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拉花园餐厅》 第1章 他是一台机器人 大约是季节到了,那一阵子总是阴雨连绵。 晾晒的衣物许久干不了,空气也是湿漉漉的,各处都充斥着令人不快的黏腻感和腐烂发酵的味道。 阴郁到难以喘息的雨夜里,阿弥坐在公交站台里久久地发呆。 如果不是旁边有人大喊大叫,她恐怕还沉浸在雨声当中,忘记自己手中拿着一盒早就喝完的牛奶。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要你现在马上跟我回去!” 强势的怒吼引起阿弥的注意,她转头去看,只见一位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性,正用力地拽住了她面前男人的胳膊,企图将他拉起身来。 被纠缠的男子身着黑色卫衣、戴着兜帽,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任凭对方怎样用力推攘拉扯,他都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阿弥看了他们一眼,从容地起身,把牛奶盒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随着纸盒落地,黑裙女子的怒声再次爆发:“总是失忆故障,这样还算什么智能恋人啊!” 紧接着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在夜空中炸响。 沉默的男子挨了结实的一巴掌,脑袋因为惯性转向一边,兜帽也滑落到肩头。 潮湿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闷了。 目睹事件经过的阿弥不由得一愣。 静止两秒之后,男子突然抬起眼眸,黑色碎发之下宝石般湛蓝的眼瞳,自然而然地望向了她。 两人的视线相交了一瞬便乍然分离。 男子缓缓正身,银色的灯光宣泄似的泼了他满身,把他五官的每一寸轮廓都清晰地勾勒出来。 那流畅优越的脸部线条、雌雄难辨的精致美貌,完美得几乎不是人类所有。 站在站牌另一端的阿弥微微凝眸,辨认出了他的机体型号——“PROTOS one(普洛斯初代体)”。 “你倒是说句话啊!”长裙女生怒不可遏地大喊一声。 眼看着她再次扬起手掌,阿弥终于发声制止了她的动作:“这位小姐,你先冷静一下,再继续打下去受伤的可能是你。” 对方疑怪地看了过来,“你说什么?” “仿生人的骨骼是用足以抵抗车祸撞击的特殊材料制成的,他不会因为你的攻击而受伤,相反,打得太用力,只会让你手疼,要是力度再大一点,说不定还会骨折。”阿弥重新坐回长椅上,说话的语气波澜不惊。 听完解释,黑裙女子蹙起眉头,不动声色地垂下手臂蜷起手指,瞥了一眼男人后继续埋怨道: “可我能怎么办,他一点都不听话,签署合约不到半个月,动不动就清除数据忘记我是谁。我已经重启好几次了,结果他脾气越来越古怪,今天居然还自己跑了出来!” 面对女子的控诉,阿弥调整了一下呼吸,平静道:“如果我没猜错,你这台机器,应该是卡徕科技的初代智能恋人机型PROTOS one,这款已经上市好几年了,机体损耗大,出现故障的概率也高出许多。你要是觉得他有问题,就申请维修或者更换,官方会有专业人员上门服务……” 说到这里,她突然望向女生,“不过引起‘数据清除’的原因有多种,除了机体老化之外,还有一种,便是机体受到伤害,自行清除了给他造成不愉快记忆的体验……比如说,在好感度尚未达标之前,就被顾主……调戏……” 句尾的词汇让黑裙女子陡然红了脸。 她不安地抱起双臂,愤怒又心虚地呵斥道:“你瞎说什么!只不过是一个机器人,我怎么会对他做那种事!” “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我们当然没有必要做那种事……”阿弥露出一个温和却又意味不明的笑容,“所以你就不要逼迫他了,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记忆数据清理干净,你们再重新认识一遍就好,只是为难你要整理好自己的态度和心情,不然他醒来见到满脸怨气的顾主,又得吓得逃跑……如果你正在气头上,很难给他好脸色,那就不要管他,让他一个人待上几天,等他平静下来,自然会回去找你。” 雨声微微放缓,阿弥笑脸和她提出的解决方法,似乎也让年轻的顾主平静了一些。 “初代智能男友是完全养成模式,攻略难度最大,需要玩家付出更多的耐心精力去培养感情。新的机型那么多,你可以在里面挑一个与你性格喜好匹配度更高的机器恋人。谈恋爱、玩游戏本就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而他总是给你添堵,留在身边意义也不大,你说呢?” 见对方还有些许质疑,阿弥又象征性地补充了些专业解释。 听过她的话,黑裙女子的肩膀舒缓下来,厌烦的神色也略微缓和,“那我现在怎么办?就跟你说的那样,一个人先回去吗?” 面对她将信将疑的眼神,阿弥点了点头,“是的,先回家好好休息,时候到了他会出现的。你放心,你们绑定了关系,他绝不会背叛你一个人偷偷跑掉。” 女子郁闷地叹了口气,又嫌弃地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黑衣青年,“行吧,我也累了,那就这样,我等他自己回头找我。不过话说回来,你又是谁,怎么知道这么多机器人的事情?” “我就是……一个路过的玩家而已……” 时间太晚,黑裙女子似乎没有心力再继续纠缠,面对阿弥敷衍似的回答,她也没有过多较真,不一会便麻利地转身回到车里,潇洒地启动引擎扬长而去。 泥渍水花在轮胎之下呀呀作响。 阿弥揉了揉疼痛的颈椎,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向椅背。 “我可真是会给自己找事……” 似乎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不远处的机器青年微微侧目,沉默许久的他终于含蓄地吐出几个字:“谢谢你……替我解围……” 雨声带着夜晚的凉意,他的声音清冷又温柔。 阿弥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致谢。 她睁开眼,眺望着天空中被路灯照亮的银色雨滴,沉沉地叹息一声,“不客气,处理顾主和机体相处中的矛盾,就是我的工作。” 青年不解地看着她,“你是……卡徕科技的在职员工?” “目前来说是这样。” “……这句话,我要怎样理解……” 阿弥被他的追问逗笑,“我正在办理离职手续,下周就不会在这里了。” “这样啊……”男子似乎明白过来,“虽然有些冒昧,但请问你……是在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沉思片刻,她用低沉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吐息回答:“如果硬要解释,大概就是……在这个城市里,产生了太多不好的回忆吧……” 夜晚更凉了,就连对话的氛围也是。 “抱歉。”男子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尴尬地交缠在一起,“我好像,问题有些太多了……” “有什么关系呢。”她不以为然地笑了声,“反正你的顾主会把你的记忆数据清除,今天发生的事你马上就会忘记。” 青年的目光落在地面四散开来的水花之上,柔声回应道:“我想我应该不会忘记的……” 阿弥微微一愣,随后礼貌微笑着,看向他说:“谢谢你。能够被记得,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车辆的轰鸣声携带雨而来。 公交车进站了,车灯让雨水变成一根根贯穿天地的金线,看的人眼花缭乱。 到了分别的时刻,阿弥整理好背包拿上雨伞,穿过迷离的光晕,走到站台边缘。 青年坐在原处没有出声,只用一双清澈而忧郁的蓝色眼眸,静默地注视着她。 “我走了,你也尽快回去吧。” 简短道别后,阿弥迈着倦懒的步伐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在最后一排落座时,她下意识看了看窗外。 玻璃上的雨水痕迹蜿蜒曲折,把街景扭曲得失去原貌,他的身影也模糊不清。 车辆很快启动了,一段偶遇就此迎来句点。 她靠在窗边,直到青年的身影从视野内完全消失,她才困倦地合上眼帘。 那天晚上,没有人说再见。 一觉醒来回到家中,打开门来,迎接阿弥的只有一片静寂的黑暗,以及在闭塞环境中翻滚许久的刺鼻烟草味。 她烦闷地皱起眉头,捂住口鼻,点亮客厅里一盏壁灯。 烟灰缸摆在茶几上,里面塞满了废弃的烟蒂,指甲剪丢在桌角,周围四散着烟灰和剪落和指甲碎壳。 剩着饭菜的外卖盒子横七竖八的敞开着,四溅开来的油渍凝固在桌上,冷却的汤汁散发出浓郁香料味道和垃圾桶里弥漫出的废气混合在一起,恶心得令人头疼。 沙发上堆积着几件皱皱巴巴的男士衣裤,等待清洗的脏袜子揉成一团掉在地上。 她在原地呆愣许久,以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明明上班前,她才收拾得干干净净。 压抑着快要爆发的怨气,突然间,她大步走进屋内利索地打开所有窗户。雨风和凉意一股脑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室内所有令人不快的气息。 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间门扉背后,传来男人熟睡中的如雷鼾声。 阳台上的花草死了有段日子了。 她在外面吹了很久的风,待到心绪平静下来之后才踱步进屋。 听见卧室里的呼吸声,她从旁经过淡漠地瞥了一眼,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 第2章 今天,也过得很辛苦吗 “南宫组长,昨天没有休息好吗?怎么刚刚上班就开始泡咖啡……” “嗯,昨天夜里回去太晚。” 