梓隽启唇道:“自然,五日后我休沐,我就带嫂嫂出城去个没人的地方学……” 沈予欢听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期待。 等他们不到一个时辰回到京城的时候,雨过初霁,是漫天风和日丽。 人的欲望就像是山上的滚石似得,一旦推下,就难停下。 这天后,沈予欢就开始准备吃的喝的一应东西。 她没想好出去用什么理由和杜氏说,但她知道小叔脑子好使,每次说什么都和真的似得。 然而,就在第四日这天午后,她正在抄写经文。 就听外头传来文脂的见礼声,“见过二爷。” 沈予欢不由一顿,快要写满经文的纸上倏然落下一滴墨汁,迅速氤氲出一团,这一篇经文算是白写了。 她无奈一叹。 还是无法静下心来…… 看到颀长的身影进来,她收敛情绪,神色如常的道:“小叔怎的这个时候回府了?” 裴梓隽眉眼冷锐,仿佛三月冰雪,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顷刻消融,走到她所在的铁梨象纹平头案处。 褪去锦靴,露出里面的雪白靴袜,走到她平案的对面,伸手将蒲团往后拉了些距离,这才跪坐下。 他刚刚审讯完犯人回来,身上还有些血腥气,顺口解释道:“我很快就离开,就没有更换常服。” “你……要出门?”沈予欢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裴梓隽正襟危坐下,抬起乌眸在沈予欢那浓郦的眉眼上一扫而过,“嫂嫂可是生病了?面色怎的这般差?我让人请太医……” “不必!”沈予欢心头一紧,打断他道:“我只是晚上没睡好,回头,我自己让府医过来看看便可。 我身体一向好,你知道的,没什么打紧的。你公务繁忙,不必将心思放在我身上……” 说着话,沈予欢转眸往门口处扫了眼,文脂没在门口守着,也不知文脂去了哪里。 小叔到底长大了,叔嫂有别,房里不留人有些不妥。 可沈予欢清净惯了,又没有房里留太多人的习惯,若现在唤外头那粗使婆子进来,似乎显得有些刻意了。 裴梓隽眼神儿微闪了下,他太了解嫂嫂,看着不温不火的一个人,实则倔强又固执的很。 他请太医的话咽了下去。 “我稍后要出门,便让文脂帮我做点梅花饼,一会儿带走。” 沈予欢有些怪异,文脂做梅花饼是拿手,也好吃。 裴梓隽有些无奈的道:“答应休沐教嫂嫂骑马的事可能要推后些时日了。” “你公务要紧,我的这些都是闲事,眼下对你来说尤为关键,其他的事儿都不重要!”沈予欢正色的说完,便关心的问道:“你要走多远?要多久回来?可需我准备什么?” 她不敢问的太直白,小叔的公务都是保密的,她只是想从侧面打听下,也是做到心里有数。 裴梓隽却对她有些愧疚,嫂嫂难得有喜欢的,他却因临时紧急公务失约。 可也不想她跟着担心受怕,只轻描淡写的道:“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没有危险,就是路途远了些,少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 嫂嫂若是有什么事,让临风送消息给我。” “好……”沈予欢突然想起了什么,当即道:“对了,小叔,前几天婆母和叔父他们商量着,正在为你选亲,婆母娘家的外甥女已来了府中小住。 还有二房三房好像也有女眷入府……” 沈予欢便将杜氏的意思转达了一番后,又含笑道:“昨儿她们还一道来了我这里坐了好一会儿,我看几个小姑娘长得都是如花似玉……” 然而,裴梓隽听着听着,那原本平静的神情以看得见的速度出现了一丝裂痕。 第8章 夫还 沈予欢说着说着,被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幽深的眸里似有两道旋涡,像是要将她给吸进去,里面正翻涌着能撕碎人的暴风雪,沈予欢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裴梓隽。 心都不由揪起,“小,小叔……” 裴梓隽眼见她脸色煞白,那秋水眸里写满了无助的模样,他暗暗捏了下拳,须臾,话语才带几分讥嘲道:“这么说嫂嫂都相看好了?随嫂嫂喜欢便是,何须问我?” 裴梓隽漆黑的眸子冷若冰雪,起身穿上了官靴。 只对她抱手一揖,转身往外走去。 出了兰熹院,裴梓隽眸子一眯,忽然脚步一顿,“临风你记得让陆逸安过来给嫂嫂来请个平安脉,嫂嫂若有哪里不适要及时告知我……” 说着,他抬脚就要进侧门,却见一名十来岁的小子向着巷道飞奔而来,是万管事家的小子,都叫他小万儿,看样子像是找嫂嫂的。 小万儿也没想到会遇到二爷,立即停下脚,恭敬的行礼,“二爷!” 裴梓隽顺口问道:“何事?” 小万儿年岁小却是个机灵的,不敢怠慢,恭敬的道:“回二爷,是有人给大少夫人送的帖子和一封信笺。” “拿来我看!”裴梓隽淡声道。 小万儿躬身上前,将手里的东西捧到裴梓隽的面前。 裴梓隽看也没看那帖子,而是拿起那封信笺,上面只落款儿是‘六娘子’。 他漆黑的目光在那落款儿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小万儿只觉得空气都凝固了似得,背脊也浸出了冷汗,平举着的双手也发颤起来。 裴梓隽到底没有打开那信,片刻才将信笺放回到了那孩子的手上,“送去吧。” 小万儿如蒙大赦般行了一礼拔腿就往里跑去。 裴梓隽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风轻云淡的吩咐临风道:“等我离京后,你就将我吩咐你的那件事办了吧,办的干净点。记住,我不要他的命,我要他以后做不成男人!” 临风闻言下意识的双腿一夹,“是……” 心里暗道这邓世子真是惹谁不好,偏去招惹大少夫人,不是找死吗。 …… 兰熹院花厅里的沈予欢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眉头微蹙,难道小叔是在责怪自己僭越了不成? 可她在和他商议啊,又没做他的主,他这般做什么? 沈予欢也有些恼,难怪人总说儿大不由娘。 尤其是心思,让人猜不透,果真如此。 小叔虽不是她儿子,可是,她看着他长大的,和她儿子也没什么区别吧! “夫人,沈夫人的帖子……”木丹从外头走进来道。 沈予欢听了,瞬间神色有些冷恹,“没完没了,你去和门房说声,以后沈家的任何东西都不要收,谁再胡乱的什么都往我这里送,我就将他赶出去。” “是,夫人,另外,漠北又有信来……”木丹迟疑的小声道。 沈予欢闻言,眸色更冷淡,“再加上一个,漠北的东西和信笺!” 木丹应了声去了,心里也是无奈,只要有心,哪里是谁能拦得住的? 月月如此,年年没断。 沈予欢头疼的捏起眉心。 “少夫人,少夫人……” 这时,文脂提着食盒气喘吁吁的匆匆跑进来,“少夫人,少夫人,您快去前院,大爷回来了。” “哪个大爷?”沈予欢有些懵。 “就是咱们府里的大爷啊,是主子您的夫君啊!” “什么!”沈予欢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的夫君裴怀钰已经死了十年了! 宁远侯府主院花厅 杜氏的哭嚎声惊天动地,像是十年前骤然传回她儿子死讯时那般,哭的撕心裂肺的。 那动静,让沈予欢心惊肉跳。 迫切的走到门口,一眼看到花厅里立着的男人时,她整个人仿若化为石雕的立在原地,难动一下。 里面的男人,不是她供奉了十年牌位,享了十年祭祀香火的夫君裴怀钰又是谁? 她那死了十年的夫君,死而复生回来了! 只是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已然蜕变成了魁梧伟岸,英俊成熟的男人! 婆母杜氏神情都是失而复得的激动和失态。 她抱着儿子的手臂,一下下的捶打着,又哭又骂道:“你可真个讨债的,怎的就让老娘不省心啊? 你知不知道当年娘听到你的死讯,差点跟着你去了啊……” “儿不孝,让娘操心了。”裴怀钰声音哽咽,面露愧疚。 母子俩抱头痛哭了会儿,杜氏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沈予欢,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持帕胡乱的抹了脸上的涕泪,却喜形于色的道:“予欢你看谁回来了,你男人怀钰他还活着,我的儿还活着啊!” 