阿弥站在茶水间里,面对同事的关心,她笑着简单地应付两句,搅动着杯中的饮料,并没有回答得太具体。 看着苦涩的咖啡液面上倒映着自己黯然失色的脸,她突然想起凌晨一点半开始打扫卫生的事。 没有人愿意辛苦一天之后,回家还要面对满地狼藉。 热腾腾的饭菜,干净整洁的住所,爱人温柔的笑脸。 大部分人所求之物不过如此。 可即使是这种简单的愿望也很难实现。 那天晚上,她轻手轻脚地把桌面清理干净,将垃圾分类打包,换洗的衣物放进洗衣机,也清扫了沙发里的碎屑和地面上的灰尘。 最后她找来一床毛毯,仔仔细细地包裹住自己,疲惫不堪地倒在沙发上。 天空依然下着雨,早晨到来时带着沉郁的灰蓝色。 她在熟睡中被男友施寒光叫醒。 “喂,你怎么在沙发上睡啊?快点起来,别睡了,去给我弄点吃的,我马上要去工作室,客人已经在路上了。” 阿弥睁眼时非常不愉快。 “我连着几天的夜班,昨晚回来还要给你打扫卫生,你就不能让我歇会。” “什么叫给我打扫卫生,你难道没住这里吗?”施寒光毫不服气地高声反问。 阿弥困倦又厌烦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去外面吃。” “你上午休息有空,给我煮碗面有什么难的,我都吃了好几顿外卖了。”男人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大声埋怨着,“要不是准备攒钱办工作室,我能这么节省不去外面吃么?也不看看是因为谁我才过这种日子。” 总是这样,把所有原因都归咎到她身上。 “看什么看,还愣着干嘛,赶紧去弄吃的啊!都说我要出门了!” 施寒光瞪大了眼睛恶狠狠盯着阿弥,露出一副生气得快要吃人的脸孔。 待在那个房子里的时光,是何时变得如此难捱的呢。曾经在她眼中闪闪发光的人,又是何时变得如此面目可憎的呢。 无奈的是,有些事没有确切的触发点,只是回头去看时,就已经变成那样了。 施寒光吃完早饭就匆匆离开。 面碗搁在桌上,擦过油渍的纸巾团堆在旁边,摔门的声音震耳欲聋。 阿弥默默把厨房收拾干净,脚步疲惫地走进卧室,打开门,扑面而来的依旧是让人窒息的烟草味和发酵许久的腐浊气息。 床上乱糟糟的,揉成一团的被褥,散落的衣裤,空的饮料瓶。桌角的垃圾桶早已堆满,马卡龙色的桌布被烟灰抹出了许多脏印。 永远干净不了的地面和无法归位的生活用品,所有一切,都令人厌恶至极。 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周身的一切,俯下身去,捡起地上的废纸团。 再等等吧,马上就可以彻底结束了。 “南宫组长,再过不久就要结婚了吧?” 明亮温馨的茶水间里飘散着热饮的热气,还有同事身上薄薄的橙花香味。 思绪瞬间回到当下,阿弥喝了一口咖啡,和同事一同往办公室走去。 “结婚还是算了吧,我已经准备和他分手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女同事难以置信地出声,“你们不是已经订婚了么,戒指都戴好久了,他以前来公司看你,又是送花又是送吃的,看着人还不错啊……” 提到曾经,阿弥陡然冷笑,“是吧,瞧瞧这表面功夫做的多好,连身为旁观者的你都被骗了。” 没有温度的笑容,暗示她并不想继续说下去。 同事识趣,低头啜了口咖啡,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到工位上,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回忆,却因同事三言两语,涨潮似的浸满了阿弥的大脑。 她要怎样才能忘记,那些快要给她造成心理阴影的画面。 扔在脸盆里的脏衣服、烟灰缸里堆满的烟蒂、水池里没有清洗的碗盘,还有掉在地上只要她不捡起来就可以生根发芽的垃圾。 “你的内裤和袜子就不能自己洗一下吗?” “打游戏就算了,能不能把桌面清理干净,烟灰飘地到处都是啊。” “勤快一点好吗?洗碗机买回来不是当摆设的。” 温柔与耐性在光阴中一点点消磨,终于到了相看两生厌的一天。 “你给我闭嘴!成天就知道抱怨!这就是你该做的事情,不然我要你有什么用!”施寒光猛然站起来,怒目圆睁,拍着桌子朝她大喊。 在那一刻,阿弥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原来,曾经拿着戒指、向她承诺会让她一辈子幸福的男人,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六月初夏那几天,高温。 阿弥出差一个礼拜,每天都发消息嘱咐他记得给花草浇水遮阴。 结果,等她风尘仆仆地进门时,却只看到烈日下奄奄一息的枯黄枝叶。阳台上的衣服在热风中飘啊,仍旧保持着她离家之时刚刚晾晒的模样。 七天了,施寒光换下来的衣裤丢在沙发上、床上、盥洗池上。 可明明脏衣篓就摆在卫浴间最显眼的位置。 阿弥听见电脑键盘的响动和游戏的声音,闻到房间里二手烟和宿醉之后那些令人作呕的恶臭味。 脑子里传来“嘣”的一声。 最后一根弦断了。 连叹息和抱怨都没有,她开始默默收拾屋子。 垃圾都清理干净了,床具换上了崭新的四件套,厨房的灶台刷得闪闪发光,男人却冷淡地看她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天天板着一张脸给谁看啊!这些事你不想弄就不弄,没人逼你!” “砰”,他摔门离开,不知去向。 就是那一天开始的吧。 她养的花,死在无人问津的盛夏里。 她的心也是。 回到公司第二天,她便递交了离职申请,并调整班次,一直选择夜班执勤。 白日他出门工作,她一个人在家把私人物品清理出来,除了重要的东西和当下正用的物件,其他的都被她打包好,毫无留恋地丢进了废物回收站。 她准备用自己的方式离开他了,就在这个阴雨连绵的六月。 温柔的人,连抗争都是无声的。 潮湿的雨夜里,阿弥下班之后和往常一样来到公交站,收起雨伞,坐在长椅上发呆。 直到身旁传来一声轻柔的低语:“今天,也过得很辛苦吗……” 阿弥恍然愣住,诧异地抬眸去看。 只见昨晚偶遇的机器青年坐在站台角落里,用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睛,平静地望着她。 “抱歉,是我唐突了……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很疲倦的样子……”机器青年仓促地解释两句,在她惊愕的眼神中窘迫地低下了头。 阿弥有些疑惑,“你没去找你的顾主么?” “我今天去任务点打工了,暂时没有回去……” “原来是这样啊……”阿弥轻叹一声。 所谓“任务点”,就是卡徕科技为了增加实体化乙女游戏的丰富性和趣味性,特意与合作商布置的专供智能男友学习和工作的场所。 在定点单位里,仿生人在可以通过劳动换取各种类型的奖励,包括数值增加、道具兑换、实物领取等等。 所以——“你今天去打工,有没有换到什么东西?”阿弥靠在椅背上,懒懒地看了他一眼。 男子含蓄地点了点头,随后起身,大步向她走来。 “这个,送给你……”他在一个距离合适的位置停下脚步,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了一罐牛奶,递到她面前,“这是昨天晚上替我解围的回礼,希望你不会嫌弃……” 第3章 被抢走的礼物 晶莹透明的玻璃瓶身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他的手指骨感修长,握着小小的奶瓶,给人一种别样的喜感。 阿弥徒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游戏物品。 如果是寻常礼物她肯定无法接受,因为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但如果是回礼,就不用顾虑太多,因为那是清还人情的意思。 顾主脾气不小,他却通情达理,性格育成的方式真是千变化万啊。 在心里气无力地感叹着,她伸出手来,正要接过玻璃瓶,就在此时一片耀眼的金色光芒陡然笼罩住两人。 公交车到站了。 “啊,不好意思,我可能要先走了……” 她客气地笑笑,原本要拿牛奶瓶的手转移了方向,拿起了靠在座椅边上的雨伞。 “等等!”青年突然拉扯住她的衣袖,灵敏地把奶瓶塞进她手中,紧接着迅速松开手指,连连后退两步。 “这个还请你拿着,路上喝……”他轻轻开口,复杂的神色里闪过一丝局促,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依然带着机械特有的冰冷。 阿弥不便耽误,点了点头,就匆忙上了车。 等到坐定之后,她才发现手中的玻璃瓶留有淡淡的余温。 卡徕科技的仿生人具备温度调节的能力,以当下的环境而言,这瓶牛奶不足以拥有高于手掌的温度。 难道是他提高了掌温,把牛奶捂热了么? 车辆启动了,站台和他都逆着前进的方向渐渐被甩在身后。 阿弥突然拉开窗户,在散落的冰凉雨丝中冲着路边的俊秀青年大声说:“谢谢你替我温了牛奶!我会尽快喝掉的!” 距离被风渐渐吹远,雨水杂乱,她看不太清楚他的脸。 只知道他上前追了两步,然后停在原地,忽然摘下了帽子,站在雨中挥手和她道别。 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最容易令人破防。 一路上阿弥握着牛奶瓶,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着是来自机器人的那句无关紧要的问候——“今天,也过得很辛苦吗……” 早已过了凌晨十二点,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苦笑起来,望着手中的热饮,悠悠感慨道:“是啊,今天也会过得很辛苦。” 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或许回家并不会看见太过糟糕的画面。 然而幻想总是破灭得异常无情。 这天晚上她的男友施寒光在家请客吃饭,狐朋狗友离开之后,留下了满桌的残羹剩菜、碗盘酒瓶。 泼洒的酒水在地板上干涸,被踩出了许多肮脏的脚印。