裴怀钰闻言转过头,看到门口处一身寡素衣裙的女子,一下愣住了。 女子满头青丝只被一根白玉簪绾在脑后,她只那么安静的站在那里。 大概是这些年长开了,如今已然褪去了曾经的稚嫩,雪肤花貌。 如一树盛放的梨花,恬静却自有芳华,容色远胜当年。 身上还多了些岁月沉淀下来的冷清和泰然处之的独特气度。 裴怀钰眼里闪过明显的惊艳,多年未见,记忆中那个恬静的,唤他钰哥哥的少女,如今出落的风姿绰约,让他险些没认出来。 想到她为他守了十年,裴怀钰心头发热,竟多了几分悸动,薄唇微动,“予欢!” 然而,沈予欢面色惨白,她的视线却已然停留在厅里站着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也在看着沈予欢,同样的面色发白,只是她眼里蓄泪,唇瓣微颤。 那窈窕的身子摇摇欲坠,神情悲喜交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予欢心绪翻涌,指甲无意识的狠狠的掐着自己的指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一如记忆中的一样,她还如曾经那犹似菟丝花般娇娇弱弱,什么都不需要做,便总会惹得爹娘、兄长们疼惜,她自小就被大家都捧在手心里…… 面前女子,失踪了十年,她的嫡亲姐姐,沈婉嫆! 现在竟跟着自己的夫君一同出现,让她不得不多想。 “予欢!”杜氏声音提高了几分,越发觉得沈予欢愈发木讷了。 沈予欢回神,面色平静,缓步入门。 “大爷……”沈予欢进了门后微微一礼。 第9章 人鬼 沈予欢那双清冷的眸从两个手牵着手的孩童身上一扫而过落在沈婉嫆身上,没有半分亲姐妹久别重逢的半分情绪,寡淡疏离的仿佛看着陌生人。 沈婉嫆却是截然相反,眼含热泪,莲步轻移的上前拉住沈予欢的手,哽咽着道:“妹妹,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姐姐以为呢?”沈予欢平静一句,现在才来问她好不好。 沈婉嫆满眼都是心疼的抽噎道:“对不起,让妹妹受苦了……” 她这话一出口,杜氏不乐意了,“她没冻着,没饿着,锦衣玉食的,哪里苦了?” 沈予欢倏然转脸看向杜氏,那目光有别于往日,让杜氏不免就想到平时对她的苛责,心下难免多了几分心虚,但习惯了拿捏婆婆的威严,别过脸问儿子道:“你们两个怎么一起回来的?” 沈婉嫆面对沈予欢的过分冷漠,眼泪落的更凶了,扑簌簌的当下就落满了脸。 裴怀钰当即回神,去牵住沈婉嫆的手,郑重的道:“母亲,予欢,我正式介绍一下,婉嫆如今是我的妻。” 杜氏闻言仿如遭了一记棒喝,瞬间失语,甚至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沈婉嫆,片刻才重复道:“她是你的妻?” 说完,杜氏愣愣的去看沈予欢。 后者却神色一如以往。 对于沈予欢来说,这样的结果在刚刚,或者在沈婉嫆失踪的这几年里,她也是想过的,如今,得到得到印证,沈予欢心里是对姐姐的失望,还有丝丝缕缕的痛。 沈婉嫆满面都是愧疚,挣脱开裴怀钰的手,又去捉住沈予欢的手,带着哭腔道:“妹妹,你听姐姐解释,这事情有些复杂……” “到底有多复杂呢?”沈予欢声音轻淡平和。 裴、沈两家是世交,早早了为裴怀钰和沈婉嫆定下了婚约。 他们二人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裴怀钰却接到了随军出征的消息,裴家要将婚期提前。 可是,却令沈予欢如遭雷击的是,裴怀钰竟要改娶她为妻。 沈予欢从惊愕到倍觉荒谬,姐姐和裴怀钰两情相悦,她是看在眼里的。 可是就是如此荒谬的事情,家人却不顾她的强烈反对,竟就应了。 就算她再是年岁小不懂事,也断做不出抢姐姐夫婿之事。 她便追问沈婉嫆。 她想,只要姐姐和她一样坚决反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阻止这种荒唐之事的。 可是,姐姐只是哭泣,一句话不说。 没有人去在意她的意愿,裴家更甚至当天就进宫请下了圣旨。 沈予欢就这么奉旨仓促的与裴怀钰成了亲! 沈婉嫆被妹妹沈予欢那似嘲讽又似冷漠的目光看的,眼泪落的更凶了,千言万语又不知从哪儿说起。 