呕吐物沿着垃圾桶边缘淌到地面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喝醉的男人满脸通红地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浑身充斥着呛鼻难闻的酒味。 眼看着上午才收拾整齐的房间此时又被糟蹋得乌烟瘴气,她在某个瞬间感觉心脏疼得厉害,可怕的窒息感让她在门口呆愣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要留到明天再收拾吗? 可不管是明天、后天,这些琐事不都一直堆在她身上吗?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啊……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堆烂摊子收拾干净。 就在她忙碌了接近一个小时,又累又困地从厨房出来时,竟看见施寒光一口气喝光了她放在桌上的牛奶。 “你干什么!那是别人送我的!”濒临崩溃的她终于失控大喊。 “几点钟了,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胃疼得很,就喝你一瓶牛奶,至于这样斤斤计较么?” “我说了多少次,要你不要随便动我的东西!” “你搞清楚,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的!”男人大吼一声,把空瓶砸进垃圾桶,“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了,一回来就发神经!” 阿弥愤恨地盯着他,手指紧紧蜷缩着,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我发神经?也不看看是谁吃饭喝酒把这里弄得一团糟,我辛苦收拾干净,凭什么还要看你脸色!?” “我逼你了吗?你不会明天再收拾吗?自己要做的事赖别人头上,你什么意思?” “那你用过的碗、吐出来的酒,为什么不自己清洗干净,还偏偏等我回来打扫!” “你以为我喜欢喝酒吗!?还不是因为要结婚,需要应酬客人、稳定人脉关系留着以后做生意用!拜托你成熟一点吧!一天天地跟什么恋爱机器人打交道,跟那些女的一样整天活在游戏里,脑子都不正常了,都要三十岁的人了到现在还搞不懂人情世故!” 他吵架骂人时,表情狰狞得像极了一条疯狗。 巨大动静引来了隔壁邻居的投诉。 那边男主人敲了敲大门,在门外冲他们俩说:“小两口别吵了,消消气,赶紧睡觉去吧!” 如果不是外人阻拦,这场争执恐怕要持续到天亮吧。 施寒光突然不说话了,一脸凶狠地向阿弥翻了个白眼,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独自回到房间。 还没有分清对错的辩论就此结束。 那天晚上,阿弥坐在阳台上,看着枯萎的桔梗花发呆了很久很久。 所有垃圾她都清理过了,唯独那些花草的尸体,还安然无恙地待在花盆里继续干枯腐烂。 这是她唯一想留下的东西。 也是她这段感情的“死亡证明”。 当晚她没有睡沙发,而是裹着一床毛毯,在阳台的小桌上趴着休息了小半夜。 到了早班车始发时间,她简单拾掇一下便出了门。 清晨六点,天空是朦胧的灰色,湿润的雨雾笼罩在城市上空,让每一口呼吸都变得无比压抑。 她在公司附近的站点下车,面对广告牌站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要去哪儿。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目光自然地落向对面的车站,在浸润着水色的空气里,她看见身着黑色卫衣的高挑青年,依然坐在最角落的长椅上。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竟缓缓站起身来,向前走动两步,接着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副略带讶异的俊秀面容。 他的眼神困惑中还带着一丝担忧,仿佛在问: 今天,也过得很辛苦吗? 不知为何,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阿弥只觉得眼眶骤然发烫,她下意识地低头,几颗透明的眼泪顺势砸在了衣袖上。 她恍然愣住,再抬头时就已泪流满面。 好奇怪,我明明不难过的,为什么要哭呢? 她抚摸着自己的脸,滚烫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浸湿了她冰冷的手掌。鼻腔开始泛酸,视线越来越模糊,她没有发出声音,但仍然忍不住露出了人类哭泣时最难看的表情。 对面凝视着她的青年也愕然失色。 路灯切换了,周边车辆悉数停下。 绿灯开始倒数。 他猛然回神,后退两步,穿过斑马线,从街那边毫不犹豫地跑了过来。 第4章 最后一次相遇 真是太失礼了,竟然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这么狼狈。 为什么会在他面前哭呢? 不。 其实这个举动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是溃裂的堤坝早已到了决堤的关口,他正巧站在对岸,目睹了洪水倾泄的瞬间而已。 见他大步走来,阿弥连忙擦干眼泪,清了清嗓子,迅速恢复了以往淡定的神采。 不想被他询问自己的状态,她主动与他问候:“早上好,你昨晚也一直待在这里吗?” 可对方并不按常理出牌。 “你刚才,为什么哭了……”普洛斯站在湿润的雨雾里,用和天气同样忧郁的眼神凝视着她。 阿弥恍然愣住,随着残存在眼角最后一抹薄红在风中彻底消失,她忽然寡淡地笑了声,微弱的笑声像腐朽的落叶一捻就碎,“谁知道呢,人生啊,需要哭泣的事情太多了。” 青年了然,踌躇许久之后,侧过身面朝马路的方向轻声道:“人生,值得欢笑的事情也很多……” 只是机器人而已,哪里来的人生可言…… 阿弥哑然失笑,没有应答他的安慰。她漠然地垂下眼眸,唇角的笑意也变得更加复杂。 两人伫立在路边许久没有说话。 渐渐的,淡蓝的空气开始褪色,周围变得喧嚣,愈发繁忙的车流宣告着早高峰的到来。 阿弥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准备去公司,你呢?” 静默中的男子如梦初醒,“啊,我……我留在这里就好……其实,昨天下午我的顾主就提出了解约,目前正处于受理缓冲期,我只能在这个车站附近活动……” 普洛斯回答得并不具体,但阿弥却明了地点了点头。 一般情况下,顾主提出解约之后,卡徕官网会提供两天的缓冲期,防止玩家们又突然撤销申请。 缓冲期内,系统会给机体下达位置限定的指令,限制他们的活动区域,以便后期收回工作能顺利完成。 普洛斯被约束在这里,应该是顾主解约时,他的即时定位所导致的。 “也就是说,明天下午你的顾主没有撤销申请,你就要被公司回收了。” “按理来说是这样。” “那么,是时候说再见了呢。” 冰蓝色的眼瞳沉静而悠远地望着她,回避了阿弥那句波澜不惊的笑语,青年微微道:“你现在就要去上班了吗?” “不,今天也是晚班,我只是……提前去那边休息一下……”阿弥弯了弯嘴角,但百转千回的神色里并不见多少喜悦,“今天就这样吧,很高兴见到你。” 说罢,她轻轻点头示意再见,转个身,就没入了雨丝中,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而去。 留在原地的男子久久眺望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戴上帽子,反身走向另一边。 看不到尽头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运气和缘分是很难明说的东西。 长久以来阿弥都觉得觉得自己不会再有好运,可这天来到公司不久,主管就通知她,交接工作已经完成,结束这个晚班,明天她就可以不用再来了。 这也就意味着,明天,就是她和施寒光彻底结束的日子。 回想起过往种种积怨,她心中闪过一丝狂喜。她终于能摆脱那些周而复始的家务,以及那个对她所有付出视若无睹的男人。 被猎捕的鸟要逃离囚笼再次振翅高飞了,以后,天空的辽阔都可以用自己的翅膀去丈量。 等到深夜过去,她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整整五年的城市。 可明天到来之时,她又将何去何从呢。 被囚禁多时的鸟,还知道如何张展翅膀吗?疲累的时候要落在哪里才好呢?电线杆、树枝、草坪、还是花丛?她会怀念曾经让她失去自由但能遮风避雨的牢笼吗? 这种想法是非常可怕的吧。 其实自在的小鸟落在哪里都好。 因此在她所剩无几的自我要被“牢笼就是家”这个诡异的想法馋食之前,哪怕是滂沱的雨夜,也要挣扎着、嘶鸣着,冲出去。 早前的狂喜突然间被下降的气温和大雨冲淡,夜晚降临之时,阿弥再次陷入沉思。 临近七月,就连凌晨十二点的雨,都有了几分盛夏雷雨的味道。 隔着玻璃去看,窗外的霓虹在雨中融化,夜晚脏得好像没有人愿意踏足。 忘带雨伞的同事还在等男朋友来接,阿弥和她道别后,就和平常一样步行到附近的公交站台。 走到一半,她的裤脚都已湿透,露在外面脚踝感受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冰冷。 随着距离的拉进,她在雨帘中放空的目光,也被不远处公交车站里一道熟悉的风景聚焦。 站台角落的长椅上,那个黑发蓝眼的英俊青年,依然戴着兜帽低垂着脑袋,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雨水淋漓,泼溅在屋檐和路边,四散的水花汹涌着似乎要把他淹没。 或许是因为天气影响,他看起来有些颓丧。 机器人本身并没有情绪,但是游戏程序给他们设定了喜怒哀乐等各种数值。 一旦激活程序,在和顾主彻底解约之前,他们通过仿生神经接收到的情感触动,与人类相差无几。 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在大雨瓢泼的夜里是何种感受? 阿弥并不能完全体会,不过她心想,自己应该很快就能感同身受。 当她走到屋檐下收起雨伞时,他便朝她看了过来。 “晚上好。”他摘下帽子,轻声问候,“今晚天气不好,怎么还冒着大雨过来乘车呢,鞋子都湿透了……” 她讪笑一声,看着脚上那双被雨水浸湿而变成棕色的绒面牛津鞋,“没关系,反正明天就扔了。” “那个,你可能所有误解……我想说的是,穿着湿透的鞋子走路,你应该很难受吧……” 雨声太过嘈杂猛烈,以至于原本带着机械感的清冷男声都温柔许多。 阿弥一时恍惚,心底泛起一种被人关心时特有的温暖又悲伤的触动。 但她有些抗拒。 “今天心情怎么样”、“工作累不累”、“需要帮助吗”,如果承认自己会因为这种寻常不过的日常问候而感动,是不是就说明,已经缺爱到让人觉得可怜的地步了呢。 “谢谢你,一直都在询问我的感受。”她平静地落座,假装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那双望着夜晚的浅褐色眼眸,也潮湿得像正在下着暴雨。 “今晚是我最后一次在出现在这里了,明天我会离开这个城市,估计再也不会回来。” 听见阿弥的声音,青年侧身,碧水般澄澈的眸瞳里倒映着她的脸,“你打算,去哪里……” “故乡。”提到这个词,她没来由的笑了笑,笑声短促,还略带一丝嘲讽,“虽然不复当初,但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总会有办法可以重新开始吧。” 提到别离,气氛微妙地凝重下来,普洛斯也陷入了沉思。 “对了,这个给你。”见他许久没有说话,阿弥打破沉寂,从手提袋里取出一把折叠伞放到了长椅的另一端,“这是我留在公司备用的雨伞,现在我也不需要了。有了伞,下雨的时候你也能在周围转转,一直在这里坐着也太无聊了。” “为什么突然要送我这个……”细微的举动引起青年的注意,他神色如常,但眼中却疑云丛生。 “因为我曾经以为,好运是可以积累的,给其他人多一点的善意,好运的天秤终究会向我倾斜。对别人温柔,别人就会对我温柔;尽量多分担一点,就会获得尊重;在他人需要帮助时适当伸出援手,自己遭遇困难就一定能遇到贵人……可我后来才发现,那些以为,就仅仅只是,我的以为……” 她长舒了一口气,施寒光的面孔和声音在脑海中一帧帧浮现。 他把共同生活的压力和义务推给她,却不肯承认和尊重她辛苦付出的自私嘴脸,鲜活生动得,以至于她只要想起,心脏都像被攥紧一般痛得她难以呼吸。 竟然花了那么多年才看清他的本来面目,这可真是昂贵又残酷的人生一课啊。 “我想,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向这个世界表达善意了。以后我不会再傻乎乎地相信感情,不会再一厢情愿地付出,也不会再期望从他人那里得到好意,甚至都不会在意好运的天秤是否能倾向于我……我想去表达、去抗争,当我真的有所需求时,我会争取,我要亲手把天秤……扯过来……” 屋檐上的雨滴砰砰作响,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在陌生人面前袒露心声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当她长篇大论结束之后,抑郁克制的内心也仿佛经历了一场瓢泼大雨,满处泥泞、不忍卒睹。 一旁的青年低垂着眼眸沉默地看着她,湛蓝的眼底闪动着破碎忧郁的光,微微蹙起的眉宇似乎在刻意压制什么。 沉吟片刻,他没有正面回应她的坦白,反而用另一个话题转移了她沉重的思绪,“谢谢你送我雨伞,这次我要送你什么回礼才好呢?” 有趣的回答改善了气氛,阿弥认真思考一阵,莞尔笑道:“那就请你对我说几句祝福的话吧……毕竟是诀别了,我想听一些‘祝你身体健康、一路顺风、诸事顺遂’之类的……” “你真的想听吗?” “嗯,你说吧,虽然祝我一夜暴富可能更好,但我觉得不太实际,这个就算……” “对不起。”他沉静地打断她的话,“这件事,我做不到……” 夜雨声疾,尴尬陡然降临时阿弥迅速别过脸,掐断了与对方的目光碰触。 她想要组织语言想挽回局面,他低哑的嗓音再次从雨中传来—— “如果说出这些就意味着诀别,那我希望能把所有的祝愿都预留到很久以后……因为我并不认为,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次相遇……” 气氛向着未知的方向发展而去。 阿弥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但一个字尚未出口,耀眼的金色光芒逆身而来,在一片翻飞的朦胧大雨中,一辆黑色轿车徐徐靠近车站,于她面前停下。 第5章 我们签约吧 踏入家门时凌晨一点零七分,屋内的空气一如既往地令人厌恶。 这晚阿弥并没有就着疲惫的身体去整理乱糟糟的房间,而是放下手中的一切,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吹干头发,躺在沙发上,思考着分手信该如何编辑。 一整天了,施寒光都没有联系她。 家里的衣帽鞋柜早已空缺不少,可就在这段她将自己的生活轨迹,从他的世界中逐渐割除的日子里,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她拿着手机翻看以往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的,都是她一个人的独白。 无论是分享给他的周边趣事亦或是她的喜怒哀乐,他的回复都少之又少。 其他的恋人之间,会将对方设为特别关心的对象,而施寒光嫌弃她的消息影响他工作,好几年前就把她的来信设置成免打扰模式。 一开始,认为自己受到忽视的阿弥还会和他争论,但不知何时起,她也认为这些细节不再重要了。 热情一旦熄灭就很难再次点燃。 那些有趣的事勾不起施寒光的兴致,她的喜怒哀乐也引不起他的共鸣,但凡多说几句,还能让他厌烦,再顺带讽刺一句“矫情”。 情感被冲淡的过程比起它曾经诞生的速度,要痛苦缓慢得更多。 一刀刀剜下去,剜走了所谓爱情那斑斓浮华的糖衣,见血见肉的,才是生活最残忍的本质。 淋漓不绝的雨声在窗外回响,刚闭上眼睛,手机亮了,阿弥点开屏幕,看到施寒光的来信—— “今天太忙,下大雨我就不回来了,你明天上班之前过来一趟,给我把工作室收拾一下。” 简短两句话,便把她刻画成一个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佣人。 她冷笑一声,不予理会,翻过身来面朝沙发靠背,把脸埋入了更深的阴影。 可突然之间,蓝眼青年的身影却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浮现。 如果不是预约的车及时到达,面对普洛斯那句“不是最后一次相遇”,她会不会和他产生更深刻的讨论呢? 所幸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被收回清除所有数据,进入密封舱消毒,干干净净地等待下一个顾主的到来。 因此,阿弥可以把这些当成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就祝我们后会有期。” 最终,她坦然应声,坐进车里,隔着玻璃雨帘和蓝眼机械青年挥了挥手。 车辆启动,站台在后视镜里渐行渐远。 她闭着眼,脑海中的身影随着回忆淡去了。 雨夜的味道和凉意也缓缓消散,只有拥抱着她的温暖毛毯才显得无比真实。 “说什么后会有期,明明过了今天就要失忆……”一声低语过后,她在一片水色的雨光中逐渐入眠。 一觉睡到自然醒。 天亮之时,天气有所好转,淅淅沥沥地小雨已然止步,街道上布满来往的行人。 充足的睡眠让阿弥感觉精神倍加、身体放松,心情也舒畅不少。 中午十二点,她把项链和戒指收进盒子里,放在施寒光的床头,拎着行李箱走出了他的家门。 候车室人声鼎沸,荧幕上的车次来回更新,行李箱的摩擦声和行人匆忙的步履络绎不绝。 阿弥坐在角落,查询着合适的出发班次,一个陌生号码陡然闪现在屏幕上。 那是卡徕的内线号码。 她刚刚接通电话,听筒那边的男人就一声哀嚎——“南宫组长啊,我是回收部的机械师池仲,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她微微一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面相周正斯文、笑容憨厚阳光、戴着眼镜、人夫感极强的青年小伙形象。 “啊,我知道了,你说吧,是什么事……” “我正在公司附近,要回收一台初代PROTOS,但那孩子说一定要和你见一面才能跟我走……” 了解到他口中的初代体身份,阿弥心下一惊,“你答应他了没?” 池仲哀叹,“当然得答应啊,这孩子态度挺诚恳的,脾气又好,他只是见你一面,我觉着也不打紧……主要是初代体没有稳定的性格基数,人格异变率和危险系数都很高,有些被顾主养坏的机体,还会产生极端行为……我不想惹麻烦,万一他出什么事,我还要担责呢!” 阿弥郁闷扶额。 是她低估了仿生人的思考能力,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利用这种方式“安排”和她的再会。 “我明白了,我就在动车站,时间紧迫,你们赶紧过来……” 挂断电话,她郁闷地抓了抓头发。 等待的过程异常煎熬,她坐立难安、百无聊赖,担心这突如其来的见面,会不会打乱她的出逃计划。 终于,二十分钟过去了,黑发蓝眼的俊秀青年出现在候车大厅。 仿生人与人类有着极为明显的形象壁垒。 他们的比例完美、容貌精致,异于常人的瞳色、发色,精悍颀长的四肢躯干,还有洁净无瑕的皮肤、五官,都给人一种跨次元的审美冲击,时刻吸引着他人的视线。 当人群因为普洛斯而窃窃私语时,当阿弥于熙攘中与他四目相对时。 那双海蓝宝石制成、缀着玻璃裂痕一样自然纹路的眼瞳,沉静地凝望着她。 萦绕在他身周的空气似乎染上了清透的淡蓝,弥散着朦胧易碎、让人心疼的美感。 阿弥无法否认他的貌美,陡然一瞬,惊觉自己在他的注视下,恍惚也有些沉迷。 真是讽刺。 