裴怀钰一见,心疼的揽住沈婉蓉的肩头,“婉嫆,你没有任何错,无需如此。” “不,是我有愧妹妹……”沈婉嫆有些泣不成声,哭的伤心欲绝。 裴怀钰安慰的捏了下她的肩头,“你总是这样,什么错都要往自己身上揽。若真有错,那也是我的错,你无需自责。 况且予欢她自小就善解人意,相信她会理解我们的。” 裴怀钰眼见沈予欢没有质问他们,也没有和他们大吵大闹。 便当沈予欢默认接受了,便对沈婉嫆一笑,“你啊,总是杞人忧天,郎中都说了,让你切勿多思多虑,你和予欢虽是十来年未见,可你们自小感情好,她怎么会怪你?” 沈婉嫆听完,看向沈予欢,眼里都是期待。 沈予欢眸底的嘲讽更深,“是啊,我善解人意,你们就当我是慈悲为怀的菩萨了。”沈婉嫆闻言身子一晃,神色满是痛苦。 杜氏顿时眉头拧起,心下很不满,她男人死而复生,沈予欢竟如木头似得,连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脸色不由耷拉下来:“予欢你夫君活着回来,任何事有何打紧的?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况且这人又不是别人,是你嫡亲姐姐,他们两人本就有婚约。 你瞧瞧你,从进来后,脸上就没半点笑模样,还问东问西,说话阴阳怪气。 予欢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不希望我儿回来是怎么着?” 沈予欢转身便坐在了杜氏的另一侧椅子里,真是针不扎在自己的身上,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对于杜氏的胡搅蛮缠,沈予欢暂且不想理她,她习惯性的手摩挲着腕上缠着银丝儿镯子,不疾不徐的道:“婆母见谅,我给大爷上了十年香,烧了十年纸,抄了十年往生经。 大爷这突然带着妻儿回来,让我有些分辨不出他是人是鬼,自然要弄个清楚明白,免得误会了什么。” “你。” “你说什么?”杜氏尖声一句,双眼立起。 杜氏从来最忌讳那些晦气的字眼,此时感觉沈予欢在挑衅自己,她狠狠瞪着沈予欢。 以为沈予欢会如之前那般,向她低头。 然而,沈予欢这次却不躲不避的看向杜氏,“母亲让我如何笑?若母亲站在我的角度,试问母亲能笑的出来吗?若母亲真的那么大度,为何族中提出让父亲留下的庶子记在你名下的提议,母亲为何一直压着呢?” “你……”杜氏顿时语塞。 心下发怒,她真是疯了,敢顶撞自己,杜氏转而又想,她定是受刺激了。 裴怀钰也是一口气梗在喉咙处,感觉多年不见,沈予欢变了,说话都刻薄难听了。 他一个大男人不和女人计较,不过她有句话倒是提醒他了,裴怀钰一扶额头,“看我,差点忘记了。” 转身对着安静的两个孩童道:“对了母亲,这两个是我和婉嫆的孩儿,盛哥,锦姐儿快给你们祖母磕头。” 杜氏顺着儿子的视线看去,那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的模样,眉眼多多少少都有裴怀钰的影子。 杜氏满眼都是震惊,片刻后狂喜浮现在脸上,一下就抛开了沈予欢,双眼放光的看着那男孩,颤着声道:“盛哥?盛哥?我,我的孙儿?” 裴怀钰看着母亲那喜极而泣的神情,重复道:“是,他们是母亲您嫡亲的孙儿和孙女。” 杜氏颤颤招手,“来,来,快来祖母这里,让祖母好好看看……” 盛哥上前,给杜氏跪下磕了个头,叫了声祖母。 锦姐儿却是紧依着自己母亲没过去,显得有些怕生,也没叫人。 杜氏的眼里只有大孙子,拉着盛哥儿的手不松开,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喜爱。 裴怀钰见此,脸上笑意更浓,继续加重了语气道:“婉嫆她在我生死之际不顾名节的贴身照顾了我三个月,才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若没有她,我也早就没命了,这份功劳和恩情大过天。 如今婉嫆又为我生了长子和长女,我对婉嫆许诺过,此生必不负她!” 第10章 针锋 沈婉嫆娇嗔的瞪了夫君一眼,羞红了面颊:“看夫君说的,你我夫妻一体,言何恩情?” 