拍了拍脸,她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就在这时,池仲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我的妈呀,他跑的飞快,累死我了,我喘口气,你们俩先聊着……”他瘫坐在旁边座位上,扯开衣领,呼哧呼哧地用手掌扇风。 尔后,在人群里稍作停留的俊秀青年,也徐徐穿过大厅,面向阿弥走来。 “看来还是赶上了……南宫小姐……”站在她面前,普洛斯低着头,声音温柔道,“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和你见面,但有些话,我想在你离开之前对你说……” 阿弥看他一眼,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吧,说完之后就乖乖跟着池仲师傅回去。” “我们,签约吧……” 青年的声音不重。 但简短五个字,却透着炽烈直白的诚意。 第6章 成为我的恋人 意料之外的“告白”让阿弥恍然一愣,她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就连一旁的池仲也郁闷地“嗨呀”一声,生无可恋地捂住了脸。 “话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看着普洛斯诚恳的目光,阿弥不解地反问。 青年慎重地点点头,“一个小时以前,我完成了与原顾主的合约,目前已进入待售期,现在我请求你,成为我的新任顾主,以及……我的恋人……” 一番深情之词令阿弥再次哑然。 她悄然探过身去,在池仲耳边低声质疑道,“研发团队是不是又更新了系统?这台机器怎么还会自己拉业务啊……” 池仲推了推眼镜,故意别过脸,回避了普洛斯的视线,“可能他在上一任顾主那里受了太多委屈,人格塑成出了点毛病……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他们的感情说到底就是一堆数据,只要能他跟我回去,马上就能给他变成出厂模式……” 池仲的一席话宛如一剂强心针,化解了阿弥心中多余的思虑。 只是一堆数据而已,根本不值得较真。 整理好思绪,她缓缓起身,决定和他把话说清楚: “感谢你的好意和信任,但很抱歉,现在我没有工作、居无定所,甚至在未来很久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无家可归的状态……我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见,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顾你……” “你误会了。”普洛斯微微凝眸,郑重说道,“是我想照顾你。” 他一脸纯粹,目光澄澈见底。 阿弥的表情有过一瞬明显的尴尬。 换成以前的她,也许会因为这种不切实际的承诺心动吧?可如今—— “这些话都很好听,谢谢你……” 她礼貌地致谢,平静又严肃地继续解释: “如果我没有在卡徕科技工作过,我可能会感动得更彻底一点。但很可惜,我了解你的一切,我清楚你每句话和每个举动从何而来,我无法相信来自数万亿对话模型中的某句安慰或者承诺,因为这背后的‘真心’都是假的……深陷在游戏恋人的爱意中,最后让自己潦草收场的顾主,我见过太多了……” 提到了本质与真相,她的眼神都似乎多出几分哀戚的味道。 被全盘否定的机器青年神色怅然了一阵,随即恢复如常。 没有追问,没有退缩,没有解释,他的回应只有直白又赤诚的三个字—— “我等你。” “……什么?” “如果现在条件不允许,就等你安顿下来,工作、生活都能顺利进行的时候……到那时,我们再见吧……” 说罢,普洛斯卷起右手袖口,露出手腕上复杂的图形编码,“这是我的身份证明,如果可以,我想请你保存下来。” 察觉到他有了就此打住的意思,阿弥也没有拒绝,拿出手机对着他的手腕拍了张照片。 但她很疑惑,“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普洛斯忧郁的眉眼略微舒展开来,盈盈目光中掠过一丝笑意,“为了方便你以后找到我。” 随后他转向一旁等候的池仲,“今天给您添麻烦了,池仲先生……” 见他松了口,眼镜男子乐开了花,“没事没事,你们说好了就行……既然事情解决了,我们就尽快回公司吧,也不耽误南宫组长的行程了。” 池仲站起身来,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喜悦的颜色溢于言表。 两人的背影很快就能被络绎不绝的人群淹没了。 一场意外就此结束,目送他们离开后,阿弥也按时登上远行的列车。 轨道从城市穿过,经过乡村田野,天边的乌云越来越远,初夏的热烈在远离那座雨水包围的城市之后也蒸腾起来。 天空高远辽阔,厚重的云层从银灰变成雪白,随着风向幻化成各种形状,绿色的山峦绵延不绝,列车途径盛放着粉色莲花的大片荷塘,又逐渐向另一个城市靠近。 尘嚣过后,归于沉寂,周而复始。 乘车的路上,阿弥给施寒光发送了最后一条消息——“分手吧。这件事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也没有询问你的意见,而是通知你,你只要照做就行了。” 对方还未读取,她就利索地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既然他不愿回复,那就例行通知、立即执行就好。 这种独断的态度,是施寒光曾经对待她的方式,如今,她只是把这些原封不动的还给他而已。 距离那座城市越来越远了,阿弥终于感受到内心的释然。 大好的年华却活成了年迈妇人的状态,看着中指上隐约可见的戒痕,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差点一脚踏入的,潦草可悲的一生。 还好及时停下来了,在那个热浪翻滚的初夏午后。 阿弥闭上眼,无声叹息着,靠向椅背,在稍纵即逝的陌生风景中再次沉眠。 夜晚降临之时,在那座被乌云包围的城市里,没有等到阿弥来工作室打扫卫生的施寒光,终于想起要联系她。 当他拿起手机时,几个小时以前就收到的分手短信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猛然想起缀在“分手”之后的补充,是曾经吵架时,自己对她叫嚷过的话。 顾客见他神色异常,询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看着屏幕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说,“没什么,女朋友跟我闹分手,就因为前两天我喝了她一瓶牛奶。” “啊?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吧?” “可不是嘛,矫情。” 他依然用自己独断的态度为事件定性,并自以为是地认为这不过是一场小打小闹。 直到他下班回家,看见一尘不染的屋子,匆忙地找寻一番后,才发现整座房内除了阳台上一排死去的植物之外,再也找不到她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阿弥?” 他把给她买回来的一打牛奶放到茶几上,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喊她的名字。 电话一遍遍地拨通,忙音一次次地重复。 得不到回应的失落感让他倍感恍惚。 窗外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干枯的花叶在风中窸窣作响。 好不容易停了一整天的雨,又下起来了。 第7章 夏橙与贵公子 儿时的南宫弥居住在一座小花园里。 她的父母为了更好地经营花园餐厅,把院子打理的井井有条,除了蔬菜之外,也种了不少花草树木。 春盛时攀到墙外的藤本月季,夏季在墙根阴影下盛放的绣球,入秋时拔地而起的红花石蒜,还有冬雪时分挂满树枝的各色梅花。 只是当时的院落不大,装不下她内心蓬勃生长的鲜花和浪漫。 那时的她时常幻想着,将来的自己能拥有一幢带有花园和阁楼的古典洋房,一年四季都被花草簇拥着,每天都在恍若置身于童话中的错觉里醒来。 那天离开施寒光后,回到故乡的阿弥先去墓园祭拜了父母,随后又来到儿时曾在这所小镇居住过的地方。 时过境迁,当年的房屋街道早就变了模样,根据地形山貌还能模糊辨认出一些。透过层层叠叠的灌木树林,在余晖弥漫的半山腰处,隐约能窥见一幢老旧建筑的身影。 阿弥在附近的公交车站下车,提着一包新鲜夏橙,沿着坡道往山上走。 不料,上行的道路却被一扇宏伟的铁艺雕花大门截断,琳琅的花草把栅栏和砖墙团团围住,垂到墙外的藤本月季,用带着尖刺的枝条,拒绝了所有外来者。 阿弥在门口观望了一阵,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备注为“刘叔叔”的号码。 然而系统提示号码为空。 她皱了皱眉,正准备再次拨打时,突然间哗啦一声,手中的纸袋从底部开裂,金黄的夏橙沿着砖石坡道缓缓滚了下去。 咚,咚,咚。 橙子落地时发出了高低不平的沉闷声响,又在偶然的瞬间戛然而止。 阿弥慌忙去抢,抱着剩下的果子往下追,在路边草丛了抓了几个抱进怀里后,恍然听见有人在问她: “这个……应该是你掉的吧?” 淳厚的洞穴男低音乘着傍晚的风,携来了与夏日高温格格不入的淹溺感。 阿弥猛然抬头,只见一位戴着复古文艺风金丝眼镜、身材修长挺秀的青年男子,拿着橙子站在旁边疑惑地打量着她。 对视不过一瞬,她脑中骤然闪过卡徕AI男友贵公子系列的脸模图样,竟脱口而出一句:“Gleich(格莱希)?” 微妙的惊诧从男子墨色的眼中一闪而过,他微微一笑,“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夸奖我,不过你误会了,我是人类。” 发觉自己言辞冒昧,阿弥连连起身道歉,“真是不好意思……那个系列有款机型,面貌、形体都和你很像,我一时眼花认错了……” “看来你很了解这些,卡徕公司出产的机型挺多,能第一眼就分辨出来,也不容易。”男子含笑低眸,随后又俯下身继续拾起路边的水果,“我来帮你。” 他身着一件橘粉色衬衣,下着米白色宽松长裤,整体打扮慵懒舒适,再搭配高挺鼻梁上精致的金丝眼镜,站在橙粉相间的朦胧夕照中,整个人雅致又贵气。 散开的袖口被他卷起一截,漂亮骨感的手腕露了出来,随着他捡拾的动作,黄橙橙的果子就挨个躺进他肌肉紧实的小臂和胸膛之间。 足以和仿生人媲美的样貌与身材,着实会让人失神。 得益于他的帮助,阿弥很快收拾完“烂摊子”。 “你到这儿来有什么事么?”男子把最后一个橙子递给阿弥,和善地笑着问道。 “谢谢……”整理好怀中的水果,阿弥局促地答允道,“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 俊秀的异性低头轻拍着手上的灰尘,“一般来说,这附近的人不会随便上来……你是外地人?” “本地人,回乡而已。” “是么。”他轻轻笑了声,“看来你很久没回来过,我在这边住了有些年了,好像没见过你。” 阿弥不解地蹙起眉头,“你住在这个园子里?你是……刘长信叔叔的家人?” “刘长信?”男子疑惑地皱了皱眉,随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长叹一声,“啊……我知道了,你说的应该是前任屋主……” “前任屋主?你的意思是,他把这块地卖给你了?”阿弥不敢置信地张口,“什么时候的事?我三年前还来过这里,我当时还和他联系过,他说全家在外旅游,没能见到他,我就回家去了……那时的院子就是这样……” 她用眼神示意大门,而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微微露出些遗憾的表情。 透过他墨色的眼,阿弥恍然大悟,“这是你家?三年前就已经是你家了?” “没错,地是我买的,花园是我修的,而且不止三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像被他骗了。”陌生男子一边说一边走到院门前,慢条斯理地伸出手,用掌纹解开了门锁。 他站在凌乱的树影里侧身看向阿弥,“没事的话就早点回去吧,天色不早了,蚊虫多……哦,对了,我让人给你拿些包装袋过来,你这样抱着橙子,走路不太方便。” “谢谢你的好意,这附近有便利店。”尽管头脑有些混乱,但阿弥依然清醒地拒绝了他。 夕阳又暗了一层,透明的蓝色沿着火烧云的边缘逐渐加深。 阿弥来到便利店,买了些生活用品,顺便和老板打听了一下刘长信的情况,和如今住在这花园里年轻男人的事情。 “那不就是宫舜嘛!不知是哪儿来的有钱人家,五六年前就搁这儿住下了,在山上整了个大别墅、大花园,一直深居简出,也不常见……不过我倒是听他们家园丁师傅说过,好像是脑子受过伤、得了什么病,医生让静养,才到乡下来……至于刘长信,他把这地卖给宫舜之后就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毕竟他卖地赚了那么多钱,趁早离开也好,省得旁人惦记……” 似乎很高兴有人来和自己八卦,老板坐在收银台前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兴致勃勃地唠着话。 阿弥听得仔细,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她很感谢老板透露的信息,临走时还送了他好几个橙子。 天色黑定时,阿弥回到酒店,坐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账户余额数字,久久地发着呆。 七位数的余额,是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全部财产。 她原本是想用这些钱,从刘长信手里买下整座山的。 因为在被他出售给宫舜的,那座望不见尽头的花园里,有一幢攀附着黄木香和紫藤花的三层旧楼 ——是她小时候的家。 第8章 请你把花园租给我 天黑后不久,宁静的山野间酝酿出一丝困意,周围灯火零星,月色寂然,让人根本生不出熬夜的念头。 可即便是在这样舒适的环境里,阿弥也时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如果不能购回家园,那她孑然一身、离职回乡,就没有多大意义。 虽然宫舜和刘长信的交易实属意外,但她并不想因此轻易放弃自己的计划。 她思来想去,既然找不到刘长信,那就去找宫舜谈谈吧。 一日清晨,晴空万里、日光明媚,清新的空气中还浸润着夏季特有的青草泥土的味道。 阿弥拎着一盒精心挑选的新鲜水果,再次来到了宫舜家的花园门口。 站在斑驳的树影里,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屋内的佣人询问她的身份和来意,她解释道,自己名叫南宫弥,在不久前受到宫先生的帮助,今天是特意来感谢他的。 礼貌客气又略带遮掩的回答让阿姨也有些为难,只说让她稍等片刻,便挂断了通话。 阿弥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等待着,不过一阵,院门缓缓打开了,一位身着黑白色复古管家长裙的机器管家走了出来。 她挽着利落的发髻,步伐优雅而从容,宛如穿越时光而来的贵族,浑身充盈着一股从容馥郁的气质。 “您好,南宫小姐。”她来到阿弥面前,微微颔首,用温和有礼的声音说,“宫先生正在花园休憩,请您随我来。” 阿弥仔细地打量她一阵,随后点了点头,跟随她走进了宫舜家的院子。 穿过树影婆娑的小径和碎花满地的前院,阿弥随着女管家一同来到中庭。在一棵亭亭如盖的樱树下,她看见了幽凉的树荫中品茶的宫舜。 听见脚步声,宫舜抬眸,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又面向阿弥伸出手来,做出一个“请坐”的礼貌手势,吩咐旁边的阿姨端上一杯新茶。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那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为了几个橙子,特意来谢我,未免也有些小题大做……”宫舜靠在椅背上,慵懒的目光穿过温热的风,落向阿弥的眼里,“那么,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呢,南宫小姐?” 对方说得开门见山,阿弥的态度也极其干脆。 “我知道这样做有些冒昧,但今天我过来,的确有事想麻烦宫先生……”阿弥略微停顿,尽量让自己表现沉着,“我想请你,把山腰那座旧屋和周围的小花园,租给我……” 宫舜微微愣住,随后不解地轻笑一声,“那栋屋子我是没怎么去过,但好像丢给园丁作工具房了,也不算是毫无用处……先说说看吧,你打算用这块地做什么?” “我想要经营一家花园餐厅。” 掷地有声的回答让宫舜的笑意更深,他揉了揉太阳穴,略带遗憾地说,“这可有点难办……如果只是个人居住,兴许我们还有商量的余地,但你要拿去商用,那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对吧?” 阿弥没有被宫舜的气势压倒,反而态度越发谦和:“我明白,我也看得到这片花园背后所包含的人力物力。但我希望你相信,我可能比你更希望能守护好这个地方。” 宫舜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解,又像被勾起了兴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身边的这棵树,是我外公亲手种下的。” 一阵清风吹过,翠绿的树冠在风中摇曳发出了簌簌的声响。 宫舜不由得侧目,看了眼身旁高大挺拔的樱树,层层叠叠的光点在他的眼中来回跳跃,放大了他眼底倏忽掠过的一抹惊异之色。 “其实这片山地原本是属于我外公的,后来他交到我妈妈手里……我妈妈学过园艺设计、爸爸是厨师,他们成婚之后,花了很多心血,在山腰那块打造了一个餐厅,取名为‘瑞拉花园’……” 阿弥清浅的声音从风中而来,缓缓揭开了故事的帷幕。 当年的餐厅在阿弥父母的经营下,热闹过一段时间。 花园环境优美、料理实惠可口,不仅受到当地人的喜爱,就连很多外地游客也会常来小住。 可惜好景不长,在阿弥十岁左右,她的父亲因为交通事故不幸去世了。 接受不了爱人的离开,阿弥母亲的身体状态也每况愈下,投入大量精力物力、好不容易建成的花园餐厅,也因此无法正常经营。 到了高中时期,生活对阿弥来说已然变得艰难。 在坚持学业的同时,她还要照顾身体情况和精神状态都不太稳定的母亲。 直到母亲病危,他们家的经济状况已经不足以支撑接下来的治疗费用。 就在那时,住在附近的邻居刘长信找到了她。 看起来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叹着气,苦口婆心地劝着:“要不你就把这地卖了,给你妈妈治病吧。现在你们这花园餐厅做不了生意,也不能创造价值,反正晾着也晾着,还不如卖了攒点钱,先把人保住……人活着,总能想到办法,‘命’可比‘地’重要啊……” 当年阿弥年纪小,满脑子都是“不能没有妈妈”。 权衡之下,她把地皮出售给了原本就和他们家有些生意往来的刘长信。 可她没有料到,抛弃了家园也没能留住至亲,而曾经信誓旦旦说等她有钱之后,可以再和她商量土地事宜的刘叔叔,也突然不见了踪影。 原来,慈祥和善良,也是具有欺骗性的。 对故土乡亲抱有好感滤镜的阿弥,再次被人性绊了个跟头。 “对我来说,花园餐厅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地方,而是承载我所有美好回忆的、我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阿弥坦率地望着男人的眼,“当年不得已卖给了刘长信之后,我就一直有计划想找他购回这片土地,可如今看来我已经没有了这个机会……你把整座花园改建成了我买不起的样子,我也不会自不量力地和你提买卖的事情,但至少,支付地租这一点,我可以办到。” 