裴怀钰被娇妻那一眼瞪的忍不住对她温柔一笑,转脸沈予欢时,继续道:“予欢,你一向懂事又通情达理,嫆儿是你亲姐姐,你也知道你姐姐一向身子柔弱,以后你多照顾着她些。 你放心,我和婉嫆商量好了,以后你们不分大小,我们一家子好好过日子。婉嫆柔她也说了,她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以后让孩子也唤你母亲。 为了区分开你们,我和婉嫆商量了一番,就让孩子们唤你二母。 你也别在意外头的闲言碎语,毕竟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你裴怀钰说起孩子,他眼里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丝毫不觉他的话有何不妥。 不等沈予欢有所表示,就对两个孩子招手道:“盛儿,锦儿过来叫二母。” “二母?” 文脂打从进来起就被眼前的事给惊愕的回不过来神。 此时听到那声‘二母’当即就忍不住气红了眼。 真想骂一句,让他去死算了,回来做什么恶心人? 文脂本就是个嘎嘣脆的性子,当即大声道:“大爷说的好不可笑,二母?难道这也叫不分大小?那不还是得屈居大小姐之下? 说白了,大爷还不是将我家夫人当成了妾?我家主子这些年孝顺婆母,照顾家小,当牛做马。 大爷可知我家小姐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十年几乎当二十年过来的,受尽委屈,如同庙里修行的姑子般过来的,竟然就换来一个二母? 大爷不觉得太过寒人心吗?” “放肆,主子说话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况且她哪里委屈了?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婆母还苛待了她不成?”杜氏顿时疾言厉色。 裴怀钰却眉头皱起,“婉嫆是孩子的生母,难道让孩子叫自己生母为二母不成不过就是个称呼罢了,文脂你都这么大了,还这么锱铢必较,争长论短?我已经说过婉嫆和予欢她们不分大小。”文脂快要气死了,当即对杜氏道:“老夫人将大爷的死怪罪到我家小姐身上,对她百般刁难。 你病了,让我家小姐整夜整夜的侍奉在你的榻前。 吃个饭,喝个水都能挑出毛病来。 她若反抗,您就磋磨二爷,不是罚跪祠堂,就是罚跪在外面。 骂她丧门星,罚她抄经消除罪孽是家常便饭,这不叫苛待吗?”文脂一边说一边哭。 听的裴怀钰和沈婉嫆震惊不已,甚至都有些怀疑文脂所说的人,是不是自己的母亲。 杜氏面色铁青,指着文脂怒喝道:“贱婢,你算个什么东西,反了天了,竟敢指摘起主子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沈予欢面色浮上霜色,“文脂是我信任的丫头,我给了她代我说话的权利,她看不得我受委屈,因护我情绪激动些,所言句句属实,何错之有?” 杜氏目光死死的看着沈予欢,“媳妇这是说我这个婆母错了?” 文脂还要开口,沈予欢微微伸手拍了下她的手臂,示意她冷静,“是非对错总会有个定论。” 这些年所经历的,让她都快要百毒不侵了,眼前这境况,也还不至于令她失态,她倒要看看这些东西还能说出什么来。 有账不怕算,她总会告诉所有人,她的底线! 沈予欢转脸看向还怔怔然的裴怀钰,平和的问道:“孩子几岁了?” “盛儿八岁,锦儿六岁,他们都很懂事知礼。”裴怀钰忙回道 末了还冷瞥了文脂一眼,有些不悦,都是这丫头没有规矩,不过,她是予欢的心腹。 他看在予欢的面子,不跟她计较。 一说起自己的一双儿女,裴怀钰脸上都是骄傲:“锦儿天真烂漫,盛儿很聪慧,夫子一直对他赞口不绝……” 两个孩子都是懂事的年纪了,大概提前和他们说过了沈予欢的身份。 年岁小些的女孩锦儿还藏不住事儿,对沈予欢极为抵触,一双亮闪闪的大眼里都是敌意和仇视,丝毫没有听话上前对沈予欢见礼。 反而愤愤大声道:“我才不要叫她二母,罗妈妈说了,这个女人是和娘亲抢爹爹的,她是坏女人,我讨厌你。” 空气陡然一静。 谁也没料到小孩子会说出这种话。 