被树叶缝隙筛落的光斑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眼中的波纹忽明忽暗。 一番恳切的陈述,让宫舜也不免陷入沉思。 但很快,他便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清冽笑容,略有为难地叹了口气,“怎么说呢,你的故事很生动,可我好像没有必要为你的情绪买单……而且我很奇怪,在你眼中,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么?不然你凭什么认为,只用一个故事,就能说服我把花园租给你……” 第9章 更大的诚意 宫舜说话的声音不大,情绪也没有起伏,可他的眼神中,却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生冷。 求人办事,就得有求人的态度。 阿弥尽量控制住情绪,不卑不亢地答道:“因为你明明对花园做了整体规划,也在山顶建了别墅,却偏偏留下了那些老树花桩,还有山腰那座格格不入的旧屋……” “你可能误会了,我保留那些树,是因为它们长在合适的地方,可以帮助塑造花园结构,至于那座房子,我先前也提过,只是方便佣人们日常休息。我这样做,无非是因地制宜、合理设计,并不是因为你那些……深厚的情感……” “我明白。但无论如何,你把它们留下来了,正因为它们存在于这里,我才想要告诉你关于它们的故事。至于租赁,我并没有想强迫你,或者死缠烂打,我只想要展现我的态度,以我最大的诚意。” 或许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我并不需要很大的院落,只用房屋周围一部分,让顾客可以散散步、看看风景就好……除了租金之外,我也会承担花园的维护费用和损耗部分……” 阿弥温柔有礼的态度和恳切诚挚的话语,让本想拒绝她的宫舜,一时半会也说不出太绝情的话。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犹豫。 但要和一个陌生人进行合作,本就有些天方夜谭。 沉思过后,他啜了口茶水,娓娓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听你说话让人感觉心情不错,但可惜了,我对那三瓜两枣的地租不感兴趣,我们之间也没有达成合约的必要条件……如果要说服我,就应该拿出更大的诚意来……” 直视着男子深不见底的眼,阿弥只觉得燥热的风中无端生出一丝凉意。 她猜不到他的心思,也不能随口应付,只得想出一个缓兵之计:“既然如此,那我可以和宫先生预约下次见面的时间吗?” 她挺直脊背,让自己显得淡定从容。 宫舜轻轻点头,“我时间充裕,你随意。” “那好,如果天气好的话,我会尽快过来的,带上我更大的诚意。” 林间的风簌簌而过,阿弥起身和宫舜告别,第一次生意交涉,就以她的退场毫无悬念的落幕了。 花园主人的态度纵然是坚决的,但也并不是不可撼动,毕竟他明确给出了阿弥第二次“谈判”的机会。 既然无法回应的他的需求,那就先引起他的兴趣——对花园餐厅的,兴趣。 正是入伏时节,暑热一天天更甚。 阳光似乎把天穹烧出了洞来,就连空气中都充斥着植物被炙烤的腥燥味道。 一连几日,阿弥都早早地离开酒店,顶着烈日,走访了不少当地的养殖业、采摘园,还有家中有种植果蔬的农户。 大约忙碌一个星期后,她根据自己近些天的发现,一丝不苟地编写了一份花园餐厅企划案。 她打算放弃租地,尝试着动摇宫舜,成为餐厅的合伙人。 就在一日下午,站在满地碎影的公交站里,正要出发去找宫舜的阿弥,忽然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收回家园是她多年的夙愿,可邀请一个相交不深的陌生男人共同经营花园,未免过于冲动。 她不禁开始回忆,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才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在阿弥念大学时,曾多次找过刘长信商议买地的事。 但那时的刘叔叔有意推脱:“你现在在外地念书,买这块地也没什么用,还是等到以后毕业了,确定自己要回来定居了,我们再讨论买卖吧……” 刘长信一家本来住在旁边,自家也有田地,买了阿弥家的花园之后也没有拆房重建,两家自是邻居,家中有忙时,也相互帮助过。 基于这点,阿弥也放松了警惕。 此后,她进入卡徕科技实习,忙碌的生活和稳定的工作,没有给她多余的时间考虑回乡发展。施寒光的到来,也给她带来一种即将拥有“新家”的错觉,让她以为瑞拉花园可以暂时放一放。 她还总想着再等些年,自己资金更加充裕时,事情会更好办。 可她等着等着,竟等到花园换了一位主人。 命运的天秤是真的不乐意向她倾斜,刘长信或许言而无信,但宫舜看起来更不好说话…… 想到那张压迫感极强的蛇系美人脸,阿弥只觉得头疼。 午后的天气越发阴沉,铅灰色的云朵携着水汽向城镇逼近,山林间的风呼啦啦地吹着,吹散了集聚多时的暑气,也让人忽觉凉爽。 两小时后,阿弥硬着头皮来到了宫舜家门口,再次按响了门铃。 优雅的机器管家如常出现,领着她穿过山腰处一条无人知晓的花径,带她走进了常人未能得见的庭院之中。 穿过茂密的木槿花墙,幽森复古的庄园在一扇花枝交错的拱门背后赫然出现。 迎面而来的繁盛花境让人目不暇接,翠绿的树篱高墙、灰白的石子路、泠泠作响的喷泉,巧妙的人工造景和自然环境交相呼应,让浪漫的英式花园呈现出一种精致又不失野性的美。 站在花园门口,阿弥都失神许久,而当她走进别墅时,华美的装潢更是让她的眼睛瑟缩得无处安放。 高耸的穹顶、精美的油画,踩在脚下做工细致的地毯,涌进鼻腔里的清冽花香,感官的每个角落都被精致的细节占据。 电影般奢华迷醉的氛围感,让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震撼。 不想让自己显得冒昧又世俗,她努力收拢视线,忽略这座建筑给她带来的压迫感,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冒昧又世俗。 不知走了多久——“好久不见,南宫弥。”宫舜的问候来得猝不及防。 他站在楼梯上,眺望着窗外山雨欲来的景象,忽然打趣似的笑着问:“这就是你来见我时,专门挑选的好天气么?” 贵公子的笑容还是那样耀眼自信。 仰视着高处的他,阿弥恍然意识到了,自己即将提出的合作该是怎样的无足轻重。 她张了张口,还没酝酿出一声问好,陡然间一道惊雷炸响。 前一秒还笑意盎然的宫舜突然痛苦地捂住太阳穴,身体猛地一晃,失去平衡的刹那,像断线木偶般从阶梯上倒了下来。 阿弥本能地冲上前去。 旁边有佣人在惊叫,宫舜的身体很重,肩胛撞上了地板,阿弥疼得想哭。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见密集的雨点从空中倾盆而下,汹涌澎湃地砸在玻璃窗上。 第10章 雨天被赶走的客人 明明只是来谈生意的,为什么要做出差点送命的事呢。 在会客室里静坐的半个小时内,阿弥质问了自己无数遍。 不久之前,宫舜头痛发作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距离最近的阿弥,抢在机器管家动身之前冲了出去,毫不犹豫抱住了他。 由于她的缓冲作用,宫舜没有跌破相,而被惯性连带着一同摔向地面的她却成了垫背,身上各处撞得青紫。 她疼得嘴角发搐。 混乱之中,她感觉有人在呼救、有人在奔走,有人把靠在她身上痛到昏迷的宫舜拉开。 等她撑着疼痛的身子从地上爬起来时,窗外的雨没命似的下着,走廊里亮着灯,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老旧照片般的昏黄。 直到别墅主人被安置妥当,才有佣人阿姨赶来问她情况,把她带到会客室,给她端上了一壶热茶。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在房间里等了半个小时。 不知不觉,天色向晚。 狂风四起,山间的植物不安地躁动起来,城镇上空汇聚着一片乌泱泱的水云,几乎和翻滚的山林融为一体。 时钟又走了半圈了,会客室门口终于出现了人影。 “很抱歉,南宫小姐,今天先生可能无法见您了,您请回吧。”智能管家凯拉站在门前微微致礼,脸色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宫先生……情况不太好吗?如果方便,我是不是简短地问候一下,会比较好……” “今日暴雨,再等下去天就要黑了。难道说,南宫小姐想在这里留宿么?” 从凯拉的口吻中听出了几分排斥,阿弥哑然失笑,“留宿?我和宫舜才见过几面,你问这话,不觉得没有礼貌吗?” “我没有与您争执的必要。”凯拉挑着眉头,神色矜贵而傲慢,“玄关放有备用雨伞,阿姨也会送您到门口,您还是抓紧时间,尽快回家吧……对了,请允许我提醒您,雨天外出多有不便,也会添加许多额外的麻烦,为了您的出行顺利,请您下次前来时,务必选择晴朗的天气。” 逐客令来得文雅又决绝,阿弥听得心中犯堵。 但她实在不想和一台机器人吵架,“好,多谢提醒,那就让宫舜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 说罢,她拿起桌上的企划文件,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对这个世界展现善意,为什么还要多管闲事、自讨苦吃呢。 阿弥在雨中疾步前行,越想越委屈,终于忍不住在心中歇斯底里地大喊:这该死的天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向我倾斜啊! 她匆匆离开了花园,来到山下拦了张出租车,飞快地回到酒店。 安顿之后,她立刻叫来快送人员,把她借用的雨伞和重新打印好的文件打包好,一刻不耽误地给宫舜送了过去。 天色暗了下来,夏日傍晚的余晖没能冒头,就被淹死在了灰色的雨里。 别墅里灯火通明,晚餐之前,医生再次前来查看病患的情况。 