沈予欢自然不会去和孩子一般见识,而是冷清清的看向裴怀钰。 她那清凌凌的目光好似会说话一般,就像在说,这就是你说的懂事知礼? 你是不是对知礼懂事有误解? 裴怀钰自是看懂了,顿觉面子挂不住,对锦姐儿怒喝道:“不得无礼!” 沈婉嫆也是面色一变,忙道:“妹妹对不起,锦姐儿是被下面的人给教唆坏了,回头我责罚她们……” 沈予欢神色冷漠,“我可以大度的当成童言无忌,只是,大爷对子女的教导实在感人。” 裴怀钰和沈婉嫆哪里听不出来,沈予欢是在嘲讽他不会教养孩子。 可他们也没有这么教过孩子,自然也不是他们的错。 “你……”裴怀钰气结,想说她这么大的人,怎么没点容人之量,和孩子计较什么。 沈婉嫆当即推了锦儿一把,“还不快给你二……姨母道歉?平时我怎么教导你的?” “我不要。”锦儿顿时大声道,因娘亲的口吻不好,她委屈的眼里一下蓄满了眼泪,“她就是坏女人!” 沈婉嫆见此,也觉得没面子了。 无疑让人误以为是她教唆的孩子,情急之下,一巴掌拍在女儿的后背上:“混账,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给你二姨母跪下!” 锦儿从来没挨过打,也没挨过骂,娘亲的一巴掌令她懵了下,随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家里一向安安静静的,女孩子的哭声透着些尖利。 予欢没觉如何,杜氏先受不了的揉耳朵,看着锦姐儿直皱眉,眼神里透着些不喜。 可沈婉嫆却一向疼爱女儿,毕竟女儿陪伴不了自己几年,就要嫁人了,平时对锦姐儿宠溺的厉害。 从小到现在,她也没动过锦姐儿一个手指头,今天可是委屈女儿了。 女儿哭的沈婉嫆心疼极了,眼里也泪光闪烁,随即捂着心口呼吸急促,身子又摇摇欲坠起来。 “婉嫆,婉嫆……”裴怀钰顿时紧张担忧的揽住她的肩头,忙将她就往椅子里送,“婉嫆你怎么样?” 第11章 诘问 “娘亲呜呜呜……”锦儿见此害怕了,忙追过去扑进娘亲的怀里大哭:“娘亲不要死,锦儿错了,锦儿认错,锦儿不惹娘亲生气了,娘亲哇啊……” 沈婉嫆手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满眼含泪的去看沈予欢,满面歉疚的道:“妹妹对不起,是姐姐管教无方,我替孩子给妹妹赔罪……” 裴怀钰也满是担忧,不住的在旁轻声细语的安慰她。 一旁的盛哥儿一见母亲和妹妹都哭了。 甚至妹妹还挨了打,顿时上前挡在母妹身前,保护意味明显。 盛哥那双如裴怀钰一样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沈予欢。 只觉得这个二姨母欺负母亲和妹妹,那就是坏人,他才不管她是不是自己姨母。 沈予欢看着眼前的画面,神思恍惚,想到的都是姐姐沈婉嫆曾经的样子。 她总是容易落泪,一落泪便惹的周围人慌了手脚,错也成了别人的。 尽管十年过去,一切看似面目全非了,却又好似一切都没变。 从看到真真实实的裴怀钰还活着,到现在,沈予欢武装起来的淡定以及平静,在这一刻寸寸龟裂,扭曲,直到碎裂。 他们一个一个都将她当什么? “行了行了,不过是小孩子,她懂什么还不都是下头人的教唆的。”杜氏不耐烦的摆手道。 杜氏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裴怀钰,当即沉声对外道:“来人,罗妈妈教唆小主子顶撞长辈,掌嘴二十。” “夫君……”沈婉嫆手一紧,罗妈妈是母亲跟前的老人,自小给她后,一直跟着自己,对自己也最是忠心…… “你就是心软,可奴婢就是奴婢,犯错了,就要罚。”裴怀钰寒声一句,阻止了沈婉嫆的求情。 很快,外头传出一声惊呼,接着便噼啪的掌掴声和痛呼声。 沈婉嫆咬着唇,眼见予欢没有阻拦之意。 她心里有些失望,罗妈妈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啊。 妹妹现在的心肠怎会变的这样硬呢? 竟然一句都不阻拦,沈婉嫆难过的持帕啜泣起来。 裴怀钰眼见自从回来,婉嫆就在落泪。 这些年来,她也没有今日落的泪多。 当即看向沈予欢的目光有些冷,“这回你可满意?” 沈予欢话语带着些讥嘲,道:“我满不满意何时重要过?不过我得提醒大爷一句…… 在外头若还同未曾开化之地出来的刁蛮无礼,没有尊卑模样,那丢的是整个裴家的脸。 毕竟,裴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也不是破落户,尤其是现在,多少人都看着裴家呢。 不过,但请大爷和姐姐下次要管教孩子和下人,背地里去管教,我没兴致看。” 她说的是事实,以裴梓隽在御前的地位,裴家的确足够瞩目,也就意味着沾上星点泥浯,都会被无限放大。 小叔好不容易有今天,不管是谁,都休想损毁小叔半根羽毛。 她这话听的裴怀钰喉头一梗,更觉十分刺耳,没料到她不但没半点心虚,反而敢这般顶撞自己。 一下感觉自己身为男人和夫君的威严都受到了挑衅。 心里对沈予欢的那点愧意以及那生出来的悸动似乎都一下减了两分。 他带着几分赌气成分的不再客气,冷声警告道:“予欢,你怎么变成这样?你不是不知你姐姐身子弱,最是受不得气。 而且她本就在回来的时候,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甚至还一再的嘱咐我耐心些,好好说话。 甚至为了你,她都不想进门,想带着孩子在外头生活,就怕你接受不了。 为了你,她宁愿自己受委屈,你呢?对她不但没半点姐妹情分,反而事事都往她心上扎……” 沈婉嫆一下反手握住裴怀钰的手,声音柔弱又带着哀求的道:“夫君,夫君求你,不要这么说妹妹了。 予欢她这么多年,一个人照顾母亲支撑侯府,的确也不容易,换我也是心中有怨的,我理解妹妹……” “这不是她为妻的本分吗?我本也看在她将母亲照顾不错的份上,所以才没让她和你分大小,才让盛儿,锦儿叫她二母。”裴怀钰只觉沈婉嫆善解人意,衬得沈予欢有些不懂事。 他体谅她为他守了十年寡,才包容她,耐心的好声好气的和她说这么多。 若她不是婉嫆亲妹妹,就冲她刚刚那没有容人之量,不知进退,他一句话便将她打入冷院,任她自生自灭去了。 沈予欢眸光清冷,“大爷可失忆过?” 裴怀钰蹙眉,猜不透她为何要这样问,他如实道:“没有。” “既然没有失忆,夫君为何十年才回?”沈予欢淡声接着道:“难道大爷被救后,就乐不思蜀到忘记了一切不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杜氏刚刚与儿子久别重逢只顾着欢喜,没顾上想起这些,此时听了沈予欢的话,当即也看向长子。 是啊,他被救了,这十来年为何一点信儿都不给自己这个老娘? 这么想着,看向沈婉嫆的目光有些不善,莫不是沈婉嫆这狐媚子给蛊惑的? 裴怀钰将母亲的神情看的分明,连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我容后会对你们解释。” 裴怀钰没想到沈予欢会问得如此犀利直接。 可是也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沈婉嫆被杜氏那眼神给看的,顾不上垂泪了,面色更白了,那苦衷无法道人前让她深情满是酸楚。 妹妹这话太容易让婆母误会了。 心下不快,先忙着替夫君辩驳道:“老夫人您别多想,夫君他是有苦衷的……” 裴怀钰顿时紧张起来,无声的示意她不要说。 可沈婉嫆只是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当年,夫君伤势极为严重,差点就……足足养了半年才如常人一般。 但夫君志向高远,他说他身为汝宁候府嫡出长子,无所作为,无颜面对老母。 这十年来,夫君可谓是闻鸡起舞,刻苦不辍,只为等待时机一展抱负。 好不容易等来了这次机会,夫君不顾生死奋勇杀敌这才一战成名,如今得以衣锦荣归,夫君他太不容易了……” 沈予欢不等沈婉嫆说完便直接打断道:“这么说你们一直盼着敌寇入侵大夏还盼的挺辛苦?” 沈婉嫆暗恼,“你,妹妹怎可曲解姐姐的意思?我……” “我怎么曲解你不重要,可你若让外头的人曲解了,你们什么结果我不管,也不在意。 但,我警告你们,休要连累小叔!”沈予欢加重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