此时的宫舜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他眉宇微蹙、眼帘紧闭,胸口不安地起伏着,似乎刚刚逃离了一场噩梦。 “先生情况怎么样?” “已经用过药了,疼痛也得到控制……但今晚还会有雷雨,还是再多观察一下吧……”床边的医生整理着医药箱,小心收纳着使用过的针剂和药品。 “我明白了。”凯拉微微致礼,“现在雨势正猛,您先在茶室稍作休息,等到先生病情稳定后,会有司机送您回去。” 儒雅的中年医生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么大的雨,怎么能把等在外面的客人赶走呢,应该留下来吃顿饭,或者雨停再送走才是啊……” 凯拉却不以为然,“那位小姐或许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特意挑选了雷雨天。”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 “排查并消除先生身边每一项危险因素,是我的职责所在。” 感觉自己说不过她,医生笑着叹了声,提上医药箱走出了房间。 嘈杂的雨声听得人耳朵发麻,凯拉关上了厚重的隔音窗帘,又点燃了一盏壁灯。 焦糖色的灯光下,床上假寐的男子缓缓睁开眼睛。 他侧目看向床边的机器管家,声音低沉地问:“你所谓的‘危险因素’……是指,南宫弥么……” “是的。”凯拉颔首,回答得异常平静,“近日天气晴好,但南宫小姐却特意选在暴雨天前来,很难不让人怀疑她的意图。” 宫舜冷笑一声,“意图?说来听听。” “今天下雨,免不了要留她在别墅休息,如此一来,就增加了她逗留的时间以及与您接触的机会;她来时并没有带伞,如果她坚持要走,您也会送她雨伞,这样又给了她回礼的理由;而且就她今天灵敏的反应来看,我合理怀疑她事先调查过您的身体状况,得知您在雨天会头痛发作,并以此为契机,与您产生亲密的肢体接触。”凯拉回答得一板一眼,甚至还特意强调一句,“您以前吩咐过我,要阻止别有用心的异性接近您。况且您今天身体有恙,的确不适合接见外人。” 听完这些,宫舜有些哭笑不得。 他伸出一只手来枕在脑后,透过窗帘缝隙看着玻璃上的雨水,记忆突然在他头痛晕倒的瞬间反复回溯。 跌倒时的失重感,被阿弥紧拥住那一刹那的惊颤,脖颈间的温度,鬓发间的气息,以及在贴近的胸腔之间鼓动着的,辨不清归属的心跳。 越回想,越有些精神恍惚。 他定了定神,继续道:“所以,我的治疗还没结束,你就让她走了?” “是的,为了杜绝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作为管家,你考虑得很周全,但是有一点你理解错了,别有用心的人不是她,是我。” 温暖的灯火中,宫舜的目光明明灭灭,仿佛笼罩着一层望不穿的迷雾。 “这几年我待在园子里无聊得很,好不容易有只兔子闯进来,让我感觉这个夏天不至于那般了无生趣,对于她所谓的‘诚意’我还在期待来着……所以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轻举妄动,至少现在,我还不想成为她眼中的坏人……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他徐徐侧目,幽森的视线牢牢锁住管家的眼瞳,“你,不要越界了。” 第11章 迟到的谈判 从花园回来的那一晚,阿弥睡得并不踏实,肩胛和后背的摔伤疼得她翻来覆去。 翌日清晨,被伤口痛醒的她,跑去药店买了些跌打损伤的药。 在店员的帮助下贴好膏药,她又去便利店泡上一碗方便面,坐在外面雨棚下,一边吃东西一边看车水马龙。 她埋头认真地吃着早饭,丝毫没有注意到,便利店已经来了新的客人。 “小龙虾口味的泡面,好吃么?”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旁响起,阿弥疑怪地抬起头来,见到宫舜正坐在对面,眼带笑意地看着她。 他没有戴眼镜,就穿着一款宽松剪裁的纯白短袖,刘海蓬松地散在额前,看起来格外清爽。 但不同于先前在花园时那般明亮耀眼,那张让人挑不出错的俊秀面庞明显暗沉许多,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疲倦和无力感。 阿弥看他一眼,没有多问,“还行,稍微有点辣,你也想试试么?” “如果你强烈推荐的话。” “我可以请你,但我看你气色不太好,应该不能吃辣,还是改天吧。” “是在下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吗?” “是的,就像你的管家要求的那样,满意吗?” 听出阿弥意有所指,宫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附和,“抱歉,昨天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和你道谢……谢谢你……有些数据管家分析失误了,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希望没有让你感到为难……” 这番话似乎在解释,凯拉的举动并不是他本人的意思。 但除了身上的疼痛之外,其他事情对阿弥来说已经翻篇了,比起道歉和感谢,她更想知道他对花园餐厅的企划案是什么意见。 宫舜很喜欢用开门见山的方式,稳定自己在交流中的主动权。 这次阿弥不打算给他机会:“你大清早的过来找我,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寒暄吧?请问宫先生,昨天我寄过去的文件,你得空过目了吗?” 冷淡的发问却让宫舜笑意更浓,眉眼间的病气也消散了一些,“怎么和你解释呢,真是抱歉,我昨天头痛,没看。” “是么,那看来今天我们没什么要聊的。” “不要这么冷漠,随便说两句听听,脱稿演讲,应该不难吧?” 碗里的泡面突然就不香了,阿弥放下餐具,有些愠怒地盯着对面的男人,“没有看过企划案,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地来找我。下雨天的清晨拖着病恹恹的身子赶来和异性道歉,让我以为,你在表演电视剧里的浪漫桥段呢。” “奇怪,你怎么突然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宫舜轻声问道,有种看戏不怕台高的悠然自得。 “只是陈述事实而已。”阿弥把泡面盖合上,神色如常但声音严肃地说,“为了整理那些资料,那么热的天我跑了多少地方,皮都晒黑了好几层。好不容易整理完了,碰上一个凉快的下雨天,想要去找你谈谈,结果去了你家摔了一身伤不说,还被一个机器人数落,显得我好像对你图谋不轨似的。” 想起凯拉的话,她不觉冷笑一声,“总而言之,我不想听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想浪费你我的时间,我只要一个确切的结果。但如果你觉得没必要,那我也点到为止,从今往后再不打扰你。” “现在你心情好点了吗?” “什么?” “我是说,把这些糟糕的情绪宣泄出来后,你心情好点了吗?” 关心来得猝不及防,阿弥一时愣住了。 宫舜轻轻笑起来,把她的泡面移向一旁,整理干净桌面,拿出手机调出了投影。 他把阿弥寄过去的资料,做成了电子版。 “其实我大致看了一眼,你写的东西很有趣,就是因为有趣,我才想听你亲口讲给我听……我说过的吧,听你说话让人心情很愉悦。我是认真的。”他静静地注视着阿弥,深邃的眼眸里装满了前所未有的诚挚。 “而且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会邀请一个并不相熟的人成为合伙人。” 气氛陡然间变得安静,南风捎来一块铅灰色的积雨云,短短几秒遮天蔽日,不出一分钟,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灰尘在雨中融化,释放出一种不太清新的味道,宫舜突然为难地皱了皱眉。 他在雨天的难受,并不像伪装。 阿弥沉默地撇开视线,沉思片刻后,轻声道:“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你看着像个生意人,我猜你可能对经营更有兴趣。况且你也不缺钱,倒是有点缺花钱的地方,既然如此,我才想厚颜无耻地请你投资我的梦想。如果我们成为合作伙伴,不仅是地租,还有营业额和股份,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雨安静地下着。 宫舜的头痛似乎有所缓解。 听完阿弥的话,他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摆正姿态,一针见血地说:“虽然在我看来,你是想找我分担风险……不过没关系,我欣赏你的坦诚……”他靠向椅背,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示意上面的文件投影,“说说看吧,你的餐厅有哪些优势,我会从一个投资人的角度酌情考虑的。” 阿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注意宫舜所表现出来的傲慢,心平气和地展开影像,开始讲述花园餐厅的经营方案。 在她的初步设计中,营业应采用预约制,以此来控制人流量、减少对花境的破坏,同时预估材料用量、控制成本。 饮食方面,她主张料理理念以“自然健康”为主。 采用“四季菜谱”轮换的方式,将时令蔬菜水果加入其中,让客人在欣赏到不同季节风景的同时,也能品味到属于那个季节的独特风味。 “城市商超和市场上售卖的蔬菜,看起来绿油油的,但实际能入口的鲜嫩部分不多。可是在镇上就不同了,我们可以挑选最新鲜的、不超过十五公分的嫩苗,那种汁水饱满、脆嫩鲜爽的口感,大型种植场的蔬菜很难达到。如果你的别墅里也有菜园,你一定能理解我在说什么。” 说到菜品时,她眼眸竟微微发亮,闪烁着不属于雨天的明亮光彩。 宫舜沉默地看着她。 不知怎的,他原本有些游离的目光,在落入那染着笑意的褐色眸底时,